「其实你所给的一切,我全都牢牢记住了喔!虽然我也是昨天才发现,不过……」
这时大河第一次发现,秀那双让人以为永远都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的淡色眼眸中,明明白白地映照出他的真心。
「不过你居然怀疑我,真的让我很生气。那些对我而言无比珍贵的东两,以及你给我的一切,我终于发现,它们全都在这里了。」秀那白皙的手握起了拳,放在自己的胸前。
好似在窥伺握在手中的东西一般,秀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而大河也顿时有了仿佛能看见那无形珍宝的感受。
「如果没有它们,我就不会生气;如果没有它们,我也不会花四小时一个人来到这里。」
「说的也是。」大河很坦率地点头同意。
如果是以前的秀,是绝对不可能做出吵完架就生气地跑出去这种事的。以前的那个让大河心疼的恋人……
「如果是之前的我……如果是高中时代的我会怎么做呢?我一定会装做什么都没听见,装做什么都没看见吧!大概还会莫名其妙地向你道歉……」
「不要自顾自地想象啦!」
「最后你就会说一句算了,因为觉得没办法向我传达任何讯息而放弃。像这样的模式,我们过去重复了好几次呢!」
秀想起两人间印象模糊但确实存在于记忆中,那些完全不能算是感情交流的互动,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你不明白,你究竟带给我多么宝贵的东西。无论做什么事情、无论是为了谁去做什么,你总是觉得不足够。永远都觉得有一道无法填补的缺憾。」秀投注了相同的感情,对大河说着昨天真弓也说过的话。
「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呢?是因为谁说了什么吗?」
「因为有人说你写的文章里……」
不知是否该趁现在这个机会把老作家的那句话说出来,大河显得有些迟疑。
「带着勾起人心头一阵翻腾情绪的孤独和寂寥。」
虽然这句话的确是引发一切骚动的板机,不过其实经历过上次秀和勇太之间的重大争执之后,大河心里就开始有了这种想法。
「我重新读过你最近的作品,觉得的确比之前还要……那种感觉变得更强了!」
大河习惯了每天在他身边随时笑容满面的秀,也习惯了他看似幸福的一举一动。
然而真的是那样吗?会不会只是骗人的呢?认为自己还没为秀做过什么、还没替秀分担心中寂寞的大河,比起眼前的笑颜,他反而被久远之前的记忆,以及他人的话语牵绊住。
「虽然我觉得在意他人言语的大河一点都不像你自己,」秀并没有责备大河,只是侧着头说道:「不过经过阿明的事情后,我就明白了。原来无法下决定的人,是大河你。因为对于幸福的尺度和需求,你永远都觉得不够多。」
「典型的长男性格吧!」
「不是喔。」对着无奈地叹气的大河,秀摇了摇头。「是因为你太温柔了。」
似乎是对自己说出温柔这个平凡的字眼感到讶异,秀小声地笑了出来。
「这么老套的词一点都不像作家会说的话,害我吓一跳。」
「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大河真的很温柔。」秀皱着眉头,毫不粉饰地耸耸肩。
「我把过去那么寂寞的你放开……这样……很温柔?」
即使知道秀已经和从前不同,但大河无论如何还是无法将那件事忘怀。
就如同明白秀心中的孤独以及幸福一样,大河深知自己在放开秀后,带给他多么深沉的寂寥,因此只要一想到秀曾经是那么孤独无助,大河就心痛得无法自己。对于在那段漫长岁月中,陪伴秀度过大半时光的勇太,大河也非常感谢,并且充满歉意。他知道自己无法和勇太一样,对秀付出那么多,因此他感到非常焦急不安。
「不仅只有大河这么想喔,其实我也很后悔和你分开这么久的时间。」外头吹来的冷风拂过面颊,秀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我一开始曾经认为是有必要暂时分开一阵子,但我现在好后悔。以前觉得好遥远的东西,也渐渐变得清晰可见。」
秀轻轻地伸出手指触碰大河那双搁在膝上、青筋浮起的大手。
「然后你找到了我,牵起了我的手。我过去完全不明白你的付出,只要一想起得不到回应而绝望离去的你,我就压抑不了想哭的心情。还记得十八岁那年,分别那天被你拥抱的时候……」
想起无法重来的少年时光,秀不禁紧紧地握住大河的手指。
「那时,我是下定决心要豁出去拥抱你的。为了要把你留在身边,所以我才不顾一切地想要把自己交出去。可是你却大发雷霆,说你不需要我这么做。」
秀低垂的双眼追忆着那迳自远去的少年背影。
