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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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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孽深重的夜晚》上 by 和泉桂

「国贵少爷,辽一郎会永远陪在您身边的。」

辽一郎的低喃轻柔地笼罩着国贵,听起来略略悲伤的语调却十足甜腻。

虽想回应他,但年幼的国贵却连一丝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从庭院里的树上摔下来撞到头部,痛得国贵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

感觉自己好像快昏过去了。

「呃!」

国贵轻轻叹了口气,触碰着童年玩伴的手。

他感觉点点温热的水珠落到自己脸上。

那是什么?闭着眼睛的国贵并不明白。

温热的液体莫非是血?还是泪水?

平常总是坚强值得信赖的辽一郎,现在竟然在哭!

「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以后,我绝对会拼死守护你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接受了。

我要你的性命,你的心以及你的一切。

即使现在无法说出口,但我仍。

「所以,请你原谅我。原谅我让你遇到这么可怕的事」

当他打算伸手抱起国贵时,屋里的人或许是听到骚动声,纷纷跑出来一探究竟。

「臭小子,你对国贵少爷做了什么!?」

听起来像是园艺师的声音。

「国贵少爷受伤了」

不等辽一郎说完,他便粗暴地打岔:

「快来人啊!成田那小子害国贵少爷受伤了!」

「国贵少爷!」

或许是某人抱起了自己开始走动,国贵感觉身体轻轻摇晃,辽一郎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

「你这笨蛋!不过是个佣人,竟敢开这种玩笑!」

瞬间,辽一郎痛苦的呻吟声,伴随着被殴打的声音传入国贵耳里。

不可以!不准对辽一郎乱来!拜托你们不要打我重要的玩伴啊!

是国贵做错事。

我会受伤都是自找的,跟辽一郎并没有关系。

「不是的辽他没错」

强烈的痛楚和懊悔让国贵不停流泪。为了替国贵打气,一旁的仆人低声说:

「事到如今,就不需要包庇那小于了,国贵少爷。现在马上送您去给医师诊断。」

「辽」

此刻的他只能说出这个字而已。

国贵头上的伤口不停冒出鲜血,他的神智越来越不清楚。

不过,辽一郎也因此保证这辈子都会跟自己在一起。

这不过是十多岁小孩的约定罢了,根本没人会当真。

但意识逐渐薄弱的国贵,即使无法出声,仍深深相信他说的话。

在辽一郎毁约之前,国贵都依言不停--不停地等待着。

1

今年春天来得很晚。都四月半了,一入夜还是寒气逼人,冻得人直打哆嗦。

这间国贵常来的银座电影院已经打烊,建筑物的灯光尽数熄灭。然而隔壁的舞厅,仍旧听得到阵阵乐声以及人们的谈笑声,透出些许糜烂的气息。

大正十一年,春天。

世界大战结束后带来的战后不景气,如暗云般笼罩着日本,但享乐的风潮却一波接一波在各地兴起。

避开舞厅奢靡的气氛,清涧寺国贵刻意选择没有街灯的阴暗道路行走。

不管是要到大马路上搭乘市区电车或计程车,这条都是最方便的捷径。

最近帝都内的计程车越来越多,对国贵来说倒是个好现象。因为只要轻轻扬起手,就能轻轻松松迅速回到家。

他边想着这件事边转进小道。

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前方一个黑影朝自己冲过来。

「让开!」

极为窄小的巷弄仅能容两人错身而过。

气喘吁吁冲入小巷的青年,几乎扳倒国贵地紧抓住他的肩膀,下一秒脚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你是军人!」

双目圆睁的青年,憎恨地打断国贵的话。青年刚刚猛地揪住他的外套,才让底下的军服衣襟露了出来。

或许是国贵在军服外头罩了一件外套,再加上他端整的容貌不带一丝军人气息,才使得青年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穿着军服。

在小巷对面投射过来的微弱灯光照射下,国贵发现眼前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沾满血污的脏衬衫,脸颊好像被痛揍过地肿起。

