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恍若慢镜头一般。
如同麦芽糖一样伸展拉长的时间内,佳也感觉到炎炎烈火将自己包围起来。
视网膜上一片深红尽染,身体在背后热风的推举下浮向空中。他明白自己正在被激烈的爆炸所吞噬,却不可思议地并未感觉到灼人的烫热。
虽然可以看到追过自己的烈焰吐着长长的火舌席卷般舐过停车场,对佳也来说,竟然还有余裕去担心四散逃窜的同事们。
罐车再度喷吐出火舌,第二次的爆发震荡着空气,佳也却没有听到爆炸的声音。被爆炸引起的热流卷入上空的他,此刻完全置身于无声的世界之中。
——“敌人”,似乎被我逼迫到了超乎想象的境地呢。
思绪莫名地归于平静,佳也恍惚间考虑到这个问题。
对方大概,还没来得及缩小范围来确定对他们设下圈套的人吧。虽然已经认定了佳也是首犯,然而关于他们深信其存在的共犯,甚至都还没有去寻找,似乎就已经急于不择手段地将被估计为同谋的同事们也一举解决掉了。
心中充满了歉意,佳也生平第一次向神明祈祷。
我自己无论变成怎样都没关系——所以,请救救我的同事们吧!
真挚的祈祷似乎传达给了上苍,爆炸并没有再横向扩展,只是高高地喷吐出火焰将佳也吞噬进去。
——太好了……。安心地松了口气,佳也缓缓阖上眼帘……
——早点回来哦,我等着你!
身体的力量一经抽空,耳畔仿佛又听到了由利的声音;
——一起住好不好?
他正带着柔和的微笑,向自己诉说着梦想;
——对不起……
佳也向眼前微笑着的由利的幻象轻声道出歉意;
——我好像,没办法遵守约定了……
——你说谎…………。
柔和的声音吐出温柔的责备;
——是啊……
佳也唇角浮现着一抹微笑作答。
——结果,直到最后我还是在说谎啊……
即使如此,
只有这一点希望你能记住——
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用全心全意去爱的人,
叫做由利润一郎。
只有你……
只有对你,
我——————
佳也的意识,在这一刻骤然切断……
【终章】
“——结果,那些家伙直到最后也没想到,追查自己的只有佳也先生一个人呢……”
由利似乎感到有些刺眼似的眯细了双眸看向天际,深吸一口抽惯了牌子的烟草。
“从介入交易的手段和获得情报的准确度来看的话,很明显,这么考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望着稍远处的一群男人,由利身旁长身而立的男人如此应道。
他们的视线所落之处,拉开了一条非常警戒线,几位身着制服的警官和背幅宽阔的警员们,正朝被拦截的车子里面窥去,询问着什么。
从开启了公放的车载收音机中,传出两名银行抢劫犯正在逃窜的新闻。为了协助盘查而停驻在此的警车的车牌号码,本地和邻县的各占一半。
——反正怎么看都是联合搜查的态势,已然习惯了案件的两人远远眺望着他们的工作情形。
注视着警官们努力工作奔忙的身影,男人不经意地瞥了由利一眼。只有一瞬间的踌躇,随后便再度将视线转回前方,低声嘟哝道:
“那之后有两年了吧…………”
“是的呢。”
目光追逐着一位穿着西装的身材纤细的年轻刑警,由利轻柔的男高音心不在焉地搭着腔。
“——对你来说,这两年的时间,长么……?”
由利闻言略微瞪大双眼看向身边的男人。——一向讨厌暧昧地绕弯子,总是用干脆的口吻痛快说话的这个男人,此刻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是很罕见的。
对于提出这个问题的自己都感到有些恼怒似的,男人不快地直视前方。由利看着他的样子,用好像猫咪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柔和地笑了起来。
“你真是的,亚久利——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哦。时间是没有长短之分的啊。”
“……你又,说这种……”
面对明明知道自己想要问的是什么,却微笑着轻巧地一语带过的的由利,片冈亚久利灰色的双瞳中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放弃了再出言责备,亚久利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由利亦归于沉默,一言不发地吸着烟草。
他们二人的视线聚焦之处,是一位穿梭在其他警官和刑警们之间,热心地进行问讯的年轻刑警。
纤细的身体,金属框架的眼镜,虽然从事刑警这种硬派的工作,稍长的头发还是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
他们知道,比起两年前来长了不少的头发,是他为了遮掩颈部的伤痕而特意蓄起的。
“——你还是,没有想去见他的念头么……?”
