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正要迎接真正的夏日,某个七月晚上的事。
"久等了。"
背后传来一个带有独物磁性的男声,高大的男人一屁股在司马的身边坐定。
让司马等了近二十分钟,毫无愧色的有贺佑介就跟平常一样潇洒现身。
难得以黑灰色为服装主色系的有贺,穿着一件有古典条纹的西装配上淡棕色的衬衫。
那一身像从服装杂志里走出来的外国模特儿般的造型,加上有贺浅色的发色和瞳孔,非常适合他那张受女人欲迎的俊脸。不过,在公家机关能够作这身打份的,也只有他任职的外交部了。
"你还是一样夸张。"
司马的讽刺只让有贺轻撇了一下嘴角。
"你那件西装不也是保罗·史密斯的?"
有贺伸手把司马西装内袋里的标签翻出来坏笑着说。
司马苦笑着把西装脱下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他身上的西装的确是保罗·史密斯的新款,但是跟有个有力政党撑腰的妻子,赚的钱全都进了自己口袋的有贺比起来,只是一介公务员的司马当然无法花太多西装费。
从以前就相当注重穿着的有贺,就是讨厌财政部保守的风气,才会选择进入符合自己气质,也比较充满流行感的外交部。
脑筋灵活、个性开朗又好交际,野心也不比一般人小的有贺,是个如果可以的话,宁愿不想与他共事的强劲对手。
幸好两人虽然同在霞关工作却分在不同单位,交情也只是有空出来喝喝酒的程度而已。
"纯马丁尼。"
有贺也脱掉上衣,对着吧台里的美女酒保微笑。
一看到美女就蠢蠢欲动是这个男人的天性吧!
有贺是司马从求学时代认识到现在的朋友,他从没见过有贺有一刻不在追求女人的。司马虽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但可远远不及这个恶友。
即使对方是个对男人不假辞色的女人,他也会像执行自己最忠实的使命似地,努力称赞对方,使之心情愉快。
更别说是喜欢的典型了。
婚后的有贺仍不好色本性,身边还是充斥着美女。
既然是利用裙带关系一步登天,有贺起码要在表面上当个爱妻族。而且,他原本就是个巧言令色的男人,绝不会蠢到破坏跟妻子间的和谐关系。不过,他的女性经历可是多到如果他老婆知道,可能会昏倒的地步。
夜路走多终遇鬼,偶尔有贺也会遇到难缠的女人,司马都懒得去算帮过他多少次了。不过,比起见儿子出生后,和妻子的关系就完全冷却的司马,有贺的家庭是要圆满多了。
"好久不见了,你太太好吗?"
喝着马丁尼的有贺明知司马家的状况还眯着眼睛问。
"没什么好不好,我这几天都在加班没看见她,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明知故问……司马耸耸肩。有贺从鼻腔里笑了声。
"离婚只是迟早的事。"
"那是因为你没有维持家庭和谐的意愿啊!财库那些家伙几乎都不努力维持家庭圆满,打着反正不和就离婚的念头。像我这种靠裙带关系出头的男人,才不可能像你们这样糟蹋爱妻呢!"故意用财库两个字来形容财政部,有贺揶揄着一天到晚自以为是政府菁英的财政部官僚。
不过,也只有有贺才敢用这种黑色幽默来批评政府单位。
有贺说得没错,财政部中的离婚率确实比其他省厅高。每天加班到半夜的丈夫怎么留得住老婆的心?
