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浴室门在北野里志的背后关上了。北野边用毛巾擦着濡湿的头发,边穿过走廊来到起居室。
柔和的照明投射在颜色搭配得极为高雅的意大利制沙发和桌子上,使其清晰地浮显出来。
这个房间只有下班后回来睡觉时纔用得到,但是,为了好好打发上床前的短暂轻松时光,他买了一张可以容纳整个人的大沙发组。
他决定喝一点有点冰的红酒做睡前酒。他在音响里放了钢琴和小提琴的CD演奏曲,然后拿来刚刚在厨房切好的起司片。
悲切的小提琴声和带着某种悲怆感的钢琴声,彷佛静静的雨声一般交缠着,北野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把身体投进沙发里,同时啜了一口酒。香味四溢的葡萄酒那微微醉人的气息将整个身体包裹住,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了上来。
在几个小时前还在一起的那个男人身上的香水味,如梦似幻地飘散着。
北野心想,可能是自己心理作祟,这时他把视线望向对面的沙发上,看到上面放着一件夹克。
那是昨天晚上到这里来的隆行忘了带回去的衣服。
『衣服得挂在衣架上……』
北野基于一种秘书的职业性洁癖使然,站了起来,走过去拿起夹克。夹克的质感相当好。从学生时代就很讲究穿著的隆行,特别喜欢穿意大利名牌的衣服,因为穿起来感觉很舒适,但是工作时就会选穿质地和剪裁特别严谨的英国制品。
北野把脸凑上去,那深深吃进高级羊毛里面令人怀念的甲田的味道直扑北野的鼻腔。顿时,北野心底涌起一股让人心痛的怜爱。
从从遇见甲田之后已经十三年了。北野回想起第一次和甲田见面时的景象,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彷佛昨日一般鲜明。
北野里志出生在被称为洛中的京都繁华街道上。
有美国混血血统的妈妈理惠,被先斗町的小酒店雇用当妈妈桑。里志的父亲志朗就是酒店的常客。志朗是位于三十三间堂附近某意面店的第四代继承人。
当时理惠二十五岁,而志朗已经四十三岁了。志朗好似理所当然地背叛妻子上演了一段婚外情,可是,空有一大把年纪却想得不够透彻的志朗,却在迷恋理惠美貌的情况下,在尚有婚姻约束的情况下,让理惠生下了里志。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纔和前妻春子离婚,然后和理惠结婚。
可是,幸福的生活总是持续不久。年轻貌美、生性开朗的理惠在里志七岁的时候和一个高大的美国士兵相恋,留下盖了章的离婚协议书后,一走了之音讯全无。也不知道她是和男人一起走了?还是被拋弃了?甚至是不是还活着都不得而知。
里志有着跟母亲神似的脸孔,可是个性却截然不同。从小他就不曾违逆过别人所说的话。然而,他这种不像一般孩子会有的顺从个性和酷似理惠的美貌,却一再刺激遭理惠背叛的志朗的心。
『你妈妈都逃了,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把我这老子当傻瓜?』
每当喝醉酒,志朗就会无理取闹地责骂幼小的里志。里志只是默默地承受志朗无处可发的悲哀。他跟母亲那边的亲戚几乎都没有往来,唯一能依靠的至亲就只有志朗一人了。
因为在严苛的环境当中成长而显得比较成熟的里志,没有办法和同年龄的天真小孩玩在一起。
他那遗传自母亲的鲜明轮廓,和不像小孩的沉稳举止,使得同学们对他产生反感,而惨遭排拒。
理惠离家出走之后不到半年,前妻春子和同父异母的姊姊关子就回来了。
『做母亲的在离家出走时通常都会带走孩子的,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春子故意在厨房里放大音量说给里志听。每当志朗和附近的朋友一起出去喝酒的晚上,春子总是会这样话里带刺。
春子虽然担心丈夫又在外面捻花惹草,可是从理惠的事情她也学到了教训,如果对丈夫外出多所叨念,恐怕又会旧事重演。
春子在外人和志朗面前总是扮演一个『会公平地对待丈夫爱人的孩子的妻子』的角色,可是,每当家里只有女儿关子在时,她就像个没安好心的陌生人一样。
『也不知道你们父子在干什么?爱人的孩子也当个宝一样养。』
关子比里志大五岁,就读国中一年级。她在家里算得上多嘴,可是在学校里却很安静,由于身材有点胖,没什么运动细胞,再加上父亲的花、心是众所周知的,因此在班上常被欺负。
里志不说话。他知道自己道歉或应声都不对。年幼的他只能保持沉默。
『真是的,有其母必有其子。』
春子忍不住气说道。
里志遵照春子的吩咐整理报纸,春子还是有话说。
『如果听到我讲话,就应声啊!』
吃过饭后整理善后工作的春子,不耐烦地把抹布朝里志丢过来。濡湿的抹布正好命中里志那白皙而端整的脸孔。抹布的柔软感触让里志产生一种本能的安心感。
春子的性子很烈,一发起神经来就对着人大吼大叫,要不就是乱摔东西,但是她大概还有一点理智,知道不能让里志受伤,所以从来不丢坚硬的东西。里志怀着冷静的心情想着,春子不管再怎么生气,毕竟身为人母,总还保有一丝丝理性,里志也对她心存感激。
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姊姊都是可怜的女人。
