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找到你的……不管需要多少时间,就算是今生都无法再见,我也会追你到来世,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是一草一木,我都会找到你,然后,爱上你……』好恶俗的句子啊,难道现在的年轻人还要看这种东西吗?」男人皱着他好看的眉毛,弯腰读着面前电脑萤幕上的东西,有着水银般光泽的顺滑长发从肩上垂下散落在胸前,「说真的,这和我一百年前看过的文章就内容上也没什么不同啊……还是你们人类的欣赏水准也就这样了?」
「念你身为一只无法理解人类伟大感情的妖怪,说出这种话来,我可以原谅……」电脑前的人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看着身后的男人:「不过作为靠我饲养才能过活的宠物,如果你再对我的小说有什么异议,可就别怪饲主我断了你的口粮。」
银发男子耸耸肩,直起身看了眼窗外,「堂堂的狐仙区白月居然被说成是普通妖怪,你这话要是早几百年说,是会被雷劈的!」他金色的瞳仁里映出眼前那张被一副酒瓶底近视眼镜占了一半,写满了不屑的脸。「真羡慕日本的同族啊,为什么他们就可以被供奉在稻荷神社里,吃着油豆腐皮,而我却要每天面对着一个三流言情小说家,还要看他的脸色呢?」
「三流言情小说家!」冯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有本事就别靠我养活!」
「没办法,谁让我们妖怪比起你们人类要有情有义得多……」区白月眯起眼睛,退后两步,坐在身后铺着白色被单的大床上。
冯羽还想争执下去,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了。「冯羽!」话音未落,就只见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冯羽……啊!小白!」
「欸?」他转过头才发现区白月刚才待着的床上不见了人影,一只银色的大狐狸很舒服地蜷伏在一堆衣物上,抬着两只漂亮的金色眸子望着他。闯进来的男孩也马上扑到床上:「小白,原来你在家呀!」男孩搂着狐狸的脖子开心地叫着,狐狸也把头不住往他怀里蹭。
「小军!」冯羽双手叉腰,「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下课回家,别到处乱跑……」这个小魔星一出现,他今天就别想能好好工作了。
唤作小军的六年级男生压根听不进他的话,继续和大狐狸在床上嬉闹。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冯羽一把从后面揪起狐狸的后颈,把他从孩子怀里提出来,「不要随便到陌生人家里,还有,不要和别人家里危险的动物游戏!」
「小白!」男孩一下跃起,抢过狐狸,「冯羽你有没有人性啊!小白这么可爱的狗狗肯跟着你,你居然还这样说它,它哪里危险了啊!还有,我放学以后到亲戚家玩也算到陌生人家去吗?是吧,小白。」
狐狸懂事似地眯起眼,点点头。
「可你是我妈妈的同事的亲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冯羽还想说,却见狐狸越过男孩的肩膀邪邪地看着自己,满脸的幸灾乐祸。
冯羽恨得牙痒痒,却也没有办法,「随便你们了!」转过身想继续完成截稿日将近的文章,努力集中精神与身后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嬉闹声抗争。
「呵呵,小白,你要干什么啊?」
不理他们,静心,后天就要交稿了……
「小、小白,你舔哪里啊……」
不行不行,不能分心,后天是截稿日,我只写了一半不到呢,交不出来,那个编辑会杀人的……
「哈……啊……啊……小……小白……不要啊……」
身后的声音突然起了变化,冯羽一阵头皮发紧:「你们在干嘛!」猛地转过身,只见大狐狸整个钻在男孩的汗衫里,听到冯羽的声音,「噗!」地一下,把头从汗衫的领口探出来。
「胡闹!」冯羽把面红耳赤的男孩从床上拎起来,狐狸从他衣服里滑下来,「告诉你是危险的动物了,你怎么从来就听不进去啊!」
「小白就是和我闹着玩啊!」小军忽闪着一双小鹿斑比似的大眼睛,还没有变声的嗓音细细亮亮的。
「赶快给我回家!」冯羽提起他就往房间外拖,「自己知道怎么走啊,我就不送了哦!」
「等一下啦!」小军努力想挣脱,「我来找冯羽也是有事情的呀……我,我又看到奇怪的东西了……」
「嗯?」冯羽松开手,「怎么了?你又看到什么了?」狐狸闻言也走到他脚边。
男孩绞着手指:「我也说不清,那次冯羽你帮我治疗过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些奇怪的东西了。可是今天早上我上学的路上,看到一只大猫……」
「大猫?」
「本来我以为是普通的猫……但是,好奇怪啊 ,比普通的猫要大许多……我看它的时候,它也回过头来看我,可是其他人好像看不到它一样,你说我的病是不是又发作了?」
冯羽锁着眉思考了一会,转而笑了:「那个啊,你看到的可能是猫又。」
「猫又?」
「对啊,猫是非常聪明的动物,一些年长的猫智慧非常高,甚至会长出两条尾巴,变成猫又呢……我上次给你的东西,你都有带在身边吗?」
小军从头颈上拎出一个金色小锦囊的护身符:「嗯,我每天都有带的。」
「这就没事了,早点回家吧……放心,你的病已经痊愈了。」冯羽笑着把他送出门,「今天我让小白陪你回家。」
