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鲜明的美貌上,凌乱地贴着金发,就和愤怒得失去血色的贵之一样,同是一副骇人的形相。“你们日本人不了解上海,也不了解他们的凶恶和狡猾。在歌舞位町出没的流氓和福建混混,在自己的国家,几乎都是善良的百姓。他们抵不过贫穷,值憬着黄金与蜜汁的国度而秘密入境,即使如此还是得不到工作,才会去干小偷或强盗。——但是上海不同。即使拥有正当的护照,夫妇两人一起经营拉面店,男主人只要接到命令,甚至会摸黑斩下邻居主人的首级、强奸女人、偷盗物品。他们看起来互不相干,事实上却处于严格的统治下。有人在上面统辖着他们,要是……”月英猛咳了一下,继续说道:“要是出卖上海,我会从这个世上消失。所以我才委托外人。那个人和我不同,能够自由行动。不管哪里都能潜入,也能找到那个男孩的所在,简单——确实地——”草薙感到脖子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倒竖了起来。自由、确实、简单地——这三个单字,触动了他脑中的某—部分。无论哪里都能够潜入。不管是上海或福建……不——不管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是。办得到这一点的人,草薙只认识一个。我想知道那个男孩的下落。因为施恩给四方堂财阀,绝不会有损失。我收了你的遮口费,可是你没叫我不许找吧?”“……你交给那个人的,只有照片而已吗?”“要是知道三围的话,我也早告诉他了。”月英红肿的脸颊浮现不驯的笑容。“我告诉对方的,只有四方堂这个而已。他可能马上就从制服查出学校和名字了吧!”“那个人叫什么?”草薙开口了。觉得喉咙黏膜好像贴在一起似地,呼吸困难。月英一脸好像这才发现草薙站在那里似地,缓缓望了过去。然后,他对着单手拿着手枪伫立在门口的男人,从贴满脸庞的金发底下,一宇一句区隔开来似地,以明了的发音回答了。“飒。——冠城飒。”ACT22由于这阵子不断持续性的轻微发烧,一整天都仿佛泡在水里似地,身体沉重无比。没有食欲,口却渴得要命,一天里总得喝掉好几瓶矿泉水。就算勉强,也得吃点什么才行……脑袋茫茫然地这么想。光是喝水和吃维他命,皮肤会没有光泽。而且,再继续瘦下去的话,那个人或许会觉得厌倦也说不定。拖着脚步下了床,打开电冰箱,里面只有吃到一半、已经放到干掉的火腿和起司而巳,可是飒懒得叫人送货,没办法,只好咬了一口干掉起司,吃了一点结霜的抹茶冰淇淋。觉得摄取一点糖分,会比较有精神一点。他今天一定会过来。飒有预感。飒躺卧在电脑室的长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望着荧幕里像积木般的东京街道,忽地,装设在大楼入口处的监视录影机有了动作。除了夏天时偶尔会有一些小孩前来试胆,几乎没有什么好事者会特地来拜访这栋幽灵大楼。对飒指尖的微细动作有了反应,其中一个荧幕切换成监视录影机的影像。飒抬起了头。录影机映出一个高颀结实的男人正要走进一楼电梯的情景。他来了……!预感成真了。飒急忙从长椅跳下。他跑进浴室,梳整接近白金色的琥珀色长发,咬了两三次嘴唇,好让血色看起来好一些。然后,他在后颈和脚踝抹上一点他喜欢的香水,从冰箱取出冰镇的啤酒,平稳呼吸后,以悠然的步伐走回长椅,装出一副仿佛百年前就看透他会来访的冷静表情,迎接从电梯里出来的草薙。可是,草蕹并不像平常那样大刺刺地走进来。他拂开隔帘似地,以单手拂起从天花板垂下的各种线路,站在入口处,目不转睛地俯视着飒。飒立刻就察觉草薙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了。湿润的淡琥珀色瞳眸,笔直回视着草薙。玫瑰色的唇瓣轻柔地浮出笑容。“那家伙……死了吗?”男人忽地抬起左手,挥向飒的脸颊。飒踉跄了几步,背后撞上堆积如山的荧幕,倒坐在地上。“你这个混帐……”飒知道,这个咬紧牙关站在那里的男人,正拚命地克制自己的怒气。飒的胸口顿时充满了悲伤。为什么生气?草薙从来投有打过他任何一次的。