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了岸,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用长篙把挤作一堆的鬼魂拨拉拨拉,归成一队,「一次上十八个。」声音没有一点高低起伏,看来他也不喜欢这工作。冯羽和思绮正好排上第十七、十八个,上了跳板,下到船上。
众鬼刚站定,摆渡人就一点泊岸,小舟摇摇晃晃地向对岸划去。河面上风更大了,思绮怕被刮到水中,往他怀里靠了靠。「往年之事皆需忘,无念,无想,无怨,无痴,来世之事不可求,莫盼,莫恨,莫急,莫离……」摆渡人唱起一首音调古怪的歌,冯羽忽然觉得很伤心,好像自己所有对生时的不舍都被引了起来,想到了母亲,父亲,爷爷,朋友们,还有,那只有着金色眼眸的狐狸。十岁那年,在爷爷山上的小屋前,满山如雪的白梅下,那个男人浅笑着。「你在哭吗?」轻柔的声音,好看的笑颜。「我们来约定吧……」一摸脸,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身边的其他鬼,包括思绮都在痛哭着,思绮更是哭得肩膀不住颤抖着。回头望向岸边,一抹白色的身影蓦地跃入眼帘。
「白月!」冯羽惊呼出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狠狠地拦腰打飞起来,跌入江心的时候,恍惚间听到摆渡人的叹息声和思绮的尖叫。
冰冷的江水不住地灌进口中来,他用尽全力地想去攀那船舷,「思……思绮……救……救我……」彻骨的寒冷激起他强烈的自救欲望,看到的却是思绮惊恐的眼神和瑟缩的样子。「往生之事皆需忘……」长篙伸到自己眼前,猛地往胸口一捅,被撞得又连呛进两口水。眼看着小船划开去,水中另外几个人头也没有冒就不见了顶,冯羽本来是会游泳的,不知为何在这黄泉中,却感觉全身都挂了好几十斤的铅坠一般,还未抡起,就被拽着向下渐渐沉去。
心中正可怜着自己这下连轮回转世的机会看来都没了,忽然腰里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感觉竟向上浮去。回到湍急的水面,冯羽大声地咳嗽着,所有的不适都席卷而来,胃里喝进的水像点燃的汽油一般烧灼着,结果一张嘴又有水冲进来。
「抓紧我!」又是那个熟悉得让人安心的声音,我不是在做最后一个梦吧。
睁开眼,就看到那只狐狸正架着自己向岸边尽力游去,苦笑道:「你怎么连到了黄泉都不放过我……」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去死的!」区白月费力地说着,看起来他也极为痛苦。「这黄泉的水有剧毒,你不要再说话了。」
冯羽知道此时和他说话只会加重他的负担,乖乖地一动不动任他拖着自己:「白月,你这么做很不值得啊,终于能摆脱我了……」
「不要废话。」一个浪打来,两人都猛沉了一下。区白月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眼看着离岸边还有五米开外,不能死在这鬼地方啊,起码冯羽不能……
冯羽突然感到身子又向下一沉,正要问,就看到区白月已经变成了「救生犬小白」的样子,依旧用嘴衔着他的衣领向前拼命游着。好不容易到了岸边,狐狸一声不出前腿一软就栽倒在浅水中,冯羽跌爬着向前抱住他滚到岸上。他嘴角的白毛上一片浅红色,原来是过分用力将牙龈咬破了,看他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的样子,冯羽吓得死死把他搂在怀中:「白月,白月你别吓我……」
忽然感觉四周气氛有些不对,岸边那些鬼魂居然向他们俩的身边聚集过来,冯羽打了个寒颤。「他们是感觉到了我身上的生气了,你……快走……」狐狸眼睛闭着,艰难地说道。
冯羽沉吟一声,使劲抱起区白月向前跑去,全身上下如烧灼般的剧痛,让他在迈出四五步后又跌倒在地,说不清楚是哪儿来的水从他脸上不住地滴下来,滚在狐狸脸上。区白月微微睁开眼,气若游丝地说:「你一个人走吧……」
他挣扎着再次抱上他,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身后的鬼魂追得越来越近,冯羽却连回头看的力气也没有,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听到区白月说话,心疼得超过了肉体上的痛楚:「混蛋,为什么只允许……允许……你救我……这,不公平!」向前跑,不停地跑,眼前罩下一块越来越沉的黑幕,身子一斜再次栽倒下去。
「他是活的……」身后的鬼魂赶了上来。
「这里不能有活着的东西……」鬼魂们嘴里不停地说着,围拢上来。「不能让他活下去……」「把他丢进河里去……」「把他们都丢进河里去……」
