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这就是全部了……』
高桥忍夫在常用的瓦楞纸箱里塞进了春天穿的棉衬衫、木屐、直条纹四角裤(两组配对)、当零食用的一O香本家的琵琶果冻。
用胶布将瓦楞纸箱牢牢地封好之后,在传票上写着『B县C郡大字天王寺三番地天王寺学院高中部学生宿舍舍监房收。加藤雅臣先生』。
抱着瓦楞纸箱走在走廊上的忍夫从窗口看着天空。今天的天气晴朗,以东京而言,天空算是相当澄澈的。忍夫心里想着,盖在B县山里的天王寺学院所看到的天空一定比这边美上好几倍吧?
--少爷今天是不是一样幸福快乐呢?
忍夫出神地望着流云,心情就像一个思念远方的儿子的母亲一样。
那是距今十一年前的事情。
『请在这边稍等,我去请夫人。』
加藤组里担任护卫兼打杂工作的年轻人将忍夫带进客厅。
『对不起。』
一个可能是女佣的女人送来茶和点心。
『谢谢。』
忍夫说着看了看点心盘。看起来像是轮岛疗器,泛着浓艳光泽的盘子上铺着一张白色的怀纸。
放在怀纸上头的是源自加贺藩的森八长生殿唐津铭的松露馒头。
忍夫喝了一口茶,便听到走廊上传来沉静的脚步声。
『对不起,打扰了。』
声音响起,纸门随之一动。
『我是加藤的妻子丽子。』
看到恭谨地屈膝致意的丽子时,忍夫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他听过关于丽子的传闻。她是一个刚出道的二十岁女演员,却俘虏了性好渔色的加藤第二代掌门人的心。
忍夫一直把丽子想象成自甘堕落的小魔女,可是在忍夫面前行礼如仪的丽子却有着凛然的气势。
两道似弓一般的高傲眉毛、一根以女人而言太过挺直的鼻梁。而丰腴又成熟的嘴唇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情。亮丽长发配上纤细而凹凸有致的身材,身上则是一袭优雅的浅茶色针织套装。
『承蒙您长久以来多方关照我先生。』
被丽子的美貌惊住的忍夫这时纔猛然清醒过来。
『哪里,一向都是社长关照我的,我是高桥忍夫。』
忍夫平伏回礼,丽子用温柔的声音说道:『请不用紧张。』
忍夫一听,总算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高桥先生是东教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丽子问忍夫。
『是的,我就读法学院。』
『啊,那眼胜臣读的是同一所学院。』
胜臣就是加藤组的长子。
『是的,我偶尔会在系所看到他。』
忍夫的脑海里浮起胜臣那俊美的容貌。沈稳而美丽的脸孔下潜藏着冰冷野心的胜臣挟着加藤组少爷的名声地位,在学校里也是相当显眼的人物。
『我想您大概也听说过,我们家雅臣……』
丽子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端就响起踏踏踏的粗暴脚步声。
『--雅臣!』
丽子用尖锐的声音大叫,几乎在同时,纸门已被打开了。
『雅臣登场!』
客厅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忍夫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有着山猫一般脸孔,穿著半长裤的男孩站在门边。
蕴藏着强烈光芒的灵活双眼;不懂什么叫恐惧且线条敏锐的嘴唇;还有敏捷的手脚。这个男孩全身上下散发出野生肉食动物幼子特有的旺盛好奇心。
『你是谁啊?』
男孩一看到忍夫就用高效的语气问道。那小小身躯散发出来的质感,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他人。
『--我是高桥忍夫。』
忍夫忘了对方只是个五岁的小男孩,正经八百地回答他。
『哼,高桥啊……』
雅臣的视线从忍夫身上移到忍夫的点心盘。
『有点心?』
雅巨大叫一声,一把抓起松露馒头。
『啊,雅臣!那是高桥先生的!』
丽子大吼。
『管他的!』
雅臣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往放在地上当装饰的花器一踢。锵的一声,陶器发出碎裂的声音。
『啊--!那是学山老师的花器!』--丽子歇斯底里地大叫。
『妈妈是鬼!』
雅臣很滑稽地吐了吐舌头,顷刻之间打开拉门,跳到院子里去了。眼看着丽子那美丽的脸上浮现怒色。
『你这个可恶的小鬼!看我踢死你!』
丽子在走廊上穿上凉鞋,追在雅臣后面。
『雅臣,等等!』
丽子奋力地跑着。
『谁等你啊?』
雅臣越是雀跃不已地全力往前跑。
『你不停下来就不给你吃晚饭!』
丽子一吼。
『啊?』
雅臣顿时停下了脚步。就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重心一偏,整个人倒了下来。