亚久利将视线凝结于前方,低声问道。
“见了又能怎么样啊——”
应声回答着亚久利的问题,由利的声音极至轻描淡写。
“说什么‘怎么样’的…………”
找不到言辞来继续,亚久利支吾着收了声,而由利依然凝视着努力工作的青年刑警,轻轻耸了耸肩。
——真行寺先生。——远远地可以听到,引导着车辆的身穿制服的警官呼唤着那位年轻上司的名字。
“那个人啊,无论是我的事情,还是那个案件的事情,他全都不记得了啊……”
——真行寺佳也还活着。
在失控的油罐车发生爆炸引起火灾的重大事故中,死伤者甚众,而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事后有专家分析说,当时处于接近爆炸源的位置,对他来说反而是不幸中的万幸。
被爆炸同时掀起的激烈的爆风刮起而飞出界外,从而避免了卷入之后的火灾,这一点恰好在命悬一线之间最低限度地挽救了佳也的生命。
虽说免于命丧火场,佳也当时的伤势也非常严重——仅仅是勉强未留下深度灼伤而已,当他坠落在混凝土地面上的时候,头部遭受到重击,同时还造成了多处复杂性骨折,一并飞弹出去的罐车车门亦在佳也的背部刻下一道长至颈间的深深的裂伤。
获救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佳也就此在生死线上彷徨了数月之久。
令他负伤严重,同时造成一人死亡多人重伤的油罐车爆发事件,仅仅被当作驾驶失误导致失控追尾的事故处理掉了。车本身是失窃车辆,而犯人亦被烧死,探究案件背景的搜查因此而完全未能成行。
然而,在此期间,佳也所调查的案件却有了大幅进展。
闯入亚久利调职之处的由利,将佳也搜集整理的资料全部展示给了亚久利,而他随后便携此进入警察厅,向上级政权宣称——对于这桩牵涉到警察干部、政治家和大企业高层的重大丑闻,如果位居上位者打算隐匿不办的话,就将这些资料公诸媒体,流传到互联网络上去。
当时驾驶罐车的是高村组的成员,而在事故中遇害的也正是在追查这个案件的刑警,确凿的事实证明了这些资料的真实性和正当性。
讽刺的是,恰恰是这场事故,在没有搜集到任何具体证据的这起案件中,成为了唯一的证据。
由于切身范围内出现了被害者,上级们不得不开始有所行动,将并未立案发表的政治家和室生集团之间的关系作为渎职犯罪案列入了正式搜查。
与本部长有牵连的数名分局署长,各自承担了不同案件的罪责而被解雇。
而三屋本部长本人虽然并未遭到解职,却也已经决定将他逐去所谓文书保管中心管理员的闲职上,任其埋首于满是虫蛀的资料中自生自灭。
而另一方面,对于出力协助他们的暴力集团,由利以顾问律师的身份为与其相对立的组织出谋划策,将其当作资金来源的卖春、秘密贩售、赌博组织等生意一桩桩横刀抢断。
那原本就是擦边球一样游走于违法边缘的组织。细究之下可谓漏洞百出。由利便是抓住这一点巧妙地张开了法网——只要是对己方的死对头不利的事情,即使是暴力集团也会毫不犹豫地积极施以援手。
警察不会插手介入的黑市中的势力争斗,视法律为无物,炽烈到相互不留余地。虽然漫溢着血腥气息的事件多如牛毛,由利依然脸不变色镇定自若地出手削弱了组织的势力。
即使亚久利紧蹙眉心提醒他做得太过火了,由利却只是置若罔闻地回以一句“以毒攻毒”,并且事到如今仍然坚持着这种合法的复仇。
佳也阻止毒品流通渠道的愿望,多亏了依据他提供的资料所进行的搜查和暴力集团实力部队的弱化,终于以该渠道的完全切断为果得以实现。
无法揭发出全部内幕的,佳也豁出性命去挑战的案件,就这样被一介小小刑警成功阻止了。
于是在这之后,最喜欢讽刺情节的涅梅西斯[注1],期许他能够活下来。
——只有,性命本身而已。
数月后终于苏醒过来的佳也,对于自己心愿得遂的结果却一无所知。
头部所负的重伤所造成的外伤性冲击,夺去了他遭遇事故之前半年的记忆。
睁开双眼的佳也,忘记了案件的事情,也同时忘记了在此期间邂逅的,由利的事情……
苏醒之后,佳也又花费了数月时间来进行复健。医生原本说至少需要一年以上才能够恢复工作,他却以踏实的努力和坚强的意志,仅用了半年便完成了治疗。
时光荏苒。事故过去两年后的今天,除了记忆仍未恢复之外,几乎克服了所有其他后遗症而重新投入工作中的佳也,正遵循着身穿制服的警官的指示,麻利地穿梭于现场各处。
“——就这样下去好么?”