冯羽一睁眼,就下意识地抱起白狐向外冲,有的鬼魂撕扯着他的衣服,有的伸手揪着他的头发,脸上被抓破了,赤脚被踢踩着,可他不觉得疼,一手搂着他越来越沉重的身体,一手遮挡着所以冲着区白月而来的攻击。「我说过我要给你幸福的,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区白月!」他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突然发觉自己很傻,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爱情根本不是爱他,而是爱着一个理想中的区白月,那个他以为一切都如他所想的区白月,而那些挂在嘴边承诺的幸福,不过是自己所设想的幸福。他说得对,那时他根本不了解,什么才是区白月所要的幸福,他所能给的,只是自己想要给的东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也会爱上自己的时候,其实他所爱的不过是自己的倒影。直到被拒绝,他才意识到自己爱的是一个独立的人,然后,他选择了逃避。现在,在这生死相隔的黄泉岸边,他才发现自己的目标第一次变得如此单纯,活下去,让两个人都活下去,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命,只有彼此都活下去了才能幸福。
护着区白月的前臂被大力地打击着,大概已经折了,冯羽咬着牙,冲向最外层的最后一个鬼魂,前面出现的广阔空间是黄泉平坂,不由一阵欣喜,再一步就可以突出重围了。忽然,后脑上感觉钝钝地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缓缓地软倒下去……
混沌中,鼻子蹭在粗糙的沙地上,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被两个鬼倒拖向河边而去。区白月,区白月,唯有的一丝神志支撑着他用仅存一只眼睛的视力搜索着,嘴唇磨破了,可是没有出血,鬼,是没有血的……发现那只狐狸和自己平行,也被拖着走的时候,他努力地想伸手去抓他,可肩膀以下却没有一点知觉:「白…… 月……」艰难地发出两个断音,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喉咙。
狐狸动了动,也张开了眼,原本金色的眸子有些浑浊:「冯……羽……」
「看来我们……不能同生,但要……同死了……」他努力地想要笑一笑,却一口磕在彼岸花丛中,快到了……他用那只能够睁开的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只脏兮兮的狐狸,想要把他的样子努力刻进脑海中,就算没有来生,我也不想忘记。
写过多少次悲情的言情小说,故事最煽情处,莫过于男女主角在生离死别前的互明心意,可是现在真的多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能傻傻地看着他而已。
「冯羽……」区白月显然也撑不过多久了,「那天晚上的话,我收回……」
「欸?」大概被打之后,脑子也受了伤,冯羽完全无法反应出他的意思。感觉自己被几个鬼抬了起来,区白月一下从视野里消失了,他挣扎扭动着:「区白月,区白月你说什么!」
「天啊……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来做这种事……」一个不耐烦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洪钟般在高高的河堤上响起,所以鬼魂一时间都停止了动作。一身青衣的高大男子一手撑着额,作无比头疼状:「上次得罪了魔帝,这次又要开罪冥王吗?拜托你们俩小子安分点行不行,我只是个小小的花神啊……」帝青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向下走,有的鬼想上去阻挡,可还没有接触到他,手就被斩掉了。「星星这次也玩得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设计这么危险的恶作剧,万一我晚来一步怎么办。」他完全不理会周围的鬼魂们,「佟乾也是,什么都纵容他,真是的……」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瞠目结舌的冯羽身边,一抄手将三两重的他拎起来搭在肩膀上,所有的鬼都害怕地躲闪开。「白月,不是我说,你妈也像个长不大似的,居然会听信星星的计策。」他说着,把晕过去的狐狸抱在怀里,「唉……我怎么这么倒楣……」聒噪大叔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嘴。
冯羽向天翻了个白眼,也义无反顾地晕了过去。
帝青看看已经没有人能听懂自己念什么了,长叹了一声:「唉……现在的年轻人,说晕就晕,真是没有礼貌啊……」
冯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佟乾家的大床上,虽然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不痛的肌肉,不过他起码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挣扎着起身,「呜……」胸口一阵抽疼,像是被什么钻过一样,眼前一黑,勉强撑住床单。怎么回事?区白月,区白月在哪里?