里志心平气和地想着。
里志从小就不喜欢女人。或许有人会说,造成他这种、心态是因为曾被母亲拋弃,再加上又被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姊姊欺负所致。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里志从小就对男人的兴趣大过对女人。
--我这个人真是白活了。
里志怀着痛苦的心情想着。他并没有想死的积极念头,他只是害怕,但是又不是怕死。
里志的心里萌生了一个扭曲的欲望。他害怕总有一天会败给自己的欲望。他害怕自己可能会被骯脏的男人玩弄,为情欲所征服。他怕这件事发生远胜于死亡。
里志之所以能承受家人或班上同学残酷的欺凌,是因为他一直深切地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出生到这个世界来。
他的人生是黑暗的,只是一直在没有人的黑暗当中苟延残喘。对里志而言,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如果在某个地方遇见恶魔的话,只怕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灵魂吧?他对这个充满了痛苦的人生,没有一丝丝的留恋。
里志想过好几次,如果能够死后重新投胎的话,那不知道有多快活?或许是造化弄人吧?里志的理性比谁都强。里志没有暧昧的生,也没有明确的死。充满孤独和痛苦的『时间』是里志所有的一切。
就这样,里志升上了国一。在当地公立中学就读的里志虽然在严苛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可是成绩并不差。
每当放假日,里志就到图书馆念书。没有好朋友的里志在教室里根本找不到立足点。
里志坐在常坐的位子上解着数学习题时,有人戳了戳他的背。同班的中岛亮子坐到他旁边来。
『--北野,这个给你。』
亮子小声地说道,递过来一张纸条。那是从活页纸上裁下来的。
『什么东西?』
里志接过纸条问道,然而亮子就像忍者一样,快速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图书馆。
里志莫可奈何,打开纸条一看,里面用紫色的签字笔写了一些很有个性的字。
『给北野我有话跟你说,放学后请到体育馆后面来。不见不散。
朝月真由子『
朝月真由子是班上的班花。她父亲是当地相当有力的议员,在班上的地位像女王一样。
真由子和三年级的学生会长小川正在交往,可是不时可以听到个性反复无常的真由子好象对长相极佳,但是对个性死板的小川感到厌腻了。
--又来了……
里志将纸条塞进制服的口袋里,皱起了眉头。
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似乎觉得和那些不懂得怎么处理开始萌生的情欲,而自我意识过剩的男孩子大不相同的里志,所表现出来的酷劲非常地『成熟而迷人』。
之前,已经有几个女孩子透过别人向里志告自,或者写信给他。每次里志都断然地拒绝,『对不起,我现在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每当看到女孩子们彷佛做着美梦似的眼神,里志的心底就产生一种罪恶感。
他想过,干脆公开宣称『我喜欢男人』或许能图个清静,可是他也知道,大家无法接受这种事实,所以他的心情也就更加沉重了。
拒绝真由子告白的第二天。里志放学后正在教室里整理扫除用具,有人拍拍他的肩。
『喂,北野,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是篮球社的春日。平时春日也很难得和北野谈上话。
『什么事?』
里志一脸狐疑地问道,春日的脸上浮着微微的惧色。
『总之,你马上来一趟。』
春日一把抓住里志的手臂。里志心知事情有异,可是在不能拒绝的情况下,只好跟着走了。
春日把里志带到体育馆旁边的社团活动室去。老旧的木板走廊一走起路来就嘎吱嘎吱响。略显脏污的感觉让里志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想劝我加入篮球队,那就不用多费事了。』
里志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对春日说。
里志对运动不是不在行,但是他目前隶属于尽招一些幽灵社员的美术社。有洁癖的里志实在无法忍受流着浑身臭汗的运动社团。
『不是为那种事。』
春日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怒意。既然不是,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北野心中思索着,这时春日敲了敲篮球社的门。
『--谁?』
里面响起一个狂妄的声音。好象是三年级的学生。
『我是春日,北野带来了。』
春日很紧张地回答道。在运动社团里,学弟对学长是必须绝对服从的。
『很好,进来!』
春日闻声打开了沉重的木质拉门。看到房间里的模样,里志不禁打了个寒颤。活动室里摆满了老旧的橱柜、球和椅子。
