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栖川家族恋物语Ⅰ]《沉默的追梦人》by 朝雾夕
1 不动的男人
这里是预定在三个月后将会被解体的古旧大楼的地下仓库。
蔓延在混凝土上的,好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痕,就好像在阐述着它曾经走过的三十年岁月一样。
现在虽然完全被撤走了,但是就在四天之前这里还堆满了货物,所以防虫剂残留下的味道还是相当的刺鼻。
在完成了原本的使命,目前成为了只剩下宽敞而已的这个场所中,有十名左右的年轻人,正在表现出奇妙的肢体语言。
有的人在倒立着行走。
有的人好像在打太极拳一样。
还有人在小型的蹦床上进行前空翻。
在这群分别进行着夸张的动作的家伙的包围圈中,有一个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的男人。
虽然有一点长度的散乱头发用皮筋束在了后面,但是无法扎住的刘海却还是好像要遮住额头一样落了下来。
从头发的间隙中可以看见他锐角形的眉毛,高高的鼻梁和紧闭的嘴角。尽管由于闭着眼睛而看不见眼瞳,但是光是从那些能看到的部分来看,这已经是一张相当端正的面孔。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好像冥想一样的姿势,看起来甚至给人没有丝毫踌躇留恋,进入忘我境界的感觉。
没错,就比如说,在火光冲天的城堡中,决心为主君殉死的武士,就拥有和他相通的果断无垢。
不过,要说现在的人是不是真的看过这种场面的话,那答案无疑是NO。
一个还没有彻底坏掉的荧光灯,时不时一闪一灭地刺激着人的眼球。
若宫多纪眯缝着眼睛,凝视着那个纹丝不动的男人。
“他很引人注目吧?”
一边吊儿郎当地背靠着墙壁,叼着香烟的男人一边意味深长地询问。
“啊?”
“那个坐在正中间的家伙,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着吧?”
“也没有……只是他实在一动不动,我开始还以为是做得很好的人偶呢。”
虽然嘴上还在尝试着找借口,但是从进入这里起,若宫的视线就已经牢牢地被钉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那就是那家伙的特技啦。不管几个小时他都可以动也不动。可是明明半点也不动弹,却还能有那么大的存在感,也算是那家伙不可思议的地方吧。”
“那个,是演技吗?不是冥想之类的东西?”
“是演技啦。在家里面他也经常做上一整天这个。”
“你等我一下。你说在家里……也就是说,难道……”
“对,他是我们家的老三。你不知道吗?那家伙叫让。”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们家的家族构成?”
“那倒也是。”
这个嘿嘿地牵扯起嘴角,露出从某些角度来说好像在把别人当傻瓜一样的笑容的男子,名叫有栖川拓。
他是25岁,唯一的卖点就是外貌的演员。
(原来如此,这小子的弟弟吗?怪不得和其他人比起来气势完全不一样。)
若宫在内心如此想道。
因为不想让身边那个水仙花男子太过得意忘形,所以若宫没有说出口,不过有栖川家的人,确实都拥有某种让旁观者的心灵蠢蠢欲动的妖异氛围。
虽然不是太想回忆起来,不过在高中时代认识的人里面,有栖川拓无疑是让他留下了最与众不同的印象的人物。
他的父亲,是号称鬼才的演出家有栖川良桂。
母亲小夜子则是旧日的超级女优。
而被称为演艺界的纯种马的二世祖拓,从当时就经常被人在背后议论,他是靠父母的余荫才能顺利地拿到那些工作。
华丽,爱玩,个性糟糕透顶。
恐吓,强暴,嗑药,他从初中时代已经践了让老师们忍不住抱头烦恼的不良少年三大要素。不过他的那些举动在魑魅魍魉横行的艺能界似乎只能算是小儿科,所以至今也没听说他落入什么法网,依旧活得潇洒无比。
或者也许该说,这才正是大演出家有栖川良桂的权威的证明吧。
若宫是在高中二年级和这位拓成为同班的。
话虽如此,拓是拉风的玩乐集团的领袖。
而若宫则是超级认真的优等生类型,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交点的东西。
顶多只是在早晚招呼一声而已……不过就连这个,因为拓一向周围跟满了跟屁虫,所以也难得能注意到一次。
自从高中毕业后就更是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只是偶尔在荧光屏上见到他的身影而已。
虽然曾经有过一次同窗会,但是因为他没有出席,所以算起来也有七八年没有直接说过话了。
起因是在一周前。
从完全只能用疏远形容的拓那里,突然打来了电话。
(嗨,我是有栖川。虽然虽然有点突然,不过听说你们家老爸有在为年轻艺术家提供援助吧?我这里有个不错的项目,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投资试试的意思?)