「太好了!」男孩开心地蹦了起来,「小白……」男孩摸着狐狸顺滑的毛皮,「今天我可以和你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哦!」
「对啊对啊!」冯羽笑着弯下腰,一边就像帮狗套项圈一样地给大狐狸套上颈圈,一边在他耳边低语:「不许对他出手啊!你这只同性恋色狐狸!」
狐狸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跟着孩子走了出去。
时针指向十二点,窗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刮搔声。冯羽长出一口气,从电脑萤幕前抬起眼,摘掉眼镜,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打开窗,一道白光闪了进来。
「没事吧?」
白光甫一落地,忽地人立而起,转眼化成一个发长及腰,不着寸缕的美貌男子。「没事。」回答得倒也简单,他说着,自顾自套上床上那身从刚才摆到现在的白色浴衣。
「说过多少次了,拜托你,穿条内裤有那么难么?」冯羽抱怨道。
「切,人类真是麻烦。」区白月往床上一坐就不再理他了,「我跟着他回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冯羽把椅子转过来对着他坐下:「小军的体质比普通人敏感,现在又是一个人灵力最强的年纪,上次虽然封了他的灵眼,不过我怕那些杂鬼还是会找上他。」
「像他这样的人类是那些东西最好的凭体了。」区白月理着头发,「长得那么可爱,味道也不错。」
「喂喂,你不会……」
「放心,我还没有那么不良。尝尝而已,没做什么啊,我可没义务为他做事哦……」
冯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希望如此,不过我想还是明天到他上学的路上去勘查一下,封了灵眼,他应该是看不到幽灵和妖怪的……」
「哈哈,你是对自己的技术产生怀疑了吧?」区白月不会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戳他痛脚的机会,「这个名道士的后代……」
冯羽果然被说得一愣:「随你怎么说吧。」他踯躅地转开脸,「反正我不习惯坐视不理的。」
「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我睡觉去了。」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在哪里……这条路是通向你家的路,我知道。我曾经每天都在这路边等你,悄悄地看你从我身前经过,我熟悉这条路上一切的细节,就像我熟悉你。你说过,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将我们分开的。我还记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过的光芒,记得你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我那时是笑了吧……我没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住在这条街上,在你不知道世界上有我存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条街上的你。现在考验的时候来了,我相信我能找到你,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就能找到你……我会找到你的……你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区白月醒来的时候,发现冯羽早已不在家中了。「唉……这个榆木脑袋的傻瓜……」狐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截稿日就要到了还要出去管闲事。」
「小白,过来喝牛奶。」妈妈在客厅里叫了。
区白月站起来在床上转了两圈,轻轻地一跃,四脚落地,现在家里人都把自己当成宠物大白狗倒也不错,起码早上起床有人热鲜奶。
「小白……小白……」人类就是这点讨厌,看到宠物就喜欢叫它的名字,明明没什么事也要把它叫到跟前来,你愿意在她身边转吧又嫌你烦。区白月踱出卧室,冯妈妈已经把温牛奶倒在它专用的盆子里:「冯羽一大早就出去,早饭也没吃多少,他不爱喝牛奶我就给你喝!他傻,你不傻。」区白月深表赞同地点点头,上去蹭了蹭冯妈妈的小腿表示一下亲热。「家里还是小白和我亲。」妈妈一把把区白月拦腰包起来,轻轻摸着他漂亮的银白毛皮:「你要是我儿子就好喽……」
「我的年纪都可以做你爷爷的爷爷了……」心里想着,狐狸在妇人怀里挑了挑眉毛。
冯羽独自走在市里最老的街道上,古城的清晨,上学与上班的人流熙熙攘攘的从身边经过,车水马龙中,小军背着书包的身影渐渐映入冯羽的眼帘。他在不远处默默地跟随,男孩的背影在人行道上闪动着,不一会就进了不远处的小学正门了,冯羽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刚掉转身,没走几步突然停住了脚步,从街边的一条巷子里飘出来一丝淡淡的妖气。冯羽一皱眉,闪身进了小巷,巷子窄而深,是城市中最为典型的那种弄堂。两壁斑驳的灰白墙壁上,只偶尔有几个开得深深的木头门洞,冯羽不禁产生了这种地方,即使出现个把幽灵妖怪也不稀奇的想法。巷子深处飘出的妖气极为微弱,但是却十分特别,它不属于冯羽所知的任何一种妖怪。它像一条细细的丝带一般,在巷子的墙角蜿蜒传来,而冯羽就寻着这条丝带步步前行。