不管自己提出再任性的要求,还是把他的鞋子藏起来让他困扰,或是不想让他去找其他人,而在食物里混进安眠药,他都只是苦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而已。甚至在飒知道自己和草薙相处的时间被其他男孩抢去,而把他关在无人大楼的电梯里三天三夜,他也都没有生气,还陪着飒到早上、紧紧拥抱他的。“……我不懂……”呆坐在数百条线路像蛇类般爬行的冰冷地上,飒从凌乱散落的发间,茫然凝视男人的指尖。他的嘴里满是咸腥的血味。“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那种小鬼?为什么只对那个小鬼那么特别?那种人——不就只是个毫无用处的笨小孩而已吗?除了那个人以外,你总是对其他人不屑一顾。——你之所以和数十数百个人花心、和男孩子上床,全都是为了报复丢下你不管的那个人。一过二十岁,就把对方像垃圾一样丢弃,再也不看第二眼,是因为你想要向那个人证明,不管对方如何年轻漂亮,你也只是玩玩,根本不会认真的,对不对?你想向他证明,你和其他人只是花心、只有肉体关系……你对于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都不会动心……我也一样,只要过了二十岁,你一定也会毫不眷恋地丢弃我,对吧?”糖蜜色的眸子逐渐涌上透明的泪水,一颗泪珠滑下雪色的脸颊。“我很清楚……我无法从那个人手中夺走你。我没办法代替那个人……就像谁也无法取代你一样。”“我不是已经说过我不会抛弃你了吗?”草薙疲倦地说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不是说过,我和小鬼之间什么都没有吗?就算光着身体一起睡觉,我的老二也不会动弹半下的。……那个毫无用处的小鬼和你,你以为我会选择哪一边?”飒悄然微笑。沿着脸颊滑下的泪珠,从低垂的下颚滑落到他紧握住的啤酒罐上。“薙兄……你什么都不明白。”不是性欲的对象,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能力,派不上任何用场。只是纯粹被允许待在他的身边,只是这样的存在——位置。这才是我最渴望的事啊……。当天下午,驻守在医院的宫本连络贵之,说西崎友纪子的病情突然急遽恶化。由于母亲在四方堂旗下的公司就业,友纪子被选定为柾所提案的基金第一号患者。事情才刚决定,却立刻传来这种消息。“现在虽然靠药物稳定了下来,可是医师说,如果要让她赴美的话,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拖下去的话,患者的心脏会更加衰弱,无法承受长时间的飞行。”“那就马上安排包机。美国那里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收容病患了,到底是在拖拖拉拉些什么?”“这……因为还得不到她母亲的承诺。”“你说什么……?”“我已经请协调入和医师合力说服,可是对方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点头。一开始我以为是宗教上的理由之类的,也想了很多原因,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患者有个大地两岁的哥哥,母亲对那个孩子极度客气,说是儿子反对。事关亲生女儿的性命,她却战战兢兢地尽是在看儿子的脸色。……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叫调查室去查,彻彻底底地查清楚。在这段期间内,同时做好出发的准备。——听好,无论如何都要救活她。”贵之挂了电话,深深叹息。他并不在意西崎友纪子的生死,可是他不希望柾提案的企划一开始就碰钉子。这场手术成功的话,基金的名声也会一口气受到社会的瞩目及承认吧!而且,慈善活动等社会贡献,能够有效提升企业形象。再加上贵之不知为何,有种只要那个少女活下去,柾就能平安归来的错觉。他靠在冰冷的皮革座椅上,自嘲着这不过是种让自己心安的祈祷罢了。“是他。”