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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诗篇 / 第4章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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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终于轮到我了,死神30年来一直挥舞镰刀要收割我的老骨头,这次不会是空包弹了”元帅深深地陷落在沙发里,抱起双肘,没有看科萨柯夫,“老杂种。”他对着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不知是指死神还是他自己,嘴角嘲讽地弯上去。“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有个瘤子,现在不算大,但是三个月,最多半年之后就会要了我的命,把斯大林、德国佬和如今那个小个子没做到的事做完。上帝保佑,我简直不耐烦了。”

元帅低下头来,用手扶住光亮的前额,指尖轻轻按揉着眉心。柯萨科夫站在窗前,凝视着他,象大理石塑像一样纹丝不动。这一定不是真实的,他对自己说,是一个梦境,象很多次夜晚他梦见米沙归来那样。他不能想象米沙老了以后什么样子,尽管甚至初识的时候米沙也不算小伙子了。多年来他在十月革命节的阅兵式上、为政要举办的酒会和招待会上看见沃洛佐夫,甚至在某一次他的交响乐首演谢幕时,他看到了包厢里沃洛佐夫便装的黑色身影。他一次次设想把老了的米沙放在沃洛佐夫身边,就像年轻时,他们都穿着熨贴的旧军装,栗色战马喷着响鼻相互擦着脖子,雪花落在肩章的星星上,也落在沃洛佐夫浓密的眉头,和米沙低垂下来的长长的棕色睫毛上。但是他一次次失败了,命运只送给过他一个美好瞬间然后向回忆索取了一辈子的债,所有雪白的手套,光亮照人的马靴,星辰般的勋章只是凶险的恶作剧,他只看见基辅城墙边死去的年轻哥萨克骑兵扭曲的脸,列宁格勒断壁残垣下饥饿的脸,簇拥在格鲁吉亚人身边的谄媚的脸,等待巫师般干枯的莫洛托夫念出祝酒名单的惨白的脸,这些脸里,没有米沙。

沉浸在思绪中,他做梦似的问:“医生怎么说?”

沃洛佐夫没有回答,手指在微微颤抖,柯萨科夫看到他手掌下拼命抑止泪水的无声抽动。

柯萨科夫静静走过去,在元帅面前蹲下,温柔地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放在唇边吻着。“彼佳,看在上帝的份上……”

沃洛佐夫的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那雄狮似的长眉毛抽搐成一团,泪光在眼中闪亮,他用惊人的克制力忍耐着不流出来。

“安德鲁沙,你瞧,我已经这么衰老,老得没有勇气请求你的宽恕,没有勇气去见米沙。我不害怕死亡,可是它来得太迟了,即使没能和米沙一起死在年,能死在库尔斯克会战,死在外高加索分裂分子手里,或者在柏林被一颗流弹打穿喉咙,我都会心平气和去闭眼。你不会知道,安德鲁沙……”又一阵猛烈的抽搐阻止了他说下去,元帅重重地攥住拳头,象要在空气中扼死一个不存在的人。

科萨柯夫用尽全力才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它像一片枯叶在风中剧烈地抖动。他最后一次吻了吻它,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在元帅膝盖上。“彼佳,你还记得大卫悼念约拿单的诗篇吗?提到了复仇和盼望,你过去喜欢朗诵的诗篇。”

科萨柯夫走到钢琴前面,翻开琴盖,积尘升起一团蒙蒙的烟雾把他笼罩住。科萨柯夫坐下来开始弹奏,这是一首交响乐的钢琴总谱,悲伤而雄浑,一如晚祷钟声里的最后的颂歌。旋律在他蝴蝶触须一样细长的手指下汩汩流动,沃尔佐夫把头深深埋在双手里,他无法看见科萨柯夫的脸,已经布满泪痕……

从储藏室里拿了奶酪走出来的奥尔加,意外地听到小会客室传来的琴声。“奇怪,”她想,“我从未听过他弹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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