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事……”四周笼罩着烟雾。脚底数十公分前方,大理石地板像土拨鼠的隧道般,深深划出一直线的龟裂。草薙立刻从拿来当盾的沙发背后望过去,墙壁的一部分连同门板一起被撞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就连草薙也忍不住感到毛骨悚然。要是判断迟了一步,自己就会着那面墙壁一起被卷走了。
“瓦斯爆炸吗?真是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大人、大人……”草薙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男孩,轻声呼唤着他。草薙用他的大手帮小男孩拍掉盖满一头一脸的灰尘。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巧的手指指示的方向,有只染满鲜血的女人手臂,从炸垮的门扉下方伸出。
“别看。”草薙用上衣盖住孩子的脸。他从暗袋里取出受信机,可是通讯早已断绝,再加上不知道是哪里撞到了,整个画面一片白。不管怎么敲怎么打,都没有反应。草薙咋了咋舌,把坏掉的受信机丢到地上,站了起来。额头好像受伤了,湿热的液体沿着太阳穴流下来。草薙抱着孩子,从墙壁上的大洞走出去,却当场呆住了。伸展在宽广大厅两侧的巨大阶梯,就像厚纸板似地,下半部被炸得不见踪影。陷入恐慌的客人如怒涛般涌向它的残骸,争先恐后地爬上去。被踢下来的客人,抓住踢下自己的客人脚踝,想爬上去。有个男人挥舞着钞票,朝上面的人大叫救命、一个女人嚷嚷着什么,不停殴打那个男人。骂声、尖叫。——简直就是地狱图。草薙脱掉上衣,从孩子头上整个盖住。不是呆站在这里的时候。草薙开始在烟幕中摸索着墙壁前进。上面出不去的话,往旁边逃就行了。连那扇门都被炸飞的话,一定还有别的地方也开了洞。伸手一摸,墙壁已经变得滚烫。草薙重新抱好孩子,环视大厅。就在这一瞬间,第二波暴风袭击过来。
好热……。
在从头整个覆盖住的被单里头,柾蜷缩着身子,激烈地呛咳着。热度一点一点地从墙壁传了过来。烟雾从方才的尘埃灰烬,变成了呛喉的白烟。他拿起飞过来的墙壁残骸死命敲打,也试着拉动,但是嵌在脚踝上的枷锁却一动也不动。金属环的螺丝钉没有丝毫功弹的迹象。脚踝的皮被擦破,底下的肉露了出来。由于焦急和交本加厉的烟雾与热度,柾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呼吸。瘦如柴的手,光是举起水泥碎片,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墙壁发出了诡异的倾轧声。热空气发出轰轰声,从横穴汹涌扑来。热度烧灼着皮肤。柾激烈喘息,跪在地上,想尽可能远离火焰。可是几乎没动到几步,锁就伸至极限了。
好可怕。柾双手紧紧抓住被单,蜷缩在地上。好可怕,贵之。快来救我。我会死掉的。快来救我。肺部好热。无法呼吸。被烟雾熏出的眼泪,也在转眼间干在皮肤上了。瘦弱的手已经连拽住碎片的力气都没了。
……死亡……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很热?妈是不是也很痛苦?会非常非常痛苦吗?死掉的时候,妈想着谁呢?我吗?还是爸爸……?“……贵之。”贵之。贵之。想见贵之。好想见你。
柾激烈地咳着,再次无力地跪倒在池上。他拚命用双手想抬起床铺。
不要。我不想死。谁要死在这种地方。我要回去。回到贵之身边。我要回到贵之身边!柾以双手用力举起巨大的床铺。好重。手肘在颤抖。他咬紧牙关,死命在双臂注入力量。床铺“砰”地往旁边倒去。以它为盾,柾举起更大的水泥块。要是馈切不断的话,把脚切断就行了。这样就能回去贵之身边了。就在柾举起水泥块的瞬间,骇人的暴风突然从下方席卷上来。
被拿来当盾的床铺,朝着柾的方向崩倒下来。柾只是茫茫然地望着这一幕。简直就像慢动作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白色的床铺朝柾崩坍而至。“……安全上垒!”下一瞬间,毫无紧张感的性感男中音,在耳边“吁~”地叹息。
“千钧一发哪……”高贵的、如秋风轻拂般的悦耳男高音,跟着应道。“你没事吧?”
“噢。……可是啊,竟然能够在这么大的一艘船里偶然再会,真是奇迹哪!”
