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
同期的吉谷越过堆积如山的资料和公文跟司马说话。
司马彰典停下手上的作业抬起头来。
负责编列国家预算,有财政部中枢之称的主计处,不知道是空气不好还是气氛不佳的关系,从银行局过来的吉谷眼皮半垂地望着专心敲着电脑键盘的同事背景。
从他们这些在银行局上班,每天过着接待客户的日子,被称为吃软饭部门的官员眼中看来,这些在各部中最严谨、能以最快速度晋升到最高的事务次官地位,让其他同事不得不佩服的菁英中的菁英份子,他们无言散发出的锐气想必让吉谷心生畏情吧!
"一个人出二千块庆祝浜野生子,只剩你还没缴。"听到同期的名字,司马从挂在椅背上的西装里拿出钱包。
公家配给的灰色又单调的办公桌,在人高马大的司马衬托下更显寒伧。
虽然是赫赫有名财政部,但不论建筑物或所配给的用品,都比位于霞关的其他省厅要来得老旧。
或许是因为没有必要急着改建,又或者是光其它省厅的预算就已经够烦了,没有必要再自已雪上加霜地制造压力使然,到目前为止财政内的办公设备,依然跟时下流得OA无缘,仍使用着从前留下来的老办公桌椅。
在旧政府机关特有的灰漆脱落的墙壁旁,一台发出吵人运转声的旧式大型空调,散发出带有霉味的冷气。
因为才过五月中就已经热得像七月半的夏阳持续延烧,凡事小气的部内好不容易才答应开放空调。
"这好像是浜野的第一个孩子吧?是男的还是女的?"拿钱出来的司马应付似地问问,经常担任类似聚会召集人的吉谷歪嘴笑了下。
"听说是同卵双生的龙凤胎。"
"第一胎就生到龙凤胎?他太太可辛苦了。"
随口闲聊的司马伸了个懒腰,松弛长久维持同一姿势的身体,突然同届主计外坐在另一区的同事面孔,闯入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跟司马同样在一九八四年入部,负责农林水产的桐原晃司。
跟其他同事比起来显得线条纤细多了的他,似乎越过电脑窥伺着司马等人的举动,直到司马看见之后才移开目光。
发现他似乎不太喜欢与自己视线相对,司马对他的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或许是对方藏有秘密般不稳眼神的关系吧,司马忽然想到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桐原有孩子的事。
跟自己同期的话,桐原今年应该也有三十一岁。
晚婚的浜野也就算了,连司马都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几乎跟司马同一时期结婚的桐原,就算有子嗣也不为过啊!
"吉谷,你有没有听说桐原有孩子的事?"
司马不解地问,吉谷摇摇头。
"桐原?好像还没有吧!"
站在司马身边的吉谷也把视线投向桐原在日光灯下,显得更为神经质的白皙脸颊。
雪国出身的桐原有着一身连女人也羡慕的细白肌肤,担任主计处农林水利审查的他看似温和,其实是个擅用心机的男人,跟司马一样,在同期之中算是发展得相当顺利的。
几乎被东大法学系所占领,每年只录取二十人左右的财政部菁英组里,全部是通过国家一级考试的英才,而且是前二十名的国家未来栋梁。
不过,这些菁英们在入部后十年,实力的差距就会慢慢拉大。
目前在八十四年度入部的同期中,最有希望出线的,除了担任主计审查的司马和桐原之外,另一位就是主税局的伏屋东彦三人。
其中,在二年前入赘目前在政经界仍具影响的旧财阀桐原家的桐原晃司,等于在三人之中抢先跨出一步,对竞争者司马来说,等于欲除之而后快的存在。
入部十年,司马多少知道他的一些性格与习惯。比如说,外表看似温和其实自尊心极强,还有一旦说出的承诺一定会彻底实践,不服输到近乎顽固的态度等等。
要论个性的话,或许他比司马或伏屋都来得强。
"桐原啊……要是不赶快蹦出个子儿的话,光是桐原英辅那关就很难过了。"吉谷远望着桐原的脸同情兼揶揄地说。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了。我今天会把礼金交给浜野。"平常就很切的吉谷挥挥手消失在门后。
目送吉谷离去,重新拾起文具的司马心想,也该是听到他有孩子的时候了吧……,他再度把目光投向坐在另一边,戴着细边银框眼镜的白皙脸庞。
桐原结婚已经两年,双方父母一定都迫不及待地想抱孙子吧?
身为桐原家主,更是下任商业联合公会会长有力人选的财经大老桐原英辅,凭借坚强的意志和野心,在财政界挣得一席之地。
不过,这个强悍男人唯一的烦恼,就是没有可继承家业的子嗣。
无可奈何的他,只好让独生女在两年前招赘了一名女婿,就是桐原。
一手由英辅养大的天之骄女,和年轻政府官员的婚姻要是有了果实的话,不难想像那将是继承桐原天下的唯一人选。
而且,将自己的优秀血统提供给英辅的桐原,也将获得高官厚禄的等值回馈。
财政部虽然不像隔壁的外交部喜欢靠裙带关系,但是只要对自己的前途有利,再多的靠山也不嫌。
更何况是像桐原这样的名门?桐原的同期大概没有不羡慕他的吧!