早已习惯与各色妖怪打交道的冯羽,心中并没有儿时对这深巷中妖怪的恐惧。因为他深知它们多数都只是些避世而害羞的生灵,即便是恶灵,他也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况且凭着妖气的虚弱程度,他完全可以肯定它早已离开多时了。冯羽只是想弄清楚它来自哪里,和那只所谓的大猫有没有关系。
妖气在一扇木门前断掉并积聚起来,显然它曾在这门前长时间的逗留过。冯羽正踌躇于该不该敲门的时候,门却自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开门本来也许想拿邮箱里的报纸,猛地撞见门口的冯羽不由地怔了怔。冯羽也吓了一跳,但在男人开门的一刹那,他就确定,这屋内没有妖气,显然,它的主人不曾进入这户人家;再看面前这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双目深陷,胡子拉碴,头发蓬乱,一脸的憔悴,典型一副失业者的外貌特征。
「对不起,我不需要任何推销……」冯羽还没开口,男人先开了腔,语气生硬。
「可我不是推销员……」
男人一边关门一边道:「所有推销员都是这么说的……」
冯羽赶紧使劲顶住门:「先生,我真的不是推销员,我只是想问问,你家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男人关门的力量明显地顿了一下,「没有,没发生过任何事!」说罢,木门重重地在冯羽跟前碰地一声关上了。
「你说话真是从来不经过大脑的……」不用回头,冯羽就知道身后不远处靠着墙的妖怪正用怎样鄙夷的眼光注视着自己。「我说,你这种问法能问出什么事来啊?」区白月当然不会放弃任何可以奚落他「主人」的机会,「我真怀疑,你这种直线思维的大脑写出来的文章真的有人要看?」
「你还敢说,你昨天不是回来告诉我没什么事么?这个奇怪的妖气要怎么解释!」冯羽可不是这么容易被击败的,「大狐仙你的失误又怎么说?」
区白月抱肘靠在墙上,细细的眼转开去,似乎根本没听到冯羽的诘问:「确实没事啊,不过是些小妖怪,这里到处都是……都只是些可怜虫……」最后的话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冯羽没有听清。
但他并不在意区白月说了些什么,因为他发现了更加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就在这道破旧的木门上,接近地面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纵横交错着好多排抓痕。抓痕相互交叠着,老旧厚重的木门表面已经浅浅的凹陷下去一层,冯羽将手抚上去:「就是这个妖气,看来它想打洞进去呢……不知道是什么妖怪。」
「管这闲事之前,你先管好自己吧。」狐妖走到他身后,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愿意管这闲事。」冯羽头也不回,他有些时候真的很讨厌这只臭狐狸,遇到什么总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似乎这个世界上就再找不出一件值得他老人家定睛看看的东西了。虽然之前也有被区白月帮过,但他相信,如果不是自己老祖宗订下的这个什么无聊的契约,和自己家里优越的生活条件,他是断然不会浪费自己丝毫力气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你不愿意帮我就走好了,只要别在这里打扰我就行。」
区白月微颦了眉,两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你想让我管我也不会管的。不过我还是劝你别在这里浪费精力……」
「我说过了,如果你不想管就自己回去,我要在这里把事情弄清楚。」微愠的冯羽站起身来,转而仰视着狐仙,眼镜后是一副无论你说什么也绝对不会放弃的神情。
人世间千年的风霜根本没有在区白月漂亮得可以称得上妖媚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唯一改变了的是那双金黄色瞳仁里最深处闪烁着的东西。「如果我像你这样感情泛滥的话,早就把自己给累死了……」说着,他的眼神似乎柔软了下来,「为什么你们冯家的人都这么喜欢管闲事呢?难道这就是现在电视里经常说的遗传基因的问题?」
「噗!」虽然有点生气,不过无论如何,从一只千年老狐狸精嘴里说出「遗传基因」这么先进的辞汇,只要是正常人类都会忍俊不禁的。「对的,就是遗传基因,所以你就别拦我了。」
狐仙挑了挑眉毛,看着冯羽转过身去,敲着门……
过了许久,男人再次打开了大门,一见冯羽的脸,脸马上落了下来:「怎么又是你!」声音里克制不住的怒气。
冯羽也不着急,「先生,我没有恶意……」他说着凑上前去,刻意压低了嗓音:「我是想来帮助你的,帮助你解决你家大门被有意『抓坏』的问题……」
他的话起了作用,冯羽发现男人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显然自己的话说到了要害,赶紧补上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我帮你完全是出自自己的好奇心,不会收你一分钱。相反,我还可以帮你以这个理由要求房东减少你的房租哦……」