“的确教人遗憾。我还以为这次终子可以和你断绝这份孽缘了。”“想斩也斩不断的,才叫做孽缘啊!”……床铺没有倒下来。两个男人魁梧的手臂和肩膀,就像希腊神话中以双肩支撑着天体的亚特拉斯一样,从柾的两侧撑住了床。他们身上的燕尾服满是煤污,变得破破烂烂。其中一个男人的背后,被一个天使般可爱的黑发小男孩紧紧抱住,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柾看。
“……有没有受伤?”男高音的美声温柔地问道。然后,他一根根地解开柾紧紧握住水泥块的双手手指。
“看样子似乎没有外伤哪。……真是,这么大的爆炸里,竟然什么事也没有,小鬼的运气实在太强了。”
“脚上的锁……草薙,你解得开吗?”
“噢,交给我吧!小鬼,等一下啊,十秒就让你恢复自由身。”男人露出可靠的笑容,解下袖扣。他一脸认真地将别针针头插进紧紧箍住柾左脚的铁锁,真的在短短十秒内就解开了。
…这是梦。柾茫茫然地眨着眼。自己又在做梦了。避开被烟雾驱赶而蜂拥到甲板上的群众,文礼趁着这场骚动,顺利从贵之身边逃走,正计划一个人从海上逃亡。只要到逃生舱去,那里就有救难小艇。小艇的钥匙,只有文礼一个人寸步不离身地保管着。船舱开始进水了。双手被绑在背后,无法取得平衡,文礼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不过他还是分开浸到膝盖的海水,不断前进。忽然,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暗处幽幽出现,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夏雨……!”是三姐妹之一。烧焦的黑发凌乱地散落,盏住了被煤烟涂黑的脸,破烂的衣服当中,露出了一边的乳房。
“……你还活着啊……”看到状如鬼魅的夏丽,文礼愤恨地这么说道,然后又好像改变了心意,忽然缓和了声音。
“夏丽,好孩子……我可爱的夏丽。我一直相信,只有你一个人会回到我身边。过来,帮我把手解开。我们一起进吧。快!”
“……”
“你在拖拖拉拉些什么?快点!你想死吗?”看到女人只是失了魂似地呆站在那里,文礼愤然大吼。夏丽茫然跨步走来。文礼催促似地把背转向她,下一瞬间,那张脸却像机关人偶似地,僵硬地转向女人,眼睛缓缓睁得老大。
“夏丽……”
“……他才十四……”紧握飘着硝烟的手枪,夏丽梦呓般地呢喃。“可怜的荣泼。自己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一定很冷吧!一定很暗吧!……你说过,只要我们听你的话,你就会给那个孩子吃好的、穿好的。明明这么约好的……你为什么杀了他!”
文礼往水中倒落下去。夏丽满是煤污的脸,被泪水划下两条白线。她朝已经动也不动的男人背后,把手枪里的子弹射个精光.然后精疲力竭似地缓缓倒向前方。她的背后,插满了数量骇人的金属片。重叠倒下的两具尸骸,被浊流卷蚀而去。
前往停机坪的通路,陷入了恐慌状态。争先恐后地涌上阶梯的人们,被熊能燃烧的火焰和黑烟堵住去路。就算能够分开人群,幸运地逃上甲板。停机坪也早已空掉了。
在楼梯入口处彼此推挤的人群前,贵之看了草薙一眼。看到这一瞬视线.草蕞便了解了贵之的意思。两人同时返回了原路。“通路和各个房间应该都备有救生衣才对。”
“我去。你把小鬼和这孩子送上甲板。”贵之把不愿意离开草薙、紧抱住他的小男孩硬是拖开,用单臂抱起他,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柾细瘦的手,踢开通往甲板阳台的门板。月光照耀着无人的木制甲板及黝黑的海面。人群的悲鸣和怒号声,从上面的停机坪传了过来。在开始倾斜的甲板上。为了不让两人滑倒,贵之把孩子抱到膝上,要他抱住自己的脖子,让柾背对栅拦坐下。他的双手紧抓住栅栏,把孩子夹在柾的身体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柾一险茫然。失去生气、变得混浊的眼睛,虽然望着贵之,视线却穿过他的身体,望向遥远的某处。肩膀瘦了一圈。手肘和颈子变得筋骨可见。脸颊削瘦、眼眶凹陷,简直变了个人。毫无光泽而干燥的头发凌乱地伸长.可能是许久没有入浴,整个身体发出酸臭的味道,脸和脖子都沾满了污垢,真的是惨不忍睹。
他经历了多么大的痛苦、遭受了多么大的屈辱?内心百感交集,贵之的视野被泪水模糊了。他握紧柾的左手,轻轻按上自己的脸颊——确定他完好无缺的手指。
“……柾……”
没多久,草薙便抱着荧光橘的救生衣回来了。
“不巧的是,小艇卖光了。用这个忍耐一下吧!”