再说司马自己,虽然妻子也是地方士绅的女儿,三不五时娘家都会以给小孩零用钱或教育费的名义资助,不过跟桐原家的财产和人脉相较,可是望尘莫及的。
司马在一向顺遂的人生中,唯一觉得挫败的,就是听到桐原入赘的那一刻。
就像其他争相在各行各业出头的男人们一样,司马并没有对结婚是人生必经之路,只不过是换一条能达到更好目标的跑道而已。
他跟相处二年的妻子之间早已没有爱情。
妻子虽然漂亮,不过从以前就是一个自我意识极高、喜欢出风头的女人。她既不是自己急切想结婚的对象,也早已预见婚后还得为她的浪费卖命。
光是想到将来,司马就后悔应该选择条件更好的结婚对象才是。
二年前,妻子未婚怀孕的事逼得他不得不立刻结婚。
自从升迁到主计处后,司马因为公务繁忙,经常半夜或几天无法回家。所以,每次一见到妻子,总得听她抱怨或嘲讽。
而且,抱怨的内容,不外什么周六日还要上班薪水还那么少、公务员的薪水连一个名牌皮包都买不起等等,就像一般暴发户的女儿才会说的穷极无聊的牢骚。
反正每次见面都是吵架,有时司马即使可以早点下班,也宁愿去喝酒而不回家。
虽然,司马相当疼爱自己那个才满两岁、越来越会说话的儿子;不过,等他回家的时候,孩子早就睡了。
因此,司马更视回家为畏途。
边想着琐事边把资料打进电脑的司马,听到手边的分机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对是在隔壁外交部上班,从学生时代就交往的恶友有贺佑介。
"怎么样?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他那女人最受用的柔声一如往常地问道。
"嗯,大概八点左右就可以走了,要不要去喝两杯?"司马一开口,有贺立刻答应。
"既然难得,就到银座去走走吧!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店。"有贺所指的不错的店,一定有他看上的女人吧?
司马的桃花运也不太差,不过可比不上只要是女人都来者不拒的有贺。
"那八点在老地方见。"
有贺约好就挂掉电话。
他还是不改跟男人不多说废话的习惯,司马耸耸肩放回话筒。
虽然移开视线,他还是可以感觉到司马在另一边一直望着自己。
桐原极力装作没有发现,把自己的脸隐藏在电脑后面。
他非常不善于应付司马这一型的男人。
司马在同期中属于高大英武型。
就算跟大家一样穿着灰色或蓝色西装,就只有他他显得格外出众。在那张有着深邃轮廓的面孔上,最出色的五官要算是鼻梁了。
有着仿佛以前某位英俊小生般挺直鼻梁,虽然再高一点就会变成鹰勾鼻,但是那弧度仍旧理想得令人羡慕。
桐原还曾经听说司马刚入部时,有次与财政部长擦肩而过,还被叫住称赞他鼻型漂亮的传闻。
或许是被在歌舞会和能剧方面有相当造诣的部长直接称赞的关系吧?不知何时司马就多了一个“男色”的外号,那在歌舞会中称呼演反派角色的帅哥的专有名词。
以强悍和严谨闻名,而被其他部会的人敬而远之的财政部,居然有人有这样的外号,桐原乍听之时也忍不住吃惊。
因为,财政部大部份的官员都是恶名昭彰,从来没有一个人被封上跟“色”字有关的另称。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司马算是一个相当难的男人。
任职财政部的菁英们,除了有在国家一级考试中名列前茅的自负之外,还有自己是专门掌管国家金库,跟其他省厅做的事大大不同的自傲。即使在泡沫经济崩坏后,财政部仍然不减,在其他官僚体系中依旧位居顶层。
在这些菁英之中,除了桐原之外,还有另外两位同期的官员也备受瞩目。
不过,就这两人而言,跟给人相当平凡感觉的伏屋比起来,司马要抢眼多了。
就如同长相一样,伏屋那平庸的外表和经常闪着狡诈眼光的典型官僚嘴脸,就很适合主税局那种精密的徵税作业,与其赋予他新计划,还不如给他一份固定的作业。
跟满身官僚味,一天到晚就想抓人小辫子的伏屋比起来,同期的司马不但心思灵敏,而且早就以过人的实力,镇压许多同期。
要以实力比胜负的话,他有自信赢得了伏屋,但是跟不管人际关系或工作表现,都胜人一筹的司马比起来,只能尽量完成份内工作的桐原,从以前就觉得自己不及他。
自入部以来。桐原从不曾与司马交谈过,不过或许是桐原的逃避感太强烈了吧,对方也对他敬而远之。
几年下来,目前的财政部分专门派遣到海外,学习外国财政与经济等的海外科,以及留在日本财政局或国税局,担任实务研究的国内科两派系。
为了学习徵税实务,桐原到国税局担任调查官那段时间,在同期中已经开始崭露头角。而被上司发现适合往国外发展的司马,就到英国剑桥大学留学两年,专攻欧洲经济学。
等他回国后,桐原听说他跟资产家的女恋爱后结婚消息;而同时先被本部召回的自己,也决定入赘桐原家。
桐原家虽是旧财阀,但是在战后财阀解体之下,仍在船舶、钢铁、商业等业界占有一席之地,财力足以影响日本经济。
桐原家这一代的家主桐原英辅,担任下一任商业联合公会会长的呼声极高,是个充满野心的能干男人。从他把在财阀解体后一度中落的家道重新振兴一事,就知道这个人有多么精悍。
不过,再能干的男人也有烦恼,桐原英辅并没有能够继承家业的子嗣。