男人打量着跟前这个带着宽边黑色大眼镜,一身学生气打扮的青年,再听了他所说的话,已经不再像先前那么防备:「这房子是我家的老宅,不用付房钱……不过,我倒可以让你进来,讲讲你想怎么帮我解决这个问题。」说着,他微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冯羽觉得,这个中年人如果不是现在这么落魄不堪,那一定是个挺英武的、充满了阳刚之气的男人。在走进那人家之前,冯羽忍不住还是转头看了一眼区白月刚才所在的墙根,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抹清冷如菊的芳香。这个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区白月用来掩盖自己妖气的香气。
经过堆满了杂物的穿堂,男人家的客厅也是同样的晦暗不明。地上,茶几上散乱着的报纸杂志,烟缸里小山状隆起的烟蒂,以及沙发上泡面的碎屑都昭示着这屋子主人生活的潦倒。冯羽留意到茶几上的几份报纸上的招工版都被细细地圈注出来,许多上面还打上了叉。
「我这里已经没有茶叶,不好意思,只好请你喝水了。」男人一手端了两个沾满了黄色茶渍的玻璃杯,一手提着热水瓶从后边的厨房里出来,「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怎么帮我了吧。实话说,这该死的挠门声确实快把我弄疯了……」
他边说,边把茶几上的报纸划拉开一小块空间,放下杯子,斟上热水。
「我想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挠门声?」
「就是两三天前吧,那天我睡得比较浅,大概就从十二点开始的。搅得我根本睡不着,爬起来去看它就停,刚躺下就又开始挠……」男人说着自顾自点上一支烟,「这两天我都没怎么睡过,太可怕了……」
冯羽接着问道:「你说你爬起来看过,那你开门了吗?看到是什么了没有?」
「看到过一次,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是只大猫,我一开门就溜了……不过我可从来不知道猫会半夜来挠门的。」男人说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以前养过猫,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个头的。」
果然是它,冯羽心中暗想,死狐狸还不让我管,还好我进来问了……
「你说你有办法,难道你是动物园的?兽医?」
冯羽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兽医,也不是动物学家。我觉得你遇到的东西不太像个动物,倒有几分像是你的幻觉。」
「幻……觉?慢着,你是不是想说我有什么精神病啊!你如果不信,就去看看我家大门上被那玩意抓成了什么样子!幻觉……」男人忿忿地说,「你该不会是想拿我寻开心吧!」
「我绝对不是想寻开心。我只是学过些心理学,有些梦游症患者会有像你说的这种情况的……」
「梦游症?难道这些很就是我自己抓上去的?」男人更加不可置信了,「怎么可能,我当时一定是清醒着的!我有感觉!」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努力装出很权威的样子:「我之所以刚才在门外就对你说了那些话,就是基于我的这个判断……我认为是你劳累过度引起梦游症,你也许觉得自己是清醒的,但其实在那个时候,你本人是处于睡眠之中。」
「会有这种事?」中年男人有些动摇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梦游……」
冯羽察觉了他的犹豫:「如果想弄清楚的话,我想,你让我今天晚上过来这里观察一下就可以了。或者你还想继续受到这个挠门声的困扰?」
「嗯……」男人略微斟酌了一下,想想自己身上大概也没什么油水好捞的,「那……好吧,你晚上过来好了。」
「非常感谢!」冯羽展颜一笑,竟是一脸的阳光灿烂,纵然隔着副占了他差不多半张脸的近视眼镜,这笑颜依然可以深深的温暖人心,男人居然那看得愣了愣。
「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我叫冯羽,自由职业者。」
「张子诚,是个破产了的实业家,现在失业中。」他说着握了握冯羽伸来的手。
冯羽没想到他这么坦白,又笑了一下:「好,那我先告辞了。」刚站起身起,一不小心将一堆超出桌沿的报纸碰到了地上,他赶紧俯身把它们拾起来,无意间捡起报纸最底下一张有些皱褶的相片。相片上是两个穿着泳装的人很亲密地并肩站在沙滩上,身后是碧海蓝天。两个人中的一个好像是张子诚七、八年前的样子,当时的他显然是春风得意,英俊的脸庞深邃的双眼加上近乎完美的身材,全身蕴藏着无穷的精力。靠着他的,是个略显青涩的十几岁少年,还没发育好的纤细身材显得手脚特别的长一些,他亲昵地倚着他,白净秀气的脸上洋溢着阳光般幸福的微笑。
张子诚一看到冯羽捡起来端详的照片,急忙一把夺了下来:「没、没什么,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他急于解释时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窘迫地想说些什么:「我、我还是送你到门口吧!」
「好、好的……」冯羽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料想这照片一定是他极为重要的东西,也就不再多问了。
送冯羽走出去后,张子诚才展开手中那张被磨得边角都有些起毛的照片,背面一行蓝色原子笔的字也开始氧化发黄了。