「公家的走狗消息果然灵通!竟然懂得在这种地方埋伏!」

对方非常年轻,顶多二十岁,说不定还是个学生。从他话中的意思推敲,不难猜出此刻他正遭到军方的追捕。

果不其然,划破空气似的尖锐哨音突然响起,青年不禁浑身一震。

「在那边!」

「别让他逃了,快追!」

接着,四周响起好几声怒吼和军靴移动的声音,青年摆好架势准备对付国贵。

他从口袋取出小刀威吓地挥动着。但国贵却利落地擒住他的手腕,使劲一个扭转。

「呃!」

青年的脸痛苦地扭曲,虚张声势用的小刀应声落地。

国贵放开他的手,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他尽快离去。

「咦」

「跟军人正面交手毫无胜算可言,要是在这里被捕,你只有死路一条。」

青年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但或许觉得国贵没说错,朝他眨眼道谢后,便如脱兔般逃走了。

虽不想平白帮助陌生人,但眼睁睁看他被逮捕也不是办法。

国贵重新拉好凌乱的外套领口,准备继续往前走。

「喂!我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从这里逃走?」

从小路另一头跑过来的男人们,将国贵团团围住。

一群人身穿国贵熟悉的卡其色宪兵制服,硬是拦住他的去路,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没看到任何人话说回来,你倒是挺不客气的,竟然直呼我喂。」

「你」

国贵冷淡的回应,让包围他的三名宪兵面露愠色。

这时,懒得陪他们胡闹的国贵,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

「千万别轻举妄动,等搞清楚对方是谁再动作也不迟。」

一名一高挑的男子随着响亮的脚步声往这儿接近。认出国贵后,对方嘴角微扬轻笑道:

「这位可是陆军士官学校有史以来最年少入学,毕业后顺利进入前途无量的参谋本部的精英啊。千万不能因为他动人的美貌就小看他!」

一听到参谋本部,宪兵们立刻端正了姿势。

「好久不见了清涧寺中尉。」

说话的人是国贵的旧识--浅野要。

又来了个更麻烦的人物!这样想的国贵内心虽有些退缩,仍不改神色地开口。

「是你啊。看来我不该穿着外套的。」

「因为你看起来真的不像军人啊。」

身穿宪兵制服的浅野,直视着国贵的双眸。

「我们正在追捕共产党员,你是否有看到任何人经过这里?」

会劳动宪兵出马,果然是跟共产党有关。

依旧无法习惯这个男人的目光。他的眼睛总是企图看透人心深索,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人定罪。

「我并没有看到什么。」

无论浅野是否采信国贵的说辞,看来他是不打算追究了。只见他转头望向部下。

「清涧寺说他没看见,表示嫌犯没有跑到这里,再去别的地方搜寻。」

「是。」部下们敬礼说道。

遣开他们后,浅野再次望向国贵。

一身皮肤晒得略显黝黑的浅野,有着轮廓深刻的眼鼻,还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身材健硕得完全不像瘦弱娇小的日本人。他是国贵从学习院中等科以来的朋友,也是陆军士官学校的同窗。

嘴角总噙着一抹笑的他给人感觉相当温和,私底下却是个十分不好惹的家伙。这点,只要是跟他同期的弟兄们都知道。

而从士官学校毕业后自愿当宪兵,更显出他异于常人的一面。

最近,宪兵主要的工作虽是取缔从事反体制运动的不良分子,但它原本却是为了监视军人而设立的组织。由于宪兵有权逮捕违反军规的士兵,常被同袍贬为‘公家走狗'。

这单位里的人,通常是在其他兵科工作数年或有其他隐情的人转调过去的,而非浅野这种刚从士官学校毕业的精英该待的地方。

于是,浅野会自愿选择当宪兵其实是上级的指示,抑或是他本人另有其他企图诸如此类的传言便甚嚣尘上。

「好久不见了。上周的同学会你也没有出席呢。」

「那天我感冒了,在家休息。」

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部分。

明明大家都鲜少联络了,还举行什么同学会?以前的事不过是一段过往的回忆,没必要这时候还挖出来细细品味。

「如果不赶时间,要不要去喝杯酒?」

「你不是在值勤吗?还说这种话!」

见国贵眉头轻蹙,浅野快活地笑道:

