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情愿不知道。”陈可依旧泣不成声,毛巾早已被泪水浸透,保持着人体的温度。
“我也不想知道。”他顿了顿,依旧缓缓地说,“家人?朋友?还是女朋友?我也不打听,但是,别管再苦的事,你经历过,你熬过来了,你就能从中学到东西,一些对你的人生很重要的东西,明白么?”
“我想走,在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呆一阵子,” 陈可努力地克制住抽搐,深深地呼吸,“我真的想走,真的。”
“你要是真的想离开一阵子,我可以帮你,但这也许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你知道么?”先生点了点头,说。
“我已经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了。”陈可用毛巾擦了擦干涸了的泪痕,止住了哭泣,平静地说道。
一个星期后,陈可通过了学校里一个美国学生交换计划的面试,将在康州的一所大学里度过他的下个学期。
结束,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也可以爱了,因为他知道,爱已经离开。
而他,也不得不,选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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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于雷
事情,结束在那一天。
于雷的短信发出去快两个礼拜了,结果就像一个成语形容的——石沉大海。一块小小的,琢磨了许久的问路之石,沉进了陈可让人揣摩不透的心海里,不知道掉进了哪一个不知名的小角落,再也没有重见光明的可能。
那种焦灼啊,他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那是怎样的痛苦啊!他情愿陈可把他狠狠地臭骂一顿,骂他是变态,骂他是猪,骂他不配做自己的哥哥!也不愿在沉默中等待死亡。
信息报告清楚无误地显示着,陈可早已收到了他的短信,早已阅读了他的痛苦,可他依然选择沉默,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于雷投降了,他真地投降了。这是对人性多么残酷的考验啊,他玩不起了,他输得彻底。
找个机会,演一场戏,就假装这封短信是喝醉了酒,失心发了疯,是本来不应该存在,现在也没有被他记得的东西,就像在生命中无数出现过,又消失了的荒诞无稽一样。
从此以后,不再爱他。
从此以后,做回那个洒脱的,自信十足的,控制人而非受控于人的于雷。
好!就这样吧!
从此以后做特别特别好的朋友,特别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到图书馆上自习。
他习惯性地走到那个留有他们上百个夜晚回忆的大自习室,绕着房间走着,走着,走了整整一圈,认真地检索每一个人的面容,没有他想找的。
他若有所失地找了一个位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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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刚刚印来的笔记,民法的一篇论文眼看着就要到截止日期了,自己却连题目都还没搞清楚。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别的人和事容身的地方了。
但这次他倒是很快就进入状态了,窗外下起了雪,烦躁的心情就随着晶莹的雪片,落在了尘土里,很快就被覆盖。
下定决心要写一篇关于委托—代理方面的文章,于雷先草看了一遍笔记和教科书,就动身往二楼的社科馆找资料去了——虽然大图的法律资料没有法图全面,但也不能算少。
D组D组……于雷把自己的笔记本在靠进大门的书桌上放下,一转身拐进了D组的书架中。
好!他要找的书都在,于雷很快就搬了厚厚的一摞,这种充实感让他暂时地撇开了没有意义的生活,快活了起来。
就在那时,于雷觉得空气变得有点稠厚,堵着人的呼吸道,他有些心慌。
前面,就在前面,就在那一转过弯的地方,会有什么呢?
不可能的,他不相信“预感”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胡扯。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刻,他不得不相信发生奇迹的可能性,他无法不为他们之间的那种特别联系添上一项证明力极强的证据——尽管它已经失去意义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陈可也看到了他!
他看到他的时候,正站在一个女孩的后面,准备办手续借书。
紧接着的一幕,彻底改变了于雷和陈可今后的生活道路。
他就像在看电影,一道厚重的银幕把理想与现实彻底隔开。那个落荒而逃的人,居然就是他曾经认识的、曾经疼爱的、曾经想要保护的人。
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自己的行为惹对方厌恶的可能性,但当这种机率以这种如此夸张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被震惊了。
他无助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手里依旧捧着好几公斤重的资料,眼前是曾经和他一起上自习时用过的笔记本。
好想死。
他希望现在图书馆的地面裂开一条缝,让他掉下去,一楼的地面也裂开一条缝,正好对着二楼的缝,连着十八层地狱,留出一个成年男子顺利滑落所需要的空间(他不希望自己是被闷死或者饿死,那还不如忍着现世的痛苦),让他迅速地滑落,直接掉进熔岩,化骨扬灰。
或者,就让一个歹徒进来抢劫图书馆,手里拿着刀子,要管理员立刻把所有的书交出来,不然就杀了她。然后,他就可以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拿心窝去顶他的刀尖,叫他不想杀人都不行!
