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贵少爷就是国贵少爷。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辽一郎的话语让国贵停止自嘲,暖暖地浸润了他的心。
--心底的伤口逐渐被治愈。
或许,他只是想在眼前这个青年身上,搜寻以前那个开朗聪敏的辽一郎残像。却赫然发现,除了外表比当年成熟外,他的内心几乎与往日无异。
他的眼底充满了坚强的生命光辉,叫人难以移开目光。尽管其中一只眼睛是无机质的人造品。
在国贵心里,就连那只毫无温度的义眼,仍能如实反应辽一郎真诚的个性。
「我的国贵少爷,总是那么美丽让小时候的我感到骄傲不已。」
他知道辽一郎并非意有所指,但听到他在自己名字前面加上‘我的'两字,国贵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
「--啊呃,非常抱歉,我太逾矩了。」
「不,没关系。你也是,都没变我真的好高兴。」
军队的生活总是非常忙碌紧绷,让国贵几乎喘不过气。但是,待在辽一郎身边却仿若有阵阵凉风轻柔包围,十分的放松舒服。
「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我家你应该比较难出入吧?」
「非常欢迎。」
长久以来纠结在国贵心头的疙瘩,终于逐渐消融了。
就算辽一郎早已忘记幼时的约定也无所谓,只要现在的他能陪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此刻,国贵不禁认真地这么想。
纵使仍想确定辽一郎是否还记得那约定,但国贵实在问不出口。深怕问了之后会得到不好的回应,那样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得好。
重要的是,辽一郎就在这里。所以不需要再去介意以前的事了。
「下次我会买小点心过来的。」
「这工作就交给我吧,我怕您都买一些很贵重的食物。」
辽一郎的笑容宛如夏日阳光灿烂耀眼。
「要不然我也带点别的东西,到时候交换吃如何?」
「嗯,既然这样,如果您不嫌弃,就挑几本喜欢的书回去看吧?」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
看到国贵露出开心的笑容,辽一郎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表情也跟以前一样,他依旧是自己熟悉的辽一郎!
4
明知这样不对,但随着下班时间逐渐接近,国贵的心情愈加浮动。
要买什么东西去送辽一郎呢?寿司、大福、仙贝
若是仙贝的话,听说纪尾井町有家老店做得很好吃。不过,等工作结束后再赶过去买,店家绝对已经打烊了。早知道就该趁午休时出去买。
正在烦躁思考当儿,国贵不知不觉用钢笔在纸张角落写下‘仙贝'两字,等回过神来一发现,不禁两颊泛红。
幸好这不是正式的文件,否则就不妙了。
「清涧寺,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呢。」
耳边突然响起话声,国贵惊讶地猛然抬头。
「您是指我吗?」
长官斋藤大佐微笑着轻拍他的肩膀。
「没错。你这阵子看起来开朗多了。」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下班后一起去喝一杯吧?」
「真的非常抱歉,我待会儿还有事。」
「是吗,真是遗憾。」
真的很不好意思。说完,国贵就开始整理东西准备下班。
和辽一郎重逢的喜悦非言语可以形容。
尽管之前长时间分隔遥远,两人却能轻易弥补那段空白的过往。
辽一郎借给他的书,每一本都很有趣。
只要借了书,他就有借口再跟辽一郎见面,也能增加彼此的共通话题。所以国贵更是认真地阅读借来的书籍。
辽一郎借给国贵许多小说和评论集,都是他以前绝对不会去碰的书籍种类。但国贵看过之后却大感惊奇与感动,有时还会和辽一郎分享自己的感想。在辽一郎身边是那么快