听到司机的声音,贵之抬起头来,看见草薙叼着烟,两手插在口袋里,正缓步弯过转角。对方好像也发现到这辆停在自己巢穴前的车子,和之前在月英店前看见的品川车牌是同一辆车了。他慢慢地走近,在后车座前停下脚步。贵之把全黑的防弹玻璃窗摇下五公分左右,以戴着手套的手递出白色的信封。“今天早上的事,请你保密。”草薙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吐出烟后,用鞋底踩熄火苗。“——是(猫)。”草薙就这样坐到车子的行李箱上,唐突地开口。“月英说的上海黑帮,就是叫做‘猫’的组织。在本国是个古老但已式微的组织,可是两年前,(猫)由一个叫做(火狮)的男人统帅后,就开始以粗暴的手段扩张势力。几个月前,他们才刚入侵歌舞伎町。现在那里已经被建黑帮一个叫做张、长得像干柿般的老头和(猫)瓜分了。名字可爱得很,骨子里根本就是强盗组织。不是什么好东西。”贵之默默听着。这些内容,他已经从调查室那里听过报告了。“上个月,他们为了争夺毒品的贩卖权和黑龙会卯上,死了三个人。——可是(猫)拥有比毒品更大的收人来源。他们会进入日本,目的恐怕也是为了扩大它的通路。”“……你到底想说什么?”“对(猫)而言,四方堂集团能够成为扩大通路的绝佳跳板。小鬼的身分被对方得知的话,他们应该会想利用。”“你说的通路是?”“人体买卖。——尤其是脏器的秘密贩卖。”“脏器……!?”“我这半年来一直在追踪它的秘密贩卖通路,结果查到了‘猫’。与之有关的制药公司、医院、医师和患者名单也都齐全了。不能通报警方。他们靠不住。顾客名单里有目白那只黑心狐狸的孙女在。”“……水田町吗……”贵之的头脑,立刻将敌人的要求和柾的生命放到天秤上。不用考虑,答案立刻出来了。无论柾是否是四方堂家的正式继承人,只要事关人命,四方堂就绝不能立下协助犯罪组织的前例。老爷子应该也会有相同的结论。——即使结果将会是以这双手拥抱柾的尸体。——柾……。贵之用力闭上眼睛,觉得身体好像四分五裂了。“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草薙悠哉地朝一个骑着脚踏车经过的少年挥手。贵之试探似地从后视镜望向对方。“下周末,(猫)在国内的地下据点将举行一场拍卖会。招待的客人几乎都是财政界的大人物们。我要潜入那里,或许可以掌握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车窗平稳地滑下了。仿佛溶化在水中的淡紫色夕阳,照上贵之优美的脸庞。“把邀请函让给我。”“说什么蠢话。对方早就知道你的长相了,那样简直就像竖着旗子冲进敌人的根据地一样。”“让还是不让,你只要回答其中一个就是了。”草薙缓缓从车子后的行李箱上起身。长长的影子落在后车座的窗子上。他把信封从贵之手里抽起。“我可以让给你。”草薙把信封就这样折成两半,去回贵之的膝上。“只是,条件是我也要同行。”“……采访吗?”“我已经追查半年了。不但花钱,也投资了很多人力。怎么能让这个机会平白溜走?”看到那像平常一样的嬉皮笑脸,贵之有股想要一拳揍上去的冲动。他在膝上用力交握双手,深呼吸好让自己平静。无论如何,这一定是个重要的情报来源。即使是如蛛丝般微弱的光明,现在的贵之也只能紧抓住不放。“……我和你似乎孽缘不浅哪!”“应该说是好搭档吧?”无视于草薙笨拙的眨眼,车子缓缓前进了。贵之从怀里取出手机。“是我。立刻请裁缝师过来。——我想准备两套新的燕尾服。”ACT23“阿~冈~!”“喂!我们回去了啦!”朋友们在黑暗中呼唤着。忘我地踢着球的柾,此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到连两公尺前朋友的脸,都看不清楚的程度了。班上的女生说,玩足球的话,下半身的肌肉会变得很发达,而且会长不高,所以柾打算上了国中之后,就不再踢足球,要加入篮球社。同班的江口也这么说。可是,要是他长高的话,那就讨厌了。因为上体育课的时候,和柾排在一起的,就只有江口一个人而已。“我们去桥时屋买肉包子吧!”“我不要。要是在外头乱买东西吃,回家会被妈妈骂。”“我也是。太晚回家吃饭,妈妈会不高兴。