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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贪睡的国贵醒过来时,已接近早上十点了。
一到周日,国贵就会稍微放松,容许自己享受悠闲的休假时光。若非如此,军队枯燥的生活绝对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气真好」
洗过脸换好衣服后,国贵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唱机流泻而出的轻快华尔兹不停催动着他的睡意。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国贵立即出声要对方进来。
「国贵少爷,这是您的咖啡和报纸。」
「这点小事交代佐代做就好了。」
「这么说或许很失礼,其实是因为付款通知单来了,我才顺手拿过来的。」
原来如此,国贵点头示意。
「您的脸色很难看呢。是不是太累了?看来,国贵少爷真的不太适合当军人。」
「如果不适合,我早就辞退了。」
「很抱歉,我不该多嘴的。」
见内藤面不改色地低头赔罪,国贵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对了,明天是你的金婚纪念日吧?这送你。」
国贵微笑地将一只装了金钱的信封交给内藤。
「怎么可以我不能收!」
内藤惊恐地凝视国贵,但他却摇了摇头硬将信封塞给管家。
「数目不是太多,不过你还是拿去买些好吃的庆祝一下吧。」
「可是」
「难道你不愿意收?」
「真的非常感谢您。像国贵少爷如此出色的人还对我们下人这么温柔,我实在太高兴了。」
我一点都不温柔,也不出色。国贵在心里反驳着。
他纯粹是为了感谢内藤才这么做。要不是有他在,这个家老早就完了。
望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国贵边拿起报纸翻看。
以八卦谣言为主的新闻内容一点都不有趣,然而一篇题为‘社会主义者检举案例增多'的报道,却吸引住国贵的目光。
之前世界大战带来的荣景使得劳动者大增,但随着通货膨胀造成物价飞腾,劳工阶层的生活越来越艰苦。
再加上战后景气逐渐消退,劳动者的待遇也日益恶化。不知不觉间,阶级斗争酿成了一次次的劳工运动,再加上五年前俄国革命成功,使得社会主义运动再次活跃起来。
因此,这阵子官厅(特指警察)只好加强戒备,严加注意可疑的人物。就连宪兵和特别高等警察也摩拳擦掌,准备掌握最佳时机一举歼灭劳工、社会运动等反体制运动。
民主思潮和浪漫文化退烧的现今社会,充满了太多变数和不安。国贵也为此忧心不已。
换好外出服的国贵告知管家要外出后,便徒步走出家门。
「您若是要出门,让我开车载您去吧?」
在大门旁擦车窗的司机成田声音低哑地问,国贵连忙摇摇头。
「就在附近而已,我搭电车就行了。」
每次看到曾是祖父专属司机的成田,国贵就忍不住想起辽一郎。想起那个存在于久远记忆中,总是为自己带来欢乐的男子。
「这样啊。那就请您一路小心。」
一身轻松打扮的国贵缓步朝电车站走去。想到今天不用穿军服出门,他打心底感觉放松许多。
今天的日场戏剧下午一点才开演,从这儿搭电车到浅草只需十二分钟,所以绝对来得及。
最近小剧场林立,新剧团也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国贵是某剧团的会员,开演以及剧团临别演出当天,一定会前往看戏。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在演出档期中抽时间观赏。但大部分戏码演出时间都不长,再加上他很忙,所以这个梦想一直没实现过。