学生会长小川如众星拱月似地被几个学生围在当中,高傲地坐在椅子上。
小川有一张像歌舞伎演员一般的脸孔。他现在虽然穿著篮球社的运动服,但是里志却觉得他那种现在已经很难得看到的充满古典气息的脸,应该比较适合剑道。
『你就是北野里志?』
小川带着严肃的表情问里志。
『是的。』
里志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小川四周的学生。
一共有五个三年级学生,每一个个子都很高。里志的视线很自然地停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副社长芳竹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一个负责辅佐性情激烈的将军的参谋。
里志想起自己每次在校园内和芳竹擦身而过时总会产生一种不知道是爱恋还是崇拜的感情。
『你对朝月真由子有什么感觉?』
小川用严厉的语气问里志。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里志老实地回答。
『没感觉是么意思?』
小川的表情变得好锐利。
『她只是班上的同学。』
里志不悦地说。小川一听,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抢别人的女人还敢这么狂妄?』
小川挡到里志面前。看起来大概比一六五公分的里志高个七公分左右,所以应该是一七二公分左右吧?就体格来讲,小川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了。里志出于本能地感到害怕。
『--这是误会。』
里志颤抖着声音说道。
『误会?既然如此,真由子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小川用蛮横的语气问里志。里志从他的态度觉察出小川和真由子已经有男女关系了。同时他也想到,页由子之所以对他产生兴趣,是因为对独占欲太强的小川产生了反感,所以想要找一个类型完全相反的人。
『我已经明确地拒绝了朝月同学了。』
里志重新整理好情绪,用沉稳的声音说道。他不知道惹火了小川这样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胡扯!你一定是装成一副好男人的样子,故意让她对你产生好感,对不对?』
小川一把抓住里志的胸口大骂。
他想告诉小川,不要因为睡过觉就想把女人据为己有,这种太过单细胞式的作法会惹人厌的,可是,他知道小川不可能接受这种劝诫。
『我真的拒绝她了。』
里志死命地表态,于是小川用强硬的语气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里志不知道该怎么回笞。
『你不喜欢真由子什么地方?』
小川焦躁地说。他不能原谅自己的女人心意动摇,但是好象又为别的男人拒绝自己最爱的女人一事感到生气。小川这么孩子气的行为着实让里志感到厌恶。
『没什么不喜欢的,我……』
里志很想告诉他,自己对女人没兴趣,可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你把我们当傻瓜吗?』
小川怒气冲冲地说,整个人逼向里志。
里志终于发现,小川只是把被女人拋弃而自尊受到伤害,以致无处可发的怒气,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他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说,对方都不会接受的。
『……喂,小川,他只是一年级学弟。』
芳竹用沉着的语气制止小川。里志听到他的声音不禁一惊。他那响亮而低沉的声音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道。
『北野,不要不说话,快点老实说!』
在芳竹的劝说下恢复理性的小川有意掩饰自己的失态。
里志这时纔猛然发现自己该说什么话。只要能满足小川的男性自尊就可以了。
『--像我这样的男人不适合朝月同学。』
里志回答道,小川很满意似地笑了。
『所以,你纔保持男性风度自动退出?』
小川好象要确认似地问道。
『--是的。』
里志无力地回答。
『哼!一年级的小毛头,没想到嘴巴这么利。』
小川松开了里志。他的表情清楚地说明了他为自己能在同伴面前保住面子一事感到安心。
里志一方面为自己竟然要被迫演这种无聊的闹剧感到愤怒,而另一方面,他也自觉自己的容貌和境遇很容易引起其它男性的关注。
大部分的男人都在团体中生存。当不成领袖的雄性动物会有一种败北感。因为非得在团体中纔能求生存,所以对孤独的一匹狼会产生憧憬。然而,这种感觉有时候会形成复杂的嫉妒心态,而发泄到对方身上。
『--算了,你回去吧!』
小川用狂妄的语气指着门口。
『对不起。』
里志虽然对这些荐在的歪理感到生气,但是仍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离开了活动室。
里志一边听着走廊发出令人讨厌的嘎吱嘎吱声,一边偷偷地咋了咋舌。
--不过是个女人嘛!