所以,他看上了年轻有为的国家菁英桐原,让他入赘,成为独生女弥生的丈夫,等到孙子出生后,就打算让他继承桐原家业。
财政部虽然不盛行靠裙带关系出头,但是如果能借此得到有力后盾,当然救之不得。
而且,假使桐原不接受的话,后面还有一标人排队等着争取这强大的靠山。
于是桐原开始焦急起来。
有三兄妹的桐原,只是出身在新潟的一个相当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
桐原家的长男早就结婚继承家业,现在在新潟老家与父母同住。知道儿子要入赘桐原这个极负盛名的旧财阀,双亲都感到非常不安。
不过本姓三崎的他,除了没有值得夸耀的家世和财产之外,反正父母都已经有大哥照顾,为了自己的将来,抛弃旧姓对他来说没有太多犹豫。
洞察出对方父母心中不安的英辅,还亲自出马到新潟去说服他们。
在英辅的舌灿莲花之下,希望自己最优秀的儿子能够出人头地的父母,在相亲之后,就照英辅的意思开始筹备婚礼。
带着幸好肥水没落到外人田的心态,桐原迎接着大婚之日的来临。
英辅的确有他的影响力,光是来参加婚礼的就有将近三百人,还在市内最有名的饭店盛大举行。一个个令桐原吃惊的名人贺电一一被朗诵出来,曾经是自己可望不可及的人物,都争相来跟这名幸运的年轻官僚握手。
桐原心想这下总算可以拉开跟司马之间的距离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
此刻站在司马身边的吉谷,刚刚才向桐原收了祝贺同事生产的礼金。桐原不用细看都知道,两人看着自己在说些什么。
或许是桐原入赘名门招致同事的反感作祟吧?英辅期待女儿怀孕的焦躁和不安,以及桐原在家中的微妙立场,都成了部内注目的焦点。
连同期之间都开始谈论桐原的家务事。
只要有了孩子,就可以巩固自己不稳的立场。
跟英辅的期待不同,桐原也祈祷着妻子能赶快怀孕。
"晃司,你过来一下。"
周六夜晚,陪客户去打高尔夫球而疲累不堪的桐原,刚回到位于松涛的住所,经过客厅时就被岳父英辅叫住了。
这栋建筑物虽然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但是由于采用复古的欧式装潢,所以上二楼时非得经过客厅不可。
桐原其实不太适应这样的环境。
起码应该像现在流行的新时代住宅一样,另有通往二楼的楼梯,就不会有如此拘束的感觉……。这些无可奈何的事,已经变成桐原每天回家必须面对的烦恼。
最近在岳父面前觉得肩上的压力更重的桐原,百般不愿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在家里也穿着和服的英辅,倒着弥生知道丈夫回来而端上的啤酒,满脸笑容地看着眼前疲累的女婿。
跟在新潟长大,日晒之后皮肤只会变红随即转白的桐原相反,英辅有着一身在高尔夫球场上,晒出来的古铜色肌肤和轮廓深邃的五官。
一向健谈的他不只在工作上,连对家人或部属,甚至司机或园丁,都常亲切地与他们聊天,脸上不时挂着笑容。
他半白的头发总是梳理得相当整齐,看起来就像是品味极高的士绅。在身高方面,桐原虽然略胜一筹,但是由于年纪与资历累积,英辅要比他来得有威严和气派多了。
桐原在英辅的催促下拿起酒杯,心里却巴不得赶快洗个热水澡后早早上床。
然而,碍于自己入赘的身份,英辅都已经出声了,就算再怎么累桐原也得应付。
"今天的情况不太好,只打了一百三十几杆,跟选手级的您比起来真是见笑了。"喝着苦涩不堪的啤酒,桐原装出一副腼腆的表情。
不喜欢打高尔夫球的桐原,实在无法理解那些在这么热的五月下旬,还能在球场里健步如飞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英辅开始说起自己打高尔夫球拿过多少奖杯的光荣事迹。洞悉岳父目的桐原打算适当地取悦他后,赶紧结束话题。
"是啊,我可以把一些技术传授给你,下次有空的时候一起去打球吧!"知道自己球技高超的英辅一点也不谦虚。
不只高尔夫,在生活及工作上,英辅那过份自信的态度经常让桐原觉得好笑。
"我哪里比得上岳父呢?我怕让您等太久会累。"不想再跟英辅聊下去的桐原,转向旁边的厨房问道:"弥生,晚饭好了吗?"桐原的语气中所以带点客气除了是在英辅的面前之外,最近的他连跟妻子说话都觉得提不起劲。
扎着一束马尾的弥生拿着汤勺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正在煮味噌汤,再等五分钟就可以吃了。"弥生与强悍的英辅不同,表情总是带着几分寂寥。
包裹在围裙之下身形纤细的妻子,说完后又回到厨房。
弥生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即使为人妻后少女的感觉也没有消失,总缺少一份成熟的风韵。
跟桐原相亲结婚的她不像凡事充满精力的父亲,不管外表或个性都相当平凡且沉静。人如其名的弥生那充满旧时代女性的温婉气质,完全承袭自她已经过世的母亲。
