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到达那栋房子时已是夜半时分。耽搁的原因除了距离遥远外,坐出租车四处打听住址也花了不少时间。
这里是与邻县交接边境的住宅区,那栋房子位在这个中古仕区中,阿信当然不知道。
门牌上的名字阿信也一无所知,心中非常困惑父亲为何会在此地?眼神严厉的庆太在玄关口迎接阿信与一道前来的弥一。
「庆…」
庆太扬起眉毛,目光瞬间锁定两人后,立刻又别开脸。
「庆、庆太…爸…爸爸他…」
「刚从医院回来。」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被警察耽误,所以才那么晚。」
「警察?」
阿信叫出声。
「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不过…姑姑说在医生不在场时…死…死者必须先叫警察来勘验调查。」
「死…」
阿信瞪大眼睛。夜晚的灯光下,他的脸瞬间惨白。
「庆太,你在说…说什么…」
「爸爸…死掉了,他死掉了,爸爸他死掉了…!!」
庆太大叫。
「死掉了!!」
阿信表情僵硬,动也不动地听庆太叫喊。
「听到没有?我说他死掉了…!!」
弥一瞬间撑住阿信双腿发软且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必大声说也听得到。」
弥一平静响应后,少年立刻狠狠瞪视眼前的说话者。弥一笔直迎视。
「里面应该有大人吧?让我们进去。」
「学长若是也进去的话,一定会吓一跳。」
「……」
弥一扶着阿信,望着庆太。
「我为什么会吓一跳?」
庆太露出憎恨的笑容。
「自己看看不就知道?」
「……」
弥一轻轻咋舌,然后用力撑住全身无力、不断颤抖的阿信,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催促他的肩。
「别担心,阿信…进去吧!」
「……」
庆太扬着眉毛凝视两人的举动。
「别担心,有我在。」
「爸爸…他…」
「听说你爸爸病危。」
「什么病危?你没有听清楚吧?倒下去后就没有呼吸,我刚才问过了。」
庆太瞪着哥哥继续说。
「我问过了…问这里的女人…她就是爸爸的对象、爸爸的爱人。老哥,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叫警察
去的人就是她!」
「爱人?」
阿信声音颤抖。
「没错,爸爸…在这里有个家!在这里、在这边、在这栋房子!!爸爸死的时候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一条内裤,舒舒服服喝了三瓶啤酒!」
「骗人…骗人…爸爸…怎么可能喝酒…他讨厌散漫…一直都很严谨…」
「不对!那是老哥…老哥你要爸爸这么做的吧?」
「……」
阿信看着弟弟。
「庆…太…」
庆太哭丧着脸笑。
「庆太…」
阿信再次呼唤弟弟时,里面传来人声,接着是门打开的声音。
「外面在吵什么?」
阿信将脸朝向从里面出来的女人。她在看到阿信后,眉头立即明显纠结。
「是你啊…阿信…总算来了。还呆在那里做什么?赶快到里面去,你父亲终于回来了。」
贵子姑姑边说边迅速瞄了扶着阿信的弥一一眼。
「你是…川流弥一…吧?」
弥一轻轻点头招呼。
「久违了,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
「现在可不是喜相逢的时候。」
弥一面无表情地顶回去。
阿信转过头,惊讶地望着弥一。
姑姑笑了一下。
「今天也好恐怖…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跟阿信一块来。总之,两人都进来吧…要守灵了。」
阿信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姑姑…」
「有话等会儿再说,阿信。」
姑姑脱口而出后,目光锐利地盯着阿信再说一句。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还是老样子嘛!」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老哥也还是美得令人害怕。」
庆太语带讽刺地插了一句话后,转身追随姑姑入内。
阿信静静望着弥一。弥一也望着阿信,然后紧紧握住阿信的手说:
「她是我爸爸的爱人之一。」
「咦?」
「就是这么回事。」
弥一匆匆带过,笔直地朝向前方。
「走吧,我会跟着你的,别担心。」