“三个啊?丢铜板决定吧!”贵之接过救生衣,首先让孩子们穿上。草薙在旁边一屁股坐下。
“……吁……累死我了。我就在这里抽根烟休息好了。贵之,你带着小鬼和那孩子先走!”
“有时间在那里开玩笑,就过来帮忙!”
“夜晚的大海,实在教人提不起劲哪!看起来又冷,而且还有那个,水母也会出现。我很讨厌那玩意儿碉!小时候被水母刺到屁股,那股痛楚教我永生难忘呢!”
“别开玩笑了,快点……!”贵之回过头去,皱程了眉头。草薙伸出双腿、无力地把头靠在墙上,即使在黑暗当中,也看得出他的脸色相当地糟,额头到太阳穴全都渗满了冷汗。
“你从什么时候就在忍了?”
“别这样啦,我身体可是二十岁以上禁止侵入……好痛!”
“让我看!”贵之按住扭动身体想要推开自己的草薙,施以触诊。右边的肋骨断了两根,还有右脚。恐怕不是骨折,就是骨头裂了。焦躁感涌上胸口。脚还好,可是肋骨……。这里距离海面有数公尺。要是入水时的冲击,让折断的骨头刺破肺部的话——。
“大人……?人人,会不会痛?要不要紧?”
“……嗯,不要紧的。”
小男孩担心地望过来,草薙用力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推他的背,把他塞给贵之。
“这孩子拜托你了。未满十五岁的小孩,不在我的守备范围内。”“……笑话只要有你那张脸就够了!”
“说老真话,我痛得快死了。连一步都动不了,也站不起来。”
“别说那种没出息的话,我不想听你抱怨!”
“真是不懂幽默的男人哪!”草薙一边的脸颊痉挛了。他本来可能还要笑的吧?好象呼吸都很痛苦,草薙的胸口“呼、呼”地上下急促起伏。“救生衣只有三件。用四是除不尽的。你不是很聪明吗?因为是东大出身的嘛!”
“是你太马虎了!你一定只随便找了一两个房间而已吧!你从以前就这样,随便又马虎……”
“……贵之。”
“干嘛!”
“冠城飒……是我的爱人。”在草薙面前跪下,就要为他穿上救生农的贵之,听到他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顿时停住了手。脖子的肌肉仿佛被泼了冰水似地,瞬间僵住了。草薙单手按在侧腹上,无力地闭着眼蹄,他白色的吐息在眼前飘动。
“我从他小时候开始就认识……已经交往快十年了。他也是我工作上的伙伴。飒怀疑我和小鬼的关系,不管我告诉他多少次,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他就是听不进去。……飒打从心底嫉妒小鬼。的确,小鬼真的很可爱。健康、永远充满了太阳的气息,率直而耀眼……没有任何人不会喜欢上他的。”
草薙望向柾。少年穿着橘色救生衣、失了魂似地抱着膝盖靠在栏杆上,比身上的伤痛更加深沉的痛苦,在草薙望着少年那削瘦悲怆模样的脸上落下了阴霾。
“……或许我比自己所想的更被小鬼吸引,是这种心情,让飒变得疑神疑鬼的吧?……把飒逼到这种地步的是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把那只手伸过来。”贵之硬是把草薙的右臂穿过救生衣。
“我去找救生艇。要是三分钟以内及有回来,不用等我,跳下去吧!”“不用找了。这一楼里没有救生艇。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别管我了。”“闭嘴!”贵之激动地抓起草薙的衣襟。
“因为你的爱人,柾差点死掉,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你。就算这是事实,那又怎样?这能当作我对你见死不救的理由吗?要是有告白那种无聊事的力气,就给我站起来!谁会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就算用拖的,我也要把你带回去!”草薙的手反揪住贵之的衣襟。
“你才是,给我冷静一点!带着伤患一起走,生存率会跟着下降!把碍事的东西丢下来,自己走!”