只有借着阅读跟观赏戏剧,国贵紧绷的神经才能获得全面的休息。
在书中和戏剧的世界里,国贵是自由的。他能忘掉家世、工作、血脉等一切让他烦心的因素,全心全意沉浸在美的事物中。
管家说他不适合当军人,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没错。
国贵在多数贵族子弟就读的学习院中等科念了两年后,便进入陆军幼年学校,然后历经陆军士官学校预科、本科,在二十一岁时成为少尉。
而今年春天从陆军大学毕业后,便进入了参谋本部,目前已调升为中尉。
暂撇开培育士官候补生的陆军士官学校不谈,陆军大学可是只有极度优秀的人才有资格取得应试资格,挤进那所窄门。而以第一名优异成绩从这里毕业的国贵,自然被视为前途光明灿烂的精英分子。
然而长期的经济不景气,却使国民对军人的要求转趋严苛。明明已不需要打仗,军事当局却还耗费高额预算准备扩充军备,难怪老百姓会愤恨不平。就连士官也被人民指为税金窃贼,动不动就会招来一顿责骂。
当初国贵决定进入陆军幼年学校就读时,朋友们也曾近乎发怒地强烈反对。身为长男的国贵,从事军人这种不具未来性的职业,对于一族的前景其实并无好处。
只是,国贵有义务克尽身为帝国军人的职责,并且守护家族的名声。
他把在商店里买的牛奶糖盒放进胸前口袋。当初为了能在帝国剧场贩售而开发的盒装牛奶糖,如今已成为每个人看戏必备的零嘴了。
剧场内采自由入座,国贵选了中央稍后的位子坐下。离开演还有点时间,早知道就拿点什么东西来看。这么想的国贵无聊地打了个呵欠,突然察觉身边有人走动。
反射性地抬头一看,发现一名青年正打算在他身旁的位子坐下来。
那祈祷似的严厉侧脸弥漫沉静与紧张,像极了虔诚的殉教者。
国贵察觉心脏开始不听话地乱跳,或许是那真挚的表情,抑或熟悉的精悍侧脸带来莫大的冲击,让他实在不晓得该不该开口跟对方说话。
就在不知所措的当儿,国贵的嘴唇已动了起来。
「辽一郎」
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已经叫出声音了。
他就是国贵被浅野硬拖去喝酒那天看到的男子。
转过头来的青年立刻认出国贵,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国贵少爷」
低沉的嗓音轻搔着国贵的耳膜。
果然是他没错。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极度的偶然让国贵完全说不出话来。相反的,成田辽一郎却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扫两人间的紧张气氛。
「好久不见了。」
少年时期的他,身上总充满了夏天的味道。
是他拉起几乎被家族旧习压得无法呼吸的国贵,奔往洒满阳光的地方。
国贵不知在梦中呼唤过多少次他的名字。
在因身份悬殊而被禁止见面的日子里,他可知道自己内心有多痛苦!国贵总是希望他会突然出现,不顾一切地掳走自己。两人一起逃到遥远未知的土地去。
如今,这些幼时做的梦早已清醒。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您。」
「我也是。」
国贵强忍着胸口不断苏醒的甜美感情,刻意生硬地回答。
他凝视自己的神情、爽朗的笑脸,都跟以前一模一样。仿佛十五年前的事不过转眼间。
辽一郎是清涧寺家的司机成田的独子,年纪比国贵大两岁。
从那件事以来,他的名字在这个家就成了禁忌。任何人都不准提到他的名字,更不允许讨论有关他的一切事物。
没想到,他现在竟活生生地坐在眼前!