"我又不是在玩,工作都累得半死,谁受得了回去还要听抱怨?"叫了一杯掺水酒的司马扭曲着表情说。
"像你这么聪明的男人,不可能不懂得如何讨老婆欢心吧?只是你有没有心而已。"对于有贺的批评,司马只是笑笑带过。
司马对于什么温暖的家庭完全不执着,如果要崩溃就越早越好。
他想回家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看儿子。
他最近真的对妻子越来越不耐烦了。
都已经为人妻了还虚荣地执着于名牌,为了买名牌贷还跟娘家要钱,简直无耻。
妻子的手艺之差也让司马不满,她既无心改进也没有维护家庭的认知。最无可救药的是,听到她怀孕,而为了孩子答应娶她的短视的自己。
司马住在奈良新兴住宅区的双亲,当初也为了妻子对未来的公婆态度不佳而反对这桩婚事。
两方父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像暴发户又品味不佳……司马的父亲就发表过这样的意见。
娶到恶妻是百年来恶业,跟婚后行到强而有力后盾的桐原比起来,司马无疑是抽到了下下签。尤其是明知道结果还去做才是无可救药。
"要是没有孩子……要是没有克弘的话,我早就离婚了……。从小父母就离婚对小孩今后的成长,一定会有不好的影响。""是啊,你的儿子还真是可爱。你要是好好把他养育成为人的话,我可以考虑让女儿嫁过去?"一说到孩子的话题,溺爱女儿的有贺口吻就严肃多了。
有贺的女儿继承了父亲华丽的美貌,有一张就像混血儿般的天使面孔,有贺可是疼到骨髓里去了。
同是身为人父,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有贺总是会对司马寄予同情。
"……那一天应该是安全期才对啊……"
"……安全期?"
有贺不解地反问,不过下秒钟他就立刻会意而笑了出来。
"你相信她说是安全期就在里面射精吗?你真是蠢得可以。你绝对是被你老婆给设计了。什么安全期,我看是排卵期还差不多。"有贺笑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虽然这是司马看过有贺大笑中最没品的一次,但也无话反驳。想到妻子当初打的原来是那种算盘的司马,不禁厌恶了起来。
"我要是女人的话,为了引你上勾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说不定还会偷偷在保险套上开个洞呢!你是不是太没有自觉啦?你是代书的儿子,又是东大法学系出身的政府官员,再加上你那出色的外表,谁都想做你老婆啊!不过,任性和长男身分是你最大的败笔就是了……"有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继续没品的评价。
"你要是女人话,一定是那种妖艳,然后整天以荼毒男人为乐的坏女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司马嗤之以鼻地想。
"别担心,我要是女人话,绝对是你的头号目标。你不是最喜欢那种个性扭典,完全无法自由控制的美女吗?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保险套开个大洞,然后再骗你今天是我的安全期,让你死无全尸。来个通宵缠绵怎么样?”
终于停止狂笑的有贺这次给了司马一个意味深长的眨眼,然后从喉头里挤出充满磁性的轻笑。
司马从鼻子里哼出两声。
"要不要真来一次?别说我没警告你,小心隔天站不起来。""那可不一定,我的技术肯定比你好。"
单肘撑在桌上的有贺好色的嗤笑。
在讲到这类话题的时候,平常高贵得跟名犬一样的恶友,却能毫不在乎地脱口而出一些猥亵的字句。
或许就是因为他这种粗线条才跟司马合得来吧!
"对了,你那个部门不是有个入赘桐原家的同事吗?"才过度地夸耀完自己的性爱技巧,有贺突然冒出一句。
他除了精通女人之外,对其他八卦传闻也如数家珍。
像哪个大使馆官员跟公主不伦,或者哪个大企业家在港区高级别墅里金屋藏娇等等,司马所知道的绝大部分八卦,都是从有贺这里听来的。
"桐原跟我是同期……"
奇特的预感瞬间掠过司马的脑海,他放下杯子。
就像有大收获或有好机会来时那种具体成形的预感。
看到表情骤变的司马,聪明的有贺立即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扬起嘴角微笑。
"告诉你一件好事,不过你得请客。"
有机会就想占值便宜的恶友。司马点头承诺。如果是无聊的传闻的话到时再反悔就好,他也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我老婆和桐原家的独生女从学生时代就是朋友……"司马依稀在哪次喝酒的时候听过这件事。
有贺经常笑说自己的老婆因为出身直升式的贵族学校,简直不解世事到极点。
"你那个同事不是因桐原英辅没有儿子可以继承家业,才入赘他家当种马吗?"目前仍是操纵财界生杀大权的桐原英辅,有贺对于他当然有些基本认识。
"桐原家的大小姐因为结婚二年还没有怀孕,常跑来跟我老婆诉苦?"在几个月前司马也听过,桐原夫妇一直没有好消息的传闻。
"桐原英辅当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用各钟方法之后,最后终于走上检查这条路……"好戏就要上场了……有贺的眼神闪着狡狯的光芒。
人家的不幸对身为第三者的有贺来说,只是多了一个茶馀饭后的话题,故事越精采,讲的人和听的人也越过瘾。
"结果检查报告出来了,那个被寄予传宗接代任务的驸马爷居然得了无精症。""无精症!?"