阿信回握被弥一握紧的手做为回答。
「你是我的,我会保护你。」
弥一低语。
「谁也别想伤害你。」
我要守着他。
弥一心中升起一股非常强烈的保护欲。
他从背后将阿信的身体住前推。
***
房间有几位男女坐在圆垫上。阿信瞪大眼睛、屏住气息地望着这些新登场的人物。
在不礼貌的视线中,阿信继续前进。
六个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对面还有另一个房间,遗体被盖上白布安置在那里。
阿信不发一语,默默掀开白布。
「……」
随即将白布盖上的阿信按住胸口,一手撑在榻榻米上调整呼吸。
就算他理解到这是现实,但们无法「明白」。
弥一慢慢地在阿信旁边坐下。
「听说是心脏病发。」
来到阿信旁边的姑姑静静说着。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而且毫无痛苦。医生…是这样说的吧?吹子?」
话说到一半,姑姑转过头,对坐在离圆垫不远处的女性说话。
一身素装打扮的她,急忙抬起脸慌张地点头。
阿信望着她。她似乎并不打算看阿信,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了过来。
「没错。」
注意到阿信与她四目相对的姑姑,先发制人地回答。
「她就是你父亲交往的对象…你大概不知道吧?」
阿信不禁皱眉,但立刻低下头去。
理所当然的厌恶感使他垂头避开视线。
「你不知道吧,阿信?你当然不可能知道…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绝不会强迫自己去知道自己不喜欢的事。」
贵子的声音充满厌恶。
阿信无法反驳。
尽管早已习惯别人对他的美貌投射的目光,但各式各样的视线却看得他无地自容。阿信全身竦缩。
不认识的人比认识的还多,他们彷佛全都锁定阿信,盯着他看。
在那些兴趣浓厚的视线中,除了厌恶与不快感外,还夹杂对阿信的容貌无法克制的感叹。
贵子当然也注意到这点。她对阿信的焦躁重新表露无遗。
「哥哥倒下后,吹子马上就与我联络了。」
言下之意在暗示阿信,她知道女方与父亲的事。
阿信吃惊地望着姑姑。
姑姑俯视着阿信。
「不过,我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所以你来得也不算太迟。哥哥是幸福的,因为他跟他所爱的人见了最后一面。」
阿信受到伤害,脸色条地发白。
看到阿信的表情,贵子脸上露出一种残酷的喜悦。
即使脸色惨白、全身哆嗦,阿信看起来仍然那么高洁而美丽,让贵子更是怒火中烧,一股嗜虐的心情油然而生。
--你并没有来迟喔!
贵子微笑。不怀好心地暗喻阿信被排除在外。
阿信竦缩着身体发颤。
弥一手放在阿信的肩上,沉稳而明确地低语。
「去跟她说话。」
说完,弥一朝阿信父亲的爱人方向扬起下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总该搞清楚吧?」
阿信默默听弥一的话。
「你有知道的权利,去问吧!」
阿信静静仰望着弥一,弥一的眼神让他放心。
「懂吗?」
放心了。
阿信点点头,重新正视姑姑和父亲交往的对象。
***
「……」
阿信怎么也无法开口说话,眼神呆滞地凝视对方的脸。
对方也同样略带迟疑地窥视着阿信。
「呃…」
好不容易出声的阿信,垂下脸欲言又止。
「谢谢妳…照顾…我爸爸…」
挤出一些话来后,阿信松了口气,然后继续接着说。
「呢…妳跟我爸爸…呢…是从什么时候…」
「简直一模一样。」
对方突然打断阿信的话。
「咦?」
「你跟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真让我吃惊。虽然早有耳闻,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像。」
「妳…认识我妈妈?」
女人在听到阿信的反问后忽然笑出声,然后静静回答。
「我太熟了。」
「……」
「忘也忘不了…因为她把我的丈夫抢走了!」
阿信惊讶地瞪大眼睛。
「什…么…」
「你或许以为我是小偷吧?你错了。」
她目不转睛正视着阿信说话。
「很久以前我们就生活在这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骗人…的吧…」
阿信摇头否认。
「是真的。」
「我不相信,不可能有这种事,爸爸他…」
贵子朝痛苦挣扎的阿信迎头痛击。