「你终于醒了。」大叔推门进来,看到坐在床沿上的冯羽。
冯羽一见到帝青连忙问:「白月……白月他没事吧?」
「他还没醒,不过放心,没有大问题。」
「我要去看他!」他说着就要站起身,却又是一阵晕眩跌坐下来。
帝青摇摇头:「你的魂魄还没有完全固定,不要急着乱动。」走上去,递给他一杯清水:「你再多休息休息,等他醒了我再来叫你。」
「不要。」冯羽斩钉截铁地说,「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又是你们这些神仙的阴谋?我要立刻见到他安然无恙才行!」
大叔没脾气地叹了一声,如今这世上真是好人难做,好仙人更难做:「好吧,我带你去。」
进到区白月的房间里,冯羽就知道什么叫差别对待了,姬殇坐在他床头,眼睛有些红,佟乾和星星也在旁边站着。三人一听到开门声都转过头来,看着架了帝青脖子进来的冯羽。
「冯羽!你醒了!」小毛球跑过来看他,结果刚到跟前就被冯羽一个爆栗敲在头顶,痛得他呜地一声又躲回佟乾的怀里。
「哼,别再给我装可怜!我知道这都是你的鬼点子!」冯羽深觉刚才不应该这么快出手,把他逮住以后狠狠打一顿屁股才知道解恨。
小白兔泪眼汪汪地看着佟乾:「佟佟,他狗咬吕洞宾……」
佟乾无限温柔地摸摸他被打疼的脑袋:「他不知道你的意图,自然会这样的,不要理他就是了。」
「你走吧……」姬殇抬起头来看着冯羽,「我不想把白月再放在冯家身边了。」
开什么玩笑,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明明害得我和他儿子差点命丧黄泉,现在居然好意思反过来要我离开!冯羽气得脑门上青筋直跳:「白月妈妈,你没有搞错吧……这次的事情都是你害的,怎么还让我走?」
姬殇眼中闪过一抹悲色:「我这是要救你们,冯羽,算我求你……」
「什么?」冯羽满脸写着莫名其妙,这些神仙的思维是不是和凡人无法沟通啊。「我早就说过,我不会离开他,他现在也不会离开我,就算你们用什么手段都没用了……」他还想慷慨陈词下去,却被背后一只大手拍了一下,帝青丢来一个不要多言的眼神,才让他闭了嘴。
「我是怕你们最后伤得太深,你不知道白月他……」姬殇正说着,却被一只手按住,区白月醒了。
「妈,你不用说了……」区白月低声说道。
「白月!」不顾阻拦,冯羽飞奔到他身边,焦急地看着他那越发苍白的脸和还没有找回焦距的眼,「白月,你还好吧?」攥着他的一只手,声音也颤抖着。
狐妖回报他一个浅笑:「咳,没你好……」
冯羽眼眶也湿了,脸上却笑着:「我们都活着,活着就好了……」
姬殇背过脸去擦了下眼,回转过头来,柔声说:「白月,这次就听为娘的话,和我回去吧……」
区白月对她笑着摇了摇头:「妈,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我的事,我会解决的,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白月……」姬殇眼中波光滚动着,原本凉薄的脸上又要落下泪来。
「殇……你就相信他吧……」佟乾在她身后道,「他们自己的问题,终究还是要交给他们来解决的。」
帝青沉声道:「白月,我们能做的也都做了,以后要怎么办都看你的了。」
区白月转过脸来,对他感激地点点头。
这里唯一自始至终没有听懂一句话的冯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究还是把关注全集中回眼前这个人身上:「白月,我不管你们说的是什么,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对么?」
狐仙冲着他微微一笑:「不、不对……」
「什么?」冯羽怀疑是不是自己耳鸣,要不就是这狐狸精的魂魄也没有固定好,话也不会说了。「白月,你不是开玩笑吧?难道你不喜欢我了?」
区白月轻叹一声,眼中满是爱怜:「冯羽,我喜欢你。」
「那又怎么说……」
「冯羽,我现在要告诉你,我和你们冯家所订的契约究竟是什么。」狐妖轻轻地说。
「白月……」姬殇忍不打断他,帝青走上来扶她出去,佟乾和星星也走出门,临关门时,仇星诀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白月,你说吧……」冯羽轻轻握着他的手,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担忧。
区白月转开眼,缓缓地说:「冯羽,我们还有三年。」
心中虽满是不解,可他没有开口打断他。
「你只知道我和你们冯家订的契约是永远保护你们冯氏后人,不离不弃,其实这契约中还有你不知道的一条。我区白月守护你们一个冯氏的时间是从十岁开始的十三年,当年,辰与我约定,每当一个他的子孙长大到二十三时,我就必须消除所有他脑中关于区白月的记忆,从此,只在暗中看顾,直到他的孩子再长大到十岁那天。」
冯羽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心中一惊:「照你这么说,那我爸爸、爷爷岂不都认识你!」
狐妖转过来年来微微一笑:「没错,他们都曾经认识我。我在他们二十三岁的时候抹掉了他们对我的记忆。」
「那万一我哪一辈的祖宗和我一样爱上你,或者没有生出儿子来呢!」冯羽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太荒谬了。
「所以才要让他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忘记我。」区白月眼中是那熟悉的寂寞,「狐狸本是司繁育的妖精,自然能保证你冯家香火不绝。」
冯羽只觉得心口一堵,紧紧握着他的手:「难道说,这一千年来,你就是这样每二十三年一次轮回地度过……」