里志不屑地想着,顿时感到一股空虚感。
自己虽然是个无法爱女人的男人,但是对那些被称为完全男人的男人而言,女人不过是满足他们支配欲的『游戏道具』而已。他们根本不爱女人。另一方面,女人也只是把那些可以满足她们自私想法和权力欲的男人搞得天翻地覆,但是却又贪婪地需索的生物。
里志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爱。可是,也因为这样,所以对异性的『情欲』就是一切。
他觉得只能感受到男人感觉的自己不该活着。
『喂,小川,他只是一年级学弟。』
芳竹低沉响亮的声音突然在里志心头响起来。这是里志第一次清楚地听到他讲话的声音,是那种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声音。里志反刍着芳竹的声音,心中萌生出甜美的情欲。
里志是那种会对女人所喜欢男人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声音有强烈感受的人。浑身散发出甜美气息的男人,比空有美貌和身材的男人更能吸引他。诚实、寡言,同时又会适时用甜美的声音发出爱的低语的男人,怀着好奇心,女人一个换过一个,被女人骂着『好诈』、『好差劲』,却又被热烈地追求的男人,最能强烈地吸引里志。
--我这辈子大概只能一个人过了吧?
里志沉痛地想着。无论如何,里志想要的男人都不可能成为他的。
不知道是从小缺乏爱的缘故,还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使然,里志所追求的恋情总是充满了绝望。
某一天,里志放学回家,发现门口的布帘不见了。今天应该不是公休日的。
--发生什么事了?
里志、心知不妙,赶快打开拉门,一个充满威吓的声音迎面扑来。
『你以为说不知道就可以了事吗?』
里志惊住了,他看到店里面有几个穿著黑西装的男人。乍看之下,这些人的装束似乎很平凡;事实上,他们的衣服质料和剪裁都相当高级,而且手上都戴着昂贵的手表。一看就知道是那一条道上的人。
『不是的,我连络不上他呀……』
继母春子站在店中央号哭着。
『--里志!』
春子一看到里志就露出求助的表情。看到继母的样子,里志马上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这些是『地下钱庄』的人。
里志的脑海里浮起三天前志朗的脸。
『我可能会卖掉这间店。』
志朗落寞地对正在帮忙店里生意的里志说。里志问他怎么回事,志朗说大约在一年前,他跟一个在只园的高级俱乐部上班的女服务生交往,为了讨好她,他去跟高利贷借了钱。
志朗告诉里志,他会去向亲戚借钱,好歹也要把店保住。然而,里志怀疑有亲戚会愿意借钱给这个已经几近疯狂的人,志朗和理惠结婚时为了付赡养费,也跟亲戚借过钱。然而,他不知悔改,这次又为了女人去向高利贷借钱,哪个亲戚会理他呢?
『里志,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去了哪里?』
春子很正经地问里志。里志心想,对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人而言,就算对方是一个平常恨之入骨的孩子,只要是一个『男人』,就值得她依赖。
『我不知道。』
里志淡然地回答。这时,店里面走出一个高个子的男人。
『你们几个可不能对「客人」无礼哦,』
当里志看到语带揶揄的男人时,觉得自己的心房好象被刺穿了一样。
好华丽的男人,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左右吧?他有一对充满男子气概的眉毛、带着独特冶艳光芒的眼睛和一个很有味道的嘴唇。另外,他还有着一根就面相学而言称为伪君子鼻的鼻梁,使得他那张脸孔显得好严肃。
挺直的鼻梁说明了他仿佛是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
他好象纔刚从洗手间出来,正用手帕擦着手,一看到站在门口的里志,脸上顿时一惊。
『哟,这孩子长得跟你一点都不像嘛!』
春子闻言苦笑道:『他是我老公跟别的女人生的。』
『北野先生不会做生意,选女人的眼光倒挺在行的。』
男人笑着走近里志。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用温和的声音问道。他大概有一八O公分高吧?他的臂力应该也不差,不过却有着不用直接下手,只需凭言语和态度就可以巧妙地制住对方的人特有魔力。
『北……北野里志。』
里志在男人的气势压迫下,支支吾吾地回答道。近距离仔细看,里志发现他穿著前所未见的高级衣服。里志、心想,大概是出手阔绰的高利贷小开吧,『你穿的制服是K中的吧?读几年级?』
『一年级。』
男人一听微微笑了。
『是吗?一年级啊?我想,你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
没想到这个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里志不觉感到愤怒。他不悦地闭起了嘴巴,男人便一把抓住他的手,回头看着部下说:『抱歉了,我有话要跟这孩子说,有事就打行动电话给我。』
『是,少主!』
在店内的部下挺直了脊背响应道。
『哪,来吧!』
男人抢过里志手上的书包,放到桌上去,强行把里志拉出了店外。
『啊……你……,』
里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个放高利贷的男人怎么会找上像自己这样的小孩子?
