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后,下了几场雨,天气渐渐转热了起来。窗外的樟树叶已经成了油绿的颜色,冯羽手肘支着窗棂,单手托腮,转脸向着院子。一袭白衣,银发及腰的高挑男子正靠在树下,金色眸子里落进满满一片绿意,轻风穿过他的发,发丝上顿时闪动起水波般柔亮的光泽,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绿叶,他水红色细薄的唇上扯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有什么好事吗?」冯羽忍不住问道。
秀气的眉眼微微地斜转过来,邪邪的眼神看定了他,却不答话。冯羽感觉自己是一只被狐狸打量着的仓鼠,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没有好事就不能笑么?」果然不能开口,一听他开口自己就一定会火大!冯羽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没事找事的傻问题。如果这是一个有问必答,和善可亲的人,那他还是区白月么……冯羽不想和他吵,毕竟现在如画的美景他不想被那狐狸精的毒舌给破坏掉,他现在只想这样静静地待着,享受这份惬意。但是天不随人愿,家中的电话不迟不早地在此时响了起来。屋外的区白月适时丢过来一个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慵懒表情。
「喂?」
「冯羽同学……」听筒里意料中地又再度响起了学校戏剧社社长哀怨的声音。自从知道冯羽除了在校大学生外还有言情小说家这个身份后,这位极具使命感的社长就把戏剧社新剧的脚本托付给了这个万年拖稿狂。
「请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啊!」他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截住他,「我们这个新戏是要参加校际比赛的,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了,你的话一定没问题,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怎么样的都行!」如果不是不想看着他在学校人员这么众多的公共场所给自己单膝下跪,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冯羽真想扭头就走。
现在他只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意志坚定到,即使全校都以为戏剧社社长在向他求婚,也不松口答应。如今答应了才发现自己惹上了多么锲而不舍的一块超级牛皮糖。而自己最不擅于应付的,也就是牛皮糖了。
「我说过了,我已经在写了啊……」不耐烦地再次用同一句话来搪塞他。其实也不是没有写剧本,只是,讨厌被别人在背后鞭策的感觉。冯羽的本质也就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生活的人,写作或者其他什么,充其量也就是生活的点缀罢了。
「那这个礼拜天,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要让我看到初稿啊!」仿佛从电话那头传来了跪地的声音,也许他真的是把社团的明天托付给自己了吧。
冯羽有些懊恼地看着听筒:「好吧……我周日直接把初稿送到你们排练室去。」
放下电话,就看到狐仙悠悠地踱近身旁,眼角带着满满的挖苦:「难得你也会在最后期限前交稿啊,不过这种剧本他们能演吗?什么望帝化鹃的神话情节……而且据我所知,那个所谓青帝,根本就不是什么年轻英俊的帅哥。」
「你、你、你又偷看我的作品了!」
「那个不关机,不开屏幕保护程式就边大叫『饿死了!』边跑出去的人不知道是谁啊?」区白月没好气地回应他。
「切……」显然斗嘴的话,从来也没有占过便宜的冯羽这次也续写着连败的纪录。
两人正在用眼光互相厮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窗外扑落落地飞下来一只青色的大鸟,鸟飞得很快,所以落地时有些踉跄地冲了几步才在窗台上停住。刚一抬头,就发现区白月像遇到了什么怨灵一样,快步冲上来,一手抓住鸟脖子,猛地摔出窗外,然后狠狠地关上了所有的窗子。
「你……你在做什么!」显然冯羽被他这一连串在两秒钟内完成的连续技吓到了,完全不能理解刚才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没什么,」长出一口气的区白月,拍了拍手,「你做你的事。」
「乒乒!」那只大鸟竟然那摇晃着又飞了上来,用金色的长喙敲击着玻璃。
「该死的,还不走!」区白月低骂了一声,「怎么被他找到的……」
冯羽抢上前去,一把推开他去看那窗外发生的事:「那是什么?区白月你又有什么瞒着我!」
「他瞒着你的事情可太多了……」一阵狂风瞬间吹开了窗子,冯羽不得不眯起了双眼,窗外传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磁性的低音。
「青帝。」区白月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一个一身青衣的中年人笑咪咪地跪在窗棂上,「我现在的名字是帝青。我亲爱的小月月,一切可好啊?」
「你说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望帝?」冯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正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笑得一脸春光灿烂的大叔。
「都说了现在人家已经改名了~是帝青啊,帝青!」大叔有些不满地说道:「小月月,和你订了血契的人原来就是这么个小毛头啊!你也真是的,他能力很强吗?还是说你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啊?啊……千万别是后者啊……小月月你已经有我了,不能再想着别人了!」男人说着,居然一把搂住了坐在一边早已面呈菜色的区白月。
狐狸的头垂得更低了,口中喃喃道:「死乌鸦,相不相信我用狐火把你烧成烤鸡……」
「啊呀,小月月的脾气还是这么大。」大叔说着,竟又在冯羽目瞪口呆的表情下,伸手摸了摸区白月秀气的脸庞。
区白月没有出声,头垂得更低了。
冯羽即使坐在对面,也分明地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和逼人的杀气,可那大叔却仿佛浑然不觉,继续大剌剌揽着区白月:「小月月,我们都这么久不见了,你不好好亲近我,我会很伤心的啊!」
话音未落,只见青衣男人的衣服后面袅袅升起了一缕青烟,盘旋而上。两秒之后,男人大叫着跃起身,狠狠扑打着烧着的衣角,冯羽也扑上去,只是想关心下自己的床单是不是也惨遭池鱼之殃。
「你想干什么!」大叔确定了自己只是外衣上开了个小洞,冯羽确定了自己的床单还是完整无缺,两人同时把矛头对准了罪魁。
「区白月,你要放火我不反对,但你就不能等他起身以后再放吗?你考虑过如果床单被烧出洞来,我的下场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冲动行事!」
「我不是没有烧到你的床单吗!我早就说我会烧了,你不是也没有制止我?」
「难道你们都不关心一下,这里唯一的受害者吗?」大叔很是委屈的声音飘过来。
同时朝他射去的,是四道可以杀死人的眼光。
狐仙抱着肘:「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我妈叫你来的?」
帝青皱着眉:「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吗?」
冯羽张着嘴:「你、你妈……」
「没事你就赶快给我回去!」完全不理会冯羽的疑问,区白月现在想的就是如何摆脱这只该死的鸟。
冯羽顿时觉得自己的CPU不是很够用了,十几分钟前出现了一只大鸟,据说是中国上古传说中的青帝,现在又听说原来和自己混了这么久的千年白狐区白月居然还有个妈,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他突然很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些都写到自己的剧本里,但是现在眼前要做的事,显然应该是把自己的疑问弄清楚。打破沙锅问到底,是他们冯家的祖训。
「我说,区白月,你怎么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你还有个妈啊?」完全不顾区白月重新变得很难看的脸色,冯羽继续漠视了那句好奇心害死猫的金玉良言。
「唉?原来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大叔顿时又来了精神,「我告诉你啊……」
「死乌鸦,你再多嘴一个字,我就真的把你烧成烤全鸡!」青蓝色的狐火在手中升腾而起,映得面前的两张脸都变成了蓝色……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冯羽!快点来给我开门,我忘记带钥匙了!」是老妈的声音。
