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好沉……」睡梦中感到一阵胸闷,想翻身却翻不了,想醒又睁不开眼睛。「难道是鬼压床……」冯羽心中想着,却使不上劲来。他努力想抬一下手,却只有几根手指勉强动了动,从上臂到胸口都被压得死死的。「一定要先睁开眼睛!」他在心里默念,可眼睑仿佛被强力胶粘住一般,所谓的「一次一滴,一世不分开」就是说这个吧。千辛万苦地挣扎了三分钟,终于打开了眼皮,「鬼……压……床……」冯羽此时完全清醒了,自己虽然不是被鬼压,不过也不差到哪里去了—— 一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壮比自己白的男人,正长伸着四肢大字状直挺挺地仰面躺在自己旁边,靠他一边的手脚自然也十分舒适地压在他的胸口、腹间。
「区白月!如果你下次再在睡着之后变成人,或者变成人以后不能老老实实地睡觉的话,就永远不要想在我床上睡了!」冯羽怒视着眼前还趴在自己被子上懒洋洋打着哈欠的银狐,「你整天自称是什么了不起的狐仙,所谓狐仙就是这么睡觉的?」
狐狸充满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开玩笑,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控制自己的睡相吧。你以为我愿意把手脚搁在你身上?也不检讨一下自己的床为什么这么小。」
「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这只臭狐狸的喜好去换一张大床啊!」冯羽已经是睡意全无了。悲哀,被一只这样的千年狐妖缠上绝对是悲哀……他心里暗暗诅咒自己那个一千年前的祖先第三百三十三次。
「那你就不要再抱怨那么多了。」区白月很不客气地打了个哈欠,显得很大度地挪出一些地方让给床本来的主人。
看来又要失眠了,本来就很睡眠不足了……悲哀,真的好悲哀……
「冯羽!冯羽!」妈妈在桌前叫了他第五遍。
「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妈妈把粥锅往桌上重重地一顿。
冯羽把头一缩,混蛋,昨晚被死狐狸一搅,失眠到四点,结果一大早就被老妈拖起来,现在只觉得上眼皮拼命向下压,下眼皮忙不迭地上去迎接。死狐狸倒睡得舒服,一觉到天亮。想到这里,禁不住死死得瞪了在一边喝牛奶的狐狸一眼:「死狐狸精丑狐狸精……」
狐狸只当没看见,却遭到了妈妈更加的不满:「冯羽!不许欺负小白!」
「妈……这条狗太讨厌了,有狗窝不睡,每天占着我的床,害我失眠。」冯羽抱怨道。
「什么话,小白那么可爱,小小的哪里占地方了。他没嫌你睡相不好肯和你睡,你还有什么怨言!」妈妈完全没有顾及冯羽眼镜后哀怨的眼神,「快点吃好早饭,去看你爷爷。」
冯羽放下碗:「啊?看爷爷?你怎么不早说。」
「怎么,难道你有事?」
「事是没有,不过难得的假期你不让我待在家里,要我去山上看爷爷……」
妈妈明显被他的话激怒了:「是爷爷早上打电话要你过去的,既然没事就去,年纪轻轻的成天待在家里像个小老头!你看你都白得快赶上僵尸了……赶快吃完了就给我滚蛋!」
「僵尸明明是绿色的……」冯羽小小声地反驳了一下就赶紧埋头吃饭。没注意一旁的狐狸又摇了摇头(今天看来可以在床上睡个舒服的午觉了)。
「对了,我带小白一起去行么?」冯羽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欸?」妈妈和狐狸同时抬起头看他。
冯羽嘴角挂着一丝坏笑:「反正小白也很久没有出去郊游兜风了,干脆带它一起出去吧。」
妈妈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像看陌生人:「真稀奇,你平时不是很讨厌带它出去散步的么?」再低头看看朝她拼命摇头的小白,「也好,我也觉得小白最近好像胖了,你带它出去运动运动,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呜」
冯羽乘着给区白月拴狗链的当口凑到他耳边:「你害我没得睡,自己也休想在家睡好觉!」
「居然在颈圈上施了『缚鬼术』怕我开溜,你这一手可真歹毒啊。」狐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冯羽脸上挂着深深的两个黑眼圈:「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空气中似乎突然间有电流交会。
「都年纪一把了在山上隐什么居啊!他当他真的能成神仙?」望着眼前像被大雪覆盖般开得漫山遍野白梅的穹隆山,冯羽单腿支地喘着气感叹:「我都多久没骑这么长时间的车了,真是有够麻烦的。」
狐狸从车篓里转过脸来,挑着半边眉,对他做了个「你、活、该」的口形。
「混蛋!一路坐我的车出来还说这种风凉话,今天不教训你我就不姓冯!」冯羽恼羞成怒地倾身去抓车篮里的区白月,谁知狐狸身子一腾,就轻巧地逃脱了篮子和他两手的包围,跃到一边,冯羽顿时一个立足不稳,连人带车重重地栽在地上。等他七手八脚从地上爬起来,就只见那银狐用无比鄙夷的眼光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算了,和妖怪是没有什么人类的道理可以讲的。冯羽拍拍身上的尘土,自我安慰,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牵着区白月在山上足足转了一刻钟也没找到爷爷盖的小屋,冯羽放弃地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肯定是老头儿又耍了什么把戏……」这穹隆山,名字虽说是山,其实只是个太湖边的小山丘,一些茶农在上面遍栽了梅花和茶树,方圆也没多少地,爷爷住在里面其实是一点也不难找的。只是老头儿最近喜欢上研究奇门遁甲之术,想必是用了什么障眼法,让上山来找他的人只能在几个地方打转。「喂,你倒也发表一下意见呀。」冯羽气喘吁吁地看着一边意兴阑珊的区白月。