这个极少听过的医学名词让司马皱起眉头。
"简单的说就是没种啦!听说还很严重,老婆受孕的机会几乎等于零。没有就是没有,怎么挤也挤不出来啊……"有贺事不关己地笑说。
前一阵子有贺才刚帮独生女儿过了一岁生日。
有些不想要小孩的人生个不停,想要的人却一个子儿也蹦不出来,真是讽刺到极点。
司马想起桐原那白皙而神经质的侧脸。
他的五官虽然端正,但论起精力的话,连岳父桐原英辅比他都要来得生龙活虎多了,怎么看桐原都像是个生命力相当薄弱的男人。
司马试着想像那样一个神经质且有洁癖的男人,是用怎样的表情去做精液检查和面对高压岳父。
如果自己与当事者易地而处的话,司马也没有把握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无法生育的事。
"不用说桐原英辅当然勃然大怒了,还宣称不管用什么方法,即使用AID也不能让桐原家绝后……。所以啰,那位驸马爷现在在家里地地位可是岌岌可危。当初他就是为了当种马才入赘桐原家,事到如今一句生不出来,可没那容易打发桐原家那个老爷子。""你知道什么叫AID吗?"有贺笑着问。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意思是非配偶间的人工受精。简单的说,就是用别人的精子来让自己的老婆怀孕。对男人来说等于面子被狠狠践踏。"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状况的有贺,半揶揄地望着杯中的橄榄。
如果桐原的妻子真是有贺老婆好友的话,那这件事就中能有假。桐原的妻子向好友倾诉烦恼,而有贺的妻子则不经意地透露给自己的老公知道。
桐原大概连作梦都没想到,自己这种不名的事居然会透过这种方式让司马知道。
最后可能是离婚吧……以桐原家的势力及名望来判断的话。
站在桐英辅的立场来说,与其找陌生人的精子来传宗接代,还不如让女儿另觅良夫来得适当。
即使会让女儿留下离婚的污点也无可奈何。
然而,对桐原来说,这却会变成他仕途上最大的致命伤。
财政税官员的离婚率虽高,但是绝大部分限于像司马这类恋爱结婚者。
像桐原这种跟有力的政治家或财界人士的女儿结婚的例子,相对于婚后的仕途顺畅,要是离婚的话就会变成致命的负面影响。
无隙可乘的优秀劲敌、入赘豪门的驸马爷、借桐原之力在同僚间快速出人头地的男人……这些都是司马贴在桐原身上的标签。
不过,一切即将化为乌有。
与工作能力和个性无关,只是与生俱来的生殖能力而已。桐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来结束自己的晋升之路吧!
又少了一句劲敌……司马心想。
活该。他不禁在心底满足地嘲笑。
这时司马心中的桐原只不过是一块绊脚石而已。
从汝谷站乘坐京王井头线只要一站距离的松涛,突然变得分外寂静起来。
包括附近的瑞士大使和都知合公馆等,在午夜近二点的这个时间被一股死寂所包围着。在离家还有二十尺处下了计程车,拖着被办公室和车里的冷气冻得近乎冰冷的身体,桐原脚步沉重地瞳在往松涛的路上。
从高墙里探出的树枝纹风不动。连白天叫得烦人的蝉鸣也都安静了下来。
穿过中央警备森严的大门踏上玄关的楼梯的时候,发现客枯的灯还亮着的桐原不禁皱起眉头。
早就打电话告诉妻子会加班晚归,她不可能还等到现在。
到这种时候还醒着的人就只有岳父英辅了。
知道桐原罹患了连治疗都不可能的重度男性不孕症后,就没有过好脸色的英辅,在这种时间会特地不睡等着,原因大概只有一个吧!