“怎……!”贵之准备开骂,却忽地闭上了嘴。
“……等一下。”他仰望天空。抓着彼此的衣襟,草薙也诧异地跟着贵之望去。没有一丝云朵的夜空——十分硬币大小的柠檬色巨大满月上,逐渐渗出点点黑影。约有指甲大小的黑影发出轰隆巨响,转眼间就膨胀变大。两人瞠目结舌。那是一大群成群结队的大型直升机。两人茫然仰望天空,教人忍不住覆住眼睛的强烈照明突然射向轮船。甲板变得宛如白昼般明亮。
“救援吗……?”草薙眯着眼睛呻吟。
“………不……不是。”贵之用手遮着眼睛,仔细望进强烈的光线中。直升机的大小、颜色,队列。那不是海上保安厅或湾岸警备队的直升机。
那是——“美国海军……”草薙愕然张大了嘴。直升机发出轰响,从天而降。螺旋桨的风压在甲板上逆流。
“……是老爷吗……”
“……这么说来,我以前曾经听说过,四方堂的会长室里,有直通白宫的热线……”草薙虽然痛苦地扭曲着脸,还是“咻”地吹了声口哨。紧抱住草薙膝盖的小男孩,也吃惊地望着天空。
“真有—手哪……那个臭老头。”现在上空充满了眩目的光芒。绳梯被放下,士兵们一个个降落。贵之的双臂紧紧抱住柾的身体,再也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悠一?你还没睡吗?”先上了床的理子在半夜里听到微弱的声音,醒了过来。隔间另一头亮着灯。她在借来的睡衣上披上长袍起身,悠一把矮桌拿到1K的狭窄厨房,正摊开教科书和笔记本。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我马上就去睡了。”
“……又在帮冈本抄笔记?”
“嗯……”
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发现似地,悠一立刻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悠一其实是个很害羞的人。减少自己念书时间,为休学中的朋友整理各科笔记……这种事,悠一事实上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他的挚友失去连络,已将近两个月了……三月初的时候,悠一还废寝忘食地追查好友的行踪,可是到了最近,他连冈本柾的名字都绝少提及了。悠一茫然沉思的时候变得多了起来。不管多么愉快的聊天,他的眼神也会忽地望向遥远的彼方。
虽然看起来成熟冷酷,但悠一事实上比他人还要纤细敏感。理子非常清楚,他有多么地担心好友。这一阵子连饭都没好好吃,体重转眼间直线下降。拥抱的时候,理子能够感觉出他背部的肌肉都瘦了下来。
安慰的话传不进他的心中……仿佛所有的—切,都从开在悠一胸口的大洞里溜走了似地。
……真教人嫉妒呢!回想起有着太阳气息的少年笑脸,理子把头靠上比自己年幼的情人肩膀。
男人都是这样的。不管身体如何契合、交换过多么激烈的亲吻,男人的心终究还是会回到男人那里。虽然寂寞……但女人无法填补他们心灵的空洞。
“……不要紧的。冈本一定会回到学校的。或许他明天就会突然露脸了也说不定。带着轻井泽的土产回来,跟你说‘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悠一“呼”地叹了一口气。
“理子真是乐观呢!”
“是悠一太悲观了。”理子反驳道,食指像节拍器似地左右摇晃。“明天冈本会打电话来。来,复诵一遍。”
“……”
“说呀!明天冈本会打电话来。语言是有魔力的。说出口的话,就会成真。”
“你说的是言灵这玩意儿?”
“……哎呀,你嘲笑我是吗?那算了,我自己说。冈本明天会打电话来。冈斗明天会来见悠一。土产是万平饭店的杏仁果酱。”
“……我比较喜欢香肠店的西班牙口利左蒜肠。”悠—笑道,抚摸情人的长长鬈发。彼此依偎,仰望窗口。摩天大楼的另一头,正挂着一轮柠檬色的满月。明天阿冈会打电话来。……悠一在理子耳边,如此悄声呢喃。
自己被温暖的毛毯包裹着。毛毯十分柔软,而且好香。温柔的触感轻触着脸颊。是贵之在摸我……,在睡梦当中,柾这么感觉到。
我又梦见贵之了。贵之的床。软绵绵的羽毛被、喀什米尔羊毛毯。染上些许Penhaligon’a香水味的被单,夏天是麻料的,冬天就换成绢布。寒冷的夜晚,抱着枕头到贵之寝室的话,贵之虽然会受不了地说‘你真是爱撒娇呢’,但不管是在看书或工作,他都会陪柾一起上床。柾最喜欢钻进在床上看文件或查东西的贵之腋下,在那里打瞌睡,或是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睡衣里恶作剧了。
“柾有太阳的味道。”贵之总是这么说,然后像这样抚摸自己的头发,被贵之这样做,就会觉得非常安心,非常幸福。
“……睡得很沉呢!”
“因为安心了哪!……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呢?”
咦……?这个男中音……是薙兄?为什么连那个大叔会跑进我的梦里来……?柾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草薙,还有贵之。可是,草薙的脸哪里怪怪的,好像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是少了胡渣啊!
“……好奇怪的脸……”……果然是在做梦。薙兄怎么可能会刮胡子嘛!!柾把头靠到贵之肩上,又昏昏沉沉地闭上跟睛。!
