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怕的,齐景天决不会知道什么,站起身来迎上前去,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今天的齐景天决不会是平日里的他,但劈头打一个照面那一刹那,我还是吓了一大跳!只不过是一个下午加晚上没有见到他,怎么他的变化竟会如此之大?
当然,闯进门来的齐景天并不是如一般电视电影小说上所描写的受打击男人那样不修边幅衣冠不整,事实上,他身上的西装连衬衫领子和领带都象平日一样打理得周正妥帖一丝不苟,而他的头发也梳得整齐,脸刮得干干净净,西裤的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如果我是在街上一打眼望见他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他,即使是我,可能也看不出今天的齐景天有什么异样之处。
因为这种异样,完全是精神上神情上气质上的变化——
今天的齐景天,已经完全不是那个在公司里,在工地上斗志昂扬苛刻地要求下属要求合作方也同样苛刻要求自己的齐景天,那个虽然霸道嚣张不懂得体谅宽容别人有一大堆缺点但却同时也认真敬业对自己的未来有充分信心的男人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来没有在任何男人眼睛里看到过的茫然无助,一种象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孩童式的茫然无助,这样的茫然无助甚至让我生出错觉,似乎进门来的不是齐景天,而是一个顶着齐景天躯壳的孩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欢迎词,我认识齐景天,但可惜,我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叫“齐景天”的孩子……不过,还好,他先说话了——
“睿?你也已经知道了?”一眼望见还开着的电脑屏幕,齐景天的声音异样地低沉,“马上……金融风暴就可能席卷过来……齐氏目前的情况,根本就是不击即溃,仅仅是市场上的风声鹤唳已足以致齐氏于死地……这场赌局,看来我是输定了。”
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我勉强地笑,暗恨自己居然放任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也不必把情况先看得如此悲观,毕竟,新加坡与新兴市场的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不同,新加坡的市场体制成熟,金融政策也相对稳健,应该有较强的抗风险能力。或许处理得好一点,可以安然度过也说不定。”这番话,听起来顺理成章,实则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原因也很简单,这个市场从来就不是一个理性的市场,所谓标准经济学上的理性假设在实际上早已撞得头破血流。投资者永远都是盲目的趋利避害,其他的不用说,今天早市开出盘来,新加坡股市必然恐慌性下跌无疑,至于二十四小时滚动的全球汇市,包括新加坡元在内的东南亚主要货币也必然遭到大手笔抛售。齐氏败局已定,这一场风暴,注定在劫难逃!
可是,这种话,说出口来无疑是从他人口中判了齐景天的死刑,怎么可以贸贸然说出?
“你这么聪明,又是剑桥经济学博士出身,说这种话,不过是为了让我心里好过点罢了。”齐景天苦涩一笑,虽然表现得相当有风度,但仍然掩不出眼神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无助,“单靠我的力量,是决不能在这种时候救得了齐氏的……接下去……睿,”他看我,脸上浮现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烈,“接下去,恐怕我不得不在市场上寻找愿意出资购买我手中的齐氏股份的人了!”
我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说不?都不对!目前情况下,寻找人愿意投资齐氏吸纳现金当然是当务之急,只不过……恐怕即使今天齐景天和齐氏家族愿意低价出售手中的股票,市场上应者寥寥,无人肯大笔接单。
无他,只因这个市场,历来是买涨不买跌,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风生水起之时,万商云集,只求分一杯羹也是身份也是体面,哪一天运去财消,到了要寻找人分担去手上一部分压力换些真金白银救燃眉之急之时,那是千难万难,上百元甚至数百美元的股票跌至几角几厘都未见有大手笔买单入市!更何况,第一、齐氏圈中熟人,尽是东南亚东亚富贾,一旦金融风暴席卷东南亚东亚,覆巢之下人人朝不保夕,即使有心也是无力,根本不可能有人看在往日交情份上分担些许以做日后交情之资,第二,放眼全球,美国经济大有潜龙在渊即将一飞冲天的态势,专做固定长期投资的买家自然云集北美经济圈,考虑到日后亚洲恢复元气尚需时日,根本不会有人看好新加坡的大型娱乐项目。再加上……我暗自摇头,再加上恒瑞集团的因素,虽然我到现在还不确切知道恒瑞到底在这件事中扮演过什么角色,要达到何种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齐氏落难,可能范围内恒瑞必定落井下石,以逼齐景天一败涂地永世不得翻身为快!商业圈中,有谁愿意兼有力量为了区区一个衰弱至极的齐氏得罪如日中天声威赫赫的恒瑞?
总而言之一句话,当此局面。大势不利于齐氏,凡想做的事,皆归结一个“难”字!就象人已经陷进沼泽,怎样努力挣扎都是加速死亡的进程,但完全放弃等援兵吧,又明知不可能撑得到救援来的那一天,因为至少在自己沉下去之前是不可能有人愿意伸出援手。说得不客气点,即使有人看中了齐氏,也会袖手旁观不动声色到齐氏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实现成本收益最大化。很冷酷?是的,但这就是现实,商场可不是慈善机构。
“先想办法把一些可以盘得出价钱的不动产卖掉吧,”轻轻叹了口气,我提出我的意见,看得出来,身逢巨变,齐景天的心神已经乱了,象脱力的人,想到的,都是最直接但不可行的办法,“当然,如果今天股市开出盘来,齐氏股票没有跌停板的话,可以适当脱手一些,但不要太急于抛售,虽然我们不可能有多余资金为公司股票护盘,但只要自己不砸盘,应该有望在五天内看到低价买进抢反弹的机会,齐氏毕竟不是房产金融企业,用实业的固定盈利毕竟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当务之急,是稳住阵势,再慢慢寻找合适的融资渠道归还贷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月该还的本利,已经从上月盈利中留出,这样,我们就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想办法。”如果说商场博奕有的时候很象一局豪赌沙蟹的话,那一样山穷水尽之时,比的,就是定力。这种临危不乱的定力,即使不能使齐氏起死回生,至少可以为齐氏阻挡一些落井下石之人!同时,客观上也为到时候我和姬宫季昀的出手扫清了无聊捣乱的对手。
“好的……”齐景天看我,那充满了无助和不自觉地依赖的目光让我心中一颤,“就照你说的办好了。我现在心里很乱……想不出什么有帮助的……”
“先喝一杯牛奶定定神……”煤气灶上,正好有刚刚煮开的牛奶,我倒了一满杯塞到齐景天手里,这个男人……这一刻象个孩子……我不是女人,不会因此生出母性的爱,但想到他落到今日都是因为遇到了我,心里,还是有想补偿他些许的冲动。之所以要求姬宫季昀不要出手并吞齐氏,其实初衷也是为此。
不能爱这个人……至少,也要给他留一点重要的东西……比如,他珍惜的事业……
否则,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