冯羽赶紧跑出去,到门口时想起了什么似地回头张望了一下,只见那只青色的大鸟正歇在白狐狸的头上,于是才放心地应门去了。
老妈提着大包小包地买菜回来:「小白,小白快过来,妈妈今天买了好东西给你!」老妈放下菜篮,完全无视面前的亲生儿子,对着冯羽房间温柔地呼唤着。
未几,白狐狸摇着蓬松的大尾巴,悠悠地晃出来,金色细细的瞳仁斜瞟了一旁的冯羽,就迳自向妈妈脚边走去。老妈一俯身把它拦腰抱起来,一手抚着它背上柔软的皮毛,满眼的爱怜:「还是小白乖,真听话……」边说边从手边的袋子里摸出一根橡皮骨头,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喜不喜欢啊?」
冯羽眼见着狐狸瞬间僵硬的动作差点爆笑出声,让视自尊高于生命的狐仙叼着橡皮骨头在地板上玩耍,还不如杀了他直接做裘皮大衣来得爽快。「妈……小白、小白不喜欢玩玩具的啊。」冯羽努力地憋着笑,从一脸茫然的老妈手里拿过骨头,「比起这种死的东西,他更加喜欢活物啊。」
「啊?」妈妈的表情更加茫然了。
此时,只见一只青色的大鸟从房间里飞出来,停在冯羽肩上作窃窃私语状。
「冯……」妈妈后一个字还未出口,怀里的白狐就猛地从她怀里跃起,朝着那只大鸟扑过去。冯羽见一道白光扑面而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听到耳旁一声清脆的「卡嚓」,想来那可怜的鸟脖子已经被咬断了。
「呀!」只听得老妈一声惊呼,「小白!」
冯羽只觉肩上一轻,睁眼一看,区白月已落在自己身后的地上,正转过头来……几片青蓝色漂亮的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一片浅蓝色的绒羽还粘在嘴角。「区白月……你不会就这么把它吃掉了吧……」
小绒毛飘起,轻轻停在狐狸小巧的鼻尖上,「啾!」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想吃我,你道行还浅啊……」冯羽一转头,就看到那只大鸟从半空落在自己另一边的肩上,对自己耳语道。
「好漂亮的鸟啊!」妈妈看到冯羽肩上披着一身闪着紫色光泽的青羽,金色的长喙与爪子正在自己儿子脸上蹭蹭的青鸟,禁不住赞叹道:「冯羽,你这是哪里找来的这么漂亮、伶俐的鸟儿啊?」
冯羽看老妈眼里闪着光,知道她喜欢漂亮东西的癖好又要发作了:「妈……这……这是朋友寄养在我这里的……不是送给我的……」
「这样啊……」老妈眼里的光暗淡了一些,一低头,看到脚边正对着青鸟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噜呜噜响的大狐狸,「看来小白很不喜欢它啊。」狐狸仿佛听懂了似地抬起眼,对她点点头。
「哈……我看是喜欢吧——喜欢到想把它吃掉呢!」不知道为什么,冯羽自从看到那个大叔那样搂着区白月就有些不爽,特别是在他说了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区白月,知道很多狐仙过去的事之后,这个没来由的不爽就更强烈了。
「这可不行啊,万一哪天小白一个不小心真的把它吃掉了,这么名贵的鸟可不是说赔就赔得起的……」妈妈沉思片刻,「对了,还有那个!」
当老妈从阁楼上翻下来的,冯羽小学时养金花鼠的大笼子放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冯羽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一声,结果笑声扬起笼子上的灰尘,让所有人都呛出了眼泪。
「来来来,乖乖进去噢……」老妈边温柔地劝着,边使劲把苦苦挣扎的大鸟塞进擦干净的笼子:「这样我家小白就伤不到你了,快给我进去……」
在笼门合上的时候,冯羽和狐狸都对着笼子里闪着泪水的帝青露出了极其暧昧的笑容。
「放我出去!」房间里,仿佛燃烧着紫瞳的大鸟在笼子里扑腾着,「你们居然对一个已经位列仙班的仙人用缚鬼术!你们这是渎神!要遭报应的!」
桌旁的冯羽两手一摊:「我可没有做什么,要有不满也不要找我。」说着,伸手调整着笼子上几张符箓的角度,直到鸟脸完全被遮住:「嗯,这样好多了。」
区白月仰靠在床上,眼睛根本都不离开手里的书,「我没有对你用缚鬼术,只是对这个笼子用了而已。你这次来找我是不是我妈的主意,有什么目的……」
「我这次来不是你母亲要求的。」大叔突然正经起来的声音,让冯羽一下子不能适应,「但是你没猜错,你母亲确实开始行动了。」
「你说什么!」区白月一下子坐起身,「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什么?」冯羽满脸迷惑地看着失态的区白月,「你又瞒着我什么事?」
青帝继续道:「你信不信都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结果一个晚上无论冯羽怎么问,区白月都只字不露他们所说的事,那只从一开始就聒噪个不停的大叔在他追问下居然也三缄其口。冯羽郁闷无比,郁闷的心情直接导致了失眠症加剧,他没有一刻比此刻更恨这只狐狸精的个性,他似乎永远把自己包在一大堆的迷团和秘密之中,而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却总会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明明是他的主人不是吗?为什么却从来没有一个主人所应该享有的知情权呢?为什么他当着主人的面会和别人这么亲近呢?冯羽躺在床上闷闷地想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白才昏昏然睡去……
恍惚间,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中自己身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远远地瞧见区白月在对面弹琴,四周飘荡的雾气让他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是那如水银般流泻的长发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有吗?他试着叫他,那狐仙却没有反应,只是不停地弹着,而这琴声居然越来越响,直到最后变成了震耳的魔音把他从梦中惊醒:「冯羽!快起来,接电话!」这才发觉已经时至中午,老妈在门外大声叫着。
爬起来发现狐狸已经出去了,再看了眼窗台,笼子里的鸟倒还在,懒得和它招呼,一翻身下床就去接电话。不用说,电话又是那位牛皮糖社长打来的,这才想起,明天就是自己说好了要交稿的星期天,看来今天又要拚搏了。在电话中再次好好安抚了一下那位声泪俱下的社长,冯羽洗漱过后就端着早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臭小子,你倒不关心他上哪里去啊?」青鸟闷闷的声音从笼子里传来。
冯羽戴上眼镜:「他可不需要我来关心,何况,我连要关心些什么也不知道……」
「他有他的苦衷。」
冯羽转过脸,青鸟紫水晶般的双眸里映进那副反着白光的大眼镜:「苦衷?他有什么苦衷?我对于他区白月,区大仙来说,根本什么也不是。」
「啧……不懂事的臭小鬼……」青鸟说着,在笼子里转个身,背对着他。
「喂,要不要吃曲奇?」
把鸟笼放在桌上,青鸟吃着送进来的饼干:「嗯……还是人间好,起码有东西吃……还有咖啡吗?」
冯羽把杯子推进去:「你说你是望帝杜宇,那当年你真的是为了心爱的女人,退位让贤给了那个鳖灵,后来郁郁而终变成鸟的?」
「问这个干嘛,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早忘了。」大鸟吃饱喝足,低头用喙理着背上的羽毛。
「怎么这样!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刻骨铭心的吗?」冯羽本来一心想着自己的剧本里可以加点新鲜内容,没想到遇到这种回答。
青鸟抬起头来,看外星人似地看着他:「刻骨铭心?如果你活了四千年,什么事都刻骨铭心,那我这骨头这心早就刻不下了。都当了神仙还纠缠这种俗事,那还怎么超脱啊?」
冯羽闻言觉得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大笼子放回窗台上,继续埋头赶稿。
「臭小子,我说,你真的想知道区白月他瞒了你什么吗?」没几分钟,这只闲不住的八卦鸟就无聊得发慌了。
「我问你,你又不会说。」冯羽眼睛虽不离开电脑萤幕,耳朵却竖了起来。
「还不是那时候他在旁边嘛,你听我说……」
过了许久也没有声息,冯羽禁不住奇怪地看向窗台,却只见窗外站着的银发男子正眯着金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望着笼中那只已然僵硬的鸟。
「说呀,你怎么不说啦?」指尖紫青色的小火苗窜动了一下,「我也想听听啊……」
「啊,我亲爱的小月月!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担心你啊!」青鸟一下子扑在笼子上,「小月也你知道大叔我最疼你了,赶快放你叔叔出去吧!」
「大叔你难得来一趟,我这个侄子辈的怎么可以就这么把你送走呢?我看你还是在我这里好好地小住一段日子吧。」区白月语气亲切得仿佛真的对着自己的亲叔叔,「何况你这个『人质』在这里,我也比较放心些。」
「现在的年轻人啊……」大叔悲叹了一声。
「冯羽,你这两天最好都不要出门。」他的语气不是征询,而是命令。