「真是遗憾,今天的任务已宣告失败,必须重新拟定策略改日再战。此时此刻,我只想好好跟你叙叙旧,沉浸在你迷人的魅力中。」

既然任务失败,就该回部门处理接下来的善后工作,但他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呢。」

尤其是,总能面不改色对自己讲肉麻话这点。

尽管如此,只要他没发现我做的事就好。看来,我还是在谎言被识穿前,尽快离去比较保险。

打定主意的国贵正打算开口,浅野突然伸手擒住他的下巴。

「你、你要」

国贵变得十分紧张。

「你还真不解风情呢。我可是在给你机会,弥补你刚刚放走嫌犯的过错啊。」

冰冷无机质的声音缓缓灌进国贵耳里,他不觉一凛。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放走嫌犯?」

「证据是没有。不过你做事还真不伶俐。」

他往前走了几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刀。

--万事休矣吗?

「呐,你掉的。」

浅野将小刀递给国贵,

「不是的。我并非不伶俐而是个伪善者。」

知道已无法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国贵低声说道。

不管是共产主义还是民主主义,都不适合这个国家。国贵很清楚,到头来那个青年还是会被逮捕。他刚刚只是消极地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才会放他走。

「伪善者是吗?你的个性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认真。」

浅野嘲讽般的话语让国贵微觉不快,但他现在已不是会为这种事争辩的毛躁小鬼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要跟我去喝酒,还是接受调查?」

「我宁愿接受调查。」国贵干脆地说。

「好,那就决定喝酒了。」

浅野随即抓住国贵的手准备离开。

「浅野」

「别说了!难道你要践踏我想跟老友重温旧情的心意?」

一发现居酒屋,浅野便独断地说‘就这间吧'。然后拉着国贵往大门口走去。我们穿着军服不适合到这种店吧!在国贵提出这样的反驳前,浅野已经打开店门,不由分说地将他推了进去。

瞬间,原本喧哗的店内变得异常安静。店内的客人大多是劳动阶层,此刻正用毫不客气的眼神注视着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两人。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让国贵有些窘迫,但浅野仍是一脸从容。

他在窗边的位子坐定后,便催促国贵也坐下。

「给我两瓶温酒,再来些下酒菜。」

浅野向中年的老板娘点完菜后,朝国贵微笑道:

「怎么?不习惯这种店啊?」

「很遗憾,并不会。」

低语过后,国贵便低下头不再出声。

「让二位久等了,请用。」

老板娘随即送上酒瓶跟杯子。

「刚刚外头很吵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浅野朝语气温和的老板娘摇摇头。

「只是普通的吵架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是在追捕共产党员呢!这阵子军方的逮捕动作频频。」

浅野敷衍似的耸耸肩,并未正面回应她的问题。

为了改善目前恶劣的工作环境,劳动者纷纷挺身争取自身应有的权益,相关的劳工运动也急速展开。在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等反体制运动盛行的现在,随处都可见到热血的运动支持者。为免在这种客源多是劳工的店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行事发言都得小心才行。

尤其是在这和平的时代,被指为无用的税金窃贼的军人,更是遭致劳工们憎恨。

正因明白他们冷酷视线的涵义,才更叫人坐立难安。没想到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浅野依旧处之泰然,国贵忍不住佩服他强韧的神经。

「上次同学会时,大家一直在讨论你这位美丽的中尉。奉劝你,若不想惹人在自己背后说闲话,即使不擅长面对那样的社交场面,也该忍耐稍微去露一下脸。」

「我可不记得做过什么让人说闲话的事。」

无视浅野的劝告,国贵反驳道。

不知何时起,店内又恢复了原本的喧闹。

「不管是长相或家世,你都是个特例。这点你应该有自觉吧?」

「贵族成为军人本来就很理所当然。」

「在这时代可未必。而且你并非普通贵族,而是清涧寺财阀的第四代啊。」

贵族蒙受国家莫大的恩惠,却也有许多应尽的义务。即便处在现今的文明社会,贵族男子成为军人守护帝国,仍被当成一种众人默许的荣耀。

话虽如此,真正成为军人的贵族子弟却少之又少。在这个没有战争的和平时代,根本没有人希望成为军人,贵族子弟当然也不例外。

「你仍旧那么爱说三道四。我看你根本不该成为军人,去当律师还比较合适。」

「你认为我不适合当军人?」

「我没资格批评你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自愿当宪兵。像你这么优秀的人,应该去做其他更了不起的事才对。」