「--你常来这里吗?」
「是的。」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独来独往呢。」
听到国贵这么说,辽一郎仅淡淡一笑并未回答。
「最近过得如何?现在做什么工作?」
国贵犹如质问地说着,言语间透露出异于平常的焦急。他正为此感到难为情时,辽一郎已大方地说:
「自从五年前离开伯父家后,我一直在神田的书店工作,那里还包住宿。」
辽一郎的学历虽然只有普通小学毕业,但从小就很喜欢看书,听到他在书店工作,国贵不禁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我住校所以很难遇到你。你都没回家吗?」
「有时会回去看看,但从没长时间住过。」
老实说,那件意外发生后,国贵并不认为辽一郎会一直待在亲戚家。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来看我?难道是在躲我,还是早就忘记我了?害怕面对真相的国贵迟迟不敢主动去找他。
「别一直谈我了。我听说国贵少爷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自陆军大学毕业,现在已官拜中尉了。」
「你还真清楚呢。」
相反的,他却完全不了解现在的辽一郎过得如何。
似乎是觉得一脸惊讶的国贵有些好玩,辽一郎轻笑出声。
「--因为父亲常会把您的情况告诉我。」
他用流利的敬语回答问题,在提醒国贵两人的身份地位悬殊。再加上辽一郎已变成清楚应对进退应有份际的大人,国贵心头不禁涌现一股复杂情绪。
虽想对他微笑,脸颊的肌肉却僵硬得笑不出来。
「很意外您会成为军人。」
「是吗?我倒很习惯了。」
国贵满不在乎地低喃。
幼时的国贵是个稍嫌瘦弱的孩子,连杀只虫子都不敢,更不在乎家族内因袭已久的规定,自然也没想过长大后要当军人。
后来他会成为军人,其中一个因素就是辽一郎。
当然,这一切并不能都归咎辽一郎。只是,国贵实在等得太久。他不停地等待辽一郎来接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所以,他才选择进入陆军幼年学校就读。在全体住宿制的校内,即使见不到辽一郎也不需觉得沮丧,他反而可以想像无数个辽一郎无法前来探视的理由安慰自己。
眼前这男人可懂得我心底累积了十五年以上的郁闷?
即使此刻辽一郎就近在眼前,国贵却笑不出来。只见他依旧温柔、爽朗地笑着,一双澄澈的眸子没有丝毫烦忧。
他很意外辽一郎完全没有改变。他的脸庞一如国贵十多年来的想像,仍是那样温柔稳重。
「抱歉,因为太久没见说话忍不住逾越了本分。」
「不会。」
两人的交谈似乎不甚投机,辽一郎就此打住没再说下去。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国贵默默低下头,接着像要确定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头发。那天受的伤,至今仍如印记般留在后脑上。
辽一郎的存在就像无法消失的伤痕,在他的心头刻画下鲜明的轨迹。
「辽一郎!辽一郎,你在哪里?」
刚放学的国贵,气喘吁吁地冲进储藏室。听到叫唤声,一名短发少年随即探出头来。穿着粗布衣裳加一双草鞋的他,认出来者是国贵后开心地咧嘴一笑。
「国贵少爷,制服不换下来小心弄脏喔!真是的,明明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因为父亲是清涧寺家的佣人,所以辽一郎也住在这栋大宅邸里头。
两人从小就玩在一起,所以辽一郎很少用敬语跟他说话。其实,国贵比较希望辽一郎也省掉‘少爷'这称谓,但他就是不肯。
身为一个佣人的儿子,取名为辽一郎实在有些夸张。但听说那是国贵的祖父要成田这样取的。
「为了跟辽玩,我可是一下课就冲过来了。」
目前就读学习院小学部低年级的国贵,并没有太多朋友。辽一郎就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可是,你要是弄脏衣服,佐代姨又要啰唆了。」
奶妈只要得知国贵一回家马上跑去找辽一郎玩,就会大发脾气。就连每天接送国贵上下学的成田,也认为自己的儿子不该跟少爷如此亲近。身为父亲的他都这么想了,更何况是其他人。
究竟身份有什么意义只因偶然出生在不同的家庭,就该一辈子背负这无理的地位差异吗?