「你要我说什么?别指望我被『禁术』罩着还能有心情来帮你的忙。」
「切,原来还在为这种事情生气!」这条小气鬼狐狸,冯羽虽然早就知道区白月的这点小心眼,但还是忍不住想趁机奚落他一下:「你不是千年狐仙吗?连我的这点三脚猫法术也挣不脱?」
狐狸怨恨地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再理睬他。冯羽心知这次是把他惹毛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林间空地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尴尬。
「沙啦,沙啦……」冯羽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冯羽在那里吗?」爷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啊!爷爷,是我!」他赶忙起身摇手作答。
花海中突然凭空闪出一条小径,路上的老人正笑咪咪地望着他:「你终于来啦!」
「欸……」冯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自从去年夏天修行后,自己还真没再来过,也真没想要来过。
老人朝他招招手:「快过来吧!」
冯羽转身想去牵区白月,那块他刚才蹲的石头上哪里还看得见什么银狐的影子。「哼。」他心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些不快。
和爷爷一路行了没多久,就看到了爷爷的小屋掩映在几棵开得极灿烂的白梅之间。「怎么样,这个我新研究出来的『七里梅隐阵』还不错吧?是照着那个金庸书上写的桃花岛上的阵设计的,利用全山梅花开时的极盛『木气』扰乱人的辨位能力……」精神矍铄的矮个儿老头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里放着光。如果不是亲爷爷,冯羽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像这样的七十多岁的老头。「孙子,怎么样?你是不是也没有破解啊?哈哈哈哈,就凭你怎么可能找到其中的玄机啊!」如果不是老爸老妈肯定,照片照了,族谱写了,冯羽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是与自己有直系血缘关系的亲爷爷。
「是啊是啊,爷爷的研究真是厉害……」冯羽笑脸相向,「不知道爷爷今天叫我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试验这个什么阵?如果是的话,那我可以证明它真的很厉害很厉害!」偷眼瞅了下老头的反应没有异常,「那我、我可不可以早点回去啊?」
「啊……其实没什么大事,看来我的宝贝孙子很忙啊?」爷爷继续笑咪咪地边走边说。
「其实也没什么事……」冯羽陪着笑脸。
「是嘛?」
「是啊。」
「孽徒!这一年多都不来看我啊!如果我不打电话叫你来,你是不是等我死了才会来啊!今年暑假连修行也说不来了……翔那臭小子也帮着你说话。这也罢了,你倒好,退步到连这种低级的阵法都破解不了!要是说出去是我冯家的人,真是丢死我这张老脸!」老头如被拉了引信般瞬间爆发了。
所以我才说不敢来嘛……一直就有的不好预感果然应验了。「爷爷……」满脸堆着快挂到地上的笑脸被大眼镜挡着。
「作为我的关门弟子,居然这么不孝!今天开始在我这里修行,没我允许不许下山!」老头眼里喷火,「你要敢像上次一样偷跑看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可是爷爷……」
「没有可是,我已经和你妈说过了,他们都知道,所以你就死心吧!」
原来是早有预谋的。「啊……」冯羽这下真是欲哭无泪了,想像老妈现在在家里悠哉地看着韩剧,臭狐狸悠闲地霸占着自己的床的样子。
垂头丧气地跟着暴怒的老头儿走到屋前,想像着未来苦难的日子,眼前一片漆黑。
「想早回去也不是不可能。」老头在走进门前突然停住脚步。
「啊?」差点就撞上去的孙子猛地抬起头,虽然心头瞬间一喜,不过理智和直觉都立刻告诉他,绝对有什么苛刻的条件正等着他。
爷爷转过身来,老脸上绽开一个笑颜:「你跟我来。」
果然,心里想着,脚下却不得不跟上去,悲哀,心中是胜过昨日的悲哀……区白月,你那项圈上被我施了「缚鬼术」,没人能帮你解开,在我没回去之前你是不能幻化人形或使用其他法术的,哼,别以为逃走了就有好日子过!诅咒你半路被毛皮贩子抓住,做成裘皮大衣……的边角料!如此这般在心中赌咒发誓了一番,他这才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你来看看这个!」爷爷指着眼前一棵很大的梅树。
冯羽粗粗打量了一眼,看它那粗壮丑陋的枝干,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树了,树上的白花倒也开得格外艳丽。问题是,这树周身散发出一种慑人的浓烈妖气。「好重的妖气,该不是老树成精了吧……不过树精会有这么大的妖气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冯羽颦着眉,道。
「你错了,这是一棵『血梅』。」老人正色道。
「『血梅』?」
「你看好……」爷爷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把铜钥匙,剑指抚过匙口,同时念诀:「劈空斩,魑魅避走,疾!」疾字甫出,那把铜钥匙就化作一道金光「倏」地一声斩落了一根寸把粗的树枝,大树仿佛吃了痛般剧烈抖动了一下,白色的花瓣扑落落如下雪般洒落。冯羽置身花雨中正有几分陶醉,却见那树枝被割落的创口上竟然汩汩地涌出红色的汁液来,那感觉就像是动物伤口上流下的殷红血液。
「血……这棵树居然像在流血……」冯羽禁不住伸手去触那红色的液体。
「不能碰!」爷爷急忙大声喝止他。