与小崎的初次合影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二日 泰国普吉岛
十一点整,冯羽再次从家里出发,前往张子诚的家,立秋过后,夜晚的空气终于微微有了些凉意,天空中冷冷清清地挂着弯细细的新月,衬得夜色也分外深沉。想到刚才区白月对自己多管闲事的又一番冷嘲热讽和责任编辑打来的催命电话,冯羽不禁也有几分怀疑自己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了。
「只是单纯的责任心么?还是好奇心占了主要因素……」他一路上反复地问自己,但是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他唯一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临了区白月窄窄的清丽面庞上那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真是会自找麻烦。」说着这话的狐仙正斜靠在冯羽的床上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修理指甲,「我看你去关心下南亚大海啸的灾民,还比关心这事来得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需要你来教我!」他是这么说了就离开了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对此事的热衷,似乎竟有许多是为了和那只臭狐狸赌气。想到这个冯羽就更生气了,明明是只和自己没什么瓜葛的老妖怪,自己和他赌个哪门子的气啊!他边走边气着,一旁的路人若是看到此时大眼镜后那张一会鼓嘴,一会皱眉的表情丰富的脸,一定会绝倒的。
来到张子诚家门前时是十一点半,他并没有急于敲门,而是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几张卷起的黄色符纸来。只见他展开符纸用两根指头捻着凑到嘴边,口中轻轻地念了几句诀之后,一抖腕,它们上端便凭空燃起了青蓝色的火焰,随即再一抛,四点火星便落在了门前一米见方的四个方位之上。「这样以真火布了的阵,普通的妖怪进去之后应该就出不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走上前去敲了下门。
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找你找得有多辛苦……他们不让我再和你在一起了,你说过你不要我担心,你会来找我,让我在那个地方等你,可你没有来啊……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对不对?一定是有事所以才不能来接我的。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如果你找不到我,我就会来找你,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都会找到你的……无论在哪里……
一点的钟声响过了许久,那个挠门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响起。冯羽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紧张感,而张子诚早已在自己的劝导下酣然入梦,冯羽不禁更加怀疑自己做此事的意义,渐渐涌上的倦意让他的大脑也迟钝起来。
「冯羽……冯羽你醒醒……」恍惚中,似乎有人在摇晃自己,睁眼一看,张子诚正在叫他。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冯羽从沙发上坐起来不无惭愧地说。
「嘘……」张子诚作了个收声的手势,「你听。」
「沙沙沙……沙沙沙……」从前门处清晰地传来爪子与木头的摩擦声。
张子诚意味深长地看了冯羽一眼,似乎是说,看吧,我说我不是梦游吧。「现在,我们怎么做呢?」
「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冯羽确定,它已经入了自己的陷阱,是绝逃不掉的,除非……
门前的阴影中,一团东西轻轻颤抖着,当门打开的一刹那,它抬起了一双橄榄形的碧绿眼睛,当发现开门的两个人时,它眼中分明地闪过一丝惊恐,静止了片刻后拔腿就朝巷口逃去。虽然就在「陷阱」中,但它没有受到丝毫的阻拦,这只大猫似的黑影转眼间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之外。张子诚没有注意到呆呆的冯羽:「今天跑得真快啊……」他自言自语,「看来今晚不会再来了。前两天只要我关了门,它又会再会来挠门。你说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冯羽显然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所说的话,他现在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只妖怪是如何逃出自己的阵的。这只妖怪的能力比自己预料的似乎高出了许多,看来这次遇到对手了……