终于到了,桐原伫立在石阶上呆望着客厅的灯光。
活了三十二年,他从没有如此诅咒过自己的能力。一生与挫折无缘的自己,却在这些日子尝尽了煎熬。
提不起勇气自动说出连带毁了自己前途的离婚二字,也无法劝说妻子接受最后手段、也就是AID受孕的桐原,每天都战战兢兢地等着岳父一句话。
即使英辅决定要让弥生接受AID受孕法,这个家也不再需要桐原的存在。
所以桐原只能像胆小的野猫般小心翼翼地不去招惹英辅,过着就算在家里也尽量不去面对他的生活。
明知不管早晚,该来的还是会来,但是期望这天最好不要来的桐原,只能过着这种自欺欺人的日子。
桐原的人生虽然顺利,但也不是没有经过努力。
别人努力一分的话,自己就要花上三倍的时间。
面对耸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墙,桐原总是抱着要怎么样才不会摔下来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攀登着。跟轻松就能爬到顶点的司马根本不能比。
他不是没有自觉的人。
前几天他才被主计官山冈激励,告诉他九月的审查要好好努力,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山冈是个有眼光的男人,不会平白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所以,桐原才以为最近低潮的自己终于要开始转运了。
他认为在桐原家这二年来的低声下气终于要有回报了。然而,面对岳父的等待,桐原知道自己还是要跟那个,被兄弟和朋友所羡慕的高级官僚之名说再见。
岳父会一直不提离婚的事,除了不想让女儿有污点之外,桐原想不到任何理由。
他绝不是顾虑到桐原身为男人以及在工作上的立场。
在这个家里,桐原从最初到最后都只不过是个女婿而已,从来没有被岳父当作儿子看待。不管原因为何,有一次离婚经历对于如果想要再婚的弥生总是不利的条件。
所以,岳父会犹豫提出离婚,只是基于疼爱女儿的心态而已。
有些问题不是靠努力或才能就能解决的。桐原下意识地抚摸自己平板的下腹部。
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想要一个孩子。
不只是畏惧岳父的压力,在知道自己无法生子之后,桐原打从心底想要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存在。
他想要一个能无条件奉献爱的存在。
桐原在心中甩开了黏附在自己颈项和手腕上的沉重空气,踏入了有着岳父等待的家门之中。
全馆都有舒适中央空调的桐原邸,光在玄关就可以感受到人工的空气。
"晃司,今天也工作到这么晚真是辛苦你了。"在桐原还没有打招呼之前,坐在六角形客厅沙发上的英辅已经先开口。
还难得地脸上挂满笑容。
"我回来了。"
边内心揣测英辅怪异的好心情,边松开领带的桐原低头说。
"要不要来一杯?"
英辅暗示要他坐下。桐原满心好像主动踏进陷阱般在岳父面前坐定。
在家里总是穿着和服的英辅,像献宝似地拿出珍藏的好酒和顶级酒杯。
"今天真热啊,就算到了半夜外面也没有一点凉意。"又开始铙舌起来的英辅帮桐原调了一杯水酒放在他面前。
把皮制公事包放在脚边,桐原轻点了下头后拿起杯子。
"这么热的天气出了冷气房可真辛苦啊!"
边听着岳父不及义的话,桐原也敷衍似地随便应答。
喝到第二杯水酒的时候英辅终于提到正题。
"对了、晃司,听说上次筱田雄一郎先生到过你们的办公室?""是的,他是为了秋田的米问题而来……"
不知道岳父为何突然提起筱田的名字,桐原讶异地抬起头来。
曾经是财政部官僚的筱田变身为政治家后,还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财政部长,是有着自己党派的大政治家。由于他出身财政部,所以到现在在部里还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筱田大老似乎很中意你,还称赞你不但聪明而且相当谦虚呢!"难怪那时他会特别问到自己的名字。被英辅一说桐原才想到,那时筱田来的时候明明已经交换名片,在临去乘车之前又问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谢谢他这么赏识我,真不敢当……"
没想到岳父连这种事都知道,桐原有点惶恐。
英辅苦笑了一下,抱着手腕深坐在沙发之中。
"晃司……你对筱田大老了解多少?"