「呀!好烫!」仿佛被灼伤一样,他猛地缩回了手。
「没事吧?」老人关切地抓过孙子的手来看,确定无恙才放了心。「『血梅』这种妖物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据传说是一种极恶的妖魔,树如肉身,伤之可见血,食人精气开花,四时不谢。刚才我用金气克了它的木气才能伤它,但很快就可以复原。」这时再看,那「血」已经止住了,结成一个暗红的痂。
冯羽略一沉吟:「用火烧行么?既然是木气至盛的妖怪,那就一把火烧了它。」
「我试过砍倒它,也放火烧过它,可是过不了两天在不远处又会有一棵树重新被附身变成『血梅』。这妖怪狡猾得很,不但有时会隐藏自己的妖气,还会对碰它的人施『摄心术』,要不是我发现及时,已经有两个碰了它的茶农险些被它吸成干尸。」
「这么说,这『血梅』不是梅树,而是附身在梅树上的一种妖怪了?」想到刚才自己如果没有被制止,可能就被吸干精气变成干尸了,冯羽也忍不住头皮有些发麻。
老人用欣赏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看来脑子还行……没错,这妖怪附在梅树上就是『血梅』,还有『血樱』、『血杏』。不过书上对它基本没有记载,也没人知道妖怪的本体是什么样。」
「所以爷爷你才造了这个阵把它圈在里面啊?」
「切,你以为我是无聊才做这种事情啊?」老头没好气地说,就某方面而言,他们冯家的人还真是有很大的共同点。「你小子可以解决这只妖怪,我就早些让你回去。」
「欸,这不是为难我吗?连神通广大的爷爷都无法解决的妖怪……」冯羽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
老头果然中了激将法:「如果你先解决了它,我就立刻让你回家!」
「那一言为定?」
「我既是你爷爷又是你师父,怎么可能食言而肥?一言为定!」爷孙俩击掌为誓。
冯羽转而堆出一脸笑:「不过爷爷师父可不可以先给我午饭吃啊?我早上喝粥,现在快饿死了……」
「没问题,午餐也是粥。」
「不会吧……」
下午的功课是劈柴,烧火,扫院子,喂鸡,洗衣服……老头美其名曰在锻炼心智之前要锻炼好身体。在干完所有活之后,换来的是两餐清粥酱菜。冯羽走进自己的小卧室时,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肚子也是饿得连声抗议。「这修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这死妖怪怎么解决啊……」他自言自语着,任凭自己接受地心引力地砸在了床上,看来只有睡着了才能摆脱这一切。肚子在大声地叫了两声之后,冯羽的感官迷糊了起来。
朦胧中,早晨似乎被灼伤的右手食指上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冯羽极不情愿地半眯起眼睛,藉着射进窗棂的月光,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床头。「区……白月?要睡你就过来睡,别舔我……」
那身影依旧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他不得不打起几分精神,摸索着戴上眼镜凝神看去,床前站立着的竟是一个白衣席地的年轻女子,冯羽不看不要紧,稍稍仔细看她,心中竟如漏了一拍似地顿起一阵悸动。如银的月光下,这女子美得叫人心疼,雪白小巧的脸颊上那粉嫩的樱唇微抿着,一对点漆般乌黑的眸子仿佛两潭幽深的湖水,水面上氤氲着一层雾气。美人这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任哪个男子看了都会心潮澎湃,冯羽是男人,所以自然也看得如醉如痴:「请问……」女子也不答话,深看他一眼后,转身朝门外走,冯羽也痴了似的鞋也不穿就紧跟上去,白衣女子那一头乌发仿佛水草般深深攫住了他的心。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上走,冯羽的脑海中完全只有这个美女的模样,他只想看她,想叫她的名字,想保护她,让她笑……
不觉间,女子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血梅」,一树的白花在月色中美得妖艳异常。冯羽也停了下来,见那女子转过身来,回眸间,珠泪滚滚而落:「求求你,救救我……」说罢就被树身吸了进去,她朝冯羽伸出一截皓腕,「救救我……」冯羽情不自禁地也伸出手去……
「嗖!」路边茶林中窜出一道银光猛地撞开了冯羽,「九雷狐火,焚!」只听「劈啪!」一声,那美人的皓腕顿时被一团青紫色的烈焰包围,转眼间烧成了一截焦炭。
「好疼!」冯羽摸着撞痛了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银发男子正侧对着自己,金色的瞳孔中是飙升到极致的杀意,而他手上颈上却已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区白月……你怎么……」他知道,那些伤一定是区白月强自用力冲开禁咒时留下的,硬性冲击咒术就是要承受住咒术产生的巨大伤痛,而「禁术」就是因为要冲破它的代价过于痛苦才具有了禁锢妖精的作用。区白月虽然有千年的道行,但是妖毕竟还是妖,要挣脱这「缚鬼术」也定要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
月色下银发的男人周身散发出的强烈妖气激得四周梅树阵阵晃动,白花纷飞,如雪如雾。他抬手抹了下颈上的血,雪白的项上竟是一圈咒文深深地蚀刻入肉。「你别动!那妖和你的『纲』还没有断开。」
冯羽原本定定地看着他,听了区白月的话突然觉得食指上原本酥麻的感觉大盛,而后手竟不受理智控制地牵着整个人朝前而去。「啊!」冯羽心中一惊,经过刚才的那次撞击,冯羽知道自己一定是中了「血梅」的「摄魂术」,没想到这个妖怪居然这么歹毒,在他早上碰到它的「血」的时候竟然在身上种下的「纲」,所以即使他不为「摄魂术」所动,也会自己乖乖地走过去。他虽然脑中电光石火,人却已经堪堪离那妖树不到一尺距离,眼见着自己的手不受大脑指挥地要伸上去。