身为桐原家掌上明珠的弥生,从小学就在直升式的学校就读,可以说是养在深闺人不知的大小姐。或许是英辅过度保护的关系,弥生没有富贵人家女儿的娇气,不经世事也不爱说话,就像从古书中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相亲时,桐原觉得她虽然不美但有一股优雅的气质,尤其喜欢她没有时下女孩特有的蛮横。
婚前的约会弥生凡事都听从桐原的意见,那顺从的态度满足了男人的自尊心,婚后桐原也打算好好的疼爱她。
那印像即使在结婚两年后的现在仍没有改变。
她从来没有反抗过英辅和桐原,,桐原也从未见过妻子大声说话或粗手粗脚。
肤色相当白皙的弥生,在婚礼时还被亲戚好友称赞,两人好像是一对雪偶一样。或许是两人的外貌都不是太出众的关系吧,所以看起来更像温文沉静的人偶。
当初在提起这件婚事的时候,就是以入赘为主要条件,英辅也承诺会在市内习一栋房子给他们当新居。妻子的个性温柔,又有桐原家当后盾,如此充满魅力条件促使桐原答应了这桩婚事。
然而婚后,英辅却以旧家如此之大,何必多此一举住到外面为由而反悔,导致桐原夫妇不得不与岳父同居。
这栋位松涛的房子足足有两百坪大,如果弥生搬出去住的话,就会变成只有英辅一人独居。才刚把女儿嫁出去的英辅,可能因此感到寂寞吧!
桐原当然不愿意跟岳父一起住,但是除了要应付老人家之外,他无法找到更冠冕堂皇的借口,又不能当着岳父的面说出来,所以桐原只好答应同住。
况且弥生似乎也比较喜欢跟自己的父亲一起住。
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说,与其跟才认识半年就结婚的男人到外面住,当然还不如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下,继续接家庭的庇护要好。
不过,对桐原来说,刚开始只是多耗一点心力应付老人家的同居生活,现在却因为其他因素而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对了、晃司,关于明天的事…?"
帮桐原的杯子注满的英辅开口说。
来了……桐原心想。
"只是确认一下的检查而已,不需要看得太严重。"把专程从乡下送来的黑豆放进口中,英辅一副好爷爷的模样说道。
接着,又故意压低声音说:"可能是我从小太宠她了吧,弥生有些地方还像小女孩一样不懂事。虽然你也很忙,不过可以偷空两人来趟温泉之旅,好好疼爱下弥生,相信她很快就会怀孕。""是……"
面对岳父这不时提出的话题,桐原应付得相当暧昧。
桐原不愿面对岳父的理由之一,就是孩子的问题。
结婚二年,弥生还没有怀孕的迹象。
对一般夫妻而言,两年不算太长的时间,但是对在婚前就经常被英辅耳提面命想抱孙子的桐原来说,这段时间根本如坐针毡。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入赘的女婿,对英辅来说只不过是种马而已。
聪明又有前途,长相也不算太差。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争取到下任事务的职位。
然而,这样的桐原对英辅而言,也只不过是符合身为英辅孙子的父亲身分罢了。
在女儿没有怀孕迹象之下过了二年,早就等不及的英辅终于安排熟悉的妇产科,替两人做不孕检查。
对自尊心比他人高的桐原而言,那种检查就好像意味着自己有不孕的可能一样,对一个身体健康的男人而言可说是奇耻大辱。不过,不管再怎么挣扎,答案也即将在明天揭晓。
万一检查出来的结果是弥生不孕的话,不知道英辅会有什么反应?桐原半嘲讽地想着。
但是,这可能又是另一个大麻烦。
"女人只要花时间好好疼爱她的话,就会像熟透的水果似地发出香甜的芬芳。即使是不解世事的小女孩也会变成成熟的女人。让女人开花结果就是男人的醍醐味啊!"真是够了……桐原看着说到女人就眉飞色舞的岳父的心想。
高龄的六十一岁的英辅有着超越年纪的精力,到现在还跟在丧妻之前就已经有两名爱人保持来往。
当然在自己女儿面前,英辅不管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提起情妇的事,但是等到女儿婚后,一向自我的英辅就完全不避讳地,在酒席之间将两人介绍给桐原。
同时,他也暗示着桐原如果有了子嗣之后,也可以像自己一样在外包养爱人。
但是,原本对性的兴趣就不大,而且在岳父的催促之下,对房事越发退缩的桐原早就烦这种厚颜的话题。
"不一定要孙子,孙女也无妨,只要早点让我抱孙就行了。"无奈地结束令人烦不胜烦的老话题后,桐原疲惫不堪地扛着高尔夫球袋步上二楼。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日下午后,桐原和妻子心情沉重地坐在妇产科里的休息室,等待护士叫名。
妇产科本来就不是男人来的地方。
在漆成粉红色的休息室里,除了桐原之外,只有一个握着妻子的手,脸上挂着幸福笑容的年轻小丈夫。
上妇产科的人不一定就是幸福的吧……桐原望着墙壁上挂的母子海报,嘲讽地想着。
到医院来之前他还先陪妻子逛了假日拥挤的百货公司,或许是疲累让他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吧?