「你离开之后我常常在想,你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后来我发觉,你要的也许不是那个不顾一切要献身的我……因此我努力地去寻找那个你真正想要的我。当时你想要给我的一切,还有你曾经给了我的一切,到现在都还一直留在我的手心里喔。」
说不定它们还一点一滴地成长了。秀没有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他放开大河的手。
「别把所有事情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不要再逼迫自己了,大河。」
秀只是把手叠在大河手上恳求着。
「请不要把谁受了伤、谁感到寂寞这些事情全都看作是你的错。你总是只要有人不幸福,你就觉得不安;只要有人不幸福,你也变得不幸福。」
对于心思如此温柔的大河,秀既爱怜又疼惜。
「但是不仅我,还有阿明、真弓、丈和勇太,我们全都认为如果你不幸福的话,那么就算拥有了一切,我们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大河眼中映着秀焦急又疲惫的神情,秀似乎已经无法保有一直以来的稳定步调了。他凝视着秀的双眼,透露着渴望更深一层地了解秀内心深处的欲望。
「大河?」担心自己任意说出的话语是否能够让大河明白,秀不安地唤了一声。
「和之前相反呢!」
想起一年前,大河自己也曾经为了类似的事情责备过秀,没料到自己今天竟然会因为同样的事情而被教训,大河不禁笑了起来。
「嗯,因为你教会了我。」知道大河是真的明白了,秀的表情也静静地绽出笑靥。「所以我也要回报你。」
秀垂下双眼,眼眸里闪耀着大河也许还不明了、也许还无法完全感受到的幸福神采。
「你感受到我的回报了吗?」
「嗯。」大河回答了秀那显得有些迟疑的问题,并轻触他的脸颊。
接着,两人的额头就紧紧相黏,还用鼻尖温柔地磨蹭对方。
感觉已经许久没有亲吻的两人,热烈地探索着对方。松开绵密到难分难舍的吻后,大河硬是坐在秀正坐着的椅子上,紧紧地搂住恋人。
「秀。」大河抚摸着秀的发丝,在他耳边唤着他的名。
「什么事?」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随着大河沙哑的声音被缓缓地吐出。
「这个,我可以也在上面写上愿望吗?」
大河拿起放在桌上的祈愿牌,并把总是随身携带的原子笔从口袋取出。
「咦?嗯……」
大河于是在一脸不可思议地点着头的秀面前,飞快地在祈愿牌上写上:
——话说回来,原稿呢?神啊,他有没有认真在写啊?
秀见到这些文宇,忍不住微微地倒吸一口气。
「……」
接着,秀一语不发地从大河手中拿过笔,用他独特的字体那在下面写着:
——我把原稿扔在家里了,哈哈!
写完后秀低着头把祈愿牌递到大河眼前。
「你连笔记型电脑都没带来啊?」
「因为那键盘按起来好重,跟我八字不合嘛。」
「那我们回家。」
「咦?」
见到大河立刻站起身来,秀不由得发出抗议之声。只见大河弯着腰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语气还真像个小鬼头。」
「那还不是因为……」
「回去之后,你真的能在两天内写完吗?」
「真是够了,不要在旅行时提到工作嘛。难得大家送了这份大礼给我们。」
「可以完成吗?」
「你就好好休息吧!偶尔也应该放松一下嘛!」
「现在不是悠哉的时候吧?」
实在拿面临非常时期依然不肯拍胸脯保证的秀没办法,大河心中尽管满是不安,但还是无奈地在房间的榻榻米上盘腿坐下。
「唉,好吧!你过来。」
大河心里其实觉得一点都不好,他摊开双手要秀过来坐在他膝上。
秀踌躇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战战兢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大河面前。
「其实我也希望偶尔可以两个人独处,好好亲热一下的啦!」
拉住看起来一脸困扰的秀的手臂,大河硬是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在还微微湿润的唇上,大河再一次轻缓地贴上自己的唇。
「嗯……」
被大河抚弄着头发,紧紧搂在怀中,喘不过气的秀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等等,你不害臊啊?跟刚刚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大河紧搂住想用手掌把自己推开的秀,顺势将他压倒在杨榻米上。
「大、大河!」
「不喜欢吗?」