『--抓到你了!』
从后面跑上来的丽子立刻将雅臣双臂倒剪。
『放手!』
雅臣在丽子的怀里挣扎着。
『不行!』
丽子低声吼道。
『很……很痛耶!』
雅巨手脚慌乱地摆动着。
『雅臣说妈妈对不起!』
丽子用不像女人该有的充满迫力的声音说道。看到看似苗条的丽子竟然能制住雅臣,忍夫的脑海里不禁浮起『强悍的母亲』这个字眼。
『罗嗦!』
顽固的雅臣用力地摇着头抗拒。丽子在环着雅臣脖子的手上加往了力道。
『今天晚上有雅臣最--喜欢的寿司哦!』
雅臣一听大吃一惊。
『因为高桥先生来作客,妈妈便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可是不给不说对不起的孩子吃。』
丽子的话让雅臣顿时变了脸色。
『不要!我要吃!我要吃!』
雅臣恳切地要求丽子。
『说对不起?』
丽子用强硬的语气反问他。
『妈妈--对不起!』
雅臣含着泪水大声叫,丽子那优雅的脸上遂浮起了迷人的笑容。
『雅臣真是乖孩子。』
丽子在雅臣脸上亲了一下。
『啊!妈妈,你擦了好红的口红耶!』
被丽子松开的雅臣赶忙擦掉沾在脸上的红印。
『你太吵了!』
丽子一把拉住雅臣的耳朵。
『好痛耶,好痛!』
雅臣粗暴地抗拒着。看到雅臣这个模样,忍夫心中想道他根本不是山猫,而是一只虎子……
五岁的雅臣。这是忍夫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有着人类外形的野生动物』。
『高桥先生,请用,不用客气。』
忍夫在丽子的邀请下留下来吃晚饭,他因此得以有机会好好地观察加藤家的兄弟姊妹们。
『肚子好饿!』
老么雅臣直嚷着饿。
『妈妈,我要饭!』
『饭!饭!』
同卵双胞胎的次子春臣和三子秋臣像轮唱似地大叫。
就读小学四年级的这两兄弟隶属于当地的篮球社,而他们那远优于一般小学生的体格和绝佳的敏锐度为他们博得了『天才少年』的美誉。他们虽然只是小孩子,却有一张鲜明地彰显他们坚强意志的睑孔,在学校里似乎是最受欢迎的人物。
『妈妈,小雅的饭呢?』
细心地照料着机灵的弟弟的十六岁长女美百合。从她那可爱的脸孔和沉稳的言谈举止似乎很难想象,她是在全国模拟考试中排名第五的女秀才。
『他……会用筷子吗?』
丽子很不安地嗫嚅着。
『我要甜虾!』
雅臣一手抓起甜虾向往嘴里塞。
『喂,为什么用手?』
丽子正想打雅臣,机灵的雅臣却一溜烟跑走了。他蹲在房间角落,像捉到猎物的猫一样,一脸得意地吃着甜虾。
『妈妈,雅臣就像一只野生动物,再怎么教也是白搭。』
吃着炸鸡的长子胜臣说。
『什么动物……虽然不是同一个妈妈生,毕竟他还是你弟弟呀!』
胜臣的话使得丽子的脸微微地僵硬了。
『知道了啦!哪,雅臣,炸鸡!』
胜臣不动声色,把炸鸡丢给雅臣。
在座的人都为胜臣这个行为大惊失色,雅臣却一纵身跳过去接住炸鸡。
『太棒了,』
雅臣一边嚼着炸鸡一边笑着。
『啊!越来越行了!一胜臣啪啪啪地拍着手。
『哥哥,你太过分了!小雅又不是狗,欺负弟弟也要有个分寸!』
美百合一把抱过正在嚼着炸鸡的雅臣,同时用严厉的语气责骂胜臣。
『欺负?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讲?』
胜臣皱起了眉头。
『就是!像哥哥这种只会念书却没有人性的东教大学生,会把日本的将来给毁了!』
美百合用尖锐的声音说道。
『……什么没有人性?太过分了吧?』
胜臣好象不把妹妹的话当一回事。
『小雅,姊姊弄给你吃,嗯?』
美百合说着,把寿司送到雅臣嘴边。
『啊嗯!』
雅臣像小鸟一样张大了嘴巴。
『美百合,让雅臣用筷子!』
丽子很焦躁地说。
『啊,说的也是。小雅,把筷子拿好。』
美百合温柔地说着,让雅臣握起了筷子。
『我讨厌筷子。』
雅臣撒着娇。
『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你再乱来,就不让你吃饭!』
丽子拿走雅臣的饭碗。
『不要!不要!不要!』
雅臣很激动地大叫。
『姊姊,再来一晚!』
吃得正过瘾的春臣和秋臣一点都不把餐桌上的混战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吃着饭。
『--很热闹吧?』
胜臣一副展示有趣物品给人家看似的表情,笑着对忍夫说。
『真是有……精神啊!』
坐在餐桌一角看着这一家人的忍夫很客套地说。
『之前组里来过一些负责陪雅臣玩的年轻人,可是大家都做不到一个星期就溜之大吉了。』
胜臣的语气充满了恶意。
『这么说,这次是轮到我了?』
忍夫问道。
『因为大家都已经厌烦再帮雅臣找那些自认为体力过人的人做陪了。』
胜臣很愉快地说着。胜臣这种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正是那些有头脑同时又天生貌美,人生之路一直很顺遂的人特有的气质。
--好吧!就让我把这只虎子调教成一个真正的人吧!
