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们走吧。”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若宫才回过神来。
演出已经宣布结束了,谢幕的余韵还没有冷却,还有一半以上的观众留在观众席上。
小夜子和凛不知在谈什么谈得很开心,他们边说边出了大门。
“请跟我一起,去后台问候爸爸。”
玲催促着一直愣愣地看着舞台的若宫。
“问候良桂先生……?”
“好歹你也是妈妈认可的让的新娘候补啊。”
言外之意就是我可还没有认可你,但是在父亲公演获得大成功的第一天,她就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玲的肚量还真是小。
“让也在等着呢。嗯,这次我就算认可他了,很了不起的才能呢。尽管跟其他角色都没有交流,但只经过五天的练习就来参加演出,完成度算不错了。”
玲先站起来走了。
“……啊啊……”
尽管含糊地答了一句,但若宫的脚可一点都没动。
没错,真的很了不起。
完美的演技。
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表演的意思,但是他能感觉到还没有飞起来就逝去了的音乐家的悲哀。
艺术白痴的若宫为年纪轻轻就消逝的才能感到惋惜。
就好像留下没做完的工作那样的心情。
艺术什么的,并不能填饱肚子。
只要活着,有没有它无所谓。
但是,并非如此……
那种感动,有一定比没有要好。
虽然心灵的富饶是穷人的戏言,但是,确实,说不定音乐有时候会比面包更重要。
若宫自己就觉得让比财产更重要。
爱尽管不能喂饱肚子,但是却能让心里充满幸福。
艺术也跟它一样,也是不可缺少的东西……
“你怎么了?”
玲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这个犹如魔女一般的女人,也是被艺术女神选上的一个人。
可是,她没有其他那些艺术家那汇总爱做梦的心,但是她有脚踏实地生存的能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稀有的存在吧。
“……玲……”
“什么事?”
“你的话,能找到吗?”
“……咦……?”
若宫倒吸了口气,然后露出一个哭泣般的笑容。
“不给让任何负担的女人,可以理解让的演技,像小夜子一样,可以让心爱的人展翅飞翔的女人……!”
这种话,他死都不想说的。
“你别从那一堆相亲照片里去找。”
可是察觉到自己只能为让做这件事之后,他宁可选择去死。
“我……要回若宫家去。回去了,要成为不输给姐姐的守财奴,拼命赚钱,养活让!”
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情。
可以让他不受任何束缚,让他的才能全部开花结果。
为此必须有能力赚到足够的金钱来支持,尤其可悲的是,若宫正好有这个能力……
“我要提供给让足够的钱……!”
“可是,回若宫家的话,就要放弃让了哦。”
“我不会放弃爱他,但是……我放弃继续留在……他身边……”
“你这人真简单。”
“看起来是这种样子吗……?”
“不,你一脸要死掉的表情呢。”
若宫还没注意到玲用过于温柔的声音说话的意思。
“你要答应我……!绝对,要给让找一个不会拖累他的对象……”
看着越说越激动的若宫,玲只回答了一句:
“我以神的名义起誓。”
“神什么的都无所谓,要以你自己来起誓!如果你没给让找到一个不会拖累他的对象的话,你就要承认你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女人!”
“…………”
“说话啊!说你承认自己是无能的笨蛋女人!”
“……你还真敢说啊。”
“说啊,我可是……我可是连他都放弃了……!”
这一辈子,一定不会再出现……
让这样的男人……
让他这样爱着的男人,让他如此痛苦的男人。还有,让他这么想陪伴的男人。
不会再有第二次邂逅了。
即使没有拥抱过,即使没有用语言交流过,只是留在一起就让他觉得幸福的男人。
大概,分开后的日子也会失去颜色吧。
也许会变得对一切都失去兴趣,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吧。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他还是更加无法忍受自己的无知毁了让的才能……!
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妨碍心爱的男人的!
一定、一定不会原谅那样的自己!
所以……
“发誓啊!用你艺术家的身份保证,不会毁了让的才能……!”
这是现在他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
“发誓啊——!”
所以他才这么说。集中了他所有的爱。
而且,玲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所以她对恋爱的人的愚钝与热情了解得十分清楚。所以她没有取笑若宫。
“我明白了没,我发誓。”
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绢质的手帕递给若宫。
“我以我的名义起誓,我会为让选择最合适的对象。”
若宫一时也不明白伸到面前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但是,等淡紫色的手帕上出现小小的洇湿痕迹的时候,若宫才知道自己哭了。
“你自己的不够用吧,请用这个好了。”
温热的东西滑过脸颊,若在以前,他一定会觉得很丢脸。
但是,现在他却可以夸耀。
一个大男人在这种地方掉泪。
要和心爱的男人分别,让这个已经25岁的大男人泪水滂沱。
为爱人做了最好的决断,这样流下的泪水是男人的勋章。
“男人的眼泪,对不了解原因的人来说很难看哦。”
就说了这么一句,玲好像没闲功夫再聊这些似地迅速离开了。
“你就夸奖我一句有什么不行啊……?”
