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健受伤,严重的程度几乎让他徘徊在生死边缘。到现在已经过了二个多月。
“医生明明说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痊愈,没想到你居然复元得这么快,简直像超人一样。”
上次我来的时候,还记得健的胸膛到腹部上缠满了绷带,现在居然全拆了下来,只剩下护住伤口的纱布而已。
我感叹地说。结果健却把手伸到医院的有点像浴衣的病人服里,开始搔了起来。
“啊!不能抓啦!纱布会被抓掉。”
“黏胶带的地方痒得要死。”
“你骗我!我看到你在抓纱布的地方。”
“我想把结疤抠掉啦!可恶,室温二十七度?我的夏天只要十七度就够了!”
别看健这么瘦,他可是极端怕热,跟我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把冷气温度调到十七度。
不过,住院本来就不自由,更何况健是警方的重要证人,当然不能当作普通的住院患者处理。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这家医院比前一家的监视要来得严格许多。
在健的状况稳定下来后就立刻移到这里来,不过这里还是属于市中心。
在我一接到警方的电话,说今天是最后一次会面时,已经先问过可不可以带吃的东西进来。
煮过的食物不能带,连衣服都因为并非医院专用的也不行。不过,文具用品除了剪刀跟刀片类,都可以带。
他们大概怕犯人利用这些工具来自杀或逃走吧!
我从袋子里把带来的信纸信封、九十块邮票,还有仙贝,摊在健的床上。
连这些东西事前都被警方检查过了,他们夸张到连笔都拆开来看。我虽然有点不满,但想到是警方的工作也只好忍下来。警察还吃了我一块仙贝来检查。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我带了很多东西来。”
“你想收到我的情书吗?”
健瞪大眼睛看了我带来的东西几秒,就立刻微笑地拿在手上观看。
“自从高中写作文以后,我可从来没写过信。”
“你想写什么都可以,想写的时候再写吧!”
健还故意说邮票什么时候从八十涨到九十了,我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干嘛?”
“这是为了超重时准备的。”
“你要我写十张啊?”
“那可说不定,反正保险嘛!”
见面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这还是因为健的态度合作,所以警方在与我联络时告诉我,特别通融,时间久一点。
从我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
越是接近离别的时间我就越想哭。
但是,我不想用泪水跟健告别,所以拼命忍耐。
健的表情非常平静。
他虽然对医院考虑到病人的卡路里和健康而调配的饮食不满,不过看起来气色倒是相当好。
他的头发有点长,但被圣也等人殴打过的痕迹早就消失了,现在只等枪伤和骨折的地方恢复而已。
“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健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那是一张笑起来连眼睛都看不见、是我最喜欢的表情。
不管警方在不在旁边,反正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把羞耻、心暂时丢到一边去吧!
在我下定决心的同时,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抱住健的脖子。
我无法控制我的眼泪。
健拥着我温柔地抚摸我的背脊,我的泪水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关是跑不掉了,不过还不至于判死刑,别用这么可爱的脸哭了。”
健在警方看不到那一边附在我的耳朵上说。
“……圣也对你作了那么过分的事……对不起。”
我贴在健的肩膀上摇摇头。
“他是一个只能活在那种世界的可怜人……”
嘴上这么说的健,却在警方看不到的另一边,用手指在我身体上写着字。
从他手指的动作感觉起来应该是“骗你的”。
以前,跟健同床的时候,我们就常常玩这种在彼此身上写字的游戏。
虽然是很简单的片假名,不过那时的健最喜欢在我怕痒的地方写字。
现在的情况应该不一样吧?我的泪水应声而止。
我一方面集中全身的神经来感受他在最后想要传达给我的讯息,一方面还得不让警方察觉般地把脸埋进健的颈项里。
“我……无法恨他,所以你也原谅他吧?”