忍夫带着接受挑战的心情想着。他觉得把自己找来这边虽然是胜臣的主意,但是让任何人都敬而远之的雅臣学习为人之道却是某种缘份使然。
第二天,忍夫到附近的幼儿园去接雅臣放学。
『少爷,今天想玩什么?』
『高桥最会玩什么?』
雅臣用大人的语气说。
『就看少爷喜欢玩什么了。』
雅臣一听微微地笑开了。
『那我们玩捉迷藏!』
说完雅臣就甩掉忍夫的手,一溜烟跑走了。
『少……少爷,在路上跑太危险了!』
忍夫大叫,雅臣却依然没有放慢速度。他灵巧地穿过斑马线,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看到雅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之后!忍夫立刻放慢了步伐。他判断,只要不被车子撞到,就算在邸宅内跌个跤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忍夫谨守『保护自己』的大原则学习过剑道和合气道,但是他的跑步能力跟一般人差不多。他觉得,如果自己一沉不住气而白白消耗体力的话,就正中雅臣的技俩了。
忍夫走进加藤家的邸宅,环视了庭院一圈。精心设计建造的纯日式庭院和屋子里有很多地方可以让个子小小的雅臣躲藏。穿著鞋子直接跑进屋里一定会印上脚印,由此推断雅臣多半在草丛多、隐密处也多的庭院。
--他一定是躲在可以偷偷窥探外面情况的地方。
忍夫凭着直觉这样推断。野生动物都是躲在可以将自己的身体伪装起来的地方,然后窥探着猎物。雅臣一定是躲在一个可以从远处看到忍夫的地方。
池子对面的小山丘上种了非常气派的杜鹃花树。推断这棵剪成圆形的大树应该是雅臣最中意的地方之后,忍夫回到屋子里去端来了茶和豆饼。
『少爷,吃点心了罗!』
忍夫对着庭院大叫。没有回音。忍夫把点心放在置于外面草坪上的白色桌椅上。
忍夫心想,贪吃的雅臣一定会受不了就跳出来,但光是准备诱饵是不够的。
『今夭的点心是豆饼。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全部吃光光罗!』
忍夫刻意没安好心地说。雅臣还在忍着。忍夫被顽固的雅臣搞得有点焦躁,决定拿一块豆饼来吃。当他吃完第一个,伸手去拿第二个时--『少爷,我可以连你的份一起吃掉吗?』
忍夫拿起饼大叫,这时杜鹃花树突然动了动,雅臣一脸悲怆地出现了。
『不要吃我的豆饼!』
雅臣全力冲了过来。
『啊,你果然在那里啊?』
忍夫微笑道,雅臣于是一脸憾恨。
『你明明知道,怎么不来找我?』
『这就是少爷不对了,谁叫你突然就玩起捉迷藏来了?』
忍夫说道,雅臣便一脸正经地把手伸过来。
『随你怎么说,给我!我的豆饼!』
『不行!』
忍夫淡淡地说。
『为什么?』
雅臣焦躁地说。
『吃点心前一定要先洗手。』
『不洗手又不会死!』
雅臣恨恨地说。
『不对,就是会死。』
『啊?』
忍夫的话让雅臣大吃一惊。
『少爷,你今天在幼儿园是不是玩过沙?』
忍夫踢到雅臣面前看着他。
『是玩过啊……』
雅臣不安地点点头。
『沙子里住了好多危险的细菌哦!小孩子对细茵没什么抵抗力,所以如果不好好用肥皂把手洗干净就吃点心的话,最严重的时候就会死了哦!』
忍夫很沉静地为雅臣说明。
『搞不好会死吗……?』
雅臣微微望着远方问道。
『嗯。』
忍夫点点头,雅臣便说道:『如果死了,就再也不能吃点心了,对不对?』
『没错。』
『……那我去洗手。』
雅臣率亘得叫忍夫感到惊讶,他说完就进屋去洗手了。雅臣虽然是个目中无人的粗暴小孩,但是只要说明得体,他对事物的理解能力却远超过一般小孩。
『少爷,幼儿园里好不好玩?』
忍夫一边把茶和豆饼拿给雅臣一边问道。
『没什么,今天我一直一个人在沙场和树林里玩。』
『啊?』
忍夫不解地反问道,雅臣很狂妄地说:『今天上汉字课时,坐在我旁边的臭小子胡说八道,我就给他一拳,老师说教室里不欢迎使用暴力的小孩,我很生气,所以一直到放学之前都待在教室外面。』
『少……少爷,再怎么说,那也太……』
忍夫说不出话来了,雅臣一边喝茶一边说:『现在念的幼儿园已经是第三家了。妈妈说附近已经没有其它的幼儿园可以念了,要我乖一点,可是现在念的那家幼儿园好多人都会说谎,真是恶心。』
『第三家了啊……?』
忍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雅臣顶着很正经的表情问他:『幼儿园又不是义务教育,对不对?那为什么我一定要去念?』
『唔……』
忍夫闻言大吃一惊。他本想以一般理论来跟雅臣说明,因为人是过社会生活的动物,可是随即又想,以雅臣的年纪大概还不能理解吧?