「你这孩子非要人说得那么清楚才懂吗?吹子是说你母亲抢走她的丈夫,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母亲是小偷…」
「小偷或许没那么过分吧?」
这时有人突然插嘴,声音从圆圈中传出。明朗、爽快的语气与现场的气氛极不相称,所有人全朝声音的主人望去。
「不是吗?如果在这里的这个孩子真的跟他母亲长得一模一样,我觉得爸爸会被对方勾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说话的人说完后便慢慢靠近阿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阿信的脸。
「……」
他对神情畏惧的阿信耸了耸肩,更紧盯着不放。
「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就是他吗?」
「弟…弟…!?」
「幸会,你叫阿信吧?拜你出生之赐,我爸爸不得不扛起责任。以前我一直很瞧不起他,不过看到你之后,我终于能理解了。」
他一面搔着短发,一面朝阿信伸出一只手。
「我…应该可以说是你的哥哥。」
太多的事实一下子全冒出来,几乎处在混乱状态的阿信害怕得全身僵硬,直盯着那只伸出来的手看。
「这孩子好象受到不小的打击。」
「哥哥」挥挥失去立场的手说。
「真的完全不知道吗?」
「这孩子不知道。」
贵子说。
「他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那家伙不忍心伤害他吗?这我可以理解。」
看到对方边笑边响应,贵子皱起眉头。
「阿信,你不必害怕,没有人会吃了你的。不过老实说,这里的每一个人也不可能会喜欢你,因为过去
我们不知道有多么恨你、怕你。」
「……!」
「不论父亲在这个家装得多么自在,最后还是会回到可爱的你身边。虽然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大家却都很害怕你,有一种恐惧感。你至始至终都控制着父亲,我们对你的好奇也越来越深。」
「哥哥」的语气认真而温和。
一眼便可以看出他认真得几近虚伪,而且很聪明。
然而,对方的口气让阿信很想大叫并夺门而出。
「我们还以为你是多么可怕的怪物呢!」
「哥哥」笑着说。
「说不定还真如你所说的!」
「哥哥」耸耸肩摇头反对贵子的话。
「真令人惊讶…简直太出色了,我根本不相信他会是父亲的孩子!」
「阿信长得十分像他母亲。」
「是吗?」
「这孩子很美吧?」
贵子毫不掩饰她的讽刺。
「一模一样…像天使或圣女一般,不管什么时候都那么美丽圣洁。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讨厌或痛苦的事一概回避,自己幸幸福福的…对不对?」
「那也没办法啊,谁都不会想去伤害这么美丽的孩子。」
「是吗?有人就会。」
「那真是太可怕了。」
他耸了一下肩头,语气极为夸张。
「阿信,你的敌人可真多,好可怜喔!」
好可怜。
连他也这么说。
从方才一直拚命压抑怒火的弥一听到这句话后,眼角立刻上扬。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体谅你。」
「哥哥」爽快地说着,然后再次对阿信伸出右手。
「不好的人是父亲,你并没有任何过错。我会保护你,不让你被那些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的人欺负。」
「我…我…我…」
阿信呆呆地说不出话来,手伸向一旁寻找弥一的手。
弥一静静握住阿信无意识伸过来的手,并环住他的肩。
「喂…振作点…」
伸手想跟阿信握手的「哥哥」,看到阿信被另一只手握住后,脸立刻抬起,眼神与将阿信的肩膀拉近的男人相对,对方锐利的目光令他皱眉。
「怎么?我没听说还有另一个弟弟…阿信,他是谁?」
「别碰他。」
弥一以只有对方听得到的音量威胁着。
接着他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庆太,声音略为粗暴。
「还有另一个吧?不是只有他而已…那边那个也是。你没听过吗?那边那个也是你弟弟。」
「不!」
他惊讶地反驳弥一的话。
「父亲在外面生的小孩只有他一个。」
「我说的是那边那个啦…他是这家伙的弟弟.庆太…!」
「别蠢了…他是…」
「不行…」
尖锐的叫喊声从阿信口中发出。
「不可以…说…不行…!!我不听…不听…!!不听…!!不听…!!」
阿信掩耳大叫。尽管如此,耳中还是传来困惑的声音。
「他不是贵子小姐的儿子吗?」