不想在家里跟岳父大眼瞪小眼的桐原,向弥生提议要不要早点出门,结果妻子说想去买衣服。女性服饰店对于对妻子的服装毫无兴趣的桐原来说,只是个无聊的地方。
在虽然依稀记得弥生提过好几次,但是完全记不起来的某外国名牌专卖店,桐原无所事事地等着她试穿衣服。
尽管弥生好像出来约会似地兴奋不已,不过对到外都是床罩、窗帘、靠垫套等的店面毫无兴趣的桐原来说,却是巴不得早点离开。
弥生试穿过的几套洋装或裙子看在桐原眼里,也只不过是花色不同的相同款式而已。
您真有个贴的丈夫……店员恭维的话听在桐原耳里不痛不痒。
如果可以的话,桐原真想到可以吸烟的楼梯间,去跟那些同样在等老婆购物的老公族混在一起,然而伺候妻子也是身为入赘女婿的桐原,必须的要务之一。
结果为了节省时间且懒得表示意见的桐原,叫妻子买下所有看中的服装一次刷卡解决。
就像当初英辅承诺生活上的保证一样,桐原所有的生活费都由他负责,所以桐原除了每个月给妻子十万左右的零用钱之外,其余的新水都进了自己的口袋。
英辅的用意是让他用那些钱去拓展自己的人际关系,好让以后出头可以顺利一点,但是桐原在工作上并没有好到可以一齐喝酒的同事,而且每天忙得根本没有应酬的时间,所以自然存款也就越来越多。
之后,弥生还提出想送丈夫领带的要求,但是懒得再带妻子到外逛的桐原干脆找个咖啡厅进去,边听妻子诉说跟朋友聚会的事边喝茶。
就像今天一样,可以尽情买衣服首饰之事,常令妻子的朋友们非常羡慕,然而桐原心想如果只要买买东西,就可以尽到丈夫的义务的话,买再多他也无所谓。
"你别担心了,我朋友说子宫后屈或许也会造成比较难以受孕的原因,而且最近也有不少人成人之后,子宫却仍发育不成熟的例子……。二年没有孩子在夫妇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我爸太急……"看到脸色凝重的丈夫,弥生不禁柔声安慰。
比自己小五岁的妻子虽然不是美人,也不适合时下流行的化妆,但桐原不讨厌她那有着一双看似寂寥的单眼皮的沉静脸孔。
身为英辅掌上明珠的弥生不但会做家事,也不像自己其他同期妻子,只要丈夫加班或假日上班就会抱怨。
在相亲之下结合的婚姻,桐原当然不期待会迸出什么爱的火花,而且还有生不出儿子的烦恼,但是撇开这些不算,如果没有英辅过度干涉的,同原对弥生倒没什么特殊的不满。
"我知道……"
桐原神经质地摇晃着穿着院中拖鞋的脚尖。
带回来的工作今天之内一定要完成,一想到为了听这种只能充当安慰的报告就要浪费一天时间,桐原实在坐立难安。
想到只是为了妻子的子宫后屈、未成熟的原因,在二年之间就挨了岳父的多少压力,桐原就觉得悲哀。
不知道其他孕妇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会有什么感觉。
乍听英辅提出不孕检查的要求时,欠缺这类常识的桐原还以为只有妇方要做检查。
但是,在英辅老友的老医师说明之下,知道不孕的原因有一半是男人的关系,桐原才无奈地在上个星期踏进除了妻子生产之外,以为再也无缘的妇产科医院。
接着在什么都没有被告之,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着采样容器和色情录影带、书刊被塞进小房间时,一股烧灼全身般的屈辱感从桐原脚底蔓延开来。
从国中、高中、大学几乎都保持全国前十名优异成绩的桐原,自尊心当然要比一般人高。
听到精液检查这种动物性的发言已经难以忍受,但是想到接下来的采样容器和小房间是要自己做什么的时候,桐原差点没有一时冲动地把容器往医生脸上掷去。
想到那时的屈辱感,当桐原按捺不住想赤脚逃出的时候,护士终于出来叫名了。
进入诊疗室,上周才看过的秃头老医生点头打了声呼后开始进入正题。
"结果已经出来了……"
等到两人坐定,半身转向桌面的医生不停用手捏着病历。
医生不直接面对病人的表情让桐原觉得有点怪异。
"太太方面没什么问题。"
有点绕圈子的说法又让桐原起疑。
医生仍然不看两人。
"医生……"
直到桐原叫了一声后,似乎下定什么决心的老医师才深吸了一口气说话。
"但是,检查了先生上个礼拜采样的精液,发现了一些问题……"医生第一次面对桐原。
"我们在您的精液中完全找不到精子。"
有几秒钟桐原不知道他言下之意。
知道妻子正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桐原,只能木然地凝视医生的长脸。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会再检查一次,不过根据情况不同或许会有一些麻烦的地方再检查一次、麻烦的地方……"医生的话谜样般地在桐原的脑中迴绕。