『……少爷,你有喜欢的朋友吗?』
忍夫问道。
『有啊!就是惠理啊!』
雅臣舔着被豆沙馅弄脏的手说道。
『是吗?』
忍夫不禁松了一口气。如果他有喜欢的女孩,那么就比较容易说明清楚为什么得上幼儿园了。
『她是同班的同学吗?』
『嗯嗯。』
『那是住在附近的女孩子?』
『嗯嗯,是我们家的。』
『--啊?』
『我现在去把它带来。』
雅臣说完便朝着后院跑去。
忍夫心里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雅臣胸前抱着一只小狗回来了。那是一只很像杂种狗的茶色毛狗。
雅臣很慎重地把狗介绍给忍夫。有一对温润眼睛的可爱小狗,边看着忍夫边摇着小小的尾巴。
『这是少爷的宠物吗?』
『嗯嗯,是朋友!』
听到雅臣这充满孩子气的宣言,忍夫大受冲击。怎么看都像是杂种,唯一的优点就是会撒娇的小狗竟然是不懂得怎么跟人相处的雅臣无可取代的『朋友』。
『朋友……啊?』
忍夫忍着涌上心头的炙热感情问雅臣。
『是啊!一个下雨天,它被丢在路边,是我把它捡回来照顾的!』
雅臣抚摸着小狗的头喜孜孜地说。
『是母的吗?』
忍夫问道,雅臣语气坚定地回答。
『是公的。』
『……你帮一只公狗取名叫惠理?』
『嗯。因为它的脖子上有一道像围巾(日文发音与惠理近似)一样的花纹。』
雅臣指着狗的脖子说。这只小狗全身是茶色的短毛,看起来像柴犬的混种,不过脖子附近确实是有一条像围巾一样的白色花纹。
『啊,是真的耶,它叫惠理,是不是?』
忍夫说道,雅臣一听,眼里顿时闪着光辉。
『我说吧?』
雅臣说着,很疼爱小狗似地紧紧地搂住它。不知道是因为还只是一只小狗,或者原本性情就比较温和?小狗乖乖地被雅臣抱着,可爱的模样根本就不像一只公狗。
『其实我很想抱着它睡觉,可是妈妈说小狗只能待在外面……』
雅臣很落寞地对忍夫说。
『惠理是少爷的朋友啊?』
忍夫问道,雅臣天真地点点头。
『为什么妈妈就是不懂惠理是我的朋友呢?』
雅臣带着悲哀的表情看着忍夫。
忍夫觉得自己的胸口好象被揪住一般。很多不再相信人性的孤独老人总是把动物当成心灵的依靠。而雅臣虽然生为人,却没办法和人相处,反而跟狗心意相通。这不但代表雅臣是个单纯的孩子,同时也是一个比谁都孤独的孩子。
『我了解。』
忍夫蹲在雅臣面前,紧紧地握住小狗的前脚。
『--惠理,你好,我是高桥忍夫。』
忍夫看着小狗的眼睛和它握手。惠理好象也很高兴似地猛摇着尾巴。
『你真的没有把我当成小孩子看耶!』
雅臣抱着惠理,很感慨地说道。
『啊?』
忍夫忍不住反问道。
『以前来的人都以为我只是个小孩而看扁我,可是你跟他们不同。』
雅臣的语气有着与其年龄不合的成熟感。
『--嗯!』
忍夫大吃一惊。以前忍夫就抱持着不管面对什么人都坦诚以对的原则,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被五岁的雅臣牵着鼻子走。
『我喜欢你。』
雅臣笑了。他的表情成熟得不像个小孩子。
『我说……少爷……』
忍夫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雅臣的单纯深深地刺进忍夫的心头,面对雅臣,他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对人发表长篇大论。
尽管表现得再怎么世故,雅臣毕竟还只是一个念幼儿园的小孩子。忍夫一方面勉励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另一方面却又被自己的、心灵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而产生动摇的事实给震慑住了。
--这孩子根本不只是一头野兽。
忍夫的直觉作动了。那是第一次见到雅臣时就有的直觉。虽然一开始他出于对胜臣的反抗心,而有把雅臣调教成『人』的想法。但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发现到雅臣那像野兽一般的行径正代表了他超乎常人的率直和单纯性。
事情发生在喜欢上雅臣的忍夫来到加藤家之后的十天。
『高桥先生,能不能打扰您一下?』
从里面走出来的丽子呼唤着在走廊上走着的忍夫。
『有什么事吗?』
忍夫回头看着丽子。他仍然在一瞬间被丽子那凛然的美貌给惊住。
『我有话想跟您谈谈。』
丽子说着,把忍夫请到客厅去。丽子喝着女佣泡好的茶,突然很唐突地问道:『你对雅臣施了什么魔法?』