阿信再度高声叫喊。
「骗人!他说谎!!」
「你该适可而止了,阿信!」
贵子静静地说。
「庆太是我的弟弟…!」
「不对。你别太过分了,少装成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他是我弟弟,我弟弟!别抢走他!」
「阿信。」
贵子直盯着阿信的眼睛继续说。
「我要再婚了,相信你应该听哥哥说过…所以,我认为这是将儿子接回来的好时机。」
「姑姑…」
阿信激烈地摇头。
「姑姑…求求妳…」
「庆太也同意了。」
阿信瞪大眼睛,慢慢停止身体的动作,然后眼神战战兢兢地转向弟弟。
庆太默默凝视着阿信。
「庆…」
「这样…对老哥也好…不是吗…?」
「庆太!!」
庆太避开哥哥的视线。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什么…」
「还有更绝的事呢,老哥!」
庆太几乎是又哭又笑地脱口而出。
「姑姑再婚的对象啊…」
「是我父亲吗?」
不满意对方拖泥带水的说法,弥一直接了当地说出。
庆太哈哈大笑。
「没错,没错,答对…了!!很离谱对不对?太绝了,连我都笑得人仰马翻。虽然爸爸死掉了、才刚过世,可是我却…我却…!!」
「……」
阿信呆呆望着榻榻米的条纹。条纹突然歪七扭八,阿信开始失去平衡感。
「学长。」
庆太抬头望弥一,嘴角扬起。
「请多指教,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弥一冷眼看着学弟。
「很惊讶吧?学长,你不笑吗?」
「……」
弥一没有回答,看学弟的眼神越来越冷峻。这时他身旁的阿信开始摇摇欲坠。
「阿信!」
弥一抱住如洋娃娃般力气尽失的身体。
「阿信!」
他对着白如纸张的脸呼喊。
已完全无任何表情的阿信缓缓闭上眼睛。
***
「你知道吗?」
弥一被身旁失去意识,盖上棉被躺在二楼房间的阿信握住手。眼神看也不看正背对着窗户伫立,盯着自己与阿信看的庆太,就这么问他。
「你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弟弟吗?」
「不清楚。」
庆太轻声响应。
「好象知道又好象不知道,所以也不怎么惊讶。虽然没有问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
「那种事我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我喜欢老哥。」
弥一边听边看自己被阿信紧紧握住的手。
阿信紧抓住不放似地握着自己的手倒下。
他大概是承受不了眼前不想知道与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而逃跑了吧?
感觉到阿信六神无主的意识似乎全集中在这只右手般,弥一也握住了这只手。
庆太望着他们两人。
「好苍白。」
庆太将视线移至阿信的脸上。
「简直就像洋娃娃。」
「……」
「他们说老哥的母亲也很虚弱,动不动就昏倒,是个美丽又弱不禁风的人。不能受刺激,很狡猾。」
「狡猾吗?」
「贵子姑姑在怀我的时候,老哥的母亲趁机抢走她的男人。」
「哦…」
「听说他迷上老哥的母亲后,就跟姑姑分手了。」
「如果她长得跟这家伙一模一样的话,这么说就有道理。」
「可是老哥的母亲根本就不喜欢姑姑的爱人,对他非常冷淡,结果那男人便自杀了。」
「他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他是学长父亲的朋友,听姑姑说他们还是死党,大学时在同一个社团。」
「什么?」
「难怪我们会这么有缘,是不是很好笑?」
「……」
「学长,老哥醒来之后会怎样?」
庆太别开视线静静地说。
弥一狐疑地观察这个说话振振有词的少年。
「什么会怎样?」
「我…」
庆太停顿了一下,露出认真的表情后继续说。
「我…打算再次把老哥占为己有。」
「什…么…?」
「我知道老哥喜欢我。」
庆太笑笑。弥一却皱起眉头。
「我想问老哥,看他喜欢我还是你?」
弥一在少年耿直的盯视下,瞬间产生一股畏惧感。
「我要告诉他我不是弟弟,不是他的亲弟弟…还可以问他,不是弟弟也无所谓吗?」
庆太笑着继续说。
「老哥一定会说『庆太是弟弟』。他美丽的脸一定会满布泪水地这么说着,然后告诉我,绝对不会离开我。」
弥一望着少年。
「老哥一定会把我搂在他的怀中这么说,用温柔的声音说。他绝对会用白皙光滑的手摸我的头这么说。我知道、我知道的,学长,你也心知肚明吧?老哥是喜欢我的,而我毕竟也还喜欢他。」
自信十足的少年挑衅地凝视着弥一。