有些尴尬地从张子诚家告辞出来,他再次检查了先前布下的四方真火阵,居然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留下——可以说,那东西进出起来,完全没有感觉到一丝阻碍。冯羽蹲在地上,感到一阵头疼,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它到底是什么呢?门的下端已经被挠得很薄了,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抓住吗?」此时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从头顶飘落下来。冯羽抬起头,没好气地看着他,却难得地没有反驳。黑衣银发的区白月在夜色中美得出奇,薄薄的唇角挑着邪邪的笑意,出乎意料的没有再毒舌下去,俯身把冯羽从地上扶了起来,「好了,别管它了,回家吧。」在他耳畔催眠般地耳语着,他按住了冯羽准备戴上眼镜的手,「我有没有说过,你还是不戴眼镜比较好看?」
冯羽转过脸,像瞧陌生人一样地看他:「你明知道我是深度近视,不戴眼镜,你想看我撞完了电线杆之后再撞汽车,好在一边取笑我吗?」边说边戴上宽边大眼镜,镜片上的两道反光让人完全看不到他的眼神。「你总是叫我别管别管,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隐瞒我?」
区白月转开脸去不说话,冯羽知道这是他被说中心事的惯用表现,更加不依不饶:「快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连我的阵都困它不住!」狐仙持续的沉默让他有些不悦:「也许对你们这些妖怪来说无所谓,但是只要我有能力我都要管这事……」
「我不告诉你完全是为了保护你。」
冯羽闻言就气不打一处来:「保护我?我早就说过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区白月,如果你真的是与我冯家祖先订了血契,我就只能以主人的名义命令你了——狐妖区白月,虽然这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狐妖的脸似乎一下子苍白了许多,如果订立了血契,那自己的名字就成了咒,且「主人」叫了他,自己就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了。他默默地转过头来看着冯羽,金色的眸子里竟流淌着一抹忧伤,这忧伤让冯羽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吧,我会告诉你,但今天已经太晚了,先回去再说。可以吗,『主人』?」
「好吧……」冯羽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有些尴尬地抿着嘴转开眼,「那就回家再说好了。」
冯羽不知道自己怎么地回到家就倒头睡着了,醒过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自然是不见了区白月的身影,自己却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知道这一定又是狐狸精搞的鬼,他气不打一处来,一定是他想逃避回答问题才用了什么法术迷昏了他。现在找不到区白月,要调查那个神秘的妖怪看来还是要靠自己。
再次来到张子诚家门前的时候,只见张子诚正蹲在门外忙活着,看到冯羽,他才停下手中的活。「你看这门都快穿了,我给它包块白铁皮。这下这鬼东西总不能再挠了吧!」
「这主意不错。」冯羽由衷地说。
「张子诚,你的信!」邮差远远地骑车过来,张子诚马上放下工具赶上去,接过信后,只看了一下信封,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怎么了?」冯羽有些关心有些好奇。
张子诚放下信,苦笑了一下:「没什么,没什么事……」看着冯羽关切的眼神,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也许……也许你会愿意听我说些话……」
重新坐在张子诚家中阴冷晦暗的客厅里,冯羽静静地听着眼前这个中年人哑声诉说。也许是太长时间没有一个人听他倾诉了,他开始时有些激动,语序零乱,但渐渐地,他放慢了节奏,深陷的双眼中似乎有什么在闪光。「也许你会觉得很恶心,很奇怪,我知道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但是只有我清楚,我是真的爱上他了,我好朋友的儿子,就是你昨天看到的照片上的孩子。就在八年前,他在泰国工作的父母把他托付给我,让我带着他回中国学习生活。那时我的公司得到他父亲的支援经营得很好,而我们又是朋友,开始只是单纯对朋友的责任,后来……」他狠狠地吸着烟,仿佛想一口就吸掉一支烟那样地狠,「后来,有一次小崎生病了,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当时他父母赶不回来,就只有我照顾他直到康复。小崎后来对我说他喜欢我,是那种爱情的喜欢……我很吃惊,也有些害怕,我开始逃避小崎,不再单独和他相处。我花大量的时间和女友在一起,也看了一些书籍,然后我发现我对女友没有感觉了。我也同样地爱上了他,我好朋友的儿子,那年他才只有十七岁……你能理解我吗?作为一个男人,你能了解我的感受吗?」男人低微的声音中竟有几分哽咽。