「我明天要去学校交稿,还要看他们初排……」他的回话不是婉拒,而是陈述。
「不行,稿子我帮你送去,你待在家里。」区白月显然不想和他商量。
冯羽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说区白月你不要太过分,我凭什么事事都得听你的!」
区白月也不恼,只是坚持着自己的意思:「我是为你好,我这是要保护你。稿子我帮你送到学校去……」
「那我也明确告诉你,我明天一定会去的!我这是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狐妖区白月。」
狐仙的眼中一闪而过的伤感虽然让冯羽心里难过了一下,不过刚才的气愤还在胸中鼓动。他为什么总是这样呢?过了这么多年,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不,是越来越觉得陌生。他们之间似乎永远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阻隔着,无论他施以怎样的方法都无法打破他。他知道自己在一次次的任性中,只会让彼此都受到伤害,但是他无法克制自己的那种冲动,他想要了解他,了解他真实的想法,即使这会揭开他心中的伤疤,他也要去了解。
「好吧……我明天陪你去。」也许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话在这个流着冯家祖血的人身上,只会起到反作用,但是他还是不甘心地再次尝试,结果不出所料。区白月摇摇头,为什么呢,自己多久没有这么紧张一个人的安危了……就算是订立了血契,对于那个人以外的人,他都没有过这种紧张的感觉,区白月每次这么问自己都得不到答案。果然还是他们长得太相像的缘故吗?那个在最后笑着对他说「白月,答应我,一定要幸福哦……」的男人,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他的梦中无数次的相互交叠,甚至在清醒的时候,当冯羽和他一样执意要做一些他明知道会对他造成伤害的事时,自己还是忍不住为他紧张。自己难道还是忘不了他吗?我的幸福……在你走以后,我还可以幸福吗……自嘲地笑笑,我早就已经失去得到幸福的能力了。
青鸟在笼子里冷冷地看着他们,久久地没有再说一句话。
令冯羽意想不到的,是区白月所说的陪他去居然是以人的样子。以他以往一贯的经验,这只狐狸是不让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与他有关的人看到他人的样貌的,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他的父母亲。当一早走出门,看到路对面站着的身材高挑的男人时,他着实被吓了一跳。
区白月上身是苹果绿色的衬衫,肩上还扎着件白色的线衫,长腿上是浅米色的牛仔裤,白色的球鞋,一顶棒球帽下压着的显然是那头惹眼的银色长发。看到冯羽,他伸伸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你这样看还挺像个大学生,怎么样,以后和我一起上课吧?我们学校的女生肯定被你个雄狐狸精迷个神魂颠倒……」冯羽忍不住笑着调侃他。
「废什么话,快走。」显然狐妖还很不能适应把黑白以外的颜色穿上身,被这么一说,苍白的脸上居然红了红。
周日的学校里比平时少了许多人,本市内的学生大都回家了,外地学生也有很多都出去逛街。两个人并排走在芳草萋萋的校园里,阳光透过树影班驳地落在身上,冯羽感觉着身旁平和的气场,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样和区白月慢慢地散步,以人的姿态。
学校戏剧社的排练室是一个被废弃的舞蹈教室,他们到得早,除了社长以外没有几个人,那社长见到冯羽从包里掏出的资料袋,仿佛见了福音书般两眼放光,千恩万谢之后,就捧去读了。区白月原本不愿进去,只说在外面等着,无奈路过的几个女生都纷纷转过头来看他,再加上冯羽的劝说,也就走进来,站在舞蹈房的一个角落里。
「冯羽啊……」社长激动的声音颤抖地传来,「这个,那个,你这个剧本是很好,不过我们社里恐怕很难找到你写的朱莉这个角色啊……我们社的女社员,没有一个有你说的这个条件啊。」
「我只负责写,选角色的事你就别找我了。」冯羽耸耸肩,「随便找个女生演不就行了吗?」
见社长的脸色越发难看,一个男社员在后面窃窃地说:「其实,我们这个社团的最后一个女社员在昨天也辞社了。」
「什么!」冯羽万万想不到,一直以来都是女社员充斥的戏剧社居然会出现没有女演员的情况,「怎么可能……」
「其实是社里最近发生了一连串针对女社员的怪事,大家都说是闹鬼,所以都不敢来了,尤其是听说校际比赛是在学校那个出过事的礼堂里举办,就更加没有人愿意来演了。」社长越说声音越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过这事确实太诡异,搞得社里人心惶惶……」
「那就放弃算了。」冯羽说得轻松。
「不行!我怎么可以让学校传了那么多届的戏剧社断送在我的手上!」眼前一米八几的大男生居然就真的涕泗交流起来:「就算是要反串角色,我也要把这出戏拍出来……就算这不是为了社团,我也要……」
「社长……」身后的两个男生也擦起了眼睛。
冯羽见此情景也犹豫了,没有想到学校里居然还有这样热爱表演的一群人:「这个……虽然我很想帮你,不过也不能把朱莉这个第一女主角给去掉啊,何况她还有很多的戏份……我总不能把她改成男的吧。」
「看来只有反串了……」一个胖胖的男生道。
「可是找谁来呢?」一个瘦高的眼镜男说。
社长环顾四周,大义凛然地说:「看来,只有我来了!」
「你不行!」冯羽道,「你这么高,怎么看都会穿帮的,到时候就变成闹剧了。」
「那怎么办……」社长正要低下头,忽然,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用力一把抓住了冯羽的肩:「那里!那里!」
「什么?」冯羽被他忽然激动的神情搞糊涂了,转脸向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那个女生是你的朋友吗?」社长的眼中仿佛闪烁着星光,「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生!」
「啊?」靠着墙壁差点睡着的区白月抬起头来,想不出为什么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就转移到自己身上了,棒球帽下一双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迷惑。
冯羽「噗」地一下喷笑出声,「他不行。」
「怎么不行?」眼看着他眼里希望的火种就要熄灭了。
「他是……男的。」差点说成他是妖怪了,冯羽连连摆手。
「男的!怎么可能!」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间变得僵直,「怎么会……怎么会有长得这么漂亮的男人……要不,你就劝劝你这位朋友,帮我们反串一下……」
区白月被盯得毛了,走上前来:「冯羽,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走到阳光里,他修长的身材,刻意压低的棒球帽下露出瘦削的下颔,雪白的肌肤配上水色的唇,形上几缕银发从帽子里滑落下来,落在白色的线衫上……如果不开口,十足就像是时装杂志上的高挑名模。
冯羽分明听到身后几个人抽气的声音,正想拒绝了社长的不情之请就和区白月回去,突然,脑中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嘴角不觉流露出一丝笑意。一把拉住正准备走的区白月,「你们等一下,我来和他说说。」说着,就推着狐仙出门去。
「我拒绝。」区白月回答得很干脆,「冯羽,并不是说我和你有契约,就要什么都必须听你的,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知道,我知道……」冯羽显然成竹在胸,「你来演这个角色并不是我要报复你什么(事实上这显然是其中原因之一),而是让你在排练的时候还要演出的时候保护我啊!」
「保护你?」
「没错啊,你不是说我有危险吗?而且最近这里似乎真的发生了一些什么……那个比赛用的舞台也曾经发生过女演员在演出前在灯光架上上吊自杀的事情。」冯羽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更加真诚可信,「我已经决定帮助他们排演好这出戏了,所以以后我可能天天都要来这里报到,万一我有个不测……」
区白月不出声,眼中是完全的不信任:「为什么要我来演女人?」
既然口风已经松动了了,就要趁热打铁:「我想来想去,这个是最好的办法了,你既可以全程掌握我的行踪,我也可以好好调查一下学校里的这些诡异事件。」
看他继续不答话,冯羽心里有了九成的把握:「怎样,如果你答应我这件事,我以后也无条件的听从你一件事……如何?」想来这个狐狸精条件无非是多找小军来家玩玩,或者多请他两次油豆腐之类的。
金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好,我答应你。不过,这事你不能让那只死乌鸦知道。」
「这没问题!我可没他那么八卦。」
狐狸尴尬地被推回排练室的时候,看着满室各色的男生奇怪的目光,才为自己居然如此轻率的做出了这个决定而后悔起来。
「这位是我的死党区白月,以后排练的时候我们都会来……」冯羽笑着介绍着,心情无比的好。死狐狸精,你也有今天啊!