听到秀惊慌失措的声音大河叹了口气,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抚着秀的脸颊并温柔地凝视着他。
「大河的吻……」被大河的指尖触碰着嘴边,秀的唇微微地轻启。「我从来都不讨厌喔。」
秀垂下双眼努力地表白心意后,大河便笑着把唇印上了他的眼。
「啊!」
「这也算是吻吧?」
大河一边说,他的唇也—路从眼睛轻柔地吻到了太阳穴。
「吻?」
「嗯。」
对秀的问题点头回应后,大河便将他的腰搂近,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个的吻。
「对了,有关刚才的话题……」
见到大河的手不停在自己身上游移,唇也不断到处印下一个个吻,秀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听说太宰治……他在幸福时所写的文章非常晦涩、阴暗,但在低潮时反而写出充满光明的文字。你知道这件事吗?」
「干嘛提到太宰治?」
大河不满秀在这种情形、这种气氛下,居然没头没脑地提到太宰治,害他一阵错愕,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因为这是个非常好的比喻,所以想要说出来,希望你能明白啊!」
不知该说大河是不够体贴,还是因为沉浸在柔情气氛中,所以把刚才说过的话全部抛在脑后了,秀忍不住出声抗议。
「我在真的很寂寞的时候……」
虽然感到有些生气,但秀马上就又面露微笑,思绪一瞬间驰骋到了远方。
「并不知道那份寂寞究竟有多么巨大。」
现在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当初是如何忍过那份孤独的,回想起过住的日子,他仍心有余悸。
「正因为我是在跳脱之后再去回顾,所以现在才有办法将那份心情真实地表达出来。虽然文章看起来并不像是我去参考谁的遭遇写成的,但是那些孤独、寂寞,如今都离我很远了喔。」秀侧着头苦笑说道。
事实上他并个清楚别人对他的文章有什么样的看法。
「秀……」
大河再次体会到自己正怀抱着无比的幸福,而不管呼唤秀的名字多少次,也不足以表现出他心中的怜惜之情。
「等、等一下。」
感受到伸入浴衣中的手掌热度,秀不禁肩膀一震。
「只是亲吻呀,秀。」
大河说完便在秀的唇上、耳鬓和锁骨用吻爱抚着。
「只是吻吗?」
秀又再反问了一次,但这次却没有反抗地抱住大河的背。
「但是,我觉得好热喔!」
他口中湿热的气息随着沙哑的声音吐出,濡湿了大河的肌肤。
抑制不了欲望的大河,又再次吻上了秀的唇。就在他不停爱抚着秀的全身、正要将他的浴衣脱掉时,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
「嗯?」
大河还以为是自己有幻听,不过秀似乎也有听到,并且把裸露的胸前衣襟拉好,还用手抹了抹湿润的嘴唇。
「啊,这间就是山茶花了!」
「这个房问的景观还真棒耶。」
外头果然传来真弓和勇太的声音,接着他们连门也没敲,就大剌剌地打开拉门。
「因为担心你们的情况,所以我们就来罗!和好了吗?」
真弓像个小孩子似的探出头,对着慌忙分开的大河和秀笑着挥挥手。
「怎么每个温泉胜地都得从公车站走上一个小时才到了啊!太阳都下山了耶!」
勇太边说边打开房间里的灯,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夜晚已经悄悄地到来了。
「啊,你们该不会已经和好了吧?我们打扰到你们了?」
「对不起啊,大河。你们正打得火热吧?」
「哎呀呀,那真是抱歉啊!」
察觉到大河和秀两个人惊讶到发起愣,真弓立刻精神饱满地举起双手、想要装无辜蒙混过去。
「你,你们……」
总算意识到自己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被彻底地破坏掉了,大河咬牙切齿地揪住勇太的衣领。
「你们一定是明知道我们进行到哪里,所以故意跑出来捣乱的吧!」
「总觉得,」真弓仔细地把秀从浴衣下摆露出来的腿藏好,并调皮地伸了伸舌头。「一想到你们突然要进展到那种关系,我实在有点无法接受耶!毕竟真弓最爱大哥了嘛!」
「真弓你……」
「大河哥,秀,对不起啦。」
「抱歉,打扰了。真的对不起啊,大哥!」
在拉门前踌躇好一会儿的明信和丈也探出了头。
「都是那个心地善良的町内会长啦!虽然他什么都不清楚,但却热情地要我们全家一起来旅行。他还说,这是东京区保养课给的旅行券,要我们尽管拿去用没关系,还帮我们追加订房呢!」
「不只这样,就连交通费都帮我们出,完全都是免费的唷。」
「另外似乎知道内情的阿龙也答应要帮忙照顾巴斯,还要我们替他向你打个招呼哩。」