看到岳父那别具深意的苦笑,桐原有种不详的预感。
"您是指……"
英辅把手探进衣袖里,品头论足似地打量着桐原。
"……筱田在那方面是相当有名气的男人。"
突然直称筱田姓氏的英辅,伸出右手指点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是最直接、也是最轻蔑的男色家意味的手势。
桐原也一样,对没有兴趣的人来说,同性恋或是人妖都是性别倒错的病患,反正跟自己无关的他们,只不过是轻蔑厌恶以及好奇的对象而已。
桐原觉得血色从自己脸上褪去。
这一瞬间,桐原已经完全了解,岳父刚才打量以及专程等自己回来的含意了。
"你不小了,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被男色家看上的男人也是一丘之貉,英辅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女婿。
"但是……我……"
桐原喘息地想要解释。
他知道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是,一听到被男色家看上,生理性的厌恶霎时流窜到桐原的全身。
而且,岳父的弦外之音,更是让桐原充满了恐惧和不知所措。面对脸色发青的女婿,英辅安慰似地说:"大老对你似乎非常中意。平常他是不会执着于固定对象,不过听说难得到外在打听你的事情,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吧?"早就不把桐原当女婿看待的英辅说话毫不留情。
"……爸、求求你。……那么可怕的事……我做不到……"桐原好不容易才挤出几句抗议。
在得了男性不孕症之后,在家中早已失去地位的自己原本无法抗拒岳父的任何安排。但是,要自己去应付一个同性的男人,当他的性玩具,那是个桐原无法想像的世界。
看到颤抖着嘴唇抗拒的桐原,英辅脸色铁青地拍桌大喝:
"你知道对于男人来说,什么才是最大的耻辱吗!?"被岳父突来的气势吓到,桐原缩起肩膀。
"就是无法繁衍子孙、无法留下自己的血脉啊!失去了生子能力的男人,只不过是个行尸走肉,只会喝排泄、浪费资源,完全没有任何价值的肉块而已。"被贬得如此不堪的桐原一句话都无法辩驳。
岳父对于桐原无法留下子孙的愤怒、轻蔑及憎恨。那太过强烈的恨意直扑桐原而来。
在知道桐原得了无精症后,与桐原憎恨自己的身体一样,英辅一定也强烈怨憎这个男人的存在。
况且这个男人还让自己女儿的人生蒙上了污点。
如果桐原和弥生之间有孩子的话,相信岳父一定会拼命从筱田的魔掌之中保护自己吧!
知道让岳父如果愤怒的原因是在于自己的不孕症,但是桐原同时也有着困惑。
男性不孕症是与生俱来,并不是因为不努力或欠缺才能的后天因素所造成,这一点英辅应该了解才对。
然而,被愤怒蒙蔽了眼睛的岳父,根本看不见这个基本问题。
抑或连努力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让他更加憎恨桐原的存在吧!
桐原完全没有任何解释能够跟岳父相抗衡。
"你要是想继续留在桐原家,想继续当弥生的丈夫的话,起码利用那毫无用处的身体去好好取悦筱田。幸好那家伙对你还有兴趣。如果你还想出头,还念在桐原家对你有恩的话,就给我主动去找筱田!"英辅无情地命令着桐原去执行那恐怖且卑屈的使命。
要是不想离婚的话就去服侍筱田。面对岳父的话,桐原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意思就是要自己去当筱田的性伴侣……对于男人来说有比这更屈辱的事吗?