『哪,上车吧!』
男人把里志推进停在巷子里的黑色奔驰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请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里志战战兢兢地问道,男人笑着说:『陪我去喝杯茶吧?』
『……啊?』
里志不明白男人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详细的事情以后再说!』
男人说完便打断里志的话,给了司机一个地点指示。
里志心想,既然要喝茶,应该是到餐厅去,没想到男人竟然把里志带到皇宫附近的-饭店去。
穿著制服的里志和穿著昂贵西装的男人站在饭店大厅里,看起来实在很不相配。
要说他们是父子,年纪未免太相近了,要说是兄弟,那种感觉又不像。
『这种地方感觉比较舒服了吧?去房间吗?』
男人从背后抱也似地搂着里志的肩耪。他身上的香水味掠过里志的鼻子。这种味道让里志感觉到男人的体温。里志发现自己的『坏习惯』开始在蠕动,不禁对自己产生厌恶感。
里志被男人带进了豪华套房里。午后的柔和阳光投射在浅色系的房间里。
『好宽哦……』
里志不由得发出惊叹声。一向在狭窄的面店二楼阴暗的四叠半空间里生活的里志,为这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高级饭店的套房而惊叹。
『喝咖啡好吗?』
男人请客服部送咖啡和蛋糕来。
『啊,无所谓……』
里志淡然地回答道,他在家里或在外面从来就没喝过咖啡。父母都不喜欢咖啡的味道,所以一直都只喝日本茶。第一次喝咖啡时觉得好苦,不过却觉得自己好象变成熟了。
男人定定地看着喝着咖啡的里志的脸。里志好象一只被关进槛栏里的动物一样,战战兢兢地回望着男人。于是,男人呼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那个老头竟然拥有这样的财产……』
里志听不懂男人话中的意思,不禁皱起了眉头。如果自己是年纪适中的女人,那自不待言,可是身为男人的他为什么会是『财产』?连姓名都不报的男人狂妄的态度使得里志的自尊起了反弹。
『我不知道您是打哪儿来的,可是我连您的名字都不知道,似乎有违礼数吧,』
里志口齿清晰地说道。他心想,就算对方是借钱给父亲的高利贷钱庄,那也跟自己无关。
『哟!没想到一张漂亮的脸竟然有这么强的性子啊?』
男人笑着从怀里拿出名片夹。
『抱歉……现在纔自我介绍。这就是我的来历。』
用高级纸张印刷的名片上写着--『甲田组』
金融处理部部长甲田隆行。
『甲田组……?』
里志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甲田组在京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黑社会大组织。
『你别担心,我们不会对道外的人有不利的举动。』
甲田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他知道这是里志在惊愕之余一定会有的疑问。
『甲田组的部长先生,为什么会到我们家来要钱……』
催讨债务是黑社会组织中最下层的喽罗负责的工作。这种工作应该跟怎么看都像是干部候补的人无缘的。
『嗯,我算是「实习期间」吧?』
甲田一边点燃了烟,一边用狂妄的语气说道。
『实习期间……?』
『我们组织里不管是什么人都要从最底层的工作干起。就连组长的儿子也不例外。』
甲田一边吐着烟一边说道,他这一番话使得里志全身僵硬了起来。
『组长的……儿子?』
『是第二代。』
甲田靠在沙发上,将领带松开来。
当里志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流氓组织的第二代继承人时,他也知道了为什么甲田会说他是『财产』的道理。
以前父亲喝醉时曾经说过:『那流氓来说,欠钱还不起就卖肝脏。听说被带到国外去卖肝脏的人,没有一个人回来的。因为被卖掉的不只是肝脏,连眼睛、皮肤、心脏也都被剥得一个不剩。』
里志心想,父亲之所以逃得那么快,一定是为了保住老命。
『你……你是要我去卖肝脏吗?』
里志大叫,甲田却吃吃地笑了。
『你们这些道外人士真是什么都不懂。』
甲田把香烟捻熄!然后走近里志。里志下意识地全身打着颤,甲田见状用强烈的声调说:『脱掉衣服!』
里志以为甲田要帮他做健康检查,以方便贩卖他的身体,不禁全身僵硬了起来。
『还不快点?』