一股大力突然由肩上传来,冯羽被区白月一手扳住肩头,剑指直指他伸出的手:「灼!」听区白月在身后一声断喝,看不见的「纲」瞬间断裂,冯羽的手指突然恢复了知觉,一种强烈烧灼的痛感一下传达上来。
「啊呀!痛!痛、痛!」连忙跳着脚摔灭手上烧着的蓝色火苗,虽然被烧疼,不过从下午开始一直集聚在胸中的窒闷感也经这一烧而为之一扫。他心知,那是区白月用自己的狐火帮他祛除了身体里的瘴气,嘴上却不依不饶:「喂,你这狐火怎么烧起人来这么疼啊!」
男人一手还揽在他胸前:「你们用『三味真火』烧我比这还要疼!」
「我可没有用『三味真火』烧过,你……」冯羽转过脸来,正对着区白月落下来的眼光,想转开脸,却瞥见他颈上深深的伤和淋漓的鲜血,不禁全身一颤。
「不是你。」
冯羽感到肩上湿湿热热的一片,知道定是区白月用手扯断咒文项圈时把手也伤了。执起他的一只手,果然那原本漂亮白皙的手掌中皮肉全都翻了开来,鲜血不断涌出,两只手上全然找不到一块好肉。冯羽心中毕竟不忍:「很……疼吧?」
「还好。」区白月似乎不是太在意这伤势。
「跟我回去,我帮你包一下。」冯羽从那双手上抬起眼,「顺便拿点衣服穿。」
狐仙眯起眼温柔地看着月光下的那副宽边大眼镜,摇摇头:「我得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去。」
「欸?」冯羽正要提问,却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羽!小羽!你没事吧!」
「爷爷……」冯羽看到老人打着手电筒急急追过来,「我没事!」
再转眼,区白月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斑斑的血迹,和身上残存的他独有的那一抹菊花香……
直到第二天早上,冯羽才让爷爷勉强相信,自己并没有受伤,也没有被什么妖怪附体。不过经这一吓,老头儿不再让他出去做重活了,只让他在家里做些家务,其他时候看看书,走走禹步,画画符,入入定倒也轻闲。但他有事一直放心不下,放心不下那只为他受了伤的银狐,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去了,伤势如何,有没有回到家了……每念及此,他都想出去看看,还有那棵「血梅」,如何才能铲除它呢?
第三天,终于趁爷爷外出的空档,冯羽偷偷溜出了小屋,离开花阵走到半山腰,就听见花林中几个采茶妇正在摘明前的碧螺春:「上次山顶翻车,还有人没有找到啊?」
「是啊,好像警察把车拖走以后就找不到原来车翻下去的地方了。」
「乖乖,不会是有鬼吧……」
冯羽耳中听着,这找不到的地方应该就是爷爷的阵了,不过翻车是怎么一回事?他停下脚步:「阿姨,这个翻车是怎么回事?」
「小弟弟你是来赏花的?」农妇好奇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男孩。
「嗯……刚才听到阿姨说……」
「小弟弟你不知道」一个采茶妇直起身,「这里前些时候有几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小孩自己开车来白相(玩),车开到山顶上不晓得怎么就一下翻了下来。车上四个人,死了两个,一个重伤,还有一个到今天都没找到,你说怪不怪……」
「听说啊,那死掉的两个是正在谈朋友的。另外住医院的男的和不见的女的也是朋友,爷娘都作孽哦……」
几个妇人说着说着也唏嘘起来。
冯羽听了,心中突然一动,那起车祸,和「血梅」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呢?告别了几个妇人,他决定先不回家了,他要去山顶看看翻车的现场。爬到山顶才发现原来有两条上山的路,除了自己走的,还有一条宽一些可供小型车开上山来的土路。路并不是建筑在易发事故的陡地势上,但在靠近山体一边却有大片的草木被压倒的痕迹,想来那车就是在这里翻下山的。冯羽七手八脚攀过那片杂草朝山下一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眼前正对着的是一片梅林,可是以随身带着的铜镜护住心脉不被「木」气所侵,再看下去,那车一路冲下,竟正对着那株「血梅」!
「快点回去吧。」耳边突然响起的,又是那个人熟悉的声音。
「区白月!」冯羽急转过头,只见穿着黑色高领线衫和牛仔裤,松松挽了银发的男子正像以往任何一个时候一样闲闲地看着自己。「你怎么在这里?」他领口处隐约露出的一截白色绷带还是让他感觉有点难过。
狐狸眼神依旧淡薄:「既然逃了就快走吧,这个妖怪不是你可以对付得了的。」
「又是这种话,你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冯羽现在其实是最最不愿意和他顶撞的,但是听到他那种仿佛什么都无所谓,又什么都了然于胸的超脱言语,他又实在是忍不住自己不满的爆发。
区白月叹了口气,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类的执着,纵然活了一千年也无法理解。当年那个人也是,每每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甘愿以身犯险,为了追求所谓的正义吗?为了天理?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为了天理,什么才是天理……摇摇头,区白月不愿再想下去了,过了这么久,那个人的那些花依旧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就如同他身上和冯家订下的那道血契,只要他区白月一息尚存就不会改变。可是,为什么看到冯羽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人呢?明明看到冯家其他人都不会有这种感觉的,难道仅仅是因为长得相像么?