「我再三考虑过了…即使学长和老哥有做过爱一次、两次…不,无论几次都没关系,我不在乎。你看,今天老哥的亲哥哥突然蹦出来,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喔,他不也立刻迷上了老哥吗?我虽然非常讨厌他,不过还是原谅了,反正他不可能赢过我,血缘根本不是重点。」
「……」
庆太靠近弥一,突然拉开弥一和阿信相连的手,然后平静但语气强烈地低语。
「这跟有没有和学长做爱无关。」
「你…」
「哥哥是我的,学长应该很清楚吧?」
少年对弥一露出微笑。
衬衫卷至手肘上的葬仪社员工朝弥一他们开口。
「下面的人说这里也要用到…」
「……」
弥一再次扯了阿信的手,另一只手则开始抚摸阿信的额头。
接近爱抚般轻轻梳着阿信的头发,手指甚至往下抚摸至微热的颈项。
睡眠中的阿信对轻轻碰触肌肤的刺激行为起了反应,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
「阿信,起床了。」
「嗯…」
「对不起,可以请你们尽快空出房间吗?下面已经开始准备了,他们叫我上来催一下…」
「烦死了!我知道,你赶快离开好不好?」
弥一不耐烦地说。
「他生病了吗?」
男人一副眼光怎么也无法从阿信脸上移开的样子,兴趣浓厚似地打算凑近。弥一见状咋舌。
「麻烦你们移到角落一下。啊,我可以帮忙!」
弥一手绕到阿信的脖子后方,抬起他的上身后,立刻在男人面前将自己的唇叠在阿信的唇上,舌头甚至伸入阿信微微绽开的唇中,开始用力吸吭。
「哇!」
男人慌忙倒退了两、三步,廉价的尼龙黑袜在榻榻米上滑动。
弥一发出湿润的舌音后离开,阿信朱红的唇因沾着唾液而闪闪发亮。
「阿信,你醒了吗?」
阿信身体颤抖,紧闭的双眼上方,眉头强烈纠结。
男人害怕地摇摇头后,迅速离开房间,楼梯响起一阵下楼声。
弥一耸着肩冷笑。
阿信微微摇动眼睑,意识逐渐清醒。
「醒醒吧,没事了。」
弥一彷佛在舔舐阿信的颈项般,移动埋在阿信耳边的脸。
他一面轻咬着耳垂一面低语。
「阿信。」
弥一怀中纤细的身体突然扭动。
阿信终于完全清醒了。
「阿信。」
「啊…」
「你这家伙,总算醒过来了。」
「啊…啊…咦?咦?」
「怎么了?」
弥一将阿信的脸朝向自己。
「怎么了?」
阿信恐惧地紧紧抱住弥一,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喘气。
「不要紧吧?你昨天…突然晕倒了…」
「是吗?」
「是啊,我吓了一跳,你不记得啦?」
「……」
阿信再度将额头抵在弥一的胸口上。
弥一搂着阿信灼热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中,嘴唇梳开发丝并不断亲吻他。
阿信用力摇动肩膀的同时,楼下传来有人上楼的沉重脚步声。
看到互相拥抱的两人后,脚步声瞬间停止,但随后又进入房内。
「别搂搂抱抱的!」
庆太语气严厉地说。
「分开好不好?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快点分开啦!」
说完,庆太便使劲拉开房间的窗帘,让光线照射进来,然后再用力打开窗户。等空气进入室内后,他彷佛好不容易能够呼吸般叫喊。
「在这么热的地方居然还能做那种事…真不敢相信!」
庆太背对窗户站立,瞪视着两人。
不打算放开的弥一将阿信搂在怀中,故意朝发怒的侵入者露出冷笑。
然而庆太甩甩头,似乎决定不理会弥一的表情。他狠狠瞪视着哥哥纠结的眉毛与眼睁,眼神充满轻蔑。
「你不觉得羞耻吗?」
阿信终于扭动身体,轻轻拍着弥一抱住自己的手臂,作势分开。弥一缓缓松手。
「真不敢相信!你以为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啊…」
阿信缩着肩膀凝视对方生气的脸,瞳孔不安地上下摇动。
「懂了吗?老哥。你必须赶快起来准备,听说葬礼中午就要开始了。」
「咦?」
「你说话啊!」
阿信双眼四处转动、无法对焦,表情呆滞,再次紧紧抓着弥一的手臂不放,朝庆太慢慢开口。
而且话出惊人。
「请问…你…是谁…?」
***
「这里是哪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我们会在这种地方?」
说完,阿信抓紧弥一的手起身。
「走吧!」
「阿信…?」
「走吧!我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真奇怪!」
「阿信?」
弥一惊讶地凝视拉着自己的手要往外走的阿信。