丽子的措词触动了忍夫的某条心弦。
『……我没有施什么魔法。』
忍夫淡淡地回答道。
『哦?那么您是怎么做到的?以前不管是什么人,他根本都不甩的。』
丽子把手肘支在桌上,语带挑战意味地问道。她这种孩子气的行为散发出独特的冶艳气息。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照一般的作法。』
忍夫答得很干脆。
『一般……?』
丽子皱起了眉头。
『嗯。因为少爷除了惠理之外,没有其它的「朋友」。』
忍夫回答道,丽子闻言微微地笑了。
『高桥先生,你对雅臣有什么看法?』
丽子问忍夫。
『我觉得他虽然有点爱恶作剧,却是一个率直的好孩子。』
忍夫很慎重地选择用词。丽子一听,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说道:『你这个人虽然不说谎,可也不说实话。』
丽子的话像一把刀刃一样直刺忍夫心头。在这之前,不管是什么人,即便是亲生父母也没能看穿隐藏在忍夫沉稳表情下的真正感情。
--怎么可能……?
忍夫看着丽子,觉得自己的脊背冷汗直流。两人的视线一对望,丽子就嫣然一笑。她那美丽的脸上有着跟雅臣一样澄澈的野性气息。丽子那潜藏着强烈光芒的眼睛属于那种一眼就可以看穿对方本质的种类。
『雅臣大概会继承加藤组的事业。』
丽子的快人快语让忍夫大吃一惊。包括雅臣在内,加藤组一共有四个儿子。就算身为人妻,一般人也不敢这么随随便便就说排行老么的雅臣,会超越三个哥哥而继承家业。
『夫人,那个……』
忍夫压低了声音提醒丽子,丽子一脸『我懂』的表情摇摇头。
『身为母亲,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成为流氓组织的头头,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凡凡地生活。可是……雅臣的人生只能听天由命了。』
『--或许吧!』
忍夫怀着沉重的心情回答。
『--高桥先生。』
丽子笔直地看着忍夫。她的眼睛闪着刺眼的光芒,忍夫甚至不敢笔直地回视丽子。
『什……什么事?』
忍夫低着头回答,丽子说:『雅臣就拜托您了。』
忍夫闻言觉得后脑杓好象被敲了一记。
『为什么把这么重大的责任交给我……!』
忍夫难以实信地看着丽子。那漂亮的脸上散发出一股近乎悲哀的气息。
『--高桥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不让雅臣在家里养狗吗?』
『是因为夫人讨厌狗吗?』
丽子闻言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单纯当宠物来养,我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对没有朋友的雅巨而言,惠理却是一个「朋友」。狗确实是又忠实又可爱,可是终归只是动物。尽管有人说雅臣就像一头野兽,但是他毕竟还是人。他需要的是可以了解他的「人」。』
忍夫默默地听着丽子说话。美丽的丽子长相和身材都不像是一个有孩子的母亲,可是她的内心却是个为孩子的将来着想的不折不扣的『母亲』。
『夫人……』
忍夫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丽子。
『我不会要求你照顾他一辈子。现在雅臣的心中只有「自己」,总有一天他会遇上他自己以外的某个人,我只希望在这之前,你能把他照管好。』
『--他自己以外的人……?』
忍夫不懂丽子话中的意思,丽子对他点点头,继续说道:『如果遇上了,自然就会了解。所以我希望在这之前,你能好好照顾他。』
丽子向忍夫低头行礼。
『这……这叫我怎么说?』
忍夫出于反射地大叫,丽子则依然定定地看着他。
『--求求您!』
丽子那漂亮的眼底泛起了泪光。像珍珠般的泪珠滑落在她透明的脸颊上,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了。
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哭泣的脸……
忍夫忘了自己的处境,看着丽子充满泪水的脸看得出神。
栖宿在丽子美丽肉体下的灵魂和她的肉体一样美丽,散发出透明的光芒来。一股像强光也似的感情涌向忍夫,让他有一种晕眩感。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啊?