区白月这次决定把实情都告诉他,每次为了保护他而隐瞒的真相,最后都会被他自己发现,不仅同样造成了伤害,还让自己无端做了恶人。他和他之间除了那个契约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所以,只要不让「主人」受到身体上的损害,他对他本来就没有任何义务。
「『血梅』是活的人。」金色的瞳仁里瞬间映出冯羽吃惊的表情,「『血梅』这种妖怪,最初都是人变的,怨气不散才成了魔。」
「人……变的……什么意思?」
看着眼前人后退着,一脸的惊恐和不相信,区白月心头蓦地一阵牵动,这种感觉!为什么看到他伤心难过自己会心疼?一定是因为他们长得太过相像的缘故,狐妖在心中这么默默提醒自己。「你们人类不是早就说过『魔由心生』吗?这所谓的『血梅』、『血樱』本来就是活人心魔具象而成,所以普通的法术无法破解。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要劝上他一句。
冯羽听着区白月的话,心想他倒是难得的坦率,他既然知道这「血梅」的来历,自然也会知道消灭他的方法:「那,怎么才能消除它呢?」
「只要不管它,等它过上一段时间,执念一消自然而然的就会恢复的。」
「要等多久?」
「应该不会很久,执念不深的过一两个礼拜也许就消散了。」
冯羽一听就急了:「这可不行!过上半个月这里的梅花就谢光了,这梅阵就无法发挥效力,要是到时候这『血梅』的执念还没有消散,那岂不是会危害到别人!有没有别的更快捷的方法?」
区白月知道他一定又要管这闲事,心中不觉间腾起愤懑,为什么,为什么这家的人都是这么好管闲事?难道这就是天理?「方法是有的,如果你要求,我会去做的。」
「什么方法?」
「我会处理的……」他一定又会纠缠不休了。
冯羽仅听他的话,就判断那方法一定有相当的危险:「什么方法,你先告诉我!」他说他会处理,自然意思就是要去代他涉险,他可不要这样,不要再看到他为了保护自己而受到伤害。看着区白月略显苍白的秀气脸庞上金色不带一丝阴霾的双眼,冯羽告诉自己要坚持。
果然是敷衍不了他的,区白月又叹了口气,罢了,只要自己在他行动之前去做就行了吧:「方法就是进到『血梅』的身体里,人为地解了它的执念——简单的说,就是超渡。」
「我知道了。」冯羽道,「我会去的。」
「不行,我有着保护你的契约,不会让你去的。」
「区白月,你想违抗……」我字尚未出口,冯羽便觉眼前降下一片黑云,强烈的倦意潮水般席卷全身,虽然心中知道这定是狐狸精施的催眠术,但棉花般疲软的双腿已然支持不住灌了铅的身体。向前栽倒的时候,被区白月轻轻扶住了,放倒在草地上:「不……不要……」不想让他去啊……此刻他忽然真的不想让他去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去见鬼吧。「血梅」想吃人精气就让它去吃吧,只是不想再看他受伤了,不想看到他像昨天那样受伤,不想了……双眼阖下前,最后看到的是区白月离开的背影,恍惚间突然觉得,他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脆弱……
醒来时,日光已经西斜,四下里寂静无声。冯羽挣扎着从地上支撑起,脑袋依旧很不清醒,但一想到那死狐狸此刻很可能已经有所行动,他是一刻也不想耽搁,光想到他重伤流血的样子,他就不寒而栗。他狠命地掐了一把大腿,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倦意全消。要赶快去找他!
脚下像踩棉花般跌跌撞撞地下到半山,很远就看到「血梅」灿烂的花树下正站着几个人。他心一紧,怕是出了什么事,赶紧急走上去。只见坐在轮椅上的一个男子,痴痴地看着那树,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和自己的爷爷。爷爷发现了他,有些生气地说:「小羽,你不在屋里待着,出来做什么?」
「爷爷,这是……」他也顾不得老人的不满,一心想弄明白状况。
矮个老人见他没什么事,皱纹也舒展了些:「这对姊弟不知怎么闯进了阵里,听那个姊姊说,她弟弟前些日子在山上出了车祸,那时我正好不在,所以也不太清楚事情经过。」
那女子此时也转过脸来惨然一笑,疲惫的面容显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你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弟弟他车祸过后就一直处在植物人状态,昨天晚上却突然醒了,没有其他反应,只是嚷嚷着说要到这里来。我没有办法,只好瞒着医院偷偷把他带到山上,是弟弟带着我来到了这里,被老先生发现了。他说这是棵妖树,不让弟弟碰。」
冯羽观察那青年男子,头半仰着,口角歪斜,眼神空洞而没有焦点,一只手牵线木偶般伸向「血梅」。看来这也是受「摄魂术」的牵引啊……他心里想着,不知区白月在不在这里面。
「弟弟他也真可怜,家里本来就强烈反对他和那个女孩交往,现在又出了车祸,那女孩至今还下落不明……」女子说着又俯下身,想把弟弟的手放下来,却没能够搬动。「小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小健,我们已经到了,你快回答我呀!」
「看样子是被『摄魂术』牵引而来的,我来帮他招魂。」爷爷说着就要取手中的桃木剑。
「雪儿……」男子忽然开口了,「雪儿……」他在轮椅上摇晃着身体想要扑到树上,被姊姊紧紧从后面拥住。
「小健!」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小健!你醒醒啊!雪儿她不在这里啊。」
冯羽正色道:「不,她在这里。」
「啊?」
「我知道了,她就是『血梅』。」冯羽看着眼前这棵开着灿烂白花的梅树,「她一直在这里,她要等的人就是他……」手指向轮椅上的男人。
「你的意思是……」
「这棵『血梅』是你弟弟爱人的化身,只有把她的执念超度了,你弟弟的神志才会恢复。」冯羽的大眼镜片上闪过反光。
爷爷有些吃惊的望着他:「小羽,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没时间了,爷爷,你的剑先借我一用!我会把他带回来的!」没等老人反应,冯羽就抢过老人手里的桃木剑,一手牵起那男子,一手抚在了树干上。
眼前的景物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冯羽的意识恢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原地,只是四周少了那些人,和那棵「血梅」。他四处张望,总觉得有些异样,可又说不出来,想要叫人,但清楚自己现在是在那「血梅」的意识里,想来叫也叫不出什么来。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好歹现在桃木剑在手,应该可以应付。他边想边往爷爷的小屋走去,不知道那个人在不在这里……