阿冈,拜拜!”“明天见!”“拜拜!”柾用膝盖顶着球,茫然目送背着书包一个一个离开的朋友。今天妈妈的兼职工作会比较晚结束,所以回家的时候,得去超市买便当才行。还有明天早餐要吃的东西。要买煮昧汤的豆腐、两条竹策鱼和洋葱。柾踢着球,拖着沉重的脚步一个人踏上归途。买完东西后,他一面咬着肉包子,一面漫不经心地回到公寓前,却看见窗口亮着灯。妈妈回来了。柾急忙吞下肉包,抱着沾满泥巴的足球,从外侧的楼梯奔上去。总是在楼梯底下睡觉的狗被他吓了一跳,“汪汪”地狂吠着。“我回来了!妈,晚饭吃什么?”狭窄玄关旁边的厨房里,明明没有人,锅子却放在上头。像是要放进味噌汤里的马铃薯被家事笨拙的天才母亲一切,变成歪七八的条状放在砧板上。上面放着用到一半的菜刀。电锅冒出饭刚煮熟的香味。“妈?”柾手里握着购物袋,从走廊朝厕所叫道,然后望向浴室。水龙头就这样开着,水都快要满出来了。每次都骂我浪费,叫我赶快关起来,自己却这样。柾嘟哝着关掉水龙头,打开隔壁房间的和式纸门。结果在那里出现的,不是简陋的公寓房间,而是豪华的十叠大和室,镶着穗子的羽毛被铺在地上。崭新的榻榻米香味。枕边摆着折叠整齐的男性用深蓝色浴衣,还有褐色的旅行箱。这是十岁的柾不可能看过,却又是他曾经见过的情景。“……妈?”柾突然觉得不安,往四周环视一圈。没有人的厨房里,锅盖正喀咕作响。“妈?”“啊……”白色的天花板突然跃人眼中。柾怅然若失地睁开眼,抬起头来。广的床铺、柔软的麻料盖被。巨大的风扇缓慢转动的殖民地风天花板……。对了……这不是家里……。柾深探叹了一口气,无力地将背靠到放在床头的无数个靠垫中。摸摸额头,上面渗满了冷汗。作梦了。……可是是什么梦?只有怀念又寂寞的感觉残留在身体某处。但是,想要集中记忆的碎片,它又立刻从指间滑落,像烟雾般消失无日,柾茫然望向窗外。向左右敞开的窗户上,挂着白色透明布料制成的窗帘,从这可以看见硕大的月亮正悬挂在热带海洋上。柾悄悄下床,拉开窗帘。海面反射出银色的月光,缓缓地上下起伏,激起白色的微彼。除了大海之外,看不见别的东西。只有偶尔会从窗外滑翔而过的海鸟而已。生长在内陆,对大海感到新奇的柾,在看了如此单调的风景三天之后,也觉得厌倦了。除了觉得无聊和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之外,他的生活没有任何不便。每天三餐都有美味的食物,身上穿着清洁舒适的家居服及轻巧的室内鞋,为了让他有些调剂,房间每天都装饰着新鲜花束。他的健康也受到充分照顾。柾一抱怨运动不足,当天邻室立刻就准备好健美健身房的设备;他说电视只能看到中国的节目,很无聊,马上就有人拿来有日文字幕的电影录影带。只是,他没有除此之外的自由。门被上锁,除了照顾他的荣泼送来食物,及文礼每天来探望他几次的时候外,这扇门绝对不会打开。柾试着转动门把,也只有上了锁沉重反应而已。他回到床上,仰躺在冰冷的被单上。一闭上眼睛,眼底总是浮现贵之的脸。他在担心我吗?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好想回去,好想见贵之。难过的心情涌上心头,明明决定绝不哭泣的,眼泪却好像要夺眶而出。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天?在涉谷被中国男人包围、绑架、迷昏之后,等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关在一间没有窗子、像是商业宾馆的狭小房间里。一开始的几天里,柾被监禁在那儿。他穿着被抓走时穿的衣服,也不能洗澡,三餐是杯面和自来水。一开始柾以用餐的次数来计算日期,可是没多久他就发现。轮班监视他的男人们,只是在他们自己肚子饿时候,顺便让柾也吃吃东西而巳。他觉得空虚,停止了计算。贵之买给他、附有日历功能手表,在他被掳后不久就被拿走了,房间里。也没有时钟。文礼把他带到这里之后,他才知道日期已经进入四月了。四月八日,新学期就开始了。悠一和三代不知怎么了?西崎的妹妹有投有动手术?分班的结果如何?要是还能和悠一同班就好了。原本春假和他约好去钓龟的,不知道悠一有没有生气……好像会被他骂“所以我不是叫你装发信机的吗!