「什…」
好不容易可以出声的庆太来到阿信面前。
「你在说什么,老哥?」
「……」
阿信困惑地看着庆太。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老哥…」
「总之…我们会离开的。很抱歉,不知不觉中好象迷路了,我们马上回去…走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弥一说的。
接着,阿信便拉着弥一的手走出房间。一面环视四周,一面加强握住弥一手的力道。
「等…等…」
庆太从后面追着。
「等一等,你要去哪里?要去哪里?」
阿信小步前进,小心翼翼地不去撞到准备丧事的业者。
「真令人不敢相信…为什么我们会在这种地方呢?好象有人去世的样子…」
阿信悄悄回头对弥一低语。
「赶快回家吧!」
「去哪里?」
弥一静静地问。阿信眨了两、三下眼睛。
「哪里?当然是家里啰!我们快回去吧,嗯?」
说完,阿信露出温柔的微笑,轻轻拉扯弥一的手。
弥一默默望着虽然苍白但娇艳如花的阿信。
阿信再次露出温柔的笑容后,开始催促弥一前进。
「老哥…!」
庆太的叫喊声将这个家的人全引了出来。
「庆太,怎么了?你在吵什么?」
「哥哥…不太对劲…」
「什么?」
贵子的视线并没让阿信停下脚步。阿信拉着弥一的手,飞快地朝玄关口走去。
「阿信!」
贵子低沉的声音让阿信瞬间直打哆嗦。
阿信眉头揪结,露出不悦的神情,不过并未停止脚步。
「阿信,你要去哪里?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阿信没有回答,光脚走下玄关。
「阿信…!」
弥一非常惊讶阿信手腕的力道竟会如此强劲。
在阿信的拖拉下,弥一也跟着下了玄关,他竭尽全力设法穿上鞋子。
由于葬仪业者们已将拉门打开,因此阿信小快步地从开放的出口步出门外,身后从屋内追赶而来的声音他似乎充耳不闻。
弥一一面被用力拉扯,一面拚命跟着赤脚走路的阿信。
「快点回家吧…」
「我知道。」
「不快点回家不行,我们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呢?好啦,回家、回家!」
「阿信!」
「不知道是谁的葬礼,害我我吓了一跳。」
「……」
「这里是哪里?」
阿信突然在住宅区的街道上伫足。看到他光脚站在柏油路上,一副疼痛的模样,弥一打算脱下自己的鞋子让他穿上。
「啊…鞋子!我忘记穿鞋了!」
阿信看见弥一脱鞋后惊叫。
「我忘记了…怎么办?」
「要回去拿吗?」
「不要!」
阿信左右摇头。
「不要…我讨厌那栋…那栋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讨厌,我不想去!」
「阿信…」
「你去替我拿好吗?对不起,麻烦你了。」
「……」
弥一踌躇了一下后,点头答应。
阿信目不转睛地凝视弥一的表情。
「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去拿回来,在这里不要动!」
「别一副不放心的表情。不要紧,我会待在这里的。」
阿信温柔地露出微笑。
「我会待在这里,乖乖待着,你不必担心,不要紧的…啊,你该不是担心我们会迷路吧?没关系,我们一定到得了家!」
「阿信?」
「我保证一定到得了家,别一副担心的表情…我会在你身边…哥哥会在你身边的!」
弥一彷佛被当头棒喝般望着阿信。
「没关系,哥哥会陪着你,懂吗?哥哥绝对不会消失的,懂吗,弥一?」
阿信以哥哥看弟弟的眼神,不断低语。
***
阿信自己打开自家的门锁。
彷佛理所当然般,阿信从车站一路朝原来的家--不是先前被弥一掳去的--前进,弥一根本阻止不了。
连开锁都焦躁不安的阿信迫不及待地开门入内,将弥一拉进里面后,立刻关门从内部上锁,甚至带上炼条。
然后,阿信才安心似地轻轻喘了口气。
「肚子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阿信高兴地对弥一说,同时在走廊上小快步前进。
「你也口渴了吧?我先泡红茶。我做你喜欢的皇家奶茶给你喝,应该有冰牛奶才对,平常都放在冰箱里。」
阿信进入厨房,到流理台转动水龙头洗手。
「咬呀!」
阿信朝着冰箱的把手纳闷。
「好奇怪,没有毛巾,怎么会没有挂毛巾呢?真是的,弥一,去拿毛巾来!」
「……」
「去帮我拿毛巾来!」
「毛巾?」
阿信点点头,眼神催促着弥一。
「放在哪里?」
「哪里?经常放的地方不是吗?你在说什么啊?」
「……」
弥一皱起眉头。
这个「家」的事物,他怎么可能知道?