他边想边走,不觉间就回到了爷爷的小屋前。冯羽顿时怔住了,看到那间房子他想了起来,屋子还在,不过不是现在的屋子,而是十年前的草房。自己现在所在的,是十年前的穹隆山。十年之前,自己十岁……十年前,难道……
「你在那里做什么?在哭吗?」
冯羽猛抬头,只见那个男人一袭白衣,银发金眸,正是十年前初遇时的样貌。「我没有……」他想回答,却觉得颊上忽地一凉,不禁抬手摸去,眼泪……泪腺完全不受控制一般,任由泪水滚滚地从中涌出,才一抹去,就又再度淌出来。
「冯羽……你在哭么?」男人皱起眉,向他走来,突然觉得男人好高大,不,应该是自己变矮了。区白月走到他跟前,眼中是满满的温柔,俯下身,银发垂下来,「为什么,要哭呢?」修长的手伸上来,轻轻拭了他腮上未落的泪珠。
区白月欺近的脸在面前逐渐放大,冯羽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独自在山上哭泣着的孩子。曾经在遥远得仿佛隔着厚厚的雾霭的记忆都转瞬间清晰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那么的害怕,那么的伤心,满怀的委屈却在见到眼前美丽的人儿时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他的脸越来越近,金色的双眸中是狭长的瞳孔,挺直的鼻,樱色的唇细细薄薄,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冯羽后退一步,刚好避开了那个即将来临的吻。「区……白月……」一阵清风吹过,白色的花瓣再次纷飞起来,空气中是若有若无的香气。
「嗯?」细细的眼眯起来,嘴角浮着笑意,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唰!」桃木剑带着风声猛然刺出,直取区白月小腹。男人伸手的动作在空中定格,白色的棉布浴袍上慢慢地绽放开红色的花朵,妖艳夺目,是这世上最美丽的花。漂亮的五官,先是惊讶,然后扭曲起来:「冯……羽?」金色的眼眸转成了赤红,「为……为什么?」
冯羽手不释剑,镜片上只反射出区白月痛苦的表情:「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疾疾如律令!」剑指抵住剑柄,桃木剑锷上腾起青焰,呼地就烧到了「区白月」身上。
「呀!」只听一声惨呼,那人全身瞬间被火焰包裹住,片刻工夫就化为地上的一摊灰烬。
「为什么?」
冯羽低头收了剑,甩去上面的灰尘,身后响起他有些调侃的调调:「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可能那么傻,十年了,用那个时候的记忆就想扰乱我的心智吗?何况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唐突,就是写小说也要先有个铺垫啊。」他依旧没有抬头,仿佛是在和手中的剑讲话。
坐在树上的男人歪了头:「真看不出来,平时那么没大脑,见了美女就腿软的家伙,关键时刻还是挺有两下子的嘛!」语气中却满是不屑。
冯羽转身向着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那是你发现得太迟了。」
区白月从树上轻轻落下来,嘴角挂着笑意:「是你早先不该保存实力的啊?」
「那就让你见见我真正的实力吧!」冯羽口里说着,身形乍动,剑已出手。区白月侧身闪过,一手扣了剑身。
「怎么,连真的区白月也要杀么?」
「要怪只怪你别的人不装,偏偏要装他!」冯羽一翻左腕,「叱雷咒,五雷行火,疾疾如律令!」一掌拍向那「区白月」。
它想躲避,怎知那掌风刚至,衣角就起了火。「你!」美丽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没想到这样也骗不了你……」它扯掉身上那块着了火的布片,「我倒不信你有多大的本事可以杀得了我!」
「杀不杀得了你我不清楚,不过要装得像那只臭狐狸,你的道行还差得远呢。」冯羽反倒笑了,单手结印,「开!」那块掉在地上的布猛地蹿起尺余高的火焰,一下就烧上了那个「区白月」的身。
「不要啊!」它在火中剧烈地挣扎着,冯羽感觉到自己四周的景物似乎也随之燃烧了起来,原本就是夕阳下的天空,真的从边缘开始出现焦糊的黑色。
声音逐渐低落下去,冯羽环顾四周,已是一片血色的天地。
「看来这才是本体内部啊……」他自言自语道,不过这颜色也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一低头,却发现刚才自己拉近来的那个男人正蜷缩在自己脚边。看他满头大汗,在睡梦中抽搐着的样子,想必正在遭受和自己刚才差不多的折磨。
「喂!你给我醒醒!」「啪啪啪」扇了几个嘴巴,男人终于悠悠然醒转过来:「雪儿……」男人一睁眼,看到面前抱着自己的冯羽,竟然就一把当胸搂住他:「雪儿,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谁是你的雪儿!」一记凶猛的爆栗砸下,男人又差点儿晕过去,「你给我看清楚!」
「你是……」男人摸着起了包的头顶,才想起来要问。
冯羽不想和他多啰嗦:「我是要帮你的人。你的魂魄现在就被困在这棵你女朋友变的妖怪树里面,我们要想办法让你出去,还要解了她的执念。」
「不可能!」那男人居然斩钉截铁地否定道:「雪儿不会变成妖怪的!一定是你弄错了!」
冯羽心中叫苦,我也想弄错啊。「没错,就是她变的。你们出车祸的时候她不是失踪了吗?本应该死的她对生的依恋太过强烈,从而将她变成了妖怪……」
「不可能!你在骗我……雪儿不会变成妖怪的!」
冯羽真想抽打他,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冥顽不灵的榆木脑袋,真是麻烦!(这么熟悉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评论别人为什么总觉得那么别扭呢):「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我要去找这个妖怪的『精』,你爱来不来……」说完转身就走,那男人也急忙跟上来。
「怎么?一个人害怕了?」
「不是的,我怕你要伤害雪儿……」
「……」
两人在血红的迷宫里转了许久也不见半个鬼影。「看来只有放火烧,逼它出来了。」冯羽说着就要结手印,却被男人一把拉住。
「不行!不可以伤了雪儿!」
冯羽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你不是说这妖怪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只是……」男人踯躅着。
「冯羽……」后面又传来区白月的声音。