”——真的,要是装了就好了……。柾悄悄叹息,用力擦擦双眼。他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随身听拿出来,将耳机塞进耳朵。他被抓走的时候,口袋里正好放着录音带。柾漫无目的地听着这卷重复回带得都快听烂、已经几乎背下内容的录音带,茫然地沉浸在不着边际的思绪中,此时他听到一阵敲门声,吓得跳起身来。他急忙把随身听藏了起来。文礼手里拿着小型蜡烛,穿着和柾相同款式的白色宽松中国风睡衣,站在门口。瘦高的身体缓缓靠近月光照耀下的床铺。蜡烛摇曳的火焰,在白色的墙上投射出晃动的长长影子。“……睡不着吗?”文礼在床缘坐下,以低喃般的温柔男中音问道。不带任何口音的纯正日语,那令人怀念的音调,让柾的泪腺一口气松了开来。“小少爷,怎么了……?作了可怕的梦吗?”“……我才没那么幼稚。”柾害操地笑道,慌忙用袖子擦擦脸颊。那强自振作的样子,让文礼端整清秀的眉毛罩上了一层阴霾。“……你想起故乡的事了?”文礼将小巧的头部轻轻搂进怀里,缓缓抚摸他的背。好像在哄婴儿一样,柾觉得害羞,可是文礼手掌的温暖触感让他觉得舒服,所以乖乖地任由摆布。文礼在侧脸绑成一束的黑发,传来焚香的甘甜味道。那股味道不知为何,刺激了柾的鼻子深处。“别哭,我可爱的小少爷……。就快了。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行了。我一定会送你回日本的。”“还不能打电话吗……”“电活有被窃听的危险。要是我把你藏在这里的事被‘猫’发现,他们绝不会放过我。请你无论如何要忍耐。”“警察呢?”“警察里也有(猫)的耳目。他们不但不会保护你,甚至会立刻把你交到(猫)的手里。”提到‘猫’的时候,文礼温柔而优美的日语会变得尖锐。柾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有多么地畏惧那个组织。“你在这里的事,只有我和荣泼两个人知道。这栋屋子里,全都是我的心腹,但是也不能保证没有间谍潜藏其中。‘猫’是绝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我无法让你离开这个房间,也是为了预防万一。……你能够体谅我吧?小少爷。”“不用扭心,我已经使用他们无法探知的方法,通知你的家人你平安无事了。不要紧……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行了。我可爱的小少爷……”“……嗯……”“我来泡荣莉花茶给你喝吧!这能够帮助睡眠。”文礼确定形状似地,用双手抚摸柾柔软的黑发,对他露出打气般的笑容。“喝过茶后,安心地睡吧!我会在这里看着,好让你不再作恶梦……”甜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贵之……柾这么想道。林文礼。——把柾从绑匪手中救出并保护这个男人,是出身上海的年轻华侨。事情发生在柾被绑票后数日的某个夜晚。男人们把柾的手用手铐拷在后面,蒙住他的眼睛,将他带到外面。啊啊,终子来了吗?柾已经有所觉悟了。可是,他不愿意就这样被杀掉。如果逃不掉的话,至少也要让对方吃点苦头,谁要就这样死掉!柾被塞进车子的行李箱,焦急万分地等待机会。车子开了很久。然后突然枪声响起,车子打滑着停了下来。枪声持续了一阵子,行李箱被打开时,文礼就站在眼前。“绑架你的,是叫做‘猫’的上海黑帮组织。我是林文礼。请跟我一起来,我会保护你的。”副驾驶座那里,一个男人流着大量鲜血,仰倒在地面。他睁着眼睛睨着天空。驾驶座和后车座也是相同的惨状。没有迷惘的时间。柾听从文礼的话,钻进他的车子。柾在有着黑色窗帘的后车座里.用毛毯从头盖住,一动也不动地屏住呼吸。当时柾还来完全相信文礼。可是,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这个神秘的男人,表明了自己也是(猫)的一员。“(猫)是上海黑社会中最古老的组织。他们原本担任商店的保镖等工作,是极其温厚的小集团。