望着佳也奔波的身影,亚久利开口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唔-嗯……”
——怎么办才好呢……。好像面对午饭的菜单时困惑着拿不定主意的语气,由利说着偏了偏头。
“一想到我是不是要让那个认真的人再一次陷入烦恼,坦白说,就没什么干劲了呢……”
佳也所忘却的记忆中,深埋着大部分的苦涩和伤痛。
案件最终还是没有公开化。作为真正主谋的室生集团,如今仍然威风凛凛地君临整个政治财经界。
真相被埋葬于黑暗之中,而罪恶的火种,也依然如故地在那里燃烧着。
此外,对他十分仰慕的年轻的坂下刑警,成为了那一场事故中唯一的死者。
佳也所忘记的,尽是些一想起来都会倍受煎熬的回忆。
如果知道了这些,佳也会感到十分痛苦吧。以他的性格而言,非但不可能因自己阻止了案件而居功自傲,反而还会为所失去的一切而悔恨不甘吧。
——所以我才拿不定主意啊。由利说着耸了耸肩。
“哼!”
然而,亚久利却对由利的话回以冷笑。
“那,你为又什么要满怀眷恋地从远处看着他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明明都说了‘回去吧’,擅自停下车子的不是亚久利你么。”
“要是害怕的话就坦白说出来啊!”
——你所害怕的不是这种事情吧?——灰色的眼瞳含着讥诮的笑意。
“说什么因为太重视了而不敢出手——这可不像由利你的风格啊!”
“但是呢,实际上同事当中有人死了,受伤的人也很多啊。到最后,他那么强调过不想牵累到的亚久利你也辞职了……”
——各方面来说都很要命啊。笑着如此总结道,由利将烟头丢入便携式的烟灰缸。
带着一副几乎能哼起歌来的安稳的表情,由利又取出一支烟来,亚久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长吁了一口气。
“……对于忘记了你的真行寺,你恨他么?”
“怎么可能!”
“那生他的气么?”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吧!”
“那么,你为什么不哭出来?”
“我有什么必要哭呢?那个人不是好好地活着么——”
“——……”
灰色的眼瞳中盛满了担忧和焦虑之色,瞪视着用天真的语气轻松作答的由利。
——确实,由利所爱的佳也还活着。可是,如今的佳也心中,已经没有由利了。
据说,人会死亡两次。其一是作为生物的生命的终止;而另一次,就是被相爱的人所遗忘的,记忆的死亡。
佳也奇迹般地避免了生命的死亡。然而,在失去的记忆的佳也心中,由利的一切已然被尘封埋葬。
案件获得了解决,佳也睁开双眼的时候,本应随之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未来,却在残酷命运的作弄下紧紧锁闭。
案件过后,辞去了警察职务的亚久利和从前辈手下独立出来的由利共同开了一家事务所。
就连在决定了要坚持将案件追查到底,置身离他最近的地方一直看着他的亚久利面前,由利都不曾表现出哪怕一次情绪的崩溃。
自从知道佳也失去记忆,他就不再去医院探望,并且还要求知道他存在的人缄口,不要提起关于自己的事情。
亚久利无法接受由利这种积极地将自己的存在抹煞于佳也面前的行为。
此时此刻,距事故当时已然经过了两年时间的沉淀。事到如今由利仍然只是在唇角浮现着一成不变的微笑,这对于亚久利来说,是彻底无法理解的事情。
注视着成为了自己搭档的男人这张柔和端整的侧脸,亚久利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在我面前打马虎眼我倒是不介意。只是,要是遇到不肯就此罢休的对象——”
“呵呵呵……”
目光流转到好似在说着‘真是让人没办法的家伙啊’的亚久利身上,由利点燃了烟草。
“你还真是容易懂的人啊,亚久利。”
“是你表示悲伤的方式太难懂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这么简单就懂了呢~”
“即使这样,用悲伤时就直接表现出来的态度去面对,不是更轻松么?”