甲田很焦躁地说。全身僵硬的里志紧抿着嘴唇,甲田于是叹了一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
甲田伸手去解里志的制服钮扣。
『请不要这样!』
里志出于反射地拨开了他的手。
『我只是要确认一下而已。』
『借钱的是我爸爸,为什么要卖我的肝脏?』
里志使尽全力抗拒着,甲田间言大吃一惊。
『肝脏……?』
『你们这些流氓真不是人!竟然连人命也可以用来买卖!』
里志颤抖着说。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卖掉的。』
甲田斩钉截铁地说。
『骗人!』
里志猛摇着头。
『我没有必要骗你。』
甲田说着便一把抱住里志的身体。里志死命地抗拒着,甲田便在里志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里志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不禁愣住了。
『你干什么……?』
『像你这样的孩子,去卖肝脏或许比被流氓做还好。』
甲田喃喃地说。
『啊……啊……?』
里志在甲田的怀里愣着。他的脑袋已经陷入恐慌状态,没能听出甲田话中的意思。
『我老头也说这是我的坏习惯,可是我实在改不掉。』
甲田在里志耳边轻声细语。
『什……什么意思?一里志战战兢兢地问道,甲田便很干脆地跟他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啊!『里志的耳根不知不觉地发起热来。甲田发现里志在微微颤抖着,便很温柔地在环着里志的手臂上加注了力道。
『你还没有跟任何人做过吧?』
甲田把鼻子抵到里志的脖子上。里志感觉到微热的气息,那个地方微微地产生一阵麻痹感。
『请……请不要这样!』
里志一把拂开了甲田的手。他死命地想逃离甲田,可是甲田却巧妙地制住了他的抵抗。
『怎么样?愿不愿意成为我的人?』
里志一听,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什……什么意思?』
里志拼命地挣扎。里志天生就不爱女人,可是他也没有理由要在这个时候被一个流氓强暴。
『哪还有什么意思?』
甲田自信满满地说道,然后很粗暴地抱住了里志。
『你干什么?』
里志用力地挣扎着,但甲田可是个身经百战的男人,他的臂力之强岂是里志可以与之抗衡的?
甲田把里志丢到床上去,一边脱下自己的上衣,一边欺了上来。
『不……不要这样!』
里志全身扭动着。可是,甲田却巧妙地松开了里志的制服钮扣。里志的上衣被脱下来,衬衫的前襟敞了开来。
『--真是漂亮啊!』
甲田看到里志的肌肤,不禁感叹地说道。
『这种身体会迷死男人的。』
甲田说完便在里志的胸口亲吻着。他一边吸吮着,一边用舌头四处游移。一股起鸡皮疙瘩似的厌恶感使里志不由得缩起了身体。
『不要这样!』
里志一边推开甲田的身体一边狂叫,可是甲田依然摸索着里志的身体,同时吻遍他全身。
以前里志也做过好几次梦,梦见自己和男人拥抱。出现在他梦里的人有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高年级学生或到学校来做教育实习的年轻英文老师、在电车中面对面站着的体育系大学生。当他醒来时,也曾发现自己的内裤弄脏了。不管是做梦或自慰,想象中的男人们总是温柔地爱抚着里志。
然而,现在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身体却比里志想象中的还硬。那种重量感令里志喘不过气来,摸索着他身体的手指头又粗又硬,连敏感的地方被抓住时也只有痛感而已。
『不要!』
甲田脱下了里志的裤子,里志哭着大叫,这时正吸吮着他耳廓的甲田突然停止了动作。
『那么排斥吗?』
甲田惊愕地问里志。
『我不要!』
里志一边哭着一边摇着头。
『真是拿你没办法……』
甲田叹了己气。里志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这时甲田松开了里志,转过身去拢起紊乱的头发,从怀里拿出烟来。里志看着甲田的一举一动,同时想起以前听说过的,流氓总是对自己看中意的女人下麻药以逞兽欲的流言。里志一边颤抖着,一边将被敞开的衣服拉拢。
『喂!』
甲田一边抽着烟一边对里志说。
『什……什么事?』
里志浑身警戒地问道。
『我要怎么做你纔愿意成为我的人?』