在没有任何前置地被拓如此直截了当询问的时候,若宫不禁沉浸在了奇妙的感慨中。
(人类的个性,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改变啊。)
若宫的父亲若宫大二郎,经营的是典当行和消费者金融之类完全以营利为目的的公司。
可是相反的,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一时兴起,他也在为一些不卖座的画家和音乐家提供援助。看起来拓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打探到了这个消息。
就好像是冲着诱饵聚过来的苍蝇一样,他的这种本事,若宫也只有佩服。
拓拜托他的事情,就是能不能把大厦地地下仓库之类的地方提供给他认识的人排练。
其实若宫并没有对拓示恩的意思,而且也很清楚这个男人不会因此而心存感激,不过,因为对于演剧这个未知的领域有几分在意,所以他还是尝试向父亲说了说。
正好这时候那个计划改建的老化大厦的仓库里的货物刚刚动出,于是父亲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
――然后。
今天就是最初的排练日。
因为拓说想介绍团员给他,所以把他叫了过来。于是他就在脏兮兮的大厦地下仓库中,见识了这么一幕奇妙的排练场面。
仔细数了数之后,发现团员一共是11人。
“所谓的剧团,这么少的人数也能干下支部去吗?”
他向拓提出了难免会产生的疑问。
“他们还算不上剧团,因为部分别隶属于其他剧团。不过,那些地方还是有各种各样的束缚,有能由着性子乱来嘛。因此时不时一些有志者就会聚集在一起,创作真正想要表演的戏剧。这次的剧目好像是《神的倾诉》吧?不在意预算,不谄媚观众,也无视评论家的感觉吧。”
“总而言之,就是自娱自乐?”
“可以这么说,那帮家伙都说这个集团是‘打发时间’。”
“开什么玩笑。”
若宫不由自主低吼。
他居然要以“时间就是金钱”为人生准则的若宫家族的人,协助那帮家伙“打发时间?”
“算了算了,人类也还是需要放轻松的。寻找排练场所真的很困难的说。一说到演剧啊,大家似乎就经常产生很吵闹,或者是莫名其妙的印象。”
“确实是莫名其妙呢。”
点点头,若宫看着好像马戏团一样奇妙的练习光景。
“怎么说呢。他们是做准备体操。你都不知道演技的基本就是身体啊?”
“不好意思。”
性格恶劣的拓,很符合他为人地一一采取了让不顺耳的口气,不过若宫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审美眼光,所以也无从抱怨。
“我们全家都是艺术白痴啊。我们家的家训就是,哪怕是要摧毁会留芳后世的文化遗产,也要先追求眼前的利益。”
“尽管如此却为那些贫穷艺术家提供援助,学是出于外面形象的问题吧?”
“基本上就是如此啦。比起被人当成守财奴来,多多少少对文化有所贡献的形象可以有助于工作。”
“看来高利贷也不好做啊。”
“希望你可以称之为消费者金融。而且我所负责的主要是典当行方面。”
“就算说是典当行,实质上也不过就是当铺而已吧。”
“……”
真的是随时随地都很讨厌的家伙啊。
确实,就算怎么用其他单词来修饰,若宫家的本行还是高利货和当铺。
“那么,这付不合适的圆眼镜,和勉强梳上去的头发,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娃娃脸,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当铺老板的气质吧?”
而且,而且,还若无其事地戳中别人最在意的伤口。
确实,若宫一向有些在意自己的面孔。
与其说是娃娃脸,应该说是男生女相更合适。
虽然也自负是白净的美形,可是在商场上就只能起到副作用了。
因为看起来是奶油小生,所以进贷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被小看。
所以,他把刘海梳了上去,戴上了没有度数的圆型眼镜,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
他自己很清楚,只要一放下刘海,他马上会恢复学生时代的面孔。
话虽如此,被别人说到这个程度,他难免还是有点赌气。
“我是小气的当铺老板,所以不会给你们出了。顶多就是借借场地而已。”
虽然斩钉截铁进行了告白,但是拓却半点介意的样子也没有,将烟头扔在了混凝土地板上,用鞋子踩灭。
“啊,这方面的事情,请你和玲说吧。”
“玲?”
“我家的老麽。也是这次公演的负责人。”
“哦?”
“你看,在那里。敲打电脑的那家伙。”
拓所指的地方,又是一个只能用超级来形容的美少年。
那个人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面对放在地板上的电脑,正在全神贯注地输入什么。
“剧本和导演就不用说了,从联系剧场和演员,到财务收支,全都是那家伙一手掌控。”
“老麽是负责人啊。也就是说他相当聪明了?多大了?”