无论对于谁来说,应该都需要一片能让自己尽情哭喊的领地。仅仅靠保持微笑是无法治愈悲伤的——然而,却从未见过由利流泪。
听到从事故过后到目前为止,都站在身边一直观察着自己的亚久利所说的话,由利依然暧昧不明地笑着。
“是的呢……。不过,能让我表现出这种态度的人,不是亚久利你啊……”
“这样的话,不是应该为了能够直接向本人说出来而努力么!”
“呵呵呵……”
“你笑什么!”
自己诚心以告的话语,却只换来由利简直有如敷衍一般的笑声,亚久利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啊,你这种一根筋的性子,跟那个人还真有些像呢。所以我才属意和亚久利组成搭档——好喜欢你哦,亚久利!”
“咳……”
朝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呛到的亚久利报以嘻嘻一笑,由利的视线依然捕捉着佳也的身影。
——与事故前相比,剥去了硬质的外壳,变得常常会露出温柔的表情了。——周围的人如此评价佳也。而此刻,看到他微笑着目送协助搜查的司机离去,由利眯细了眼睛。
“……我并没有打算责备什么啊——真的哦!”
“——……”
仿佛身边所站的并非亚久利,由利长久地凝视着那副纤细的背影,语气如同说与遗忘了自己的恋人听取一般。
“我呢,是被那个人真心爱着的哦……”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
打断了气势高昂地准备继续说下去的亚久利,由利用温柔的声音娓娓道来。
“那个人呢,用对我的爱情当作盖子,把自己如果不忘掉就难以生存的痛苦记忆封起来了哦!”
“……你说的意思,我听不明白。”
轻轻瞥了一眼不高兴地嘟哝着的亚久利,由利恶作剧似的扬起了眉。
“我是说,关于那个案子的全部痛楚和苦涩的记忆,和他对我的爱情,加加减减可以归零抵消——他对我的感情就是深到了这种地步啊!”
“……意思就是,他对你的爱情,深到了可以把那个案子的痛苦记忆全部包容起来忘掉的程度——你是想这么说的吧?”
“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由利你不会太辛苦了么!”
如果通过遗忘痛苦的记忆可以让佳也更好地活着的话,从这个角度来看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吧。
可是由利呢?彼此思慕的情意骤然被切断,变成了一个人独自怀抱的负累,承受着这些的由利要何去何从呢?
即使恋情犹如失去色彩的花朵般枯萎凋零,却还不能够叫做失恋。
在失去热度前便全部归零的那份思慕之情,依然盘踞由利的心中——亚久利是深知这一点的。
替由利感到痛心和不甘,亚久利锁紧了眉头。看到他这个样子,由利轻轻失笑出来。
“太沉重了啊,亚久利。把事情考虑得这么沉重是不行的哦!”
“但是……”
“我没有什么可辛苦的哦!”
柔和的男高音咏叹般地说道,由利凝视着佳也的背影展露出了微笑。
“佳也先生活着。我也活着。目前维持这样就足够了哦。——只是目前。”
语声一顿,由利将目光投向亚久利。
“……我呢,一直是在等待的哦……”
“等待什么?”
“并不是只有会痛的才叫做伤——在佳也先生的心中,有着即使不感到疼痛也还未治愈的伤。一旦这些伤得以痊愈,就只残留下我的爱情了。这样的话,就是我的爱情胜利了呢!”
“可是……、……”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实现,谁都不知道的吧!意欲说出的话语,最终却被亚久利吞咽回去。
解读出他未曾出口的言辞,由利耸了耸肩。
“我很有耐心的哦。不过如果在他回想起来之前就碰上面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有意思呢。明明是初次相会却感到怀念,因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而心急——就从这里开始感觉也不坏吧?”
“——……”
“不过像亚久利你这种类型的人,估计是不会明白的呢。”
面对眉头深锁一言不发的亚久利,由利微微一笑。
由利柔和的微笑之下,是淅淅沥沥逐渐注满的透明的悲伤。深知自己无法碰触到他心底的那个部分,亚久利无法直视由利的脸孔,游移开了视线。
仿佛要代替由利宣泄出郁积在心头无处排遣的情绪似的,亚久利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在那一瞬间,恰与突然扬起脸来的佳也视线相撞。
“——糟糕了啊……”
越过眼镜也明白那边的佳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亚久利轻轻啧了一下舌。
“喂,要怎么办?”
“现在逃走的话,确实会引起大骚乱的哦!”
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的由利,一步踏出掩身于亚久利背后。
“加油哦,亚久利——因为我跟那个人,可是初次见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