二人转过头来,只见狐仙正在朝他们走来。「拜托,不要再耍这种把戏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变个更加让我为之倾倒的人呢?」冯羽嘴里低低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了符纸,捻了诀,黄色的符纸从剑身上擦过就燃烧起青蓝色的真火。那「区白月」已经走近,隐约听到他似乎也在念着什么。冯羽也不管他,一抖手「叱!」字出口,三张符就化身作三发天青色的飞矢直奔目标而去,几乎同时,对方也打来了三个紫青色的火球,其中两团火焰在空中相互碰撞一起熄灭了,剩下的一团仍旧对飞过来。
身边的男人见那火光冲自己扑面而来,紧张地闭上眼睛,隔了许久,也没有被烧伤的痛感,才微微张开了眼——只见桃木剑横亘在自己眼前,剑身上还冒着烟,想必刚才是它替自己挡了一击。再循那剑往上望,冯羽双眉紧锁,双唇紧咬,眼睛在镜片后闪着怒意。
「喂……」他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居然又用狐火烧我!」
「你还不是一样。」对面的人也没好气地说。
「我还以为你又是冒牌的!」冯羽大声地说。
「我也一样啊!」银发男子回应道。
「你们……」那个男人是谁,妖怪吗?他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你不是总自称有千年道行吗?怎么可以和我比!」
「还不是和你们家订了该死的契约,害得我前面上了两次当,还好意思和我吵!」
「那还不是因为你修炼不够,我怎么就没上当?」
「哼,什么没上当,我看即便是真的我,你也一定下得去手的,就像刚才那样!」
「那个……」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怎么不是?冷血动物!」
「你说我冷血?」
「说的就是你!」
「两位……」这两个人怎么这样……「两位听我说……」
「闭嘴!」这下倒是异口同声了。
「区白月我告诉你,我是你主人,你就不能忤逆我!」冯羽摆出主人的权威。
狐妖挑着半边眉:「是……主人……」
空气中似乎充满了火药味,他真正开始担心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冯羽心里其实没有嘴上说得那么不快,事实上,在确认了眼前人就是那只死狐狸,而他看上去也确实安然无恙之后,他心中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点欣喜。只是狐狸精那张嘴实在可恶了,可恶至极!还有那态度,简直是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
两人吵得正欢,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收了声,冯羽此时觉得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地松动了,原本坚实的地面转眼间变成了红色细软的流沙,瞬间已覆盖了双脚。
「啧,又是什么新花样……」区白月嘴里说着,人已腾身跃起,一手揽住冯羽的腰,一手抄起他身边的人,单足一点地就飞掠出了五六米的距离,踩到硬地后才又将两人放了下来。
眼见那个直径起码有五米的巨大流沙坑仿佛沙漏般,不住地往中心下陷着时,「救命……救救我……救救我……」一个细弱的哽咽声从沙坑中心传来,红沙坍塌下去的地方渐渐露出一个圆圆的黑色物体,随着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那黑色的物体竟是一个人的头部,接着是肩膀……一个白色衣裙的女人,跪在坑中掩面而泣:「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雪儿!是雪儿!」男人愣了一下,突然大叫了起来。
「是……那晚的女人……」冯羽也有些发愣。
「雪儿,你等着,我来救你!」男人说着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两人死命拖住,「你们放手!我要去救她!」
「你疯了!」回过神来的冯羽猛地把他拽得倒退了几步,「你清醒点好不好,它是妖怪,不是你的女友!」
「可是……可是……」
「你自己不都说了,你女朋友是不会变成妖怪的?」冯羽看定了他的眼睛。
区白月眯着眼:「看样子,这么就是『血梅』的本体了,只要把它解决了就没事了。」
「小健……小健……是你吗?」女人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垂下手,扬起布满泪痕的面孔望向坑外。
「雪儿……」男人一见她叫自己的名字便又激动起来,「她就是雪儿没错,她一定也是被妖怪抓住的,快,快去救她!」一边的冯羽本想努力扳住他的肩背,却不料被他猛地挣脱开,连滚带爬地奔到坑边,一下嘴啃泥地栽下去。
冯羽刚想上前,却感到胳膊被扯住,一转眼就看到区白月凝视前方,微微摇了摇头。
「小健……」女子见了他,顿时破涕为笑:「小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女人摇晃着立起身,这才看清她的腿居然已经变成了粗大虬曲的树根,深深扎根在地下,她微笑着伸开双臂:「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雪儿……」男人也笑着伸出手去。
「本来我们就说好了,不能同生也要共死的不是吗?你看,小芸她们已经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了呢……」底下慢慢升起的两团块根,扭动变幻中,上面竟逐渐浮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的样貌,两个偶人微笑着也朝他招手。「那些人,他们不让我们在一起啊,说什么也要把我们分开,他们都说,我们是兄妹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在一起的。」她说着,泪水又滚滚而下,「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一出生就被送人的女儿啊!我怎么知道我最爱的那个男人,竟然是一开始就抛弃我的生身父母的孩子,我的亲哥哥啊!妈妈说就是死也不会答应我们的,就是报警把我们都抓进监狱坐牢也要拆散我们的,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雪儿对不起……」男人说着,开始慢慢朝坑里走去。