“18。刚刚成为大学生。”
“噢~”
若宫点点头,轻轻打量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原来如此,看来有栖川家的人也不是只有脸孔可取啊。”
“你这个口气好像带着刺啊。”
“你不觉得某人只靠脸蛋的工作太多了一些吗?”
“开什么玩笑,我是因为出于长子的义务,不能不赚钱,所以才选择了露面比较多的电视台工作。舞台那种东西根本就是烧钱的无底洞。一点钱都赚不到。”
“长子的义务啊。”
若宫耸了耸肩膀。
从头到脚都包裹着名牌服饰,而且项链也好,手链也好,包括戒指在内全部采用的是贵重金属。看到他这副样子,怕是谁都会认为烧钱的那家伙是拓自己吧。
“玲和让因为地专攻舞台,所以很得评论家的青睐。还被叫成什么‘动之玲,静之让’,让她们都得意忘形了。”
“不过18岁就能全权负责舞台公演的话,我觉得光是如此已经很厉害了啊。”
“啊,玲那家伙确实没话说,还能自己写剧本,算是有多方面的才能吧。我就是不太明白让那家伙到底哪里厉害。你也看见了,他就是那种演技。”
听到拓的话后,若宫也把视线转回了持续着沉默不动的演技的让身上。
“是啊。虽然说是不动弹,不过也并不是连表情都保持不动,光是坐着的话似乎谁都做得来的样子。”
“这个啊,那是因为他现在演的好像是神明什么的。如果成为雕像的话,那家伙真的连眼睛都不会眨了呢。”
“啊?”
“比如说,如果你摆出‘自由女神’的姿势,维持着举起单手的苦行僧,不地,普通人的话能坚持大概十分钟就不错了。”
“他……是叫让吧?他能坚持多久?”
“至少半天没问题。”
“半天啊……”
嗯,若宫嘟囔了一句。
“虽然感觉上很厉害,可是似乎又有些很无聊的样子。”
“可是这个很讨内行人欢心哦。那些评论家都对他赞不绝口。”
“很得好评吗?”
“比起替那些只会画赝品的家伙出资,这个要体面多了。从7月开始他们会有两周公演,这期间演剧杂志一定会介绍的,说不定还能上艺能节目。”
听到拓的保证。若宫也微微点头。
“同样都是伪善,能有个形式上的结果也比较好吧?”
不过这种永远不忘记最后多嘴一句的态度,让若宫有一点点火大。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虽然嘴上说要援助艺术家,但是若宫家的人并没有分辨价值的眼力。
因为他连是否可以把演剧称为艺术,都不是很清楚。
(不过,那个男人确实非常吸引视线。)
比起在周围进行着夸张协作的家伙来,只是单纯坐在那里的让,反而更加有存在感得多。
这是因为演技的关系呢,还是由于精悍端正的脸孔的关系,若宫也不明白。
平时对于给予冒牌艺术家们的金钱援助,若宫一向只感觉是浪费,不过只有这次,他预感到自己将不会觉得可惜。
“总而言之,我给你介绍一下玲,详细的事情你就问那家伙好了。我接下来要去约会哦。”
似乎还是一如既往拈花惹草的拓,用旁若无人的声音呼叫玲。
顿了一下后,玲虽然抬起了头,不过看到冲着这边挥手的拓后,立刻再次把视线转回了电脑画面上。
“喂,我特意给你带来了赞助人,你这种态度也太过分了吧?”
突然响起的怒吼声,让团员们都停下了动作,回头看着拓的方向。
玲也带着一副嫌麻烦的表情抬起头。
“因为你说找不到赞助人,我才特意帮忙的说。这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家伙!剩下的由你来说明吧。就算得不到协助,也不关我的事情了。”
高声地扔下这句话后,拓就气哼哼地快步走了出去,最后还重重地踢了一脚铁门让它关上。
哐!!
不愉快的金属声,回荡在混凝土的墙壁上,让所有的团员都塞住了耳朵,蜷缩起了身体,不过这之中只有一个男人纹丝不动。
那就是让。
人类突然听到巨大声响的话,和意志无关,身体会自然而然产生反应。
但是,无论是拓的怒吼,还是门撞上的声音,让都完全没有反应。
团着的眼帘也动都没动。
就连头发也一根都没有摇晃。
(原来如此,这个样子也许确实算得上厉害吧……)
若宫觉得自己小小地了解了他为什么会被称为“静之让”的缘由。
不过就在他茫然地想着这些的时候。
“是若宫先生吧。”
耳边突然传来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玲已经站在那边了。
“啊……啊?”