「我……」冯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也对张子诚对一个陌生人的坦白感到吃惊。「我不知道……」他有些紧张,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憔悴的脸,心底蓦地涌起一股同情。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会理解的,这种……这种事……」他把烟蒂死死地掐灭在玻璃台面上,黑色的灰烬被挤成一圈,「我不应该回应他的,他还那么年轻,不应该就这么断送了自己的前程……我还自以为可以给他幸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深深地把头埋在手里,从他耸动的双肩看得出他心中积聚着的痛苦。「小崎的父亲,我的老友兼最大主顾知道了我们的事,他解除了我们所有的合同,并且联合了其他客户一起搞垮了我的小公司。他只有一个目的,让我把儿子还给他,以我的破产作为惩罚……」
「那么小崎他……」
「他不知道我已经破产了,只是说他要和我在一起不要回去……我怎么能再留他在我身边吃苦?我答应了他父母的要求送他回去,骗他说今年夏天就去泰国接他回来,去泰国……我哪里来的钱去泰国……」男人自嘲地苦笑着,「这是泰国他父母来的信。」他扬了扬刚才收到的信封,「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你,还爱他……对吗?」话一出口,冯羽就为问出这么蠢的问题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对、对不起!」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冯羽,眼中是似曾相识的温柔中带着一抹忧伤。「你不必道歉,是我要感到抱歉,让你听一个失败者讲这么多无聊的东西……爱有什么用,爱不能用来生活,如果我真的爱他,就不能剥夺他过好日子的权利。」
「你有没有考虑过小崎的心情呢?我指的是,被一个自己所爱的人抛弃的痛苦……」冯羽抬抬眼镜,「我可能是想得太浪漫了……」
「小崎的……心情……」男人显然被这个问题打动了,「也许你是对的。我这么做是太自私了,但是你看,」他再次挥了挥信,「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有在心里祝福他,这些天我天天晚上梦到小崎回来找我,我想我能为他做的事也就这么多了……」
送冯羽出门的时候,张子诚久久地握着他的手:「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出这么秘密的人,谢谢!谢谢!」
冯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也许一个像你这样的陌生人是我最好的倾诉对象。」他说着,把手里的信塞在冯羽手里。
「张先生,这是……」
男人苦笑道:「你帮我把它扔了吧,我没有勇气读它……谢谢你……」
「这怎么行!」冯羽有些着急地说。
「我相信你,冯羽,你知道么,你长得真的有些像他……」
冯羽回到家中已经是傍晚了。「啊……我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人影响啊……本来还想好了一定要问问他是不是做过什么会招惹妖怪的事情呢,怎么到最后反而听他讲了一下午的情史啊。」吃过晚饭后,冯羽趴在臂上看着眼前书桌上的信发呆:「到底该不该看呢,他把这封信给我是让我帮他扔掉的不是吗?那我看到话应该也不要紧吧……」手刚触到信封又缩了回来,「不行啊,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解决那个妖怪的问题啊!有这么强力的妖怪怎么只有这么浅的妖气……现在不是被好奇心支配的时候啊!」禁不住两手抱头砸着桌面,「不过他既然给我信那我看看一定是他允许的吧,而且、而且也许可以从中找到那个妖怪的线索也说不定……」冯羽激烈的心理斗争完全在自己的行动上表现了出来。
「冯羽你在做什么?」区白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冯羽独自在表演着丰富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
「啊……」冯羽闻声,抬起一头抓得像鸟窝一样的乱毛,两眼迷茫地看着他。
区白月一眼就瞥见了桌上的信,摇了摇头:「好奇心害死猫,你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冯羽看看区白月再扭头看着信:「你不让我看,那说明这信里一定有名堂……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危险。」说完毫不犹豫地拆开信封。
狐妖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再去看他。只见冯羽读着信,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信不长,只有两页纸。「碰!」冯羽读到最后猛地把信拍在桌上,「信、信上说小崎今年夏天一个人去普吉岛旅行的时候遇到了海啸……失、失踪了……」他声音有些颤抖了,「不行,我现在要去告诉张子诚!」他站起身就往外走,被区白月按住。
「冯羽你还不明白么?那只猫怪!」区白月强硬地盯着他。
「什么意思?」冯羽眼中涌出不可遏制的惊恐,「难道说那只妖怪是小崎?怎么可能,人是不会变成妖怪的……等等,也许是生灵,对不对?是生灵……小崎人还活着,他的魂魄藉由另一种形态回来找他?我们快去找他,也许我可以把他的魂魄送回去……」