精液里没有精子……桐原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恐怖的话。
无精症……这是医师说的专有名词。
虽然最好到专门看不孕症的医院再检查一次比较好,但是如果是这种情形的话,怀孕是不可能了。
"老公,已经绿灯了。"
看着一路上都沉默无语的丈夫,弥生忍不住开口。
听到妻子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的桐原,虽然握着银色CIMA方向盘前进却神思飘缈。
允诺要送车当作结婚贺礼的英辅,拿了BMW和CIMA的型录让桐原挑选,他选择了国产车。
中意古式结婚仪式的英辅,拗不过弥生唯一的要求举办了教堂婚礼。穿着纯白的婚纱在教堂举行婚礼,是妻子从小的梦想。尊重妻子意见的桐原,只有在人前接吻这一环有点意见。
那时的他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一天的来临。
以后该怎么办……桐原问着自己。要拿什么脸去告诉岳父自己无法生育?
他一直以为怀孕只是时机问题而已,即使有不孕危机也跟男人无关。万万没想到生不出孩子的原因居然是在自己。
离去之前老医师安慰性地说以现在医学之发达,无精症并不是完全绝望。
没有希望有什么也不用说了,桐原焦躁地咬着嘴唇。
"……别担心,医生也说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治疗啊!"无精症分两种,一种是精子数量太多而造成阴塞的塞性无精症;另一种是天生就无法制造精子的原发性无精症。
如果是后者的话,几乎没有怀孕的可能,而前者只要适当地把精子回收后是有受孕的可能。
"爸那边可能就难应付一点……"
不知道有没有自觉自己只是制造后代的工具而已,看起来总是少女模样的弥生仍旧在自说自话。
一回到松涛的家,早就知道检查结果的岳父果然面无好色地等着两人。
"弥生,你先上楼去。"
到现在还掌握着桐原家大权的男人,就好像女儿未出嫁似地命令着。
"……爸……"
"你先上去!"
还想说什么的弥生被英辅喝斥。不敢违抗父亲的妻子只好乖乖上楼去。
看着仿佛事不干已,连头也没有回就上楼的妻子背景,刹那间桐原有被抛弃的感觉。
他虽然没有期待一向打乖乖牌的妻子会挺身维护自己,但是也不必走得如此绝情吧?
"晃司,你坐下。"英辅高压式地命令。
无法逃脱的桐原只得坐在岳父对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跷着腿气焰高涨的岳父,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桐原也不知该怎么说。
"结婚二年,你现在才告诉我生不出小孩?"
"……是,非常抱歉……"
桐原回答得好像事不关已。
"你怎么会得无精症?"
激昴的岳父憎恶地瞪着桐原。
抬不起头的桐原只能低声道歉。
他才最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活在这世界三十一年,自认生活过得十分满足的桐原居然无法生育后代。连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事?你究竟知不知道当弥生丈夫所应有的责任?你就这样报答我?"虽然是单方面的愤怒,但是冷静的桐原,也能充分理解岳父激愤的原因。
除了繁衍后代这件事被过度干涉之外,在其余生活方面岳父的确没有亏待过他。
为了入赘这件事,英辅还特地到自己乡下的老家去拜托父母答应。
他甚至可以不用把薪水拿回家,英辅默许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如果出差的话,也一定会带当地的土产回来送给桐原。不管桐原怎么想,在表面上英辅丝毫没有亏待他。
"你给我到人民医院去再检查一次,能治疗就赶快治疗。别再让我听到这种愚蠢的结果!"岳父愤怒地抖动着嘴唇。
桐原只能一语不发地承受他的责备。
不舒服地看着窗外的纱门上黏着一只有着肥肚的白色大蛾,桐原把拿回来的资料打进笔记型电脑里。
天气虽热,但是因为到了晚上空调就自动关闭的关系,桐原只能打开窗户透气。
刚过十二点,听到楼下传来英辅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他回来了。身为桐原财阀负责人而异常繁忙的英辅,有时比桐原还要晚回家。
由于前两天的不快事件,犹豫着要不要出去迎接还是装傻的桐原,照平常的习惯走出房间。他告诉自己只要出去打个招呼就好,不过因为犹豫的关系,行动似乎晚了一点,因为英辅已经坐在客厅叫弥生拿啤酒来了。
"晃司呢?"