若宫空虚地咕哝了一句。
我现在,可是为了你心爱的艺术,把人生中唯一一次恋爱结束掉了啊。
我才不要手帕,你就夸我一句嘛。
就一句……
一句就够了。
回过头,说“做得好”。
说虽然你没什么价值,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但是你最后这个决定很不错。
只要一句就好……!
——但是,玲还是没有回过头来。
她没时间看后面。
就算解决了一件麻烦的问题,也不等于可以休息了。
因为玲自己的脑海中,目前正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主意在寻找出口。
漂亮地把不需要的东西彻底抛弃的背影,是一种残酷的美丽。
那是一种某种意义上与让的美丽相通的东西。
被束缚了,不能飞翔。
因为有感情,所以容易被击败。
只要想到有人会受伤,就无法行动。
对把受伤、流泪、放弃了的凡人当作踏板,蹬上遥远高处的人来说,除掉无用东西的精神力是必须的资质吧。
“才不会有同情心……”
若宫有些羡慕这种果断。
不管以后变成怎样,若宫都无法切断对让的感情吧。
持续不断的迷恋。
一定,一生都是这样……
但是,这样也好。
那绝对不会消失的感情,以后也一定会支撑着自己。
虽然很短暂,但是充满了奇妙的惊喜的同居生活。
尽管交谈得很少,但是可以回忆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热烈的亲吻,以及意外温柔的爱抚,这些记忆都已经深入到细胞里了。
那些全部都无法忘却的回忆,一定可以为自己指出该走的道路吧……
一出大厅,若宫发现还有不少观众没离开。
他们在柜台前面,准备索取剧团的日程和演出录影带。
他们暂时变身成了评论家,一起讨论着今晚的演出。
演剧只是一时的梦。
从活生生的人的表演中,可以体会到那种鲜艳的光辉。
但是,这终究会被繁忙的生活粉碎,这感动也会渐渐淡薄……
但是,就算其他人都忘记了,若宫也绝对不会忘记这一天。
真正爱着某个人。领悟到为了爱,什么都可以去做的这一天……
不知哪里的一群夫人注意到若宫后,脸上的笑容就马上消失了,还皱起眉头。
好像在说别看他似地背过身去,然后还一边厌恶地偷偷瞪他一边小声议论。
我真那么不像样子吗?
若宫格外冷静地想。
大男人哭就那么难看?
可是不管他怎么擦,眼泪还是擦不干,就连玲的手帕都已经湿透了。
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真幸福。以后也会一直持续做梦的人们。他们不会知道有人会去选择痛苦,这些残酷的幸福的凡人们。
若宫干脆抬起拳头擦了把眼泪。
要看就看吧,如果你们觉得看人出丑很兴奋的话。
反正今天也是最后一天了。
绝对……绝对不会再流一次眼泪。
明天开始,就没有沉浸在少女般的纯情里的闲工夫了。
为了守护那个美丽的男子,为了不让俗物玷污了他的双手,一定要向着最高的目标进发。
若宫决定,要成为这世界上最卑鄙的守财奴。
除了这个也没有其他可以做到的了……
(好了,去做宣战布告吧……!)
不管是姐姐还是哥哥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尽管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做社长,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不管是消费者金融“HAPPY?DAY”还是折扣店“YOUNG?LIFE”,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看,谁才是最适合做管理人的人。
我要狠下心,抛弃感情,变成击败姐姐和哥哥的商业之鬼!
然后,变身成那样的自己,让还会从舞台上留意自己一眼吗?
他会轻蔑变成俗物的自己吗?
还是和过去交往的女人们一样,分开了就连记忆一并清除呢?
不,他可能只会当他是赞助人。
那样就够了。
这就是他目前的期望。
他不会一直记得这个懦弱的男人。
等下次出现在让面前的时候,他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实业家了。
擦了眼泪正准备离开剧场的时候,没想到突然从喧闹的大厅里传来一声清澈的呼喊声……!
“多纪!”
一瞬间……若宫心里翻腾了一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在大厅里的人们也停止了交谈,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
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很快他就听到吃惊的声音,接着就变成了兴奋的欢呼。
但是,声音的主人仿佛根本没注意周围的情况似的,他对着那个唯一的目标又喊了一句。
“多纪!”
那个声音应该没听错。
平常总憋在喉咙里的声音,到了必要时刻,也可以如此有力。
(为……什么……?)