区白月金色的瞳孔仿佛燃烧了起来,几乎是恶狠狠地盯住面前的人:「冯羽你冷静点!你知道这不可能是生灵,如果是生灵不会只有这么弱的妖气的!它也许只是一些残存的思念罢了,它没有思维,只会不停地做着生前所想的最后一件事而已。」
「可是……」
「听我的话好吗?」区白月扶着冯羽的双肩,语气中带着恳求:「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已经结束了,它只是依附在一只野猫身上的一个死人的残存思念,所以它的妖气才那么特殊,所以小军才看得到它……别管它,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己消失的。」
冯羽看着他:「不行,我要去告诉他……即使是残存思念,我也要告诉张子诚,小崎对他……我不知道是怎样执着的感情才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思念,强烈到这种地步,如果我不管这件事,我会良心不安的。」
「冯羽……你认为一个正常人会相信你说的话么?」
「等一下,」冯羽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转身翻开桌上的桌历:「明天是月圆,魔物的妖力都会达到最高,如果到了明天晚上,我应该可以用『现术』让小崎的残存思念实体化一段时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就可以帮到他们了……」他脸上露出了笑意。
区白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你在哪里?我要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也要找到你……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在这里,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啊,是你吗?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终于可以再在一起了……
「冯羽?」张子诚一早打开门,就看到了冯羽明显同样由于睡眠不足的深深的黑眼圈。
「张先生,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我也正想和你说件事呢,」张子诚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那件事我已经解决了。」
「啊?」
「就是那个挠门声啊,我昨晚把它打死了。」
冯羽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那只该死的野猫,昨天晚上居然连白铁皮都挠!你不知道那爪子抓在铁皮上的声音有多可怕。」张子诚皱着眉,仿佛还在回忆着昨晚好梦被扰的过程,「我赶了它两次,每次都又跑回来。实在是受不了,就用这个揍它,」他指指门边的一根木棒,「结果没两下就把它打死了,扔到河里去了。死了以后仔细看看,才发现原来就是只花狸猫,也许是得了疯病吧……这下好了,以后可以睡安稳觉了。」
冯羽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眼前还在笑着的张子诚说不出话来。
「我昨天晚上也想了你的话,我也许真的没有考虑过小崎的心情,我想写封信给他,告诉他,我真实的想法……冯羽,你说我这么做好吗?冯羽……」
「啊……没、没什么……」冯羽被连问了几遍才回过神来,「我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了……再见了……」
「好、好的……再见……」只见冯羽仿佛逃一般飞快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区白月在街口晃着大大的白尾巴,远远地就看到冯羽独自龟缩在公园长椅上的身影。想起冯羽第一次见到自己也是在这么长椅上,而现在离那个时候也过了快十四年了。十四年对于他这个千年的妖怪来说只短短的一瞬间,那对于眼前的这个孩子来说又算什么呢?他歪着头,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漠。
「我早就说过,人类根本就没有什么至死不渝的感情,什么无论对方变成什么都不会改变的爱,从来都只能是小说情节而已……」区白月自语般地说着,「我早就说过的……」他在冯羽怀里扬起头来,有些不舒服地皱着眉头,虽然背上的毛被弄得又乱又湿,而冯羽的脸依旧深深地埋在他身上。「我就受不了你们冯家人这么喜欢管闲事的坏习惯……每次受伤的都是自己……」他长长地出了口气,仰面望着晴朗的天空中闲闲游荡着的浮云,明天又该是个好天气吧。
「冯先生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编辑A小姐指着茶几上的一堆稿纸暴跳如雷,「说什么要改稿,改来改去就变成这样了!?」
冯羽从书桌前转过身来,脸上一副大眼镜闪着白色的两道反光:「怎么了?我觉得这样写才真实啊。」
「真实?」美女编辑几乎背过气去,「拜托你认真一点好吗?『祝英台』把变成蝴蝶的『梁山伯』用大头针钉成标本这样的情节,你以为你在写恐怖小说吗!下午工厂就要开印了,算我求你了,改回来吧……」
「不要!」
窗台上的白狐狸枕着自己专属的大靠垫悠闲地享受着阳光,转过脸眯着眼看了看卧室中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