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宫回白府的马车,车轮滚滚,展转难侧。我撑起手边的竹帘,静静观着天空落下雨丝的痕迹。
点缀在车轮底下是一条唯此不去的航线,一字排开,心绪难解的堆积。
“是雪呢。”
赶马车的人在外面大喝一声。
“是啊……”
我笑着迎声,从车窗向长安的空气伸出手,落在手心满是随温度融化的冰晶。
永远的……时光飞转的雪花,流霰无尽的空。
长安,下雪了。
马车停在白府门口时,
门槛处已经堆积出了一层白色的雪印,
轻轻掩住了我所熟悉的原貌。
我跳下马车,一脚踩在雪上,不料地面结成的冰晶竟滑了鞋底。
“怎么那么不小心。”被拉起身的同时转头回视,白暮离一手拄伞档雪,另一手扶在我的手肘处,才没跌倒。
淹没视野的后景——是白茫茫的风华长安。
而视野聚焦的中心,少年眉头紧凑。
“皇上找你去了那么久?”
白暮离把伞撑到我头顶,一边责怪的别过脸去。
“一直处在门口等?”我贴在他轻怡的身子边,拍走身上的积雪。
“废话!万一皇帝他不让你回来怎么办!”
我惊在原地,雪落无声。
“怎么会。”我僵硬的笑了笑。
“那他叫你去做什么?”白暮离忙转头,眼睛焦虑的灼人心伤。
他在等我?一个人撑着伞在这寒风里站了多久?
“叙旧呀……”我不自然的挺展着眉毛一笑,“皇上说,其实我的文写的并非一无是处。”
“叙旧,你们有什么旧好叙的?然后呢?”他趴到我身上来问了,捏紧我胸口的衫衣。
“然后我就跟他聊诗啊……”我向后退了一步,轻拢过他的身子说,“别多心了。”
“他跟你聊的哪句?”他还是不相信。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我面沉如水,低声宽慰说,“进去吧,外面冷。”
“是嘛……”他突然松开我的衣袖,神情略有落寞的低下头去。
“小白。”我拍了拍他的肩,“恭喜你高中探花。”
他顿然肩头略有不安的缩紧,
然后仰头,
竟是妩艳一笑。
象极了——雪地里绽放鲜红的绝景。
却冰雪似的覆灭在我心头。
曲江池杏花园聚会,
汇集了科举进士参中于一堂,风流庆贺此次中举的高官达人。新人自要找好将来的爬墙梯,也来了不少大官,表面寒暄,实际是为了扩大党羽的势力范围,注入新的血液。
我踏进会厅,便见周昉在几案上摊开长卷,对面屏风处站着几个仕女,做着娇盈的姿势。
我探了探他的画笔,能欣赏长安第一画师的工笔,也是人生幸事。想前年步撵图来上海展出时,要等破头,挤过几重人,才能一赌玻璃板后一块丝灰的画,而如今俯身便是鲜活的色彩与痕迹,不失为一桩荣幸。
周昉见我探出头来的样子,竟放下了画笔:“奇了,向来形影不离的白探花没有来吗?”
我吟吟一笑。
他便先搁笔不画了,我们坐在一处斟酒。
曲江池边,
夜光流迷。
“万弟,还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时,也是这样在喝酒。” 周昉问。
“记得。”——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我喝醉了。”
他笑了起来:“我承认,我接近你是为了白暮离。因为你那晚拿着的玉,不是别物,而是白暮离视之如自己手足的蓝田玉。我在他很小的时候见到他时,他便整天戴在自己身上了。而你竟然完全不当回事。”
“原来如此。”
周昉放下酒杯有些阴郁的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那晚,我本是打算杀死你的。我一直想让你死!”
“那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因为……”周昉的嘴唇颤抖,“因为,我从他10岁起,便爱他了。”
“如果你真的是他重要的人的话……恐怕他真的会恨我一辈子。”
讶异为石化,风吹灰烬。
“10岁那年,白府办丧事,好不伤感的场子。大家都戴着丧服,呈坐着。他却一身白衣,独在角落里对墙角默立,便走去扶他肩安慰。”
“是他母亲的丧事吧?”
“正是,”周昉叹了口气说,“我本以为他背对着众人在哭——却见他回头一脸俏静。即使是常年埋于仕女之中,流连画色的我,却从未见过如此姿态动人的孩子,起初还以为他是女娇娃。后来才知是个男孩。”
“你可曾想过,他一介皇亲,为何生活的如此孤寂?府上冷冷清清,都没有几个象样的下人?”
“他不说,我自然不过问……”
“他母亲死后,他父亲携着正室被贬去泰州,”周昉意味深长的眼神,似乎越过了我,“但是皇上怕白室在泰州势力扩张,便勒令留下白暮离陪驾。如若白家独霸一方,便可以这白家唯一的独子做人质扣京要挟。从10岁起,白暮离便独自守着偌大却空落的白府生活了。”
“你竟了解的如此深。”我轻轻吐了口气。
“但是,事情却远非如此简单。若是真能如此简单,便好了。直到一次,德宗让我给他画画,他一身清丽的向我看来,思无邪,我却无法下墨。”
“无法下墨……”
“你以为皇上常招他进宫吟诗作乐,又是为何?你真以为是叙旧不成?”
叙旧这二字我心中如飞鸟掠过的阴影一般,投下一阵不悦。
虚妄。
“那年我被皇上急召进宫,见皇上正把瘦弱的他压在床上刚临幸完毕。”
我平息自己惊起的语气。
“而画布在几案上,已经事先早早准备好了,我被令,端倪白暮离躺在床上还未恢复过来的姿态。”周昉的语气逐渐低沉下去,“那时的他,身上一块青一块紫,不知道是被怎么虐待的。我心下怜痛无法动笔,却见他从床上支起身,依旧一脸平静。那平静的神态正象是——他母亲去世那天丧礼上,他在墙角转身对我的神情,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不忘记,仿佛是看穿了时空一般的遂远而平静的眸子,很深很深的把人看穿。然后,他慢慢笑了。”
倾国也倾城。
其也灼灼。
“我画不了他,从此,我也再不画男色。”
“他并不爱我,也是我早就明白。白暮离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只代表着一个向往而已。但是,我惟独不甘心,”周昉五官分明的面孔,暗点我心中凡尘,“我不甘心,他为何独对你特别。母亲逝去,被独丢京城,床弟蹂躏之事,他都没有失去半分尊严,他依旧是长安倾国倾城的第一才子,依旧神采飞扬,依旧受尽着皇城上下的万千崇爱,即使皇上有百般蹂躏,他也并没为之失态。但为什么他愿意为你在皇上下跪,为你求情。为何他偏在乎的是你?!”
我心里风起云涌……往事渐渐清晰起来。
小白他捏着我的膀子,一脸哀怨,可我从未把他的话当回事,只管和他闹着玩。
而事实上,我对他的事从头到尾就都是一无所知。
“他哪里在乎我了!”嘴上的不屑还是一如以往。
“万子浪!!!”周昉的声音竟生疼的刺了进来,“那天他在皇上面前为你求情,在场的人都看的出那并非他的作风。他那样做,就等于向皇上表明了你对他的身份,否则你以为你那一点分量皇上怎么会看在眼里?”
‘所以……“我嘴角喃喃。
“所以,皇上才会如此重视你,才会对你有兴趣,才会亲点你的卷子,才会要你离开白暮离!是为了用你来牵制他!你明白了没?”
我的心一点点寒疼。
本以为不会掉进去……
却只这样一步。
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
只惜——四弦一声如裂帛,
静无声。
夜吟应觉月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