嘴唇和指尖都在微微颤动着。
理性要求自己不要回头,就这么笔直地走下去。
如果现在再有所犹豫的话,又会陷入同样的困惑了。
一次又一次的不断重复。
感叹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是离开比较好……
虽然心里非常明白,可是感情上却不听从他的指挥。
“多纪!”
再次传来的呼喊,让他在心里发出悲鸣。
他做不到区委康这个声音。
勉强转动脖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朵里。
然后若宫看到了。
可能正换衣服换了一半的让,只穿了一条紧身裤,慌慌张张披上的衬衣连扣子都没有扣,汗湿的胸膛就这么毫不吝惜地露在外面。
尽管视点已经固定在若宫身上了,但是他还是一幅刚睡醒的呆脸。
说不定他都搞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周围是什么状况。因为头脑中只有最最迫切的一件事。
(别摆出那种脸——!)
真想大喊出来。
不要给别人看到。
让……让这种素颜不想给任何人看到——!
“多纪。”
让好像只会说这个名字一样不断重复着,然后举起右手。
伸向他注意到的唯一一个男人。
笔直的。
你去哪里?
回来。
到我这里来。
“……太狡猾了……!”
若宫的嘴唇里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明明什么都没在想。
若宫的事情在他脑海里一天都占不了一个小时。
连问他问题都觉得麻烦,还中途睡着了。
只有这种时候,才肯开口。
还用那么有效果的声音。
不输给那些欢呼声的,包含了所有的心意从心底里发出的声音。
“多纪——!”
就这么一句话……
“这个……笨蛋……!”
在还有这么多观众的地方,他到底想干什么呀!
“快给我回去!问候结束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眼神却无法离开。
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因……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忍不住开心的自己。
只是叫他的名字而已。又没有说爱他。又没有什么甜言蜜语。
但是,他却已经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了,真没用。
好不容易才流着泪下定的决心,就因为这么点事情粉碎了。
回到让身边的话,一定又会重复那些不必要的误会。
就像若宫无法理解演剧的世界一样,让也理所当然地不能理解恋爱的感情。
所以……就算在一起也没结果。
可是,爱人的声音,如同魔法一般迷惑了若宫。
让他不知不觉间就迈开了步子。
向着那个要求他回去的手臂。
那个温热的胸膛……
“……让……!”
也不管周围人的视线。也不听他们惊叹的声音。只是紧紧抱住心爱男人伟岸的身躯。
“为什么……为什么要叫我……!”
不知哪里的闪光灯啪地一闪。
不管对FANS,还是对传媒业者来说,这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按快门的大好时机吧。
这样一来又要扯让的后腿了啊,舞台上创造出的虚幻羽翼,如今已经变成了有着自己的坚定意志的手臂,紧紧拥抱着若宫的身体。
他确确实实,希望让可以留在自己身边。
即使这不是恋爱。
即使只是抱枕的代替品。
这时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会不会快乐啊、会不会麻烦啊,这样暧昧不明的问题,他发觉确切的心意已经在心中发芽。
“……让……”
汗水的味道。强有力的手臂。
尽管外表那么强悍,可实际上却像小孩子一样不会顾忌旁人的眼光。
拥有可以无视世间评价,可以躲开敌意的法术的男人。
(既然如此,我也要开始战斗——!)
对要攻击让的人。
金钱的问题,社会的丑陋,对他的才能不讲理的嫉妒,以后,针对让的各种各样的敌人,我都会变成鬼神去应战。
即使对方是我的血亲也在所不辞。
没错,以后叶月为了钱,笃志为了要回弟弟,一定还会使出各种各样的手段。
但是,若宫不会低头。也不会认输。
让……
让,为了我爱的你……
我要变成守护你的人。
为了让你可以美丽的飞翔,我愿意做盾牌守护你。
总是陷入不安的恋情中的若宫,第一次找到了自信。
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在让的背后,玲正一脸吃惊地站在那里。
大概她又是那个多管闲事,找让回来留住自己的罪魁祸首。
“……你怎么选的啊?”
“我只是给让选择了他最需要的。”
“最需要的……?”
“抱枕啊。”
至今也搞不懂这个女人的想法,但是,她为了守护有栖川的名誉和才能,可以变身成鬼,也可以变身成女神。
足智多谋百战百胜的女战士,也是若宫的努力目标。
尽管动机方面往往跟外表相反,让人忍不住想抱怨。
“你觉得,他多少也了解一点你的心情了?”
听了玲的挖苦,若宫笑了。
“啊,谁知道啊?”
然后用力抱紧了宽阔的脊背。
即使寸草不生的沙漠,意志坚强的种子也会吸引仅有的水分,孕育绿意。
那么,这么纯粹的心灵,也不会不开花结果。
不,其实已经开花了呢,也许只是没什么变化,所以没人注意到而已。
说不定已经看漏了好多次。
那么,一起来找那些还没有看到的花吧,一步一步地。
对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来说,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