「是啊,也已经是一千年了……」狐妖轻叹一声。
冯羽觉得那只微凉的手有些颤抖,笑着说:「不要紧,我不会要你在三年后消除我的记忆的,不会的……」
区白月看着他摇摇头:「订下的血契是无法更改的,除非订立的一方死亡。我是和你冯家订的契约,所以除非你死我亡,不然就无法改变。」
「那你今天告诉我这些,难道是要我放弃你!」冯羽有些激动,胸口又是那种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
他又摇了摇头:「不,我告诉你,是因为我爱你……」
「为什么会这样呢!」冯羽鼻子里一窒,眼睛湿润了:「我们不是明明说好了的吗?不是只要都活着,都活下来就会有希望的吗!」
「冯羽,我相信你是不同的,因为你和他很像,不仅仅是长相。我本以为自己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和他相像,但是后来我慢慢发现自己错了。」区白月伸出手揩揩他的眼,「我发现自己爱的不是他的影子,而是你。所以我才会拒绝你,怕你会受伤害。掉落在黄泉中的时候我才发现,也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大的伤害……你说得对,活下来就会有希望的。」
冯羽已经说不出话来,满眼都是区白月凄清得让人心悸的神情。
「不要难过啊,我们不是还有三年么?」看他发愣的样子,区白月笑着拍拍他的脸颊,「我们还有三年的时间可以相亲相爱啊。」
冯羽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也笑了:「那还等什么,我们的时间多宝贵啊。」他两手捧着区白月的脸,凑下脸去,在他的唇上贴了贴,抬起眼来:「你现在不能动,那就让我好好地看饱你……」
区白月脸上也漾起了笑意,点点头。夕阳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寸寸拉长的影,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似乎要望穿这时间……
三年后。
「白月,明天就是我二十三岁生日了……」冯羽盘腿坐在小公寓的床上,亲昵地通着电话,「嗯……我知道,明天我会回家去过的……」正说着,外面传来门铃声。
夹着电话打开门,就看到熟悉的白色人影,笑咪咪地撑着门框,手里还拿着未挂断的手机。
「搞什么啊,你当是拍言情片啊,好恶俗的桥段。」冯羽没好气地让他进门,他又长高了一些,现在几乎能和区白月的身高持平了,所以自己也觉得比以前更有男子气概了些。「我当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呢。」
区白月笑着坐在这个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的饭桌前,银发已经留得很长了:「我哪天晚上舍得不来啊?」
冯羽脸无端一红,看那狐狸精一副吃定他的样子就有气:「我可没求你来。」说着,就转身去冰箱取饮料,「喂,我这里没吃的了,晚上出去解决吧……不行,这个月的工资快光了,要不,还是在家里做,可吃什么呢……」
话没说完,就被区白月从背后拥住了,熟悉的菊香萦绕着,凑在耳边沉沉地说:「我今天只想吃你。」
冯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白月,告诉我,我还记得你……」
湿热浑浊的气息喷在颈侧:「你还记得我,今天你还记得区白月……」
月光照在卧室的窗上,区白月枕着肘,端详着身边人的睡脸,他就这样看着这张脸,从一个十岁的孩子,长成青涩懵懂的少年,再长成现在这个英挺的青年……十三年宛若白驹过隙,十岁的小冯哭泣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一千年里,多少个孩子这样慢慢长大,直到垂垂老矣,直到寿终正寝,自己就这样默默看过,现在居然又不可遏制地爱上了一个终究要失去的人,一时百感交集。
「在想什么?」黑暗中,黑色的眸子眨了眨,冯羽其实也没有睡着。
「我在想,你怎么有本事租到一个在卧室里摆这么大双人床的单身公寓。」
「哼!」眼睛又闭了起来,狠狠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说话声又响了起来:「白月……明天是最后一个晚上了,你是不是有点难过……」
区白月自后搂上他的肩,把头埋在他的后颈,没有回答。冯羽感到脖子上有些湿热,蜷起身像小时候一样贴在他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滑落在枕上。
白月,我多想再多记得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多想再早些日子发现自己爱你,多想再早几年认识你,多想可以在你这些痛苦的轮回还没有开始时就给你幸福……
下班后转道回家,老妈说做了他喜欢的菜等他。真奇怪,明明已经早就过了过生日的年纪,这个妈妈却每次都要假立名目地将自己叫回家来。推开家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煎炸炒爆的声音,老妈的声音随之响起:「冯羽?」
「欸,我回来了。」把包放在凳子上,毕业后在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作业务员,感觉上怎么都是一个和自己不搭的活。
「家里好像没酱油了,你去买一瓶!」一回来就被指派着去做事,果然还是本性难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