喜欢看书的辽一郎比国贵早认识汉字,也擅长心算。国贵不懂的习题,常是辽一郎耐心教导才学会的。然而,他却打算念完普通小学便不再升学。
如果真的喜欢念书,就该继续升学啊!国贵曾懊悔地对他这样说。但他却轻笑道,「既然这样,就请国贵少爷连同我的份一起念吧?」
自从他这么说后,之前从不关心成绩好坏的国贵开始奋发图强,在校成绩每每名列前茅。这么做不为自己,只是为了辽一郎而已。
他想连同辽一郎的份一同努力,才会那么拼命念到第一名。
「对了,如果我发现有趣的书,再借回来给你看。你会看吧?」
「真的非常感谢你。」
当国贵说会从学校图书馆借书回来给他看时,辽一郎感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为了喜欢看书的辽一郎,国贵才想出这个好方法。
「对了,辽,今天要玩什么?」
「对不起我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我还得把木材搬到主屋才行。」
小学下课后,辽一郎必须帮忙做家事,常常忙得没时间做别的事。
「什么嘛真无聊!」
国贵不满地嘟嘴抗议,斜眼瞪着辽一郎。
「既然这样,你就去找学校同学玩啊。」
「辽真坏,明知那样一点都不好玩,还那样说!」
无论如何,国贵就是无法融入那个由贵族组成的小圈子。要是他的父亲冬贵能对社交热心点,国贵就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了。然而,现在抱怨这个根本无济于事。
清涧寺家不常跟其他贵族往来,这使得国贵很难跟其他贵族子弟交朋友,但又无法亲近校内仅占三分之一的平民同学。对国贵来说,学校一点都不有趣。所以,他才那么喜欢跟辽一郎玩。
「跟辽在一起比较好玩嘛。」
国贵睁大闪亮的双眼望向辽一郎,并笑着说:
「真希望能不用去上学,一直跟在你身边。」
天真诚挚的童言童语让辽一郎忍不住望向他。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可以说那种话。你要知道,有人想去上学却无法去。」
「对不起」
看到国贵沮丧地垂下肩,辽一郎忍不住摇摇头。
尽管还是孩子,辽一郎却已晓得彼此之间存有一条永不可能消弭的身份鸿沟。
「--不,不需要太在意。对了,这送你。」
这就是辽一郎得用敬语跟国贵说话的原因。
辽一郎往前走了几步,从放在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支竹蜻蜓给国贵。那是他趁工作的空挡,用小刀削制而成的。
「对了,你能答应我不要跑到院子深处玩吗?」
「为什么?」
老实说,他真的很不喜欢用这种生硬的语气跟国贵交谈,也会尽量撤除敬语配合说话,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有‘国贵是清涧寺家的少爷'这样根深蒂固的观念。
「那里的树前阵子被雷劈断了。我昨天经过那里,衣服不小心被树枝钩破,还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所以你记得别去那里玩,以免发生意外。」
「嗯,我知道了。」
他看向辽一郎的衣服,的确有个之前没看过的补丁。
目送辽一郎离开后,国贵便玩起竹蜻蜓。制作颇为精巧的竹蜻蜓,乘着风飞到好远的地方。
等一下,也要借弟弟和贵玩。玩了几次有些厌倦后,国贵不禁这样想。
「哇!」
突然一阵强风吹来,竹蜻蜓落在离地有些距离的树枝上。而且,正巧就在辽一郎说不可以靠近的那棵树。
「糟糕」
怎么办?管家跟园艺师都交代过他千万不能爬树,但那是辽一郎特地做给自己的,要是弄丢了他一定会很难过。
「好!」
国贵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开始攀爬那棵树。
途中,枯枝钩破了制服,但国贵丝毫不在意,眼前最重要的是那支竹蜻蜓。
「呃」
再一下下就好,差一点就可以拿到了。
脚下已没有可以踩踏的树枝,国贵只好拼命伸长细嫩的手臂。
「国贵少爷!」
回到这里的辽一郎看清楚国贵在做什么后,立刻大叫着冲到他身边。
「不可以这样,太危险了!」
「没关系啦。」
他转头望向辽一郎,笑着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树枝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下一秒国贵已经从树上掉了下来。
「啊!」
国贵攀爬的不巧是棵快要枯死的老树,根本无法支撑一个小孩子的重量。
「危险!」
辽一郎急忙伸出手。
但是,国贵的体重远远超过他的手臂所能负荷。随着钝重的撞击声,国贵和辽一郎双双摔落地面。
「国贵少爷!国贵少爷!」
在悲鸣似的叫声中,意识逐渐模糊的国贵缓缓闭上了眼睛。
「快来人啊!国贵少爷他」
「辽」
眼前一片红是流血的关系吗?