忍夫为自己内、心深处萌生的不可思议的情悻感到困惑。
忍夫是一个理性的人。不管再怎么执着,就算是动刀动枪互相砍杀,终归是别人家的事,忍夫常抱持的一个观念就是:人是孤独生存的。
忍夫再怎么说也是人,所以对骨肉至亲一样有情。但是那种感情并不会动摇忍夫的人生。
然而,自己对丽子的这种感情又算什么呢?忍夫退缩了。那是一种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不能用道理去解释的不愉快冲动。
--竟然会败给一个女人的眼泪,这算什么?
忍夫这样告诉自己,同时产生一股痛恨感。他瞧不起好象以『女人』做为武器,毫不掩饰地让外人看到自己泪眼婆娑模样的丽子。
『我明白了。』
忍夫重新整理好情绪,用温和的声音对丽子说。
『啊……那么……』
丽子用被泪水濡湿的眼睛看着忍夫。忍夫原以为丽子的粉底会被泪水给冲花掉,没想到丽子那透明的脸颊竟然是像珍珠一般光滑的素肌。她虽然只淡淡地涂了些口红,整张脸却散发出美丽的光彩。在发现丽子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天生丽质时,忍夫不自觉地感到脊背发凉。
--振作一点!
忍夫在桌子底下用力地握握拳头,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会负起责任照顾少爷。』
忍夫强挤出一丝笑容对丽子说。
『--高桥先生,座垫呢……?』
前来帮忙守灵的加藤组人员前来问忍夫。
『就用这个吧!』
忍夫将从橱柜里拿出来的座垫递给工作人员,同时回头看着大厅。
穿著丧服的亲戚们,静静地集合在大型的祭坛前面。
『没想到丽子小姐竟然会这么早就走了……』
接到讣闻后从伊豆赶来的雅臣的祖父清昌沈痛地说。
『……纔二十九岁啊!』
垮着肩,穿著和服的恭司落寞地低声说道:『爸爸……您振作一点。』
穿著丧服的美百合一边哭着一边抱住父亲的肩膀。长女美百合和恭司的前妻,也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处得并不好,却一直把丽子当成生母一样地尊敬。
因子是死于子宫癌。由于发现得太迟,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全身,住院之后短短半年就走了。
『妈妈一定走得很不放心吧?雅臣纔七岁啊……』
胜臣取代因为失去爱妻而意志消沈的父亲处理守灵的所有工作,正一边挂起黑白相间的布幕一边对忍夫说道:『--是啊……』
忍夫淡淡地回答。自从听说丽子得了癌症之后,他就有所觉悟了。可是,在得知丽子的死讯时,忍夫的心也麻痹了。
不管再怎么悲伤,对忍夫而言,她终归只是个外人,不可能会比失去自己的家人更悲哀的。然而,忍夫的脑筋却无法转动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忍夫的脑筋和身体不停地活动着,同时也落寞地想着。
这阵子特别地忙,停下来喘一口气时,脚底下不免踉跄。这太奇怪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同时拼命地激励自已集中精神,然而,映在忍夫眼底的景象却都像在梦中一样模糊。
守灵的准备工作告一段落后,忍夫回到摆设着祭坛的大厅,看到抱着惠理的雅臣无精打采地坐着。忍夫这纔想起从早上就忙得没帮雅臣准备什么吃的。
『--少爷,想吃什么?』
忍夫问道。
『不用了。』
雅臣轻轻地摇摇头,抱紧怀里的狗。
『少爷,穿著丧服抱惠理会沾毛的……』
忍夫伸手想接过惠理,雅臣却将够抱得更紧。
『--不行!』
雅臣激动地抗拒。
『--少爷。』
忍夫用严厉的语气叫了一声,于是那固执的雅臣眼里泛起了泪光。
『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总可以把惠理带进屋里来了吧?』
听到雅臣这番话,忍夫全身受到了冲击,整个人彷佛都麻痹了。眼头突然一阵热。
『少爷……!』
忍夫再也忍不住涌出的泪水。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感情交缠着,使得忍夫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管我!』
雅臣不悦地说道,然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将视线移向庭院。忍夫也跟着望向庭院。
一片纯白。从天亮时分开始下起的雪到了下午仍然不停地飘着,厚厚的雪花将一切都覆盖住了。丽子那简洁有力的声音在忍夫的脑海里复苏。
『雅臣大概会继承加藤组的事业。』
雅臣看着。在比任何人都深层的悲哀中定定地看着,而且他比任何人都真挚地接受了。接受了丽子已经不在人世的沉重事实。
--啊,少爷……!