姬殇独自坐在院子里抚琴,瑶柱上的紫铜香炉里焚着返魂香,满院皆是张扬地绽放着的血色彼岸花,这本应在奈何桥边才得生长的妖花在她的悉心栽培下,在这仙境中开得如火如荼。她雪白的裙裾拖在花上,仿佛都被这曼珠沙华染上了触目的血红……突然,琴声戛然而止,水葱般的手收下,低垂的眉眼抬了起来,竟是生着一双金色的细细瞳仁。
「回来了……」水色的薄唇轻启。
青衣的中年男子抱肘立在她身后不远处,「我见到他们了。」
眼波流转而下,她继续低头,手抚上琴弦,「帝青你总是爱多管闲事。」声调不高,却能听出其中的嗔意。
「殇啊,你还是不要这么做了吧……我真心地再劝你一次。」他走上一步,「你这么做,未必能补偿什么的。」
她不说话,只伸手指了还在冒着烟的香炉:「你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魍魉八部的众鬼刚才已经被我遣去,这次我是下了决心的。」
「殇……」眼前这个女子水银般的长发在夕阳下闪着波光,美得让人神迷。
「听说最近社里闹鬼都是针对女社员的。」排练间隙,冯羽把握时机地坐到区白月身边,「有女社员在厕所里听到奇怪的笑声,有人的化妆镜被漆上了紫色,有人在随身的包里发现死老鼠……」
「我又不是女人,没遇到什么事。」区白月头也不抬地看着剧本,「而且这里根本就没有妖气。」
冯羽向他身边靠了靠,小声道:「那你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搞鬼?」
区白月翻了页剧本,一张纸条从中掉了出来,上面赫然用猩红的麦克笔大大地写着十三、四个「死」字。「啧,又来了。」他皱皱眉,把纸条又夹回原处。
「这也叫没事!」冯羽大惊。
「在我看来,这种东西造成的威胁还不如那些。」区白月说着一抬头,只见不远处几张原本痴看着这边的脸忙不迭地纷纷低下去,「真是的……」狐仙忿忿地说。
眼见着这一幕的冯羽忍俊不禁,对于这个狐仙来说,现在最惹他心烦的大概就是仰慕者的问题。「明天要去校际比赛的礼堂正式彩排,那里是真出过事的,一会一起去看看吧。」
「好吧。」区白月站起身,休息时间结束,他又要去扮演那个该死的女主角了。
从社长那里借来了钥匙,冯羽轻轻推开了老礼堂的侧门。外表老旧的礼堂内部刚经过翻新,新装上的座椅显得和油漆剥落的舞台很是格格不入。
「果然有妖气,」区白月说者环视四周,「不过应该不是很强的灵……」
冯羽也发觉,除了区白月身上淡淡的菊香,还有些微的妖气从舞台上飘散出来:「都死了两年还没成佛吗?」
他边说边向台上走,却被狐仙伸手挡了挡,「还是小心为好。」他说着走到他前面,两人一前一后上到空荡荡的舞台中央,感觉妖气就从头顶缓缓流下。
冯羽取出张符纸贴在地面上,口中念诀,右手剑指凌空写了个「显」字:「你出来吧。」
符纸上的字一下亮了起来,红黑色的符字转眼间变成金色的线条,从晦暗的舞台上盘旋升起,它们在半空中不停翻滚变化,片刻后,金线渐渐地勾勒出一个年轻女子的体态。
「你就是两年前在这里上吊自杀的吧?」冯羽的大眼镜上反着光。
女子点了点头。
「为什么一直不愿转世投胎,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我想演戏……」声音轻轻地在礼堂里回荡。
「切。」区白月转过脸去,人类的执念就是这么无聊。
冯羽不去理会身边人的不屑:「那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把戏剧社的女社员都吓跑的?」
女鬼摇了摇头。
「傻瓜,地缚灵连这个礼堂的舞台都出不了,怎么可能出去作怪。」狐仙可不会错过任何可以吐槽他这个主人的机会。
「哼……」冯羽知道自己又犯了低级错误,可仍旧狠狠地瞪了区白月一眼,「那我就帮你超渡了吧,我这个水准的帮人家做法事,可都是要收高价的,这次算无偿服务。」
「我要演戏……」女鬼只是低声说着,「求求你,让我演一次戏吧……」话音未落,那些金线就仿佛一下失去支撑一般,纷纷坠落下去,化成金色的粉尘在空中消散了。
区白月拾起地上的符纸:「逃走了……她愿意这样也没办法。反正地缚灵也闹不出什么事来,我们回去吧。」
「嗯。」冯羽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好确定,只有点点头与他一起离开了。「你说那乌鸦还在笼子里么?」
「缚鬼术只是幌子,他这次来一定是我妈让他来监视我的。」区白月挑挑眉,「关不住也要让他吃点苦头。」
青鸟在笼子里一听到动静马上扑腾了起来:「你们最近怎么一直要一起出去啊!小月月,你怎么也不理我呀!你们都到哪里去,去做什么啦?」
冯羽走进房间就往床上一倒,「好奇怪啊……」
「嗯?」区白月跟进来,「什么事奇怪?」
「我总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个地缚灵有点奇怪,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冯羽两手垫在脑后。
「似曾相识?我怎么不觉得。」
「不清楚啊,所以才奇怪呢……」
「你们不要把我当空气啊!」鸟在笼子里上窜下跳。
「帝……」银发的美人半靠在俊逸青年的臂弯里,眼中脉脉含情,波光流转,「请不要抛下妾身……」
「爱妃……我从今以后就不是你的帝了。答应我,要幸福地活下去……」青年猛地松开美人的肩,决绝地转身离去。
「帝……」
「好好好!非常好!」冯羽和其他社员一起拍着手从座位站起来,第一次坐在观众席上欣赏,没想到这个狐狸精还有表演的天赋,「这一段就这么过了。」
扮演望帝的社长也从后台走上来,本想搀区白月一把,却被无情地推开了手,略显尴尬地看着立刻变得冷冰冰的美人:「白月同学真的演得太好了,最后搞得我都有点感动呢……」
「只是这剧本写得太滥了,都是些什么俗滥的台词啊。」区白月拍拍身上的灰尘,还不忘刺激一下编剧。
冯羽心中立刻收回了刚才由衷的赞美,脸上却不改笑容:「说的有道理,这台词确实太没震撼力了。我想这样,在离别前再加一个接吻的动作,是不是更有煽情效果一些?」
「接吻!」社长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这……」
区白月一边眉毛跳了跳:「我无所谓啊,反正又不是真吻,只要做个接近的动作就行了。」
「白月同学……」除了冯羽,所有的男生都发出了或是赞叹,或是嫉妒的感叹声。
「白月同学……」社长走上一步,眼中闪着泪光,「你是戏剧社的救星,如果我们这次校际比赛成功了,一定会不忘报答你的!」
区白月瞪着站在台下的冯羽:「要谢,你们就谢他好了。」
「那我们就继续下一幕吧。」导演在一边做了手势。冯羽见自己的反击居然完全没有效果,有些悻悻地坐回位子上。这个死狐狸精,变态同性恋!
最后一次彩排结束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冯羽实在忍不住,疾走两步转到区白月面前,抬眼看定眼前的人:「你真的无所谓?」
「什么东西无所谓?」区白月也没好气地看着他。
「我让你随便和别的男人接吻你都无所谓?」冯羽两条胳膊抱胸,酒瓶底眼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你不是说,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听的吗?」
区白月闻言倒笑了:「干嘛不听?我到现在有不听你这个主人的话过吗?莫非是我要和别人接吻你吃醋了?」
「我吃哪门子的飞醋!」冯羽又好气又好笑,「我只是感叹妖怪就是和人不一样,没有节操……」
「我没节操?」区白月冷笑了一声,「有时候你们人类这种作贼喊捉贼的事情,我还真是看不惯……我今天倒真是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没节操。」话音未落,他竟然一把就揽住冯羽的腰,猛地用力拽进怀里,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要低头强吻下去。
「冯羽!白……」社长的声音不迟不早地在不远处响起。
在僵持了一秒钟后,冯羽猛地推开区白月:「什……什么事……」如果不是被眼镜遮着,加上光线昏暗,他这脸一定红得赛过天边的晚霞。
「这个……」社长也红着张脸,连吞几口唾沫才走上前来,眼神也左右飘移着:「我、我没想到,原来你们是……」
「你千万别误会了,我刚才是和他讨论剧情呢……你说你有什么事?」关键时刻,冯羽脑筋转得快。
狐狸鼻子轻哼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社长这才如释重负,「我想也是。我只是看到你们没走远,想来和你们说一声,明天正式表演的时候我已经叫了我一个表妹,还有林强的女朋友过来帮忙化妆。服装和道具,道具组的人也已经准备好了。」
「这样啊,那就没有问题了……说起来最近社里也没有再发生什么灵异事件,明天比赛一定会成功的!」冯羽笑笑。
社长摸摸头:「是、是啊……那我就先走一步回宿舍了……」
「社长。」冯羽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人。
「嗯?」
「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姊姊?」
站在背光处的他,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是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姊姊?我、我没有姊姊啊,我在家是独生子。」
「这样啊……」冯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再见了!」
「嗯嗯,明天见!」