甲田很认真地问里志。『我的人』的措词让里志顿时了解到甲田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人生。身为京都黑社会组织的第二代继承人,一定认为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藉由力量和金钱得到的。甲田的傲慢刺激着里志的自尊。
『我不是物品。』
里志断然地说道。
『没想到你的性子倒挺烈的。』
甲田一边笑着一边说。
『怎么会想要侵犯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里志谨慎地说道,甲田觉得可笑似地吃吃笑着。
『说的也是,那是我的坏习惯。』
『坏习惯……?』
里志不懂甲田的意思,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这个人啊,只要看到漂亮的孩子,不管是男人或女人,就受不了。尤其无法抗拒有一张漂亮脸孔,性子却特别强烈的孩子。』
甲田笑着对里志说。里志默不作声,思索着甲田话中的意思,这时甲田突然又换上一张正经的表情。
『里志,我是甲田组的第二代掌门。难道你不想过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吗?』
『好日子……』
里志苦笑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对一个国中一年级的男孩子提出爱人契约之类的事情,这简直是一个让人难以相信的玩笑。
『没错,如果你成为我的人,我会负责供你念大学……不,甚至就职前的所有生活。』
甲田正经八百地对里志说。
『--如果你想要只笼物,不妨去养只小猫或小狗。』
里志辛辣地顶了回去,甲田闻言露出不悦的表情。
『不是宠物,我真的爱上你了。』
甲田像个耍赖的孩子似地说。穿著剪裁合身的高级西装,看起来二十几岁的甲田却表现出和他年龄不合的孩子气,看得里志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爱不爱,如果你要的是漂亮的小孩子,到处都是。』
『不,无论如何我就是要你。』
甲田一脸认真地说。
『为什么非我不可?』
里志好象在逗弄小孩似地问甲田。
『我对你一见钟情。』
甲田马上回答道。他的率直让里志心头一惊。
『你太容易动心了吧?我们纔刚见面……』
里志移开了视线说道。
『爱上就是爱上了,我有什么办法?』
甲田粗着语气说道,好象在责怪里志不好,不该被他爱上。
『你太自以为是了。』
里志忿忿地说。
『我的任性是天生的。』
甲田焦躁地说。他太过老实的态度让里志不知所措。
『如果我拒绝的话,你怎么办?』
里志意志坚定地问道。
『我只能一直说服你,直到你点头。』
甲田很坦率地回答。
甲甲太过强势的压迫使得里志再也说不出话来。
甲田是那种只要他想要,就会不择手段的男人。他一定凭着流氓第二代继承人的身分和大量的金钱,以及强迫的态度,而把无数的男男女女据为己有了。
『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人,我会负责你所有的一切,直到你能独立。我好歹也是甲田组的第二代掌门,说出的话绝不反悔。』
甲田温柔地说。
『是吗……』
里志不知如何是好。他怎么能在第一次碰面的男人,而且又是个流氓的引诱劝说之下,就干脆地说『也好』,然后把自己交给对方呢?
『--求求你!』
自己居然有办法让号哭不停的孩子也怕得噤若寒蝉的甲田组第二代继承人诚恳地低头请求着?
里志心中很迷惘,他拼命地思索着。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他绝对没有什么光明的未来。如果被人知道他是个同性恋,只怕会受尽世人的冷言冷语。
与其躲在阴暗的地方苟活着,不如成为主动求爱的男人的『人』要来得幸福一点,尽管对方是一个流氓。
--反正我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里志这样说服自己。他闭上眼睛,紧咬住牙关。
『--我可以去洗个澡吗?』
里志说完,甲田倏地抬起头来,脸上一片光辉。
『当然!我们一起洗吧?』
甲田好象得到自己喜欢的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满脸喜悦地抱住里志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