反正浅野也不会生气,国贵便顺口说出自己的意见。老实说,他真的不懂为什么同是军人的浅野,会故意选择人人避之如蛇蝎的宪兵工作。

「理由非常简单。」

浅野微倾上半身凑向国贵,靠近他耳边说:

「--当然是为了得到你啊。」

他轻声低喃,近距离下的呼吸轻轻喷在国贵脸颊上。

「得到我」

「如果我是认真的,你打算怎么做?」

国贵面露愠色地瞪向浅野。

「什么得不得到的,我又不是物品!」

「那么,就把自己当成商品出售啊。你绝对有那个价值。」

「你竟然把我当商品看待?」

「为了拯救岌岌可危的清涧寺财阀,长子国贵卖身给新兴暴发户浅野家?怎么样,很像报纸小说会出现的罗曼史吧?」

「愚蠢至极!」

和已名存实亡的清涧寺家不同,才在大战期间赚进大把钞票的新兴富豪浅野家,如今在社会上相当吃得开。浅野拿这件事揶揄国贵,他自然高兴不起来。

「你看!」

浅野拍了下国贵的手,示意他看左边。一转过头,他便看到玻璃窗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虽然影像并不清晰,仍然看得出国贵那张端整的面容。

「又怎么了?」

「要让你知道自己有多美丽,让我不惜一切也要得到你啊。」

国贵下巴的线条十分柔美,一对长形的单眼皮眸子绽放着凛然的光辉,薄薄的嘴唇轻抿着。或许这样的容貌会让人大赞上天的完美恩赐,但身为帝国军人的国贵,却希望自己能再强壮粗犷些。明明都二十六岁了,还一副文弱纤细的模样,他为此相当烦恼。

这样的长相不免招致许多同性老是借机跟他搭讪,甚至遭受许多近乎侮辱的对待。

由于容貌和家世而饱受他人嘲讽与欺凌的国贵,于是不计一切困难地勤奋向学,股劲儿朝精英分子的路途迈进。

明知国贵很介意这点,浅野却老拿长相跟他开玩笑,故意惹火他。

此刻若将视线从窗上转开,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国贵只好强压下内心的愤怒硬盯着玻璃窗看。

就在此时,一位疾行通过店外的青年侧脸猛然窜进国贵眼帘,他登时惊讶地站起身。

那张线条精悍的侧脸、意志坚强的双眸,以及充满男子气概的模样。即便国贵已十六年没见过他,依然不会认错人。

那是辽一郎!

「清涧寺?」浅野讶异地唤道。「怎么了?是不是看到谁了?」

「不,没有。」

国贵重新坐下来,依依不舍地将视线再次调回店内。

强烈的冲动催促着他追出去一探究竟,但某件事实却让他当场退缩了。

不行,我得忍耐!

辽一郎可说是国贵唯一的弱点,要是让眼前这男人发现,不知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没酒了。」

国贵拿起杯子,话锋一转地说。

「嗯,再叫两瓶吧。」

和辽一郎共度的日子,至今仍紧紧束缚着国贵。那段记忆远比一切更教他珍惜,也让他无比憎恶。

为了那又爱又恨的回忆,国贵才选择成为军人,成为现在的自己。

突然,后脑勺的伤痕抽痛了一下。

幼年时受的伤仍未消失,只要头发一剪短就能清楚看见。

尽管明白伤痕会被看见,在校受训期间他仍依规定剪五分头。然而,某次到校视察的皇族看见这道伤痕却感伤地说‘头上有这样的伤看来虽勇敢,不过当时一定很痛吧。'之后,国贵便决定留长头发隐藏伤痕。幸好并没有人因此说些什么。