我家从祖父那一代起就侍奉‘猫’,两年前,香主遭到暗杀,儿子即位之后,‘猫’就完全改变了。他们绑架你这种富裕家庭的子女,榨取赎金之后再加以杀害。警察里也有<猫>的手下,不能信任。”文礼说他是反对新首领做法的入。“我无法苟同他杀害无辜的孩子们。小少爷,请相信我。我一定会送你回日本的。……只是,我没办法立刻送你回去。‘猫’的手下一定正拚了命地在寻找你的下落。你暂时待在我的住处,等上一阵子,等机场和港口的监视松懈下来之后再说吧!,而且,也得拿到护照才行……”“机场……港口?”护照……?柾一脸混乱,文礼以眼神向他点头,将窗帘打开一条缝。“这里是上海。”耸立的白色炼瓦高楼、在大楼间行驶的有轨电车。无数的脚踏车、推着两轮推车的年轻人。在混浊的河里紧密相连的水上人家。——柾瞠目结舌。他所看见的,是远离东京的(魔都)——上海的风景。可能是因为文礼泡给他的茉莉花茶发挥效用,之后柾没有再作任何梦,一觉熟睡到天亮。他在洗脸的时候,荣泼帮他准备好早餐兼午餐。今天是美式早餐。看到那煎得脆脆的培根和烤得香喷喷的吐司,柾的肚子就噜噜地叫了起来。刚来这里的时候,餐点尽是中华风味的食物,柾一开始因为很久没吃到正常的东西,和对中华料理的好奇,总是吃得狼吞虎咽,但立刻就受不了了。结果担心他的荣泼,拜托厨师也帮他准备了日本料理。不晓得是从哪里弄来的,连酱煮海苔都有。被关在这里,除了三餐以外没有其他的娱乐,因此柾非常感激荣泼的细心。荣泼是照顾柾身边杂事的小个子少年,个性十分温和。他今年十四岁,在日本的话,应该是国中二年级生。可是他好象没去学校。他能说的只有中国话和不流畅的日文单字,但是对于除了文礼之外,没有其他话对象的而言,是非常大安慰。荣泼好像对柾的遭遇非常同情的样子,热心地照顾着他。去找来日文字幕录影带给柾的,也是荣泼。“那孩子出生在贫困的农村里,故乡有十三个兄弟。在那个村庄,不论男女,只要年满十岁,就必须外出到城镇找工作。因为太过贫困,父母养不起他们。”“连学校也没去吗?”“村里没有学校。就算有,能上学的也只有有钱人的子弟……像荣泼这种家庭的孩子,一般都是不会读写的。日本人是很幸福的,每个人都能够平等地接受高等教育。也没有小孩像荣泼这样,为了减少家里吃饭的人口而被赶出来。”“荣泼……一定很想家吧?”“……这很难说呢!荣泼的双亲为了过日子,把那孩子买到(猫)的娼馆去了。”“娼馆……”“以前,我负责那里的经营。荣泼非常细心灵敏,所以我收留他做我的仆人。……那孩子无论如何就是不习惯接客,每天晚上熄灯后,总是一个人偷偷哭泣。……就像你一样。”被挪揄昨晚的事,柾有点呕气。看见他微微泛红的鼻尖,文礼觉得有趣地笑了。仿佛以毛笔勾勒出来的修长单眼皮,看起来虽然有些冰冷,可是他这么一笑,伶俐便缓和了冷漠,和贵之有几分像。……相像?柾脸上的笑容忽地消失了。不对。根本一点都不像。身高、年龄、外貌、眼角的笑纹……不管什么都好,柾只是想把他的容貌重叠在贵之的面容上而已。就像从砂粒里寻找金子一样,自己只是睁大眼睛,牵强附会地想找出任何一丝与贵之相像的地方。从来没有和贵之分开这么久过。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想念贵之。胸口疼痛,感情好像要爆发出来似地。“中国现在依然有许多苦的家庭。有许多耐不住贫困,不得不卖掉孩子的父母。像你这么幸福的人,一定无法想像吧!荣泼这样的孩子并不稀奇。——(猫)原本是这样的人所组成的自卫团体,为了维护城镇的秩序而存在,但是,上海发展成为商业都市之后,它也在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大陆十分辽阔。中央看不见已经完全腐败的地方政府。这个国家,官吏的贪污是家常便饭,要是到中国来居住,不塞红包给官吏的话,想获得瓦斯和水电供应,可能得等上一年吧!在日本,这可能是无法想你的事情,可是错的人不是他们。他们如果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像荣泼这样,为了减少吃饭人口而被父母卖掉的孩子不断出现。绑架柾的‘猫’一伙人,也都是走上末路的孩子。