忍夫的心底有另一个他在呼唤着。心灵的声音唤起了被压在心底的感情。
忍夫一直都不曾让任何人看穿他真正的心思。当原本认真而专一的父亲因为公司破产而决定到流氓组织工作时,忍夫也忍住不愉快的情绪,只是答了一声『是吗?』。当母亲顾虑到弟弟的身体而决定回群马的娘家时,忍夫虽然因为不能常见面而感到落寞,却觉得表露出这种情感是不成熟的表现,因此便强装着笑容送他们出门。
『我不要求你照顾他一辈子。现在雅臣的心中只有--自己,总有一天他一定会遇上他自己以外的人,我只希望在这之前,你能把他照管好。』
丽子之所以把雅臣托给忍夫,或许是以母亲的直觉察觉出忍夫和雅臣是同一类人的缘故吧?
雅臣凭着本能生存,而忍夫则靠着理性规范感情。看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有一个共通点--『孤独』。
有人像我这样在没有发现更正自我的情况下生存着的吗?然而忍夫知道了一件事。
『雅臣就拜托您了』
流着泪的丽子睑孔浮现在忍夫脑海。丽子以其凛然、甜美、像圣母般纯洁的美丽魅惑了忍夫。
当时感受到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并不是堪称『爱恋』的强烈感情。或许忍夫只是被丽子那自然表现出来的为人母的心情给打败了。
可是,当时忍夫确实是被打动了。流着泪的丽子的美丽撼动了忍夫的内心。
然而,忍夫有严重的洁癖。他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父亲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投靠流氓组织,但是他决定要当一个检察官来匡正人世的不正。他一直认为这就是自己的使命。
然而,他竟然为父亲所投靠的大流氓的老婆丽子而心动。忍夫不能原谅自己有这种念头。
所以,忍夫轻视丽子。他一直灌输自己一个观念:丽子企图用美貌和泪水来支配男人,或许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将对丽子的感情封闭起来。
如果把这件事当成别人的事来看待的话,那或许是一种既不是爱也不是崇拜的感情。然而,当时忍夫却没能认同自己的『感情』而刻意逃脱了。
--啊!我真是卑鄙啊……!
忍夫内心深处的某样情怀整个崩溃了。那是他二十二年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炙热、悲切而丰润的喜悦感。
雅臣凝望着庭院,似乎无声地承受了所有的悲情,惠理则轻轻地舔着他的脸。
『嗯,干什么?肚子饿了吗?』
雅臣一边抚摸着惠理的头一边说道。
尽管妈妈一直不能接受惠理,但它却是在进小学之后越发像个问题儿童的雅臣真正的朋友。
『狗确实是很忠实又可爱,可是毕竟是动物。』
忍夫觉得丽子所言不差。
然而,现在雅臣所需要的就是这只名叫惠理的狗。
雅臣从惠理身上寻求一些没办法用道理来说明的感情。对雅臣而言,那种感觉比什么都真实。
『尽管有人说雅臣像一头野兽,但是他毕竟还是人。他需要的是可以了解他的』人『。』
丽子的话在忍夫脑海里复苏,刺痛着他的心。
雅臣之所以没有人类的『朋友』,问题不在雅臣本身。只是他活得太忠于自己的感觉,而遭到别人排挤。
丽子知道这一点,所以纔会流着眼泪刻意把雅臣托付给忍夫。
『如果遇上了,自然就会了解。所以我希望在这之前,你能好好照顾他。』
一想起丽子的话,忍夫想成为一个检察官来改变世界的梦想就褪了色,而且渐渐地消失了。
忍夫看着抱着惠理的雅臣,紧紧地握住拳头。
--我明白了,夫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帮少爷找到一个可以给他幸福的人!
忍夫涌起一股欢喜的激情,在心中暗暗发誓。
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刻地存在忍夫心中的真正的『梦』。
忍夫以快递送出包里,回到加藤家就收到了邮件。熟悉的白色信封上盖着天王寺学院的校徽。
『是正直写来的吗……』
忍夫忍住满心的欢喜喃喃说道。--和雅臣同年,把雅臣当成『百年难得一见的神授存在』而崇拜不已的弟弟正直,每个星期一定会写信回来向他报告雅臣的近况。
『前略,哥哥,最近好吗?加藤少爷还是一样充满了朝气。
前不久哥哥送给芹泽老师当生日礼物的,和加藤少爷配对的四角裤惹得芹泽老师又哭又气地骂道『干嘛穿配对的内裤?到底在想什么?』。结果被加藤少爷大吼『裤子』脱还不都一样?再多废话,小心我把你裤子脱掉!『。
听到这些话时,我对加藤少爷的气魄大为折服,真不愧是加藤少爷……(以下略)。
忍夫一边看着弟弟的来信,一边想起在距离东京很遥远的山中的天王寺学院生活的雅臣那天真爽朗的笑容,不禁涌起一股怜爱之情,几乎要掉下眼泪了。
--少爷,你今天一定也过得很幸福快乐吧?