“我是有栖川玲,这次承蒙您提供排练场所,我从心底表示感谢。”
从湿润的嘴唇中发出的声音,是甜美的中音。
覆盖到肩膀的光滑艳丽的黑发。
长长睫毛所包围的杏眼。
远处看的时候已经觉得是端正的面孔,近距离看到的话,更觉得是让人瞠目结舌的美少年。
比拓来,他的面容要更加接近让。
如果拿他们两人做比较的话,论精悍是让比较好,论艳丽的话则是玲占上风。
尽管如此,不知道为什么若宫却没有心动的感觉。
“您就是典当行和金融业十分活跃的若宫大二郎董事长的儿子吧。”
礼貌的语言和优雅的态度,确实充斥着知性,可是明明如此,为什么在自己心目中他似乎连那个木头演员拓的魅力都比不上?
尽管感觉到疑问,若宫还是取出名片,带着营业性质的笑容递了过去。
“我是若宫家最小的儿子。和你一样。我是若宫多纪。”
“不一样吧?”
玲突然浮现出了神秘的微笑。
“……啊?我听你也是老麽啊。”
“对,不过我并不是儿子。”
“啊?”
“我是有栖川家最小的妹妹。”
“……妹……”
“妹妹。”
面对重复的玲,足足认认真真地盯了三十妙之后,若宫半是惊讶,半是醒悟地吐出了一句。
“女人……吗?”
“对,就算外表如此,也是女人。”
点点头,玲好像为了展现自己媲美“宝冢”男装丽人的美貌一样,转了个圈子摆出姿势。
这个超越性别的魔性之美,大概已经俘虏了无数男女的心灵吧。不过这对若宫并不通用。
(原来如此,女人啊。既然如此,会感觉不到魅力也是理所当然了。)
若宫在心底痛快地点头。
也就是说,不管她拥有多么接近男性的外表,自己的本能还是能嗅得出不同吧。
只要她还是女人,是男装的丽人也好,是人妖也好……
不对,人妖的话漂亮的只有脸孔,身体却拥有微妙的曲线,特别是那对沉甸甸的胸脯,怎么说都是恶心的感觉要多一些,绝对不可能感觉到什么魅力。
他受不了。
那种满是脂肪的恶心触感。
而且,最重要的就是光秃秃的股间。
没有作为精子寝床的阴囊,也没有可以表现出热情的分身。
在人类的身体上,那才是最美丽,强大的爱情和热情的象征。不具备那两个器官的生物,不管是多美的人,也不会让他感觉到价值。
不过如果高声提出这样的主张的话,肯定会招来狂风暴雨一般的反反驳吧。
所以他才没有说出口。
所以他才用营业性的笑容掩盖了内心的烦恼。
所以他有时候会沉浸在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妄想中。如果能够把女人这种生物,一个不剩地隔离到什么荒岛上,建立一个只有男性存在的乐园该有多么好啊。
便是这些是绝对不能大声说出口的。
也不能引以为豪。
只能活得躲躲藏藏。
因为若宫多纪是个如假包换的地下同性恋。
(……这有什么好自豪的。)
虽然他时不时这么对自己吐嘈,可是如果连在心底都不加以主张的话,实在就太凄惨了。
当然了,为什么要陷蔽,根本不用说明吧。
就算这具时代再怎么推崇性倒错,但是能够挺胸抬头地宣布自己是同性恋的男人,这个世界上还是不地存在多少吧。
朋友也好,同学好也好,甚至于教师都有可能成为恋爱对象,所以也没办法商量。
当然,向家人坦白就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他家都是一群自认是钱鬼的超现实主义者,所以这种不光脱离常识,而且一分钱的好处也没有的丢脸性癖,他们绝对不可能承认的。
无法告诉任何人。
也无法指望任何人。
对于单相思的对象,无法进行任何现实的行动。
他就是一个如此可悲的地下同性恋。
所以,就算知道只是为了面子而进行的伪善慈善事业,但是对于父亲让他进行的搜寻贫困艺术家的任务,若宫还是偷偷地乐在其中的。
因为听说艺术家之中同性恋比较多,所以说不定会有什么邂逅的机会吧。他一直抱着如此淡淡的期待。
非常遗憾的是,到现在他也没有见到过同类的踪影……
之所以会回应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拓的联络,特意赶到这里来,也是因为他知道拓从高中时代起就是有名的男女通吃的双性恋,心想如果是他的朋友的话,说不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