怎么死得痛快,死得毫无意义,就让我这么死吧!
他设想了几套方案。
吃安眠药自杀!实在是成功率太低。要是直接躺在地上等死的话,肯定一会儿就会被保安以妨碍校容的罪名逮捕;而如果是在宿舍找死,就算他能找到机会把那几百片安眠药送进嘴里,多话的李明也肯定在半个小时之内就会揭穿自己的阴谋。
撞车?根据北京的交通状况,要找到一辆时速超过能保证把自己撞翻轧死的车也实在不容易,万一没撞死可能还要被追究法律责任。
跳楼?跳楼这种自杀的意象是很美的,人在空中完成最后的飞跃,然后走向生命的终点。但是,跳楼的结果是很惨的。且不说没死成,给国家社会平白添了一个废人,就算死成了,血糊拉搭地摊了一地,也怪恶心的。
投湖?就未名湖这个破泥潭子也想淹死人?更何况他于雷不是素有浪里小白条之称么?万一最后人家没定性成自杀,说是一不小心失足掉进去溺水身亡,这小白条的美名岂不是毁于一旦?
或者把自己憋死?但可行性值得研究……就算他有这个毅力,硬是把自己给憋晕过去了,可等他晕过去以后,还不得接着呼吸呀?
自己找把刀往手腕上拉个口子?也不现实,以于雷的胆量,一见血喷出来肯定就吓软了,到时候还得自己跑到校医院急救,这也丢脸得过了……
再不就是像海子一样去玩卧轨。他不是从小就喜欢火车么?这回好,正提供给他一个和火车亲密接触的机会。可是,说实话,于雷对火车的轱辘没什么兴趣,他只喜欢听火车从铁轨的接缝上驶过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声音。但如果是从一坨肉上面开过的话,那个声音肯定就不美了,等他灵魂出窍的时候如果听见的是这个声音,他会多么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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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想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再说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这种傻事。他曾经认真地思考过自杀这个问题,最终的结论是,只有在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的前提下,他才可能自我了断。所以,近三四十年是没什么想头了。
不过,当时的他,身处在于雷王国的豪华宫殿之中,还不曾遇到任何可以导致他自杀的动因。而如今,至少有一样——如果我死了,他会难过么?会更想我么?会发现自己也爱我么?
如果是,那这就是我能够给他的,最严厉的惩罚了。
如果不是,我就只是像那千千万万殉情的傻子一样,在他人心中留下了恐怖的影子,而自己,却仍然只是傻子。
于雷突然觉得心下轻快了,他重新感觉到了那种黑色的幽默感。
那是最初把他们两人拉到一起的东西。
在那个夜里,在满天星辰的下面,在艺园的台阶上,他看见的那个可怜兮兮的,浑身散发着忧郁气质的少年,张嘴就来了一个荤段子,把他给逗得够呛;可他也不赖,硬是挺着不笑,跟他引经据典地接着现掰了一串……
他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正开始爱上他,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了。
其实啊,他知道,当时的那两人原本都不快乐,都有各自郁闷的事儿,可偏偏到一起的时候,就会快活起来。
那种感觉,他本以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现在看来,却只是在他越陷越深的道路中的一个陷阱,直到他无法自拔。
好吧,好吧,是我错了。我们不做情人,不做情人了,好么?
就照你说的,一直做朋友,做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成么?
可他依然无法原谅陈可今天落跑的举动。这算什么呢?
鄙视?唾弃?瞧不起?
你哥哥是这种人,丢了你的脸,是么?你都不敢相信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觉这个衣冠禽兽的真面目,是么?