国贵悄悄伸手触摸那道伤痕,感觉它正灼热似的发疼。

清涧寺家的宅邸位于东京市麻布区。树林繁茂的广大土地上矗立着一栋壮观洋房,距离稍远处,则是另一栋和式独立别院。清涧寺豪宅的雄伟壮丽可说名闻逦迩。但整个家族却一贫如洗,国贵每每为此烦恼不已。

清涧寺一族原本是京都一带的朝廷重臣,由于贵族令的关系,当家主人于明治十七年受封为伯爵。

过没多久,国贵的曾祖父便搬到东京开始从商,并将生活方式彻底西化。

不同于多数不会做生意的贵族,国贵的祖父及曾祖父在商界都闯出不错的成绩。

当初,曾祖父先以天皇御赐给各贵族的门第永续基金为资本创业,幸运地搭上时代潮流。事业有如滚雪球般越做越大,一时间版图广及重工业、造船、纺织业。正当大部分贵族逐渐没落时,清涧寺家却创造了难得的成功景象。

但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在此便能得到印证。世袭爵位传到国贵的父亲冬贵时,由于他对事业漠不关心,加上后来继承清涧寺家,理应负责打理家业的弟弟和贵能力不足,几乎无力支撑这庞大的事业体系。而早先战时的特殊需求潮结束后,景气便如气球泄气般一路萎缩,全日本开始笼罩在不景气的大片乌云中。不过,即使这股景气低迷的狂风没有吹起,清涧寺旗下各产业持续下滑的业绩以及层出不穷的劳资纠纷,就让各分公司的主管阶层头痛不已了。

这个家到底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最近,已经开始有人向国贵打听是否要出售一部分的土地。就连浅野刚刚也开玩笑要他以身相许,拯救清涧寺家。

「您回来啦,国贵少爷。」

从幼年时就在这个家工作的老管家内藤打开木制大门,迎接国贵进屋。那殷勤的嗓音和动作,数十年来都没变过。至少打从国贵懂事以来,他就是这样。

「我回来了。」

「商量的结果如何呢?」

「不是很乐观。」

不想让家里人操心的国贵朝内藤露出笑容,老管家便用沉稳的嗓音说:

「辛苦您了。要不要我待会儿送一杯热咖啡到少爷房里?」

「不用了。你等门等很久了,早点去休息吧。--父亲呢?」

「老爷已经休息了。他今天接见了客人,一定很累了。」

「客人?」

「是分家的文男少爷,来谈融资的事。」

「融资吗?」

国贵神情为难地重复道。

现在就算想帮助他人,只怕家里也没有闲钱。老实说,国贵今天才为了筹钱去拜托父亲的朋友帮忙呢。

清涧寺家的亲戚们,完全符合贵族不懂经商或储蓄的社会形象,几乎呈现坐吃山空、日益潦倒的局面。

然而本家又不能见死不救。为了拯救逐渐颓败的分家,国贵只得到处借钱周转。

「因为国贵少爷不在,他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听到内藤话中透露出身为当家主人的父亲根本帮不上忙,国贵不禁暗自苦笑。父亲虽是贵族院的议员,说到底不过是拥有虚名罢了。