勇太心想自己说的话应该满讨人厌的,因此在明信和丈说完再多嘴地补上一句。
「亏我刚刚也有那么点兴致的说!」秀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浴衣,越来越觉得大河很可怜的他也忍不住喃喃说道。
「看来,我是真的有恋父情结吧!你竟然说那么露骨、肉麻的话,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你怎么这么说啊!」
听到儿子居然大言不惭地不提自己的事情,反倒任性地教训起爸爸,不敢置信的秀抬起头。
「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们好像要住同一间房耶!」
「原谅我们吧,大哥!」
对着怎么看,都一副像是刚做过什么好事的大河和秀,明信和丈跪在地上再次道歉。
「大家……大家一起也挺开心的啦!是吧?大河。」
秀赶紧摇摇手,笑着寻求大河同意。
「再说,大家也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一起出来玩。你说是吧?大河。」
见到大河没作声,秀又再说一遍。
「今天我们两个也会分开睡的啦。大家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就是啊。我们会认真反省,睡觉的时候也会分得远远的啦。」
你们这两个每天都黏在一起睡觉的人,现在作这种承诺究竟是想抵掉哪一笔帐啊?大河心里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他已经累得无力出声了。
「不过大河哥和秀可以黏在一起睡觉喔。对吧?」
大河一直以来都把真弓当成天使来养育,但这一刻他终于看清真弓根本就是个小恶魔。
这就是带刀家的长男即将迈入二十七岁的温暖秋天。后记
龙头町二丁目同志一家人的故事也来到第四集了。我想各位支持大人情侣的读者们应该很不满吧!哈哈,真对不起!
关于为什么那两人没办法进展到最后一步这个问题……
「嗯,这么一来不就会演变成和小孩情侣档—样的场面?大家就会觉得陷入同一种模式吧?那还是算了。」
这就是任性至极的作者我,在反复猜想读者反应后所作的决定。不过错失千载难逢好机会的大河和秀,以后会不会再也没机会做,或是再也没法儿做……我已经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呈现放弃状态了。
「」是比「青涩诱惑」还要早在杂志上发表的作品,所以尽管「」在文库的发行时间较晚,不过在故事的时态上,「」的时间点是比较早的。各位也许会觉得很奇怪,怎么突然插进这个故事,不过还是请大家当作一则往事来读吧!
接着让我来说明一下,为什么要设定秀为科幻作家。
毕竟我也是秀的同行,所以为了避免「哦,原来你都是在这样的环境,脑子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工作的啊」这样的想法被套用在我身上,于是让他成为和自己领域最不相干的科幻作家(因此请恕我事先声明,秀的写作理念并不代表我的写作理念)。不仅是领域大不相同,其实我压根没有读过任何科幻,或是类科幻的作品……就连奇幻小说也没有,因此我对科幻界的事情完全没有概念。尽管有点怀疑这个系列的读者中有没有死忠的科幻迷,不过我还是想为我的不认真研究向各位致上最深的歉意。
说到这儿,这次的人物性格的确有了不少改变,同时也出现了非常经典的场景。那就是豆腐店的欧巴桑出场了。她恣意地开窗、恣意地探出头,又在态意地大吼完后帅气地离去。我本来是没打算这样安排的,所以写完连我自己有点惊讶。不过再回头读过后,又觉得这样的小插曲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写起来也增添不少乐趣呢!
顺道讲个题外话,我去年虽然终究无法成行,不过今年是真的打算要去看百花园的胡枝子隧道了。
这次一样也麻烦二宫悦巳老师绘制插图,图片还是一样的漂亮唷,真是太谢谢您了。书中的登场人物们感觉起来,仿佛全都渐渐地走进二宫老师的画作里一样。
承蒙您照顾了,还请您继续多多指教。
编辑山田,真是辛苦你了……下,下次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对不起!
接着,感谢各位支持这群似乎觉得稍微急一点比较好的人们的故事,真的谢谢你们。
希望下次,我们能够在樱花盛开的时节再次相见。
菅野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