英辅有力的声音在客厅里迴响。
"他在二楼工作。"
听了女儿的回答,英辅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看来自己没有出来迎接还是惹得他不高兴,桐原躲在暗处观看情况。
由于岳父先提到关于自己的话题,让桐原失去了露面的机会。
"热心工作固然好,但是那个男人实在太无情了。"他果然因为上次的无精症事件还对桐原记恨,不知道桐原躲在一旁偷听的英辅,继续发泄他的不满。
"怎么会?他很细心啊!"
弥生坐在父亲身边倒酒柔声替丈夫说话。
桐原喜欢妻子那低而稳的音质。
"……应该选个更开朗而勤快的好男人给你才对,我怎么都不喜欢那个男人阴沉的感觉。而且,他在我面前会假装对你温柔。"一向尊大惯了的岳父难得的降低音调。
被英辅看出自己在他面前会对弥生特别好的态度,让桐原吓了一跳。
"不会啦,他对我已经够温柔了,有时间的话一定会陪我去买东西呢!很少有丈夫愿意陪妻子去购物啊,连朋友都很羡慕我。"弥生静静地替桐原辩驳。
一向柔弱的妻子也有这么坚强的一面,知道再听下去也不会听到什么好话的桐原,本想离开但又不自觉地听下去。
"但是他没有种啊!"
英辅苦涩地说。
"病情又还没有完全确定,你别这么说他嘛!"看到弥生为自己说话,桐原有几分欣慰。
"……你不懂什么叫做真正爱你的男人的温柔……。就算不能传宗接代也没关系,我只是希望晃司能真的对你好,不是只做表面功夫而已……"只会说冠冕皇的话……桐原轻蔑着岳父。
在自己的妻子还没有过世之前就在外面包养情妇,还跟桐原暗示只要让女儿怀孕也可以照办,现在又在女儿面前批判桐原不爱她。
有什么比这种事更滑稽呢?桐原打从心底作呕。
"我……知道,妈在医院里也常这么说,说爸对她很好,如果有来生的话还想跟爸做夫妻……"听不下去的桐原转过身去。
左拥右抱两个情妇的男人,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深爱妻子、不想让她担心?
桐原多想告诉弥生,你父亲只是个厚颜无耻的伪君子而已。
然而,实际上让桐原不满的是那份自己无法参与,只有具血缘关系的亲子之间才会有的温暖交流。
回到书房的桐原继续瞪着那只丑陋的大肚白蛾。
一边把无精症的标签贴在别人脸上,一边又大谈什么爱啊、恋的,虚伪也得有个程度好吗?内心充满无处发泄的积郁的桐原,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一点也不相信爱恋这种只有感伤的情绪。
那种东西只会变成男人在社会上冲刺的绊脚石,一点用处和价值也没有。
桐原紧盯着液晶萤幕上的数字,提醒自己别沉浸在多余的感伤之中。
还离梅雨季相当远的六月晴空万里,日晒强得几乎让皮肤刺痛。
吃完早餐后不想面对岳父而躲到二楼书房的桐原,到庭院寻找妻子的踪影。或许是被害妄想吧,最近弥生好像在闪避与桐原单独相处。因为她好像专挑桐原不在的时间和地方度日。
在二楼找不到弥生踪影的桐原心想,她会不会在厨房或是院子里。
英辅好像在自己的书房里工作,可以不用见到岳父的面而到院子里走走,让桐原松了一口气。自从知道桐原的男性不孕症之后,家里就随时涌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
不想把话题扯到那方面的弥生,只会言不及羲地聊一些自己的兴趣,而英辅也失去了平时的健谈,没事只埋首在报纸或杂志之中。
穿着拖鞋的桐原在广阔的庭院一角,发现在妻子的踪影。
最近受朋友影响而对园艺产生兴趣的弥生,穿上难得的长裤的围裙,头上还戴了顶大草帽,蹲在土堆旁专心地工作着。
"弥生。"
听到桐原的声音抬起头来的弥生,看到极少到庭院里来的丈夫身影,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
即使妻子满头大汗手上全是污泥的模样,看在桐原眼里也不过像是大小姐的一时兴起。或许是出身一般家庭的自己,对上流阶级毫无根据的自卑感所致吧!