“说我奇怪?喂,这是对长辈的态度吗?……真受不了。喂,你这个饲主怎么没有好好管教啊!”
“是吗?柾对于能够尊敬的人,就算比自己年轻,态度也会自然而然地变得警重的。”
“……小鬼的坏嘴巴原来是遗自你的啊!”
“你是四月一日出生的吧?我比你年长五个月,敬重我吧!”
“这么一想,学生时代里,强迫成命令学弟的学长,没一个是好东西哪!”
咦?薙兄是四月一日愚人节生的啊?好死不死就是愚人节?真是太适合了。忽然莫名兴奋了起来,柾忽地张开了眼睛。
“……醒了吗?”贵之抚着柾的脸颊,露出温和的笑容望向他。几丝前发垂落到额头。这样看起来就比平常的发型年轻五岁,柾最喜欢贵之这种造型了。仿佛置身梦境般,他“嗯……”地应了一声。眼皮又变沉重了。即将再次落入睡眠的柾,忽地发现贴在贵之脸颊上的白色大贴布,还有衬衫袖子上也沾着血迹。柾以满是煤污的手揉了揉眼睛。不过贵之还是没有消失。柾茫然的双眼急遽集中焦点,视网膜清楚地映出两个男人的影子。
——身穿破烂的礼服、脸上满是煤灰,却是全世界第一可靠的男人们的影子。柾的眼皮慢动作般地缓缓眨动。
“……贵之……薙兄……?”
“……再睡一下吧!马上就到东京了。”
“贵之……?”柾再一次问道。声音虽然嘶哑,但是清楚地说出话来了。贵之形状姣好得教人陶醉的嘴唇,微微向上扬起。
“没错,是我。……贵之。”
柾瞪大了眼睛。然后,他才发现自己身在直升机中,身上盖的是贵之的上衣。对面的草薙放下座椅,躺在上面。他身上的衬衫破破烂烂而且染满血迹,黑色的长裤也被灰尘弄得一片白。他的右脚被绷带固定住,没有胡渣的脸上满是煤灰,额头和脸颊贴着大大的OK绷。他抽着一样的香烟,脸上得意的笑容也一如往常。
“……梦……。”柾眨着眼睛,贵之清楚地回答了。
“不是梦。”
“不是……梦……真的……?”
“嗯,这不是梦。”贵之轻轻抓起柾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好温暖。不是冰冷的水泥地,也不是梦境,而是湿润肌肤的温暖。
柾知道这股温暖。它总是温暖了柾。清洁的肌肤。Penhaligon’a的香味。
“……贵之……?”
“嗯。”
“真的……是贵之?“
“嗯。”
“不……不是梦……?”柾原本混浊的眼眸,逐渐涌出透明的泪水。瞳孔摇移着,涌出的水滴滑下脸颊。贵之用嘴唇温柔地吸起柾的泪,拭去他盈眶的泪水,然后以带着咸味的唇覆上柾的唇瓣。一次又一次吸吮他的唇,含住他的舌头,挟起下唇似地“啾”地一吸……然后分开。是贵之的吻。是贵之湿润的唇。
“抱歉来晚了。”—直紧绷住胸口的事物,好像瞬间溶化了。取而代之地,身体内侧某种情感逐渐涌出,柾就像把糖掉到地上的孩子般,哭得稀哩哗啦。瘦骨嶙峋的肩膀拚命忍耐似地,不停抽搐。
“慢——慢、慢死了……!”
“对不起。”
“为什么不早点来接我!”
“原谅我。”
“我一直在叫,…—直叫贵之,一直、……—直——直……好想见贵之、好……好想见你……”柾紧紧握住贵之的衬衫。“……好可怕……!”“我不会离开你了一一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了。”柾再也忍耐不住,扑上厚实的胸膛大哭起来,贵之用双臂紧紧抱住他,不断反复着亲吻。将他的不安、恐惧一—以亲吻和热烈的拥抱溶化。
草薙若无其事地将视线从彼此拥抱的恋人身上移开,望向外头。眩目的夜景已经逼近眼下。当中有——座格外引入注目的红色尖塔。——东京铁塔。
真的回来了……回到东京了。柾和贵之也依偎着,俯视属于自己的城市。不约而同地,两人的手指在膝上交握一一像要确定彼此的体温似的。
想见大家。悠—、三代、班上的同学、及川和小川……还有西崎。由纪子。顺便也去看爷爷吧!
——我回来了。开始下降的直升机,逐渐迫近东京铁塔的赤虹灯光。被新的泪水湿润的柾的视野中,景色渐渐地扩大、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