这怎么可能是会出现在你脑中的想法?你是那样的善良,你绝不会这样想的。
陈可,不要让我有这种想法,不要。
再打个电话给他吧。再打一个。平心静气地,好好地,跟他谈谈,跟他和好如初。
于雷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卑。
从来没有人像陈可那样一再地拒绝他,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陈可那样能够让他一再穷追不舍。
打完这个电话,我就是这世界上最贱的人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从爱和重视这种感情诞生以来,卑贱就是一个形影相随的伙伴。天底下有多少卑贱的父亲母亲,有多少卑贱的男孩女孩,有多少卑贱的男人女人啊?
数都数不清啦!于雷,你只是其中的一个,甚至都算不上是比较突出的一个。
下午五点多,窗外的雪已是陷落了整个北京城。于雷靠着暖气坐着,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身边的人渐渐开始动身前去觅食。
一股劲风吹过,玻璃窗“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
好暖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能体会到温暖的价值。受伤的他,就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而在心里充满了温馨。
于雷把外套穿上,拿上手机,走出了自习室。
图书馆南楼的走廊,还是那样的昏暗,曾经照亮了他的生命的人,正在校园的某处,剩下了他一个人。
回来吧,陈可,哪怕只能给我原先一半,不,三分之一的快乐。
我不再想要你爱我了。只要你别瞧不起我,别躲着我,还拿我当你的好哥哥看,就够了。
他拨通了陈可的电话。
没有人接。
他心里一沉。
再打,依旧没有人接。
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连挽回一点友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怎么能狠成这样!
于雷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进展到这一步,进展到接近决裂的一步。他一直以为以他们彼此的交情,这一天是永远不可能来到的呢!
他快憋屈死了,就那么神经质地一直打,一直打,他非要验证一下这只是一场没有带手机的意外,还是确确凿凿地证明了陈可的绝情。
如果陈可就这么僵持下去,他的痛苦还会减轻些许,因为这种事实毕竟大大增加了他没带手机的可能性。可偏偏,在于雷打过第三遍之后,他按下了通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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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陈可的声音细若游丝,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断。
于雷崩溃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卑贱的程度有多高!人家一定是被你这个变态给吓着了,你还一次又一次地没有任何意义地烦他!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是什么意思,他总算领教了。
没法子,事已至此,也只能接着说下去。
“为什么躲着我?”于雷听见手机里隐隐地传来自己的声音,里头那股没出息的劲都让他自己觉得汗颜,他刻意地把嗓音提高了一些,
“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躲着我是什么意思?”
刚才陈可不接他电话的事再次伤害了于雷脆弱的心灵,他的口气比原来预想的强硬了许多。
“我……我没有,我刚才没……没听见。”典型的谎言,他甚至都没法把一句话说完整。
没听见……好吧,就算是没听见……那我的短信呢?难道你也没看见?
不!他早就看见了,而他的答案,也早已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不清楚的只有你这个笨蛋!于雷!
“所以你的答案就是这样?”于雷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我不明白……”他吞吞吐吐地说。
“你不明白什么?”
是啊,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两周来,你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也不过了,不是么?
“喜欢……我不……”
沉默了。
他不喜欢我。
于雷终于可以合理地开怀大哭了。
“我明白了……你既然没有办法……不喜欢……我也能理解,但……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连再一起上自习都不行了?”
绝望的于雷还没有忘记那个要做好朋友的诺言。
要他说这些话,是多么艰难,多么痛苦的事啊!
对方依然是沉默。
他仰起了头。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陈可……你好过分,你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折磨我么?
“于雷,”沉默了好久,他终于说话了,口气缓缓的, “让我一个人……”
于雷就像只被一箭射中了心窝的老虎,在倒下之前,咆哮着从地上跳了起来,绝望地。
“好,好。你一个人,你一个人……你说得对,你就是应该一个人呆着,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吧!”
他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心里满是悲愤。
破碎的塑料壳,飞溅起来,散往四处
他补上一脚,转过身。
这条路白得耀眼,已经被他们走过千遍。一阵心酸涌上心头,他发足狂奔了起来。
“咕咚”一声。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别往黑道道上走,滑得很呢!”
是陈可的声音,他双手在雪地上支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去年,就是他告诉自己要小心大讲堂前面的地砖。而现在,他还是摔倒了。
“诶!想嘛呢?摔傻啦?”