“我想拯救他们。”——文礼热烈地这么说。“可是要怎么做?有问题的是政治吧?不管文礼再怎么努力,只要根本不变,也只是白费力气吧?”“你认为只要变得富裕,坏人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吗?那日本又怎么样?”“领导者总有一天会更替,政治和法律,也会在朝夕之间随之改变。这国家五千年的历史中,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够持续统治超过一千年的。朝代更迭,君王和法律也随之变更……可是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是没有坏人的。如果这是无法消弭的事实,你不认为就需要一个统治它的力量吗?”“……可是……可是这样的话,文礼想做的事,结果也和(猫)一样啊!”文礼用双手包里似地捧住柾纤细的脸颊。如湖水般澄澈的眼睛,以仿佛注视着亲爱弟弟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可悲。看到像你和荣泼这种遭遇的孩子,非常伤心,对无力的自己感到愤恨、焦急。”“文礼……”文礼所说的内容,充满了冲击性。每当听他说话,柾就对自己的无知感到可耻。在富裕的国家、在金钱不虞匮乏的日本顺利成长的自己,是多么地幸运。而文礼和荣泼心中的阴霾,又是多么地复杂而沉重。即使改变政治,也无法改变黄河川流及人心。无论任何世界,都没有全无坏人的时代。那么就在其中建立秩序吧!文礼这种想法,也不是难以接受的思想。就算满口漂亮话,被卖掉的小孩数目也不会因此减少,为了赎金的绑架事件依然不断发生。“……抱歉说了这么多无趣的话。”看到表情消沉的柾,文礼像大人对小孩那样,以单臂将他抱进怀里,说“我可爱的小少爷”,亲吻他的额头。“来,我们喝茶吧!荣泼,你泡了什么给柾?”“老板,是大钢壶茶汤。”穿着红色中国服的荣泼,以推车送来了港式饮茶。他在开口宽大的白瓷茶器里放进数种辛香料和砂糖、太白粉、小块的年糕、磨碎的胡桃等东西,再从大水壶里注入热水。“……这是什么?”柾的脸顿时皱成一团,战战兢兢地把鼻子凑近这不知是食物或饮料的恐怖茶色液体。桂花的浓烈香味刺激了嗅觉。“这叫做大钢壶茶汤,是荣泼故乡的食物。这是荣泼收集材料,特地为你做的喔!对胃非常好,吃吃看吧!”“……”荣泼和文礼都笑眯咪地等着柾动口。柾的脸颊阵阵痉挛着,拿起汤匙,下定决心之后,“嘿!”地送入嘴中。胡桃、年糕和桂花混在一起,味道难以形容地诡异……。“怎么样?”“很……很好吃。”……要是饿了三天什么都没吃的话,大概会这么觉得吧!途中,文礼离席的时候,荣泼偷偷把手放到柾耳边,小声地问了。“柾、听、音乐、快乐?”数天前,柾吵着说想听他手边的录音带,于是荣泼便用自己的零用钱去弄了一台随身听,“嗯,很快乐。谢谢你,荣泼。”荣泼打从心底高兴地笑了。他的眼睛像女孩子一样又大又圆,朝上翘起的鼻子布满了雀癍,一笑就会露出白色的犬齿。“我、听、学、日本语。”“嗯……下次也让荣泼听听看。”“好像很高兴呢!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文礼回来之后,这么问道。两人对望一眼,耸耸肩膀,调皮地笑了。“哎呀呀……对我一个人保密吗?真是两个淘气的小少爷呢!”“文礼,你要喝茶吗?我泡给你。”“谢谢你。”拿起水壶,可是却意外地沉重,目测错误,倒出的热水从茶碗泼了出去。热水冲向白瓷茶器的边缘,结果茶碗掩个打翻在文礼的膝盖上。“火狮!”荣泼脸色大变,冲了过来。文礼立刻被送进浴室,用冷水冲着红肿的脚。柾一脸苍白地望着他,文礼微笑着直说不要紧。“我可爱的小少爷,不要霹出那种表情。中国有许多很好的药,这种伤马上就能治好的。”柾生硬地回笑。血液仿佛瞬间流光,他知道自己的指尖急遽变冷了。文礼坐在大理石浴缸的边缘,让荣泼疗伤,对那样的柾再三说着“不要紧”。胡琴哀戚的音色在室内低回流转,巨大豪华床铺上,垂挂着数重有着许多绉褶的帘幕,美丽的女人正帮躺在上面的男人的脚涂药。为了施展让男人恼快的各种技巧,女人们的指甲总是剪得短短的,琢磨得十分平整。