「我可能知道是谁在搞鬼了。」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冯羽似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钟声敲过十二点,月光如水般从高处的小窗倾泄下来,铺在老旧的舞台上如同聚光灯的效果。一个黑影跪在舞台中央,全身筛糠般,不住地颤抖着。
「姊姊……姊姊……明天就是表演的日子了,你知道吗?明天我就会代替你成为主角站在舞台上了……我答应你,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成为我的女主角的……你高兴吗?」
女子静静地立在他面前,满脸的悲戚,嘴动着却不出声,在她身后竟只是一片如银似雪的月光。
「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呢……」冯羽的声音从台下响起。
「冯羽!」黑影大惊之下转过身来,脸映在月光下,是戏剧社的社长。「你怎么……」
「果然还是你搞的鬼呢。那天我看到你姊姊的样子就觉得眼熟,后来去查了学籍手册,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冯羽向台上走去,「那些女社员都是你吓走的吧?一方面想要维持社团,一方面又忘不了两年前因为被别人夺走主角的地位而自杀的姊姊……还是说,你这个尽职尽责的社长是你对那些女生实施报复的最好伪装?」
「我做不到啊……无论是让我放弃社团,还是让别的女人演出女主角我都做不到啊……」男生抱头痛哭,「姊姊……你告诉我,我做的是对的……」他伸手盲目地抓着眼前的鬼魂,却什么也抓不住。
冯羽已站在他的身后:「我可以让你知道她说了什么。」说着,单手在胸前结印,禹步上前,「开!」一张符纸贴在女鬼的胸前。
「我要演戏……」女声由轻转响,「那些女人都该死……她爸爸是领导她就可以演主角!他们都知道我准备得有多辛苦!我要演戏……我要演主角!」女人无比哀伤地哭叫起来:「弟弟啊……你要帮我报仇啊……帮我报仇……让她们都不得好死!」
眼看着冯羽脸上闪过惊惧的神色,台下的区白月飞身跃上舞台,一下扯去女鬼身上的符纸,顿时她又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她说了什么!」社长一把拉住冯羽,「快,快告诉我她说了什么!是不是要我帮她报仇!是不是说我做得还不够!」
冯羽眼神闪烁着,不知如何是好,对面的区白月冷眼看着他,金眸中是复杂的感情。
「她……她说……希望你能好好的演出,只要你能表演好了,她的心愿就了了……」紧攥着的手心沁出了汗水,他感觉每一个字出口,都揪得心得难受,那女鬼的脸色变得更加哀怨,死死地盯着他。「她说她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报仇!」
「是这样啊……」社长转脸看了女鬼一眼,「我……知道了,姊姊……」
「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送社长回寝室后,走出没几步冯羽忽然脚下无力,往前倒在区白月的背上,「你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前面的人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任他倚靠。
「也好,就这样让我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表演呢……」他稍感安适地闭上眼睛。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一夜无梦,冯羽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心中隐隐地有些不安却不知道原由,草草地抹了把脸正待出门,却被一通电话叫住。
「什么!」电话这头的冯羽吓得不轻。
「社长……社长昨天晚上突然发高烧昏迷住院,现在还在医院里……」那一头的导演显然也是六神无主了。
冯羽心中暗忖,一定是昨晚受的刺激太大了:「那今天的演出准备怎么办?」
「这出戏是大家的心血,不能在这里放弃啊……」
冯羽虽不说话,想到这些来大家废寝忘食地排练的情景,心中也是十分赞同。
导演道:「我思来想去,我们这里对台词最熟悉的人,也只有你了。」
「你的意思不会是想让我代替你们社长演出男主角吧……」
电话那头停了停,似乎是想找个可说服他的理由:「我刚才询问了医院里的社长,他也说如果不行,就只有请你代演……如果你拒绝,我们也只能……」
「好吧,我知道了……你先把其他人都召集齐吧,我和区白月也马上就到。」也许,这就是老天对昨天所作所为的惩戒也说不定。
挂上电话,才想起昨夜区白月曾对自己说过,今天他会先他一步到学校去。嘴里不说,但他心里明白,他是去看那地缚灵是否有异动,如果变成了恶灵就把它除去……
「喂,臭小子。」青鸟在笼子里将他一时离散的神志唤了回来,「臭小子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事?」
匆匆赶到学校,区白月的脸上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的神色:「那个地缚灵已经不在了,可能升天去了。」待他走近了,附耳轻声说了一句。
冯羽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有些落实了。和所有已经到的社员交流了一下意见,大家都同意让冯羽来补这个缺,于是就在排练室紧锣密鼓地彩排起来。
一上午的集训,冯羽已经基本能够把所有走位路线和台词都记清楚了,虽然对手戏时总是被狐狸精当面吐槽表情僵硬,行动僵直,声音僵化,但也总算能配合着把所有剧情表演下来。
拿到比赛日程上写了这个剧目将作为压轴表演最后上场,想想下午还有些时间准备,冯羽喝了两口矿泉水,觉得心里总算有了些底。
社长的表妹和某社员的女朋友也在午饭后带着道具组弄来的服装出现了,两个女生见到将要在她们手下变装的区白月时,表情动作惊人的一致,先是瞪大眼睛,紧接着张大嘴却不发出声音,若干秒后眼中突然闪过诡异(事后狐仙称是掠食者看到猎物时)的光芒。此时,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背上莫名地传过一阵恶寒。
冯羽还没来得及把上午受的嘲笑趁机奉还出来,就被赶进(准确的说是被两个女生踢进)了另一个更衣间。
冯羽换衣服时,陆续有演员因为想在「区白月专用的化妆间」逗留而被踢了进来。换上道具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仿照汉朝服装设计的烟水长袍,束了冠,腰系一条浅葱色缎子腰带,「这哪里像帝王,明明就是我爷爷的道袍……」冯羽看着穿衣镜里的小道士,皱着眉头喟叹道。话未说完,只觉得背后杀意大盛。透过镜子,发现身后同样换好衣服的其他男同胞,扮演鳖灵的朋友穿着京剧里龟精的衣服,活像刚打捞上岸的河童;扮演大臣的同学穿着怎么看都是临时用麻袋改装出来的长袍,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会在某人袖子上看到「XX化肥厂」的商标图案;还有最可怜的杂兵们,都是在头上扎一块四角的黄色头巾,说得好听是黄巾军,说形象就是荷兰某乳制品生产地专门负责将牛奶从奶牛身体中转移到特定容器去的特种职业女性。看着大家不善的表情,冯羽赶紧陪上笑脸:「哈哈哈,其实也还好啦……不错不错,哈哈哈哈……」说完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一个同样匆匆跑出来的人,冯羽在袍子底下穿了女生们弄来的,为了和「女主角」平衡身高的松糕鞋,一撞之下退后一步踩在自己的衣角上,紧接着就是一声重重的人与地板的碰撞声。
「区白月,你没长眼睛啊!」冯羽摔倒前已经闻见对方身上那一阵熟悉的菊香,忍不住先骂了一句。
被骂的人却没有意料中的立刻还嘴,冯羽不禁心生疑惑,抬眼向区白月看去,「区……」剩下的话都瞬间在大脑中自动被清空。眨眼间体会到当机感觉得他只有张着一张嘴,傻傻地看着眼前的「区白月」。月白色的绸缎改良汉朝裙装,微露的香肩外罩着萌黄纱衣,臂上搭着的象牙色绸飘带拖在两旁,一头如水的银发倾泻在肩上,后脑向上斜斜挽了一个髻,一支镶着仿制猫眼的银簪上,细细的流苏垂落到颈旁,衬得一张原本毫瘦削精致的面孔越发的精巧。绯色的薄唇,小巧的鼻子,挑起的秀眉,用眼线延伸出一些的凤眼更是多出几倍的妖娆。而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正怔怔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自己,眼神中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在转动。
「区……白月……」冯羽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却再次踩到衣服跌倒,原本就歪着的眼镜也掉到地上。不满于狐仙竟然就这么看着他发愣,他朝他挥挥手。
一下反应过来的区白月赶紧伸手拉他起来,冯羽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略略地俯视这个狐狸精了,心情一时大好:「想不到你打扮起来居然是这样的大美人啊……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他亲密地拉住区白月的胳膊,却发现他的手正在不住的轻轻颤抖着,「喂,区白月,你没事吧?」
「没、没事……」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狐妖急急说着,「我要去一下厕所!」说完扔下丈二和尚的冯羽就跑了过去。