不过,要是顺利巴结到财政经界都拥有广大势力的筱田,对今后的桐原家不可能说没有助益。英辅也有他自己的如意算盘。
而且,反正桐原已经无法替自己繁衍后代,让他去侍奉政治家的话,起码还有油水可捞。
"生不出孩子的男人根本就是个毫无用处、只会吃闲饭的废物而已!"桐原身为男人的自尊被践踏得粉碎。
脸色苍白的他只沉默地忍耐岳父毫不留情的斥责。
几周前筱田来访财政部是事情的开端。
"桐原。"
被主计处长寺门叫过去的桐原,垂着眼睛打开筱田正要出来的接待室大门。
在位于财政部二楼接待室里的筱田,早就习惯有人帮自己开门,所以一副理所当然状地从桐原面前走过。
筱田到财政部的目的就是为自己选区,也就是秋田市的米问题,来找桐原负责的农林水利部门商讨预算问题。
就像在野党的大政治家一样,筱田也是因为受到农民压倒性的支持才得以连任。
既然筱田已经亲自出马,又碍于他也是财政部出身的份上,不能随便把他打发回去的山冈,只好叫出直接负责农林水利部份的桐原,来应付他关税的压力。
在老旧黑暗的大楼里没有感觉,但是一出了大门外面竟然是滂沱大雨。
粗颗的雨滴在地面上反弹,对面的其他公家机关好像弥漫在白色的雾雨中一样,还可以听到远雷的声音。
"雨势实在太大了,路上请小心。"
轰立着巨大公家大楼的霞关。
在位于中央位置的财政部中庭内门,担任下任事务次官希望浓厚的寺门,眺望着划过白色闪电的暗空叮咛着。
"百忙之中还要麻烦您真不好意思。"
等着司机帮他开车门的筱田,含笑地看着列队送客的众官僚们,施加最后的压力。
"千万别这么说啊,以后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不愧是老经验,寺门轻而易举地用笑容把筱田言下的权威带过。
满足于寺门反应的筱田在要坐进车子之前,突然凝视着站在寺门和山冈背后的桐原。
"你叫什么名字?"
被指名的桐原吃惊地抬头。
"……我叫桐原……"
自己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吗?开始不安起来的桐原回视眼前比自己还要强健的中老男子。
筱田点点头后就坐进车里,抬起手向全都低头送行的官员们摇了一下。
等车子远去后,桐原才抬起头来凝视着只剩下一个黑点的劳斯莱斯。他还是想不通这么有名的政治家,为什么要专程问一个小主查的名字。
“桐原,你立刻过来一下。”
在听到筱田一事而被英辅斥责的隔日,桐原接到局长寺门本人打来的内线电话。
一个没有正式头衔的主查,被局长亲自召见的前例,在近期之内可以说没有。
桐原不由得回目四望,向快秃头的山冈投以求救的视线。一向对视线敏感的山冈,偏偏在这时头也不抬地埋首于手边的资料堆里。
不能让寺门久等的桐原只好从位子上站起来。
在走向外长室的途中,不祥的预感让桐原心情沉重。
英辅昨天无情的命令,到现在还像冰块般地压在桐原心里。
岳父对那不能生子的女婿根本毫无用处的残忍批评,以及如果不想离婚的话,就主动去服侍筱田以光耀桐原家这无理的要求。
如果是服侍女人也就算了,桐原光是想到要去挑逗一个跟自己同性的男人,就忍不住颤抖起来,而且他也不知道该如果去挑逗。
大楼内的冷气让桐原的动作变得迟缓,除了心底之外,他连肩膀手脚都像铅一样沉重。
"我是桐原。"
在开门之前桐原先声招呼。
寺门透过眼镜对桐原投以锐利的视线。
以五十四岁之龄坐上主计处处长宝座的寺门不但有“智将”之称,还是下任事务次官的最有力候选人。
"你还记得筱田先生吧?"
又是筱田……桐原半放弃地垂下眼睛。
对桐原发生兴趣的筱田,肯定是用跟英辅同样的模式向寺门施压吧!