"……对不起,我马上去准备午饭。"
误会了桐原来找自己是因为饥饿的关系,弥生拍掉身上的泥土,准备脱下园艺专用的手套。
"不是,我待会儿要去医院,你跟爸吃就行了。"暗示着自己要到大学医院去听取不孕精密检查的结果,桐原凝视着妻子的表情。
弥生有点尴尬地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园艺手套。
几天前看到妻子为了无精症之事替自己说话,桐原还在期待她会不会提出一起去的要求,看来是落空了。
在难耐的沉默中,桐原把手插进裤袋。
明明要求妻子贞淑却还对她的顺从感到不满足,没有发现自己矛盾之处的桐原,有时会对妻子的纯真感到焦躁。
她不知道已经跟丈夫有了异样的距离和孤独,而桐原也无意识地放弃了去窥测妻子心中的想法。
"……整理得好漂亮,这是什么花?"
看到妻子万分抱歉的表情,想要改变气氛的桐原指着地上其中一个盆栽说。
"这是石南花,正好配合季节有凉爽的感觉。"发现丈夫对自己的嗜好产生兴趣的弥生,高兴地开始讲解起其他花卉。不过,老实说原比较在意是的,待会儿要去医院里听取的检查结果报告,对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差不多的花是左耳进右耳出。
"是啊,放在玄关旁应该满好的吧!"
适当的敷衍完之后准备转身离去的桐原,却被弥生轻轻拉住了手腕。
"我待会儿帮你做点简单的东西,你吃完再去吧,不吃饭对身体不好啊。三明治好不好?只要等十分钟。"妻子纯真地仰望着桐原。
"也好,可以快一点吗?"
弥生急忙脱下围裙走回屋中。
弥生并没有夸张,把昨天剩下的蔬菜汤热一热,再把火腿、莴苣等材料夹在面包里,不到十分钟三明治和热汤就已经上桌了。
或许是照顾病弱的母亲惯了吧?弥生做家事的动作非常敏捷。
但是,没什么进食心情的桐原,只咬了一口三明治就放下。
"味道不好吗?"
看到桐原没吃完的弥生有点担心地问。
他摇摇头。"才刚吃完早餐没多久,还不是很饿。剩下的留着等我回来再吃。"瞥了一眼自己留下的食物,桐原无奈地加了一句。弥生这才安心地点头。
她究竟知不知道事态严重……,到了这种时候,跟妻子的对话也只不过是办家家酒的延伸。桐原嘲讽地想着店起身来。
"中野先生请接十线电话……"
桐原木然听着院内有如机械音的女性广播。
"很可惜,依照桐原先生您的身体状况,还是无法进行正常的生育……"把检查结果印成报表推到桐原面前,一个别着教授名牌的中年男人低声说。
在英辅认识的妇产科医院所介绍的大学医院里,桐原单独前来聆听不孕症的检查结果。
弥生还是没有开口说要同行。
在面对左右今后人生的重要问题在现在,桐原有一种被以为是自己隶属物的妻子抛弃的感觉。
他没有要求妻子同行,就算来也只是徒增沉重气氛而已而已,但是她连可以与你一起分担这几个字都讲不出口吗?桐原神经质地皱着眉头思考。
还是她觉得自己跟来的话,会增加桐原的心理负担才没有提及?
他会到庭院寻找弥生就是希望她能与自己同甘共苦,想听她主动表示想一起前往。
自己那个在温室里长大的纯真妻子,可以说几乎没有承受现实的力量,而且由于人生经验不足的关系,连安慰的话也说不上几句。
即使如此,桐原还是希望此刻她能陪在自己身边一起听结果。
"请看这里的数字。"
医生指着编着零号数字的报告说。
"这里是精襄内的精子,而这里是形成精子的精子细胞,还有精元细胞……完全都没有。简单的说,您的精液和体内都完全没有精子存在。如果是在精元细胞阶段就停止分化的话,我们还可以将之取出设法培养出精子……,但是要连最基本的精元细胞都没有的话,靠现今的医疗技术是无法受孕了?"桐原半恍惚地听着医生宣告,自己没有让妻子怀孕的能力。
他知道弥生每天在床上测量基础体温的努力。
像少女般纤细的身体横躺在自己身边,闭上眼睛测量体温的妻子,就像举行小仪式似谨慎地把温度计拿到眼前的时候,是桐原在一天之中觉得弥生最可爱的时刻。
他也知道纪录每天体温的登记表,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妻子那些努力都白费了……。不同于刚才的抱怨,此刻的桐原头一次意识到,妻子的努力变成泡影的感觉。
"……如果非要有小孩的话呢……"
对于桐原支支吾吾问出的问题,医师给了他一个万般无奈的表情。
"除非用AID……,也就是非配偶间受精才有可能。方法是向精子银行借来已经登记过的精子,与你太太的卵子结合后,移植到子宫里。"桐原茫然地看着医师的脸。
"用别人的精子……?"
"是的,如果非要孩子的话只有这个方法……"之后,自己到底回答了些什么,桐原再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