「奇怪……」正要转身去寻他,却发现眼镜掉了的自己几乎等同于睁眼瞎子,想要趴下寻找,刚一迈步,只听脚下清脆的一声「卡嚓」,宜告这副跟随自己十余年的酒瓶底早登了极乐。
此时的他们都没有发现,几条黑色身影正逐渐汇集到礼堂的同围……
表演开始了,幸亏冯羽在彩排时把要走的步数和转角处都暗自记下,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要紧,用大头针固定起来的衣服下摆也不会成为绊马索,只是让他看上去更加像个道士了。因为根本看不到台下的观众,所以他的表演竟然异常的放得开,让后台的后勤们都不由松了口气。
而等到区白月一上台,更是艳惊四座,台下除了倒吸凉气的声音,就是闪成一片的闪光灯,连学校负责录影的大叔都恨不得把摄影机驮到台上来。因为音响条件有限,所有人的台词都是事先配合背景音乐录好的音,表演时只需对一下口形,而区白月的声音是找了其他学校广播站的女主播录的,简直和区白月的表演浑然天成。即使是先前嘲笑了「道士」、「河童」、「麻袋」和「挤奶女工」的人,也被震慑住了(不能否认,小白其实在这里用了一点点的狐媚术……),看得如痴如醉。
终于演到倒数第二幕高潮处,「青帝」跪倒下来扶起爱纪「朱莉」,「帝……请不要抛下妾身……」
冯羽扶着他,两人已经是十分的入戏,望定区白月一双如水眼眸:「爱妃……我从今以后就不是你的帝了。答应我,要幸福地活下去……」后半句话,说得尤其情重,仿佛眼前之人就是自己此生无法再见的最爱。
怀中人听了这句话却是猛地一颤,「辰……」口中溢出的却是个陌生的名字,「我不会再答应你,只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冯羽一惊,幸亏喇叭里还放着正确的台词,「区白月,你……」他只知道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别人,却不备狐妖两手一把扯着他的前襟,微阖了眼探上唇来……
台下一片抽气声中,全场的灯光居然瞬间全灭,只觉一阵强力的阴风吹来,所有人禁不住都打了个大大的寒颤。两张即将贴拢的唇瓣在最后一刻,猛地分开了,区白月脸色骤变,黑暗中一双金眸闪着如宝石般的光泽。冯羽同时也感觉到强烈的瘴气从舞台的四角涌上来,这瘴气的浓重是冯羽二十年来从未遇到过的,厚重的恶臭瘴气几乎让他呕吐出来,显然有强大妖怪藏匿其间。「唔……难道是那地缚灵?」他小声道。
「别动。」却听得耳边区白月从字有过的凶狠:「别动别说话!」手一伸已揽上冯羽的肩背,将他拉近自己。原本应该吵闹的台下此时丫是鸦雀无声,四周漆黑一片,冯羽意识到在这情境中,显然一切都听从狐仙的话为上,就静静地不再声响。
「呵呵呵,我似乎是坏了好事呢?」一个嚣张的女声从舞台一角传出,只见半空中一对红宝石缓缓飘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区白月向着那方向猛立起身,将冯羽挡在身后:「祸蛇……怎么会是你……」
「怎么?没有想到千年前就发誓弃恶从善,从此再不干涉人间事的祸蛇又来找小公子的麻烦吗?」女声调笑地说着,一点磷火在她身边亮起,映出一张女人姣好的面庞,只是在这幽幽的萤光中,唇红齿白倒更显恐怖了。
这祸蛇本身也是千年蛇妖化成的精,原本在乡野间食人修妖道,后来经过他和冯辰道士的一番苦战,大败后立誓遁入魔界,再不来人间作恶。区白月心想这祸蛇虽然妖力强,不过如果自己力拚应该还是有较大的胜算,所以虽然紧张,却不再极度担心:「我确实是万万没想到,不知道你这次来有什么目的?」
女人再走上前几步:「我们的目的是小公子你不会不知道,我们欠令堂的情,今次她下令,命令我们帮你消了身上的血契,还你自由之身。」
「你们……」区白月闻言,心中「咯登」一下。
「小公子聪明不比寻常,我祸蛇纵然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敢一个人来战你的。」女子说着笑了笑,「为了保证此次可以成功,我们魍魉八部可是五百年来首次再聚呢。」话音一落,只见他们四周点点磷火伴着一个个声音亮起:「红蛛。」「舞鬼。」「阴鱼。」
「没想到老妈这次动手,这么大的阵仗啊……」区白月声音中虽听不出异样,身后的冯羽却分明地感到他的身体因紧张而变得僵硬。虽然他不认识什么魍魉八部,但是那四个为首妖怪的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妖气,也让他不寒而栗。
「小公子,令堂这完全是为了你好。」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阴鱼满脸的褶皱,看似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只要杀了这个冯家唯一的血脉,你身上的血契就自动解了。」
「可是你们应该知道,这样虽然解了契约,却会让我背上永远无法解脱的不义罪名,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区白月伸手暗自握住冯羽,两只手一样的冰凉。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走上前来:「小公子不要这么说,只要恢复了自由身,你就可以继续修道,早日飞升,到时候就能母子团聚了。」
「舞鬼说得不错,只要恢复自由,这点面子问题不顾也罢。」那个没有右手左脚,全身上下都用绷带扎得严严实实的男子有气无力地说。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可惜区某是个视面子高于性命的人。」区白月口里说着,一手却以左手拇指扣着冯羽左手的穴道,以妖气将意志直接传达到冯羽脑海里:『等下我就会带你突围出去,你只管抓紧我,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冯羽紧了紧他的手,表示已经知道了。
祸蛇见说服不成,脸上已收了笑意:「那小公子就不要怪我们失礼了。」说话间,身形乍现,十指大张直取区白月而来。其他三怪也同时发难,从各方向扑将过来。
区白月却不闪避,拖了冯羽就朝冲得最前面的舞鬼拍去一掌,谁知一掌未到却打在一个湿滑的东西上,定晴一看,舞台地板竟凭空钻出一头全身烂疮,丑陋无比的独眼怪蛟,自己这一掌就拍在它的龙鳞上。
「嘻嘻嘻,毒龙乖乖,小公子他想欺负弱小呢。」舞鬼背手站在一边,手里把现着一支形状古怪的笛子。
「龙笛!」区白月一惊之下,退开一步,「九西狐火,裂!」掌中立时射出一发青光,在怪蛟身上炸裂开来,毒龙吃了痛,扭动着扑下身来。区白月顺势转身,避向一侧,却不备那阴鱼持着鬼头拐杖直取身边冯羽的后心,眼看着躲避不及,区白月手一抖,衣服上的两条飘带缠上那拐杖减了它的速度,一手猛地将冯羽拉到身后,自己挺身上前当胸硬是受了这一击,顿时觉得五脏六腑一阵颠倒,酸水从嗓子眼里冒了上来。
「区白月!」眼见着区白月受了这一击,冯羽心中一紧,赶忙扶住他。「不要紧,等下你只管逃跑,他们的目标在你,不敢拿我如何……」区白月大喘着气,忘不了再宽慰他两句。
「这可不一定。」祸蛇说着,伸着腥红的利爪刺来:「姬殇这次的命令是只要保小公子你不死就行。」区白月拖着冯羽斜身又避开几步,纱衣却被划破,裸肩上顿时多了几条鲜红的血痕。
区白月拉着冯羽且战且退,渐渐向台心靠去,其间为了保护冯羽,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做盾牌。冯羽此时心中焦急反面多于刚才的害怕,但是又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挨打。
到了台中央,区白月忽然立定,四人也停了下来,不知他又有什么把戏。只见区白月猛地一跺脚,那台中央居然掀起一块四方的地板,接着他一下把冯羽朝那个洞里推了下去,「我第一次来就发现了这个暗门,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用场……」语毕,他竟全身扑倒,作大字状趴在地上,只把胸口堵住暗门。「冯羽,你在下面布下三味真火阵,那些小妖就不能近身,我就趴在这里,纵然上面这四位大妖把我打死了,你也不要出来。」嘴是对着地板说的,声音嗡嗡地传到了地板下面冯羽的耳朵里。
冯羽被一推下来,立足还未稳,猛听了这话,就明白了区白月的用心。三味真火阵确实是所有妖怪的大忌,只是设起的阵徒有四壁,如果被自上而下的攻击,就全然无效,现在区白月是用一己的血肉之躯做这阵的天顶,也要保护他冯羽免受伤害。他掏出符纸,刚在地上布下阵势,就看到黑色的瘴气已然流到地板下,四方符纸无火自燃,青蓝色的三味真火让瘴气里的妖孽在碰到的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他刚布下阵就踮脚细听台上的动静,却只听那红蛛阴阳怪气地说:「这不打紧,我们只要把小公子打昏了拖开不就可以了?」接着,头顶就像是打沙袋般,砰砰作响,区白月却不吭一声。
「区白月,区白月!」他急得眼泪到要涌出来了,扯着嗓子对上面喊:「区白月你回答我啊!」
「别叫了,还没死呢……」区白月继续瓮声瓮气地回答,「呵呵……」即使被打得声音断断续续,区白月还努力笑了笑,一阵血气翻滚猛咳了几声。
冯羽人虽在地下,心却揪得紧紧的,那一下下似乎比打在自己身上还要疼痛百倍:「你不要说话了……」
「我说你不戴眼镜好看啊,今天看到了,还真的很好看的……」区白月挨着打,嘴里却说着不相干的话。
冯羽正是心急如焚,忽听得舞鬼娇滴滴的声音:「看来小公子很享受啊,毒龙……给我咬!」
「住手啊!」一想到区白月要是被那怪物咬了,纵然不死,也只留半条命,他再顾不得自己的性命了,那妖怪要杀要剐就悉听尊便吧!冯羽双手向上一撑,就把已经几乎没有力气反抗的区白月顶到一边,那毒龙的尖牙堪堪划过他的脸颊。他扑在区白月身上,哽咽地喊:「你们,你们不要再伤他了!」