女人也倾身向前,长发披落下来:「本来就是你提出要一起死的,我们都是下定决心的不是吗?在网上认识的小芸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车子是你租的,也是由你驾驶的……可是,我只记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一直被困在这里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我等你等了好久,我……我好害怕啊……」
「对、对不起……」男声里带着哭腔。
冯羽眼看着男人一步步走向坑的中心,脸上露出了忧虑的神色:「不行,这样下去,他会被那女人杀了的!」
「再等一下。」区白月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发生。
此时,那男人已走到女子跟前,仰面痴痴地望着她:「雪儿……我的雪儿……」
「小健……你是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吧……」
「雪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下辈子,我们一定不会在是兄妹了……」男人说着,向俯下身来的女子伸出了双手,「请带我一起走吧……」
「不行!」冯羽略一沉吟,桃木剑随即出手,猛地钉在那女子白衣下已然木化的身体上。
只听那女子随即一声惨叫,身现拔地而起,蛇一般扭动起来,面孔也由于痛苦而变得狰狞,双目滴血般地看向大地。
「不要伤了雪儿!」男人呼喊着扑在树身上。
「是你们!就是你们不让我们在一起的!」圆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女人的双手变成了十根尖利的树枝,直扑坑边的冯羽:「只要没有你们,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冯羽的眼镜片上是两道冷冷的反光:「对不起……」双手结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疾疾如律令!」
轰地一声,剑上燃起青焰,剑身迅速下陷,瞬间就没至剑柄。真火在它身上一下蔓延开去,像开了一路绚烂的蓝花,妖怪更加剧烈地扭动着挣扎。
「救命!好痛啊!救命……救救我!」女人惨呼着在坑中四处冲撞。
冯羽冲上去把那男人从坑里一把拽了上来。
「别管我!我要和雪儿一起死啊!我要和她一起死!」男人拼死反抗着要挣脱冯羽,却被他压住。
「不行!」
女人的呼救声逐渐微弱,空气中慢慢地只剩下一些木材焚烧时爆裂的声音。
「不要……雪儿……」终于,男人放弃了反抗,一下晕倒在地上。
冯羽也觉得自己似乎耗尽了全身的气力,瘫软下来。仰面看着天的时候,区白月踱到了自己的身边,垂首默默地看着他。
「呵……我是不是又做了多余的事……」脸上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吧。
狐狸露出了一个微笑:「已经习惯了。」
「你啊……就不能说些安慰之类的话吗?」
区白月蹲下身,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泥,一脸疲惫的家伙,厚厚的眼睛片后又有泪光在闪烁着。是啊,也许应该像以前一样,说些安慰的话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金色的眼眸在血色的天空下还真好看啊……这是冯羽最后留下的印象。
冯羽跪坐在床上帮区白月的脖子拆纱布:「你说我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
「你只是做了你能做的,而且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了。」区白月拆着自己手上的。
「如果让他随着他女友去了,会不会更幸福呢?」
「哼,你也不是不知道,在那种状态下被烧死等于神形俱灭,根本不可能再投胎转世的,还哪里来的轮回。」
冯羽的手顿了顿:「其实只要她的执念没那么深就好了,起码还可以轮回……」
「唔……天晓得,难保她下次投胎又变成他女儿了,岂不是又添了一桩孽缘。」区白月说着用牙帮忙咬绷带。
「没关系了吧……」
「放心,我已经让那男的失去了对那个女人的全部记忆,不是我自夸,让人失忆我是最拿手的了。」穿着白睡袍的区白月坐在床沿上语气轻松,显然心情也不错。
冯羽取下最后一圈绷带,边仔细检视着区白月颈上那圈咒文镌刻下的伤,边小心地上药:「我是问你的伤啊。」
区白月转脸望向冯羽:「比这重十几倍的伤,我都从你们冯家受过,没什么可担心的。还是说,你良心不安了想要补偿我?事先声明啊,我只对十岁以下的感兴趣。」
酒瓶底镜片上闪过两道反光:「当我没有问过,变态同性恋恋童癖的死狐狸!赶快给我好起来,我妈都快为我把她心爱的『小白』带出去弄伤而要我的命了。」端着换下来的纱布下了床,朝房间门口走去,推门出去的那一刻冯羽仿佛自语似地说道:「今天晚上,就不要再变成狐狸了,我的床上,也不是睡不下两个人的……」
「哈哈……」
「想睡就不许笑!」
「哈……」
月色透过窗棂照射在小床隆起的被褥上,果然同时睡下两个成年人后,大小就比较吃紧了。冯羽翻了个身,发现区白月一双金眸也正面朝着自己,刚想翻过去,却被按住了。
「让我抱着睡吧,像以前一样。」沉沉的声音。
「啊?」
区白月伸手抚着他的额发,「有多久没有抱着小冯羽睡觉了啊……也有七年了吧……」
「是八年!十二岁以后我就没再让你抱过。」冯羽有些别扭地朝里靠了靠。
双手环上他的后背,这个背已经是自己很陌生的青年男人的后背了,虽然并不是很强健,但也不再是曾经的青涩和柔弱了。「八年……说起来在那『血梅』的幻象里,我又看到了十岁时候可爱的小冯羽呢……」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依旧柔软的发拂在胸前,「那时候还被别的孩子欺负得哭了不是?」
「还不是嘲笑我总是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还向老师告状,批评我不诚实……」鼻尖下意识地在那个熟悉的胸膛上蹭了蹭,好闻的菊香沁人心脾。
「是啊,那天虽然有些别扭,不过最后就是哭着被我抱在怀里拍睡的吧……就像这样……」有节奏地轻拍着那肩膀。
脸上有些发热,大概是天气回暖被子变厚了吧。「嗯……」好安心的感觉,「睡吧……」
「睡吧……」
万籁俱息的深夜两点二十八分,睡梦中的区白月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胳膊抽了出来,一条腿慢慢慢慢地蹬向冯羽的腰际……
「砰!」两点三十一分,随着某居民社区某楼的一楼传来的一声闷响,楼内半数的灯陆续地亮了起来。
「区白月!给我滚下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