"记得……"
桐原的口气虽然极度委靡,但是寺门一点也不介意。
"筱田先生看上了你,想对你多了解一点。你也知道他在部内有多大的影响力,千万别怠慢了他。"寺门不让桐原有拒绝机会地单方面作出结论。
实际上这也不是寺门能够解决的问题。
他既无法解救降临在桐原身上的灾难,自己也只不过是筱田的一颗棋子而已。
而且,这位当官不是一两天的主计处长,深知遇到这种棘手的情色问题,除了把只是一个小主查的桐原,推出去当牺牲品任凭宰割之外别无他法。
"筱田先生下周五有空,他在七点会派车到内门来接你。不好意思这么忙还叫你来。"寺门言下之意就是示意桐原可以离开了。
"……我先出去了。"
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桐原在门前向寺门行了一礼。
输给好奇心的寺门,在桐原临去之前就像昨晚的岳父一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承受不住上司眼光的桐原逃命似地离开了处长室。无法就这样回到工作岗位上的他踉跄地冲进了洗手间。
他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想逃到一个没有任何视线的地方。
他冲到洗脸台前拿下眼镜,也不管紊乱的前发就转开水龙头疯狂洗脸。
从他低俯的喉间发出类似动物般吟哦的诅咒声。为了藏起那声音,桐原不停地洗脸。
他知道上完厕所要出去的人都讶异地看着他,但是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有生以来他从来没有尝过这么悲惨的滋味,那种自尊被人践踏在脚下的感觉竟是如此屈辱。
桐原俯视着不断流出的水茫然抬起头来。
镜中有一张满脸水花,苍白而呆滞的男人的脸。
男人的眼角有点泛红,在泛黄的日光下用卑屈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他到底喜欢这给脸什么地方?自己到底是哪里勾动了那个男人的胃口?
桐原只是茫然地看着镜中男人神经质的铁青脸庞。
自己要是男色家的话,一定会选择更帅的男人,就像同期的司马。
为什么不是他而偏偏是我呢?……桐原脑海里不断盘旋着怨恨的诅咒。
也不管从鼻尖及下颚落下的水珠,桐原只是持续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对,什么都不用怕……"
男人沙哑的声音像折磨女人般黏腻地在他耳边低语。
在只有床头小灯的房间里,桐原茫然地瞪大眼睛凝视着开花板。
"你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很瘦,还以为你一定没什么肌肉,没想到还满强壮的。"筱田执拗地用他枯枝般的手指,不停抚摸桐原穿着浴衣的胸膛。
洗完澡之后,筱田强迫桐原要以浴衣的姿态在他面前用餐。
那时筱田不停地想要引出桐原的声音。
从大学时代就常被一起联欢会的异性称赞有一副美声的桐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居然也受用于同性。
连弥生都说过喜欢自己的音质,还告白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心跳到整夜都睡不着。
低沉而又充满了圣洁感的好嗓音……筱田不断地如此称赞桐原的音质。
在结束几乎食不下咽的晚餐后,桐原就被带到这个房间。
筱田压在自己上方的身体相当重,桐原从来不知道性交中的男人身体原来这么重。在身高方面,桐原要比筱田高一个头,但是以肌肉来说的话,筱田就比桐原要厚实多了。也难怪会重。
承受不了重量的桐原忍不住低吟出来,筱田却误以为是愉悦的呻吟声。
你要是想出人头地的话……桐原想起一个星期前岳父对自己所说的话。
恐怕从此以后,都得持续这种类似拷问般侍奉的夜晚吧!
如果筱田不悦的话,不但自己没有出头的一天,也会被期待筱田回报的英辅赶出家门。
桐原对自己仕途还有留恋,既然当了国家官员,他当然想再往上爬。花了三十年累积的成果,不能就因为没有生育能力断送在自己手上。
你是我们的骄傲……朋友怀念的声音支持着桐原几乎快要挫折的意志。
但是,要如何……桐原再度发出呻吟。
就像女人一样喘息、扭曲身体,或是把腿张开就行了吗……?
筱田的爱抚既冗长又拖拉,要是一个不注意的话,全身就会起鸡皮疙瘩。
连应该最有感觉的下半身目前也毫无反应,这样还要自己发出愉悦的喘息声吗?
想到这里,桐原忍不住掉泪。
"这么痛苦、这么悲伤吗?别哭了……"
看到桐原的眼泪,筱田柔声安慰着并轻抚他的头发。
为了隐藏自己眼泪的桐原假装埋首于男人胸前。
"你真是纯真又可爱……"
十分中意桐原态度的筱田吻上他的唇。
有独特味道的舌尖伸了进来。
好想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