--到底是谁的血?
「国贵少爷」
慌张得嘴角扭曲的辽一郎,紧紧将国贵抱在怀里,还把自己的衣服撕成条状缠住他的头。
他从掌心湿黏的触感得知,国贵的后脑勺正在不停地出血。
「我现在就把你抱进屋里。」
「辽好痛」
他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刚刚坠地时一定撞到哪里,否则身体不会无力成这样。
「对不起,国贵少爷!真的很对不起!」
为什么辽一郎要跟我道歉?是我自己弄伤的,跟辽一郎没有关系啊!国贵虚弱地伸出手,辽一郎马上紧紧握住。或许是沾满黏腻血液的关系,辽一郎的手摸起来好温暖。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国贵少爷!」
尽管后脑勺不停抽痛,但听到辽一郎答应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国贵却很高兴。
「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身边。以后,我拼了命都要守护你。」
接下来的事,国贵就不太记得了。
事后,攀爬枯树而受伤的国贵并未受到任何责备,但管家跟奶妈的怒气却没那么轻易平复。他们紧咬住‘区区一个佣人竟敢害尊贵的少爷受伤'不准国贵再见辽一郎。
而原本就看不惯少爷跟平民要好的管家等人,更命成田将辽一郎寄放在亲戚家。
另一方面,他们更警告国贵,今后若再跟辽一郎见面,就立即开除成田。
我不能再给总是替家人着想的辽一郎制造麻烦了。没关系,就算我没办法去看他,他也绝对会来看我。虽说他被寄放在亲戚家,但一定能轻易溜出来看我的,因为他已经答应我,这辈子部不离开我了!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来接我的。他一定会履行跟我的约定!
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
国贵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天一天地等下去。
等了又等,长得几乎让人发狂的漫长时间已然过去。
最后国贵发现--根本不会有人来迎接自己。
再也看不到辽一郎那张开朗的笑脸了。
当一切事过境迁后,只留给幼小的国贵后脑勺那道伤疤,以及深深刻印在心里遭人背叛的痛。
辽一郎抛弃了他!
这对十多岁的孩子来说,是无比残酷的一件事,逼得国贵只能强迫自己忘掉那件事。
然后,到了今天。幼时不得不逼自己忘记的儿时同伴辽一郎,此刻就坐在身边。跨越了十多年的岁月后,他再度出现在眼前。
或许是重逢的冲击过于强烈,国贵根本无心观戏,直到落幕前都坐在椅子上发呆,直到辽一郎顾虑似的叫了他。
「--国贵少爷,我送您回家吧?」
曾经那样苦苦等候的辽一郎,现在应该二十八、九岁了,十足成熟男人的样貌。像他这样出色的人,肯定吸引了很多女性的目光吧。国贵胡乱想着。
「不不用了。」
站起身的国贵静静地摇了摇头。
「你已经不是清涧寺家的佣人了,不需要再做这种事。」
辽一郎欲言又止地凝视着他,但国贵却已无话可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一连串幼稚的质问就会脱口而出。正因为对方是心系多年的人,更可能去责备他过往的种种。
「那我先失陪了。」
「国贵少爷。」
「啊!」
为了跟辽一郎迅速拉开距离,国贵刻意大步行走,没想到却被剧院大门的门槛绊倒。
瞬间,辽一郎冲到国贵身边,紧抱住就要摔倒的他。
一头栽进辽一郎宽阔胸膛的国贵,一张俏脸立刻涨红。他战战兢兢抬起头,恰好见到辽一郎的笑脸近在咫尺。
「您有没有受伤,国贵少爷?」
「辽。」
他反射性地叫出那令人极度怀念的名字。这些年来,他一直好想这样呼喊辽一郎的名字。
「辽」
国贵紧抓着辽一郎的衬衫,鼻腔里满是他的味道。淡淡的汗味,诉说着他已是成熟男人的事实。
心脏突然乱了套地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