「阿信…?」
「真是的,连这点小忙都不会帮哥哥一下!」
阿信故意用责备的口吻对弥一说,然后立刻露出笑容。
「去浴室洗手漱口后,顺便拿来就可以了。好啦,快去吧!」
「……」
弥一欲言又止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信的表情既温柔又安详。
从外表看根本没又有任何异状,言行举止也很正常,声音平静沉稳,一点也没有颤抖。
可是,阿信却…
「精神错乱了 」
***
弥一回到那个房子去拿鞋子,在准备葬仪事宜的忙碌气氛中与阿信所谓的亲属们碰个正着。他锁定声音粗暴得几近歇斯底里的庆太。
弥一穿过表面佯装毫无兴趣却又偷偷窥视状况的葬仪业者,在玄关口寻找阿信的鞋子。
放在清扫干净的水泥地角落的,清一色都是黑色皮鞋,其它鞋子似乎都被整理过。弥一默默打开一旁的鞋柜后,立刻发现到朴素的白色运动鞋。
「阿信在哪里?」
贵子声音沙哑地叫住单手拿着运动鞋的弥一。
「庆太说他的样子不太对劲。」
「没有啊!」
「阿信人呢?」
「他说要回家了。」
弥一面无表情地挥了挥运动鞋。
「回家?那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妳真的希望他列席参加仪式吗?是真心的吗?」
弥一不怀好意地望着眼前这位黑色眼眸的女人。
「他一定又会吸引出席者的好奇目光,大家势必被他可怕的美丽外貌感动…妳看到后又开始焦躁不安、怒火中烧吧?」
「你真是令人讨厌的孩子。」
「也许会变成妳儿子也说不定,真是笑死人了!」
弥一笑着转身背向女人。
「阿信当真说他要回去吗?」
「大概吧!」
「庆太说他有点不对劲。」
「没有啊!」
弥一拚命压抑住心中痛苦的感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身后传来焦虑的声音。
「学长,我哥怎么了…!他到底怎么回事…!」
弥一回过头看庆太,嗤之以鼻。
「他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不是吗?」
庆太无言以对,一瞬间神情呆滞地望着弥一。
「阿信也这么认为,所以才会把你的事忘掉的吧?」
弥一耸耸肩,故意慢慢在玄关口调整运动鞋的后跟,然后离开那栋房子。
乖乖等弥一回来的阿信在看到弥一的身影后,露出放心的表情。
向弥一道谢后,阿信穿上鞋子并系上鞋带。
「等我一下。」
阿信说。
「我去问到车站最近的路,一切包在哥哥身上。」
***
「哥哥吗…」
弥一喃喃念着。
阿信的确不是那孩子的「哥哥」。
他现在正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
大概是晴天霹雳的打击让他错乱了。
冷静下来的话,应该该很快会恢复原状…吧?
弥一这么告诉自己。
家人是阿信的全部。
可是,死去的父亲另组家庭,自己拚命守候的弟弟变成了陌生人,而素未谋面的「哥哥」还对他伸出手。
会错乱也在所难免,就像被不安击溃的孩子般。
好可怜。
弥一低语,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好可怜。
他只剩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