「混蛋,谁让你出来的!」区白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咳、咳,谁让你出来的……」血从脑后和背上的每一条伤口里汨汨地冒出来。
「我不要你受伤……如果我死了,你的这个契约就解除了的话,那我就去死好了……」冯羽不管不顾地大喊着,胸口上粘着他背上的血水,「如果我死了你就能得到自由的话,那我就去死好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祸蛇冷冷地说着,像她这样的妖怪,是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的。他话还没说完,就伸爪直取冯羽。
冯羽闭了眼准备受死,过了一会也没有动静,睁眼一看,只见一个几近透明的白色身影挡在他和祸蛇中间,祸蛇的利爪正从它身体中穿过。
「是你……」冯羽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对着冯羽笑了笑:「谢谢你……昨天听了你的话,我似乎有些想明白了……」她双手抓着祸蛇的手,身影不住颤抖着,「不过,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切,一个地缚灵也想逞威风吗?」祸蛇轻蔑的笑笑,双手一剪,那地缚灵轻得就像块薄纱般被撕成了碎片,转眼间消失了。「下一击,可不会再有人来救你了哦……」
眼见着已是劫数难逃,冯羽脑中反而没有了害怕,他轻轻俯在狐妖耳畔:「不要说我滥俗啊……没有我,你也要幸福……」
耳边风声大作,他慢慢阖上眼……突然身后传来女人的一声惨呼,却是祸蛇的叫声。冯羽转眼一看,一柄青色的剑从背后伸出,在肩胛处将她贯穿了,身后执剑的不是别人,却是衣袂猎猎的帝青。
僵持两秒,冯羽眉一紧,破口大骂:「死乌鸦!早上你不是说如果我们遇到危险时,只要掐断你给我的这朵花你就会立即赶到吗!你这个『立刻』差点害死我你知不知道!」他颤抖地从袖子里掏出那朵已经被掐成十几段的弄得满手紫色汁水的杜鹃。
大叔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能怪我啊,我也想早点赶到,只是你那个妈妈在家缠着我不放,我溜不出来啊……」
「原来你能从笼子里逃出来啊!」
区白月听冯羽竟在此刻和那死乌鸦拌嘴,叹了口气:「那死乌鸦已经入了仙籍,普通缚鬼术能关住他个把时辰就很不错了,只是这变态自己不出来罢了。」
「嘿嘿。」大叔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夸奖了。
「帝青……你……你居然这么忤逆姬殇……」祸蛇喘着气,黑血沿着他的唇角流下来。
「啧,我只是路见不平而已,不知道这关九尾什么事?而且,什么时候,你们这些低等妖怪也可以直接称呼上仙的名字了?」帝青说着,手把着剑柄就在骨肉间一转,连血粘骨着拔了出来。那妖怪一声怪叫,跌落在地,化成一条红黑相间的大蟒,在地上蠕动。
眼看着祸蛇只一下就被打还了原形,其他三个妖怪都不敢再造次。「帝上仙,我们只是奉了姬上仙的命令行事,不想危害人间。」阴鱼上前恭谦地低头作揖,「望帝上仙可以放过我们。」
「你们去吧。」帝青挥挥手,三人和大蛇都慢慢退回到蔓延的瘴气里,磷火熄灭,四下里重归了黑暗。
「他们确实是不想伤到无辜的。」青帝走到冯羽跟前蹲下身子,「这黑雾里的时空与外界隔绝,所以那些人不知道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这边,小月月你就交给我吧!」
说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不料被区白月趁机猛咬一口:「死乌鸦,我还没死呢!」
「看样子精神倒还不错。」大叔甩着刻上一排牙印的手,「我们走吧。」想去把区白月扛在肩上。
狐仙却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行,我们这戏还没演完呢……」
冯羽赶紧扶住他:「算了,你这样子还怎么演,快走吧……」眼看着区白月伤成这样还在为自己着想,加上刚才生死一线的变故,鼻子一酸,眼泪竟不可仰制地滚下来,才用袖子一擦,就又涌出来。
区白月转脸笑着看他,那美丽的银色长发却因为粘着血,结成黑黑的血块,好不狼狈,他伸手揩了冯羽的泪:「小傻瓜,这么爱哭,果然还没长大呢!」
「区白月……」冯羽抓着他的手,区白月,这才是他的区白月,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陪在自己身边的银狐。
「咳,咳,」帝青忍不住打断这边的暧昧,「这雾就要散了,怎么办?」
区白月略一沉吟,抬起被打肿充血的眼角,脸上还带着笑:「还剩最后一幕望帝化鹃,既然我们原版正宗的望帝就在这里,何不就你来演?」
「啊?」大叔没有反应过来。
「等一下雾一散尽,你就变成鸟飞走,我虽然有伤,变化术还是能用的,到时候我也变成鸟,就当作化布谷的朱莉好了,」
「这样啊……不过想不到小月月这次很主动呢!」帝青也忍不住笑了。
「那我?」
「你就躲在地板下那个洞里等谢幕好了。」狐仙道。
灯一下就又亮了起来,所有观众正要努力弄清,台上的男女主角是否真的KISS成功,就听到背景音乐响起,女声喊着:「帝……」
舞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间变化成一只通体紫青,金喙金爪的大鸟,悲呜一声冲天而起,只见它飞起身影还不住回头看向地上的爱人,盘旋不去。
倒在地上的美女也没等观众看清,一震身呼地变成一只胸雪白,背上似是血色初凝的棕红鸟儿,从地上一堆衣物里钻出,扑打两下翅膀腾空而起,摇晃着追随着青鸟。
站在地下的冯羽,仰头看着空中两只鸟儿互相呼唤,追逐着从礼堂一侧的窗子飞出去,脚一软跪在地上,心中居然也空落落的,似乎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台下静了许久,猛地一下爆发出雷呜般的掌声,在后勤的帮助下,已经全身无力的冯羽才从地板下爬上来。
「我们成功了!你最后那是怎么想到的创意!」导演猛摇着他的肩,激动地大叫着,「冯羽你太神了,你怎么做到的!」
冯羽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身边没有了那一抹熟悉的菊香,他这是在哪里?没有区白月的银发在眼前,这个世界怎么这么陌生……突然一块黑云就从眼上降下,猛地向下一跌失去了知觉。
又是那个雾气缭绕的地方,冯羽知道又身在梦境之中了。如果是那个梦的话,不知道他在不在啊……远远的果然就看到那银发飘飘的白色身影,就算是做梦也好,能再见到他总是好的。心里想着,脚就不自觉地走上前去,「区白月……」
走近了才发现那白衣抚琴的却不是那狐仙,纵然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银发,一模一样的菊香,但是,他绝不是区白月。
「我确实不是白月,」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那人一开口,冯羽才发现竟是女声,「我是白月的母亲。」
怪不得长得这么像,原来是亲妈啊,冯羽一想到刚才那些对他痛下杀手的妖怪似乎就是这位派来的,不禁问道:「请问你这是想在梦里亲手干掉我吗?」
金眸中光华一闪,她浅笑道:「看不出你也是聪明人,不过你放心,我已是仙,不能杀生的。」
杀生两字说得冯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己在她眼里只如同蝼蚁一般:「那请问『白妈』你到我梦中有何贵干?」有意气气眼前这个大美人。
「不是我到你梦中,而是你自己找来的。」姬殇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有些有趣,「你的魂魄是第二次跑到梦境中来了,果然是名道士的后裔,想不到居然连魍魉八部都拿不下,看来是我小看了你。」
冯羽听这一说,想起刚才区白月为自己受的伤,心中更是愤怒:「不好意思,刚才和那些妖怪打的人不是我,是你儿子。如果没事,我不想再在这里逗留。」
「你既然是自己来了,我倒在话想对你说……」姬殇站起身来,缓缓步向冯羽:「你能不能把白月还给我?」
「还给你?」
姬殇本没有冯羽高,可她站在冯羽面对,冯羽直觉自己是在仰视她,觉得她愿意和自己说一句话都是在施舍自己。她欺霜傲雪的脸固然美丽,可美得没有一丝生气;她的气质固然不凡,可这气质却只能让人敬畏地不敢接近,就仿佛神龛里的一尊菩萨,美虽美哉,却不似区白月那样让人想亲近。
「没错,你冯家和我自订的血契已有千年,该还的早就还清了。」
「千年……」冯羽心中一动,他十岁时第一次遇到了区白月,那狐狸精就说自己要和他订下契约不弃不离,也知道自己家和他似乎颇有渊源,可平常问起他关于这契约的事,他也总是避重就轻,今天才清楚,原来这契约竟然是从宋朝就开始生效了。
「我几次劝他回头,他都说大恩未报,也数次阻拦我派的人……但是我身为白月的生母,实在是不愿意看他这么多年的辛苦修为就这样白白浪费。」仙人说着,语调却仿佛谈着与自己无干的人,「请你放过我儿吧……」
「这不是我自己说放就能放的,我即使放他,他,区白月,也不一定会答应……」虽然心里想着我才不会答应呢,嘴却说出这样图面子的话来。
姬殇自然明白他心里的想法:「你只要说一句你愿意放了他,其他事自然不必你费心。如果你今天放了他,他日我儿得道成仙了,你也是我们的恩人。」
「我……」这下他犹豫了,正愁于如何应对之时,突然觉得四下里一片大亮,耳边人声逐渐清晰起来。
「好了好了,终于醒了……」
张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保健室的病床上。「放了他吗……」伸出一只手,遮着眼睛,头好疼啊!