雅臣的父亲恭司之所以把从高中退学的雅臣转学到天王寺学院,不单是希望山中干净的空气对雅臣的影响比骯脏的教会学校好,同时也希望一向被过度保护的雅臣能够开始接受社会教育。
忍夫在恭司的指示下逮到了离家出走的雅臣,而且在几乎是半骗半哄的情况下将雅臣押到采住校制的学校去,他原本很担心雅臣待不到三天就会溜出学校,没想到雅臣竟然习惯了这所学校。
之后,追随雅臣也转学过去的正直就写信来报告。加藤少爷喜欢上宿舍的舍监芹泽老师,似乎过得很幸福……
就忍夫所知,这是雅臣第一次对特定的『人』有了执着的感情。
难不成……?
忍夫接到正直的信时,心中产生一股难以平息的骚动。
忍夫一直认为适合雅臣的,不是能够全然接受任性的雅臣的年长女性,就是默默地跟在雅臣身后的传统年轻妻子。所以,当他听到对方竟然是大雅臣七岁的教师,而且是外形普通的男人时,老实说,他实在无法相信。
忍夫原先以为天王寺学院是一所位于山中的住校制男校,因为没有女学生,所以雅臣一时意乱情迷,没想到利用放暑假回来省亲的雅臣竟然一颗心定不下来。到以前属于加藤组势力范围的涉谷去时,雅臣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很快就跑回家了。
『少爷,你到底是怎么了?』
忍夫很担、心地问他,结果雅臣竟然很难为情似地说:『……没能抱着小芹睡觉,总让我觉得提不起劲来。』
忍夫一听,立刻前往横滨,把回老家渡假的芹泽给绑了回来交给雅臣。
第一次见到芹泽时,忍夫心中想着『这个人确实可爱,没想到少爷竟也这么好奇。』然而,当忍夫看到被雅臣欺负而含着泪水的芹泽那温润的眼睛时,不禁大吃一惊。
--好象惠理!
这个事实让忍夫大受冲击!
雅臣最挚爱的朋友惠理在雅臣九岁时死掉。
外出散步时,惠理因篇追赶一只正值发情期的母狗,被车子撞到,而当场死亡。
『早知道就帮它去势。』
忍夫一边将惠理埋在庭院里一边对雅臣说。
『被割掉睾丸而得以长命跟保有睾丸却为了追母狗而被车撞死,哪一种比较幸福呢……』
雅臣望着远处喃喃说道。
『--是啊,哪一种幸福呢?』
忍夫一边为惠理盖上泥土一边含糊地回答。
『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死的,对不对?』
雅臣一边在惠理的坟上供上鲜花一边落寞地说。
『过几天再去帮你找只可爱的狗吧?』
忍夫带着刺探的语气说,雅臣却骨碌骨碌地摇着头。
『--朋友怎么可以从别人那边要来呢?』
雅臣用不像九岁孩子所该有的成熟语气说完便进屋子去了。从此以后,雅臣没有再养过动物。
『现在的雅臣眼中只有』自己『,哪天遇上了自然就会明白的。』
丽子的话在忍夫心中回响着。现在的雅臣一再表明『只对小芹有感觉』。
雅臣本身似乎完全没有自觉到,这个芹泽或许就是雅臣好不容易纔遇上的『宿命的对象』。
放暑假时回来省亲的正直曾经当面问过忍夫:『为什么加藤少爷非要芹泽老师不可呢?』
一直以为还年幼的弟弟,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走到转变成大人的关口了。
唉!总有一天,正直也会遇上『某个人』吧?
忍夫想象着当时那种景象,心中不禁有些微的落寞感。
『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了的。』
忍夫简单地回答道,正直便一脸茫然地不再说什么了。
站在正直的角度来看,他或许很难理解在他眼中几近完美的雅臣怎么会迷恋上那个大他七岁,唯一可取之处就是皮肤漂亮和声音可爱的男老师芹泽呢?
不但如此,芹泽还很顽固,而且爱撒娇。如果光听这样的形容,或许会对加藤的选择产生疑问;然而,在平凡的公务员家庭长大的芹泽是那种只要给他爱情,钱和权势都不会被他放在眼底的类型。就算他来到流氓之家,只要有雅臣的爱,应该不会制造引发全家骚动的事情来纔对吧?
可是,加藤家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男子必须有一子』。
如果雅臣坚持要芹泽,以实际的『媳妇』身分进加藤家的话,恐怕会天下大乱吧?可是,站在忍夫的立场,就算对象是年长的男人,只要能给雅臣带来幸福的『人』,什么事情就都无所谓了。
『唉呀!少爷对「人」的选择也这么异于常人啊……』
忍夫看着正月时回家省亲的雅臣,喜孜孜地倒剪着眼里含泪的芹泽的嬉笑相片,心里感慨万千地喃喃说道。
第四话甲田组少主秘书·北野里志的爱和青春『爱上一个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