不,不是他,不是陈可的声音。
会是谁呢?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他抬起了头。
李明刚训练完,挎着一个大包,正站在他面前。
“你不直接回宿舍往这边跑干什么。”于雷拉住他伸出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有部片不错,买票来了。”
“哦,那个?”于雷往身后的大看板上瞥了一眼。
“呐~有兴趣么?跟哥们一块看去?”李明的话总是很难分辨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我可不当电灯泡。”于雷现在没心情跟他犯贫。
“嘿!这话新鲜。”李明倒挺来劲的,“咱俩去看,别人来那才是电灯泡呢!说真的,还真没跟你一块看过电影,去不去?我买票啦!”
于雷被他脸上的表情逗乐了:“宰你的机会我还能放过不成?”
李明也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冲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可别跟老二老三说啊。”
晚上刘梦雨打了饭来他们宿舍,于雷听见李明跟她掰扯说看电影那天队上一个哥们要过生日,就改天再看了。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李明可以为了自己把女朋友推掉,而就陈可来说,自己居然是那个被推掉的人。
在这个时候想到陈可使一件自讨苦吃的事情。他不能自拔地要接着爱他,但却无法忘记他给自己的伤害,于是又恨得不行。也许这个时候,跟好哥们去看场电影会是最好的选择吧。
就是这几天,老三林闻也相上了一个女孩。女孩也是自己院里的,前几天到宿舍里来过一趟,算是正式“入伙”,她以前跟老三合写过一篇论文,算是在革命的实践中迸发了爱的火花。
于雷看着两个刚开始恋情的小情人小心翼翼、相敬如宾的样子,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和陈可的从前。他们的开始是那样的相见恨晚,比哪一对情人都清新自然,结束却是这样的戛然而止,比哪一对恋人都冰冷残酷。原因就是他赋予了彼此的关系一些本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爱情。
他坐在椅子上,看见李明偷偷的拿出电影票来冲自己眨眼睛,心里有一点感动。
朋友啊,毕竟还是朋友。我今天不该说那最后一句话的。
他有些后悔,从椅子上不安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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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娴一张黑脸憋得通红,使劲拿眼去瞅陈言,争奈主席正跟着大家乐在兴头上,也就只好咽了这口气。
欧阳本来坐在扶手上,趁着笑,就把半个屁股都挤兑到于雷的沙发里来了。
“来,往里坐。”于雷稍微让了让,伸手搂着他的腰,让欧阳和自己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这种胜利者的姿态是他所熟悉的,他享受这种居高临下,掌控全局的感觉。
其实就这样,也挺好。
如果说对陈可的爱恋已经成为了习惯,那它也只是一个坏习惯,因为在那里,没有真实的快乐。
如果说于雷在过去的一年半中学到了些什么,那就是:深刻或者肤浅,与幸福无关。
追求快感,他至少还可以获得快感;
渴望真爱,他最终一无所有。
会开完了,一屋子的人渐渐散去。于雷依旧半躺在沙发里,拿着本子在看着,欧阳死乞白赖地待在旁边。
“看你矫情的,”陈言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冲于雷说,“最近犯了什么事了,老这么耷拉着脸?”
“没什么。”于雷耸了耸肩。
“得了,出去吃点东西,我请你,欧阳也跟我们一块去吧。”陈言不等他俩搭话,自己先穿上了大衣。
“不是一个半斤的煎饼吧?”于雷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而欧阳却依然坐着,小猫似地瞅着自己,像是在恳求他的同意。
“主席叫你去你还不赶紧的~”于雷笑了笑,在他的小脸蛋上拍了一下。
欧阳高兴了起来,脸蛋红扑扑的,跳起身戴上帽子,穿上羽绒服,整个人就跟刚烤出来的小面包似的。
真冷!从屋里走出来,于雷往手上哈了口气,揣到了口袋里。
“操,冷得都快尿出来了!”欧阳一边打哆嗦,一边往于雷身上靠。
“看起来那么招人疼的孩子,谁想又是一个口无遮拦的。可见咱们文艺部在于雷的领导下工作作风之豪迈了。”陈言笑着说。
一行三人走出了南门,进了一家牛肉面馆。
于雷点完菜,把手支在桌上,托着腮帮子,默然地看着外面。
“瞧你们部长,POSE就是多。”陈言捅了捅欧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