姬殇人向后一仰,银发如瀑般飘散,长出了一口真气,身旁返魂香已经燃尽。看来在仙界舒服日子过久了,这「一心入梦」的控制力似乎也不如从前了……她一拂衣袖,站起身就往廊子里走去。
「殇……」在园角已经站立很久的帝青到底还是先开了口。
姬殇停下脚步:「你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殇啊,我是看他们彼此都有情所以才……」
「有情?呵……」女子浅笑一声,「我们涂山氏的后人吃这『情』字的苦吃得还不够么?」她随手捻着院子里探进来的一枝彼岸花。
帝青自然知道她又想起过去的种种,心中也很是不忍:「白月现在就在我那里养伤,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我今天去见他只会让他更恨我。」轻轻一揉,整朵花就都粉碎了,「做儿女的,永远只有自己也成了父母,才会体谅到父母的一片苦心……他总怨着我是要拆散他们,却不敢想他与他人妖殊途,总是不能在一起的,倒不如早日斩断这孽缘,省去以后的千般心伤。」姬殇不想再多说下去,把花瓣一抛,转身离去,空留下一段菊花的清冷香气……
区白月一走就是三天,老妈也在他耳边骂了三天,骂他出去不关门窗,连鸟笼子的门都开着,害得她亲爱的狗儿子、鸟宝贝都跑了。冯羽不能解释,只好把所有责备全盘吃下。自己心里牵挂着不知在何处的狐仙,加上自从听了那白妈的话,总是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每天都过得神情恍惚,可每每听到窗外乌雀扑翅的声音都会紧张起来张望许久。
第四天夜里,躺在床上望天花板,天气已经转热,他又想起过去区白月为保护自己曾做的一切,更加的辗转难眠,索性爬起身,打开窗子透透气。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丝风也没有,冯羽靠坐在窗台上,脑海中又浮现起区白月经常以这个姿态坐着看风景的身影,把窗台上那个狐妖的抱枕搂在怀中,却又闻到上面狐狸独有的菊花香气,就这样迳自想着,思绪烦乱却都是与那狐狸有关的事情。我这究竟是怎么了?才分别了三天而已,却像是过了三百年,冯羽闷想着。也对,不管以狐狸的形态,还是人的样貌,从十岁到今天的这十年里,自己从来没有离开区白月三天这么久过,等他这次回来一定要好好待他。可转而又想到那天他与那乌鸦大叔「比翼双飞」而去的情形,胸中却是莫名地窒闷,虽然知道他那是去疗伤,只是……狠狠地把枕头勒在怀里,一张嘴蹶在枕头上,想着如果那狐狸精回来,自己一定要装得若无其事才好,如果一激动,肯定又要被他趁机嘲笑。
他这边一张表情丰富的脸又在那里自顾自一会自嗔,一会儿笑的样子,却被不远处樟树上的一对金眸看在眼里,他此时若不是狐狸的样子,定然要嗤笑出声来。
「我说小月月,你那个臭小子是不是在发花痴啊?」鸟儿栖在他肩上,「你不马上回去是对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丰富的表情。」
「去,你才是『花痴』正宗。」翻他一个白眼,冯羽是花痴,是傻瓜,可是这都是他区白月才有权利骂的,别人要是对他有什么不利的言辞,他区白月断然不会放过。
帝青很无奈,因为自己从伏羲那里接过了一届「花神」的担子,现在被说成是「花痴正宗」也没有办法:「小月月,你总是帮着他,大叔粉伤心的……还有,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啊?」
区白月又何尝不想立刻回来,但是想到一旦回去了,冯羽的危险就又开始了,就还是有几分犹豫;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件极害怕的事情,不敢就这么堂皇地面对他。他还在踌躇的时候,只见坐在窗前的冯羽突然跳下来,冲着自己的方向「啊!」地大叫了一声,差点吓得掉下树去的狐狸一想不对,这个四眼戴着眼镜都看不出多远,现在不戴眼镜怎么可能发现得了躲在树上的自己,于是定晴一看,只见那小子只是对着自己的方向清嗓而已。看他深呼吸三次,气蕴丹田,两手撑着窗台:「区白月!快给我滚回来!不然当心我扒了你的皮!」
「冯羽你大半夜在发什么神经!」在老妈的骂声中,冯羽觉察到院外那棵樟树上似乎咕噜噜滚下来一团黑呼呼的东西。不会吧,这么灵验……
「冯羽,你、你、你想怎么样……」从树上跌下来化回人形的区白月觉得自己是爬着来到窗前的。
冯羽看着那黑影连滚带爬一般跌到自己窗外:「你是谁?」
「你问我是谁?」区白月想,难道三天不见,这小子的脑子里就浸水了不成?「冯羽?」把手在他眼前晃晃,难道真的傻了?
冯羽没有戴眼镜,看不太清那人长相,不过眼前人分明是一头如墨的漆黑短发,身上也不是菊花香,而是各种花香混合的味道。可这人的声音又确确实实是狐狸,「区……白月?」
「臭小子,你傻啦?」大鸟也扑着翅膀飞下来。
冯羽转身,走到床边,戴上柜子上的眼镜,再转身,没错,虽然头发变了,味道变了,可那双金色的眸子和眸子里的东西没有变:「你……回来啦……」原本默练了不知多少遍的台词,居然一句也没想起来。
「嗯……回来了……」男人笑着,身后夜空中的乌云散了,跑出一弯皎洁的白月,恰似那人此刻脸上的笑颜。
「冯羽你是不是真的发神经啦!」
「没什么,天太热睡不着,我冲个凉!」
浴室里的冲水声掩盖了老妈后面的责问,过不了多久浴室里响起一声声惨叫和断断续续的求饶,隔着蒙蒙的水气,只能模糊地看到里面赤条条的两个人。
「冯……冯羽……求求你……不要……啊!」
「浑蛋,我让你在外面疯!」
「不要啊……好痛啊……」
「啊……啊……」
冯羽继续手不留情,死命揉搓,手下的那个人早已经连连惨呼,不能自己。冯羽拿起摆在地上的瓶子打开了就往手上倒,下面的区白月一惊:「不要啊……这都第四次了……求求你,不要了……」
大叔在外面连连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残忍……」
冯羽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泡沫:「想不到,这植物染料这么难洗,害得我用掉半瓶洗发精。」
区白月哀哀地抱着恢复银白色的脑袋:「你快把我的头皮搓下来了你知不知道……」
「废话!哪有你这样怕洗头怕洗澡的(虽然似乎犬科动物都怕),明天我妈看到她心爱的小白变成黑黑白白的乳牛狗,被打的还不是我!」冯羽边说边翻找是否有漏网的黑发,「我说你因为粘了血污剪短了我还理解,干么要染发!原本的颜色不是很好看吗?」
「你以为我想啊!」区白月狠狠地说,「还不是那死乌鸦,种那一院子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趁我卧床的时候,说什么一洗就可以洗掉的……」
「死鸟!」两人异口同声骂了一句。
「哈……啾!」青鸟打了个喷嚏,「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