「是吗?和贵他们呢?」

「和贵少爷还没有回来。今晚应该也会晚归吧?」

「既然这样,你先去休息吧。和贵有钥匙会自己开门,用不着等他了。」

「可是」

大弟和贵放荡成性,根本不晓得他何时返家。如果还让从早工作到晚的内藤为他等门,未免太过意不去。

就在此时,厚重的木制大门突然被打开。

「和贵」

「--唉呀,这不是大哥吗?你特地出来迎接我啊。」

清涧寺和贵一出现,便为深沉的夜平添几分艳色。拥有艳丽美貌的弟弟,凝视着伫立原地的国贵绽现微笑。

尖削的下巴,浓密修长睫毛覆盖的深茶色眸子,殷红的嘴唇带着蛊惑人心的娇媚。像极了天赋十足的画家笔下,融合优雅与颓废气息的美男子,也是三兄弟中长得最像父亲的一个。

「这么晚才回来,你以为现在几点啦,和贵?你也该收敛一点,别老出去夜游!」

「什么夜游啊,真难听!我只是到二之宫家参加派对而已。」

和贵身穿剪裁合宜的外套,高级质地在灯光照射下发出美丽光泽。尽管鹿鸣馆时代的社交模式已于明治年间宣告终了,但在部分贵族和财政界人士间仍留有这类文化。

再加上和贵大学毕业后并没有固定的职业,经常在社交花丛间穿梭,制造一则又一则奢华糜烂的传闻。明知这样的行为会引来社会底层的劳工阶级强烈反弹,却还不知节制。

「你每天就只知道在外头玩到这么晚吗?实在太不知长进了!」

「我这是在帮忙不擅长社交的您啊!而且我记得您已经把下任伯爵的位子让给我了。」

和贵懒洋洋的口气夹杂着揶揄,国贵岂会听不出来。他只是不想在下人面前发脾气才拼命忍下来。

「就算如此,你这模样怎么做道贵跟鞠子的榜样!劝你还是收敛点比较好。」

「收敛点?你是指哪方面?」

直截了当的询问让国贵顿时语塞。

别再玩弄女人,也不要再跟男人纠缠不清了!这种话他真的说不出口。一旦说了,就等于默认他先前放荡的行为。

「开玩笑的。」

见国贵不发一语,和贵轻笑道。

「就算我不够格当他们的榜样,还有您这位出色的大哥在啊!道贵可没笨到分辨不出谁好谁坏。」

「和贵!」

「晚安了,国贵哥。」

对忠告嗤之以鼻的和贵,经过国贵身边往自己房间走去。

行经身边时,国贵闻到他身上传来女性香水味。如果只是参加舞会跳跳舞,他人的味道怎会在身上留存如此久!?这时,国贵赫然发现自己对和贵此次的对象是女性感到一丝安慰,不禁讶异自己竟然纵容他放荡到这种地步!

和贵向来是男女通吃--他过分浪荡的行为,搞得整个社交界都热烈讨论这则八卦。

和贵原是个聪明伶俐的少年,虽没考上帝国大学,却也以优异成绩自庆应义塾毕业。然而后来不知何故,竟开始游手好闲四处玩乐,不停耗损所剩无几的家产。

不,他会变成这样,理由再清楚不过了!

不同于唯唯诺诺、努力守护清涧寺血脉的国贵,和贵憎恨这个家族的一切。说不定,他也觉得我很蠢吧?竟然还费心经营随着时代变迁日渐凋零的旧家族。

但他只能这么做啊!幼年时期失去重要朋友的国贵,除了守护这个家和憎恨抛弃自己的好友外,就一无所有了。

--辽一郎。

要是他当时没有离去,自己的生活或许就不会这么郁闷。绝对会走上不同的人生路途。

对国贵而言,这个家族的名声实在太过沉重,他担得十分痛苦。

自从母亲十四年前过世后,身为大哥的国贵便身兼父职照顾三个弟妹长大成人。然而,兄妹间的感情还是出现了裂痕,让国贵深觉孤单。不管是父亲还是弟妹,没有人对这个家有丝毫留恋。

老实说,国贵对这个家也没有任何感情,但责任感和义务却紧紧绑缚着他,使他无法置之度外。

国贵无法坐视连绵数百年的清涧寺家族,在他这一代分崩离析。一想到他为了这个家牺牲的一切,就更加不可能撒手不管。

国贵轻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杂志翻阅。没关系,至少他还能在书中的世界,寻求一丝丝安慰。

「好美啊」

每天繁重的国策和军务搞得他身心俱疲,只有像此刻这样看着书,才能让纷乱的心思沉淀下来。

巴黎、罗马,伦敦以及纽约未知的文化、美丽的绘画,不同于日本的街道风情。这些国家,一定洋溢着日本找不到的自由风气吧。

突然,脑中浮现稍早透过窗户看到的青年侧脸。辽一郎那令人怀念的面容,深深地撼动了国贵的心。

--好想见他。

尽管被他抛弃,尽管对他只有憎恨,但还是好想他。

国贵根本无法忘记给了自己美好儿时回忆的辽一郎。

就这样,国贵怀抱着痛苦、辛酸与甜美的回忆,与逐渐深沉的夜色一同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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