她以美丽的手,从黑色的容器中挖出白色的药膏,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涂抹男人的脚。另一个女人让男人的头枕在膝上,而另一个则坐在正涂着药的女人另一侧,缓缓地为男人擦抹看油。寝室里,充满了鸦片及麝香的浓烈芳香。女人们全都穿着以薄绢制成的相同颜色睡衣,从睡衣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向上挺立的浑圆乳房,甚至肚脐的形状。她们丰厚而有光泽的黑发,各自编成复杂的形状,固定在头上。肚脐和乳头都穿着镶嵌小型宝石的环扣,好让主人能够拉扯弹弄,借以取乐。“火狮……”其中一个女人抚着男人的黑发,以醉人的蛊惑嗓音问了。“火狮……文礼大人,我们的老板,您为何让那个孩子活到现在?像平常那样,早早杀了他不就好了吗?”“……那是我们‘猫’重要的珍宝啊,夏丽。”被女人抚摸头发的男人,舒服地闭着眼睛,悠然回答。“那个孩子的祖父,是亚洲首屈一指的人财阀总帅哪!不知道是哪个亲切的骇客,提供了情报给我们亚洲的主电脑。”“哎呀……他不是日本黑道的小孩吗?”“我以为是这样,所以才把他抓来,投想捡到了一个比那更好的东西哪!你知道吗?亚洲首屈一指,也就是世界数一数二的人财主哪!”“哎呀……”“那个孩子?”“那么,可以拿到很多钱了!”“可以拿到多少呢?”“一定很多吧!”“很多是多少呢?”“一定有一百万美元左右吧!”男人觉得可笑地晃动身子。“哪可能是这么小家子的数目!听好了,那孩子的祖父因为意外而失去了亲生儿子,所以对唯一的孙子极其宠爱。为了那个孩子,他一定肯舍弃一切财产。现在在日本推展的秘密贩卖通路,只要利用他们的力量,就能够轻易地开拓。不只日本,全世界都一样……想要新鲜器官的有钱人多得是哪!”男人——文礼抬起手来,拔掉插在女人发上的金色簪子。发簪松了刊来,黑发像瀑布般垂落在浑圆白暂的肩膀上。“而且,拿到赎金把人质送回去的话,也就这样了,但是如果能收买那孩子成为我们的伙伴,将来等他登上继承入宝座时,我们得到利益将不可胜数。”“他会成为我们的伙伴吗?”“看着吧!我会拿出所有看家本领来驯服他。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花上多少时间的。那孩子深信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完全听信于我。日本人不知道怀疑他人,真是幼稚得可爱哪……”文礼冷笑着,用长发簪的尖端解开脚边女人的腰带。圆润的白色乳房弹跳出来。“我会慢慢改造那孩子的脑袋,然后再放他回家。看着吧,夏丽、冬丽、秋丽。——那个时候,那孩子将会完全成为任我操纵的人偶。”“火狮真了不起呢!”女人们满足地笑着说道,三个人各别吻上文礼的脚趾、手指和嘴唇。涂上蜂蜜的嘴唇化成只为爱抚而生的器官,爬行在文礼冰冷的肌肤上。当文礼双手抓住两个女人的乳房揉搓的时候,室外突然响起陶器破裂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是那个孩子的房间。”文礼起身,在裸体上直接披上长袍。这是那个孩子第一次在半夜吵闹。文礼来到房门前,荣泼穿着睡衣,像猴子般手足无措地在那里徘徊,“锵!锵!”的物体碎裂声变得更加激烈。“文礼大人!”“怎么回事?”“我、我不知道,我把锁打开了,可是门还是推不开。好象是从里面卡住的样子……”“小少爷!”文礼用力敲门。里面传出什么东西“锵!”地破碎的声音。“救命!”然后是清晰的悲鸣声。“救命!我会被杀掉!”“小少爷!!”文礼用肩膀撞向门扉。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文礼折回房间,拿来手枪,和荣泼两个人合力撞向门板。结果门却突然打开,两个人倒在地上。可是,冲击却来自其他地方。椅子从正上方砸了下来。坚硬的脚椅直击文礼的后脑,断成两半弹开了。“老板!”荣泼发出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