他的手指同时写着“才怪”。
他应该是在跟我串供吧?而且故意让警察听到,是希望当我被询问时能说同样的话。
江端先生曾这么说过。
警方相当重视你憎不憎恨对方。
还说健从以前就已经熟悉警察的办案方式,所以应该有他自己一套应答的模式,而我只要在问话时简单的回答“是”或“不是”,别多说话就行了。
接受警察质问当然不能说谎,不过别说什么多余的事最重要。乱说话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
那时健是有心要杀圣也吗?我觉得应该不是。
如果真的是,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我想是为了我。
“对不起……健,都是我到那里去才……”
“你这次要是学乖了的话,下次千万别一听到人家提起我的名字,就傻傻的跟去,知道吗?”
他温柔地拍拍我的脸颊。
“嗯,我也会写信给你……”
“你要写信可以,不过别把名字跟地址写在信封上。”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健笑着说我无知,用额头轻碰我的额头。
他总是会在我问什么或是要告诉我什么的时候出现这种动作。
“我会先写信给江端,然后你再去问他地址。谁知道监狱里的家伙会做出什么事?你也不想被人威胁说“跟现行犯是好朋友”吧?”
“……会有这种事吗?”
“当然有。我说得对不对啊,警察先生?”我一回头看见坐在门边的警察一脸不耐烦地咋了一下舌。
“向井……你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用在正当的地方?”
“等我出狱后自然会找份正当的工作。”
“真的?”
我情不自禁的叫出来。结果健在我手臂上又写了“才怪”两个字。……我就知道。
可能是看到我失望的表情吧?健眯起眼睛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认真的生活态度,我会当作参考来认真地考虑我的将来。
“……嗯。”
我看这也是说给警察听的吧?不过,这次健没有在我手臂上写字,难道是说真的?
啊啊……时间正一分一秒的飞逝。
警察手上握着的电子表发出了时间已到的响钤声。
“我虽然对你撒了不少谎,但是我很爱你哦,”
“嗯……”
“爱哭的你在我眼里一样可爱,看你跟贵奖吵架更是有趣。”
“嗯……”
跟在加护病房的时候相反,那时都是我拼命在说话,现在我只想听健的声音,就算是谎言我也不在乎。
“不过,我不会妨碍你的,加油。”
“……嗯。”
“你应该可以成为经……什么人吧?”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有一天,我会带着大把钞票去把你买回家。”
“呃……我可不是牛郎。”
健的嘴唇突然贴在我的太阳穴上,我一闭上眼睛就感到他的唇落在我的额头、脸颊还有眼睑上。他再度拥住了我。
然后在我耳边低语:
“……交给江端。”
他故意扭动身体装作在抱住我的模样,在警察看不到的死角把一张小纸片塞到我的手里。
这时警察从椅子上站起来。
“亲热得差不多了吧?”
“哪是亲热?是兄弟爱。”
警察曾问过我是不是在跟健交往,我摇摇头否认。这也是江端先生教我的。
健大概也会否认跟我之间的关系吧?
月子说圣也在死之前曾经叫我作了什么,我对警方说那是在被威胁之下,才不得不作。事实上,也是如此。
江端先生想的事真的都跟健一样。
“我……等着你的联络。”
健坐在床上微笑地目送我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健要如何接受警方的盘问,他要怎样越过这些难关,都不是我所能想像的。
我在门前回过头去,仿佛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那里。
那是我跟他住在一起时从未看过的表情,或许那就是到目前为止,只在江端先生面前出现过的神情吧!
那种令人一凛的冷静已经隐藏在他的笑容之下。
不……或许是我看他的感觉已经有了改变。
在我决定跟这个人重新建立起新关系的时候,就已经自然而然地从别的角度看他。解下心中枷锁的我,或许可以看到我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我每跨出一步,健在我脸上所留下的温度都会重复地在我的脑海中出现。
我突然想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触摸更确实的感觉了。
那关上的门就像一道把我和健隔开的分界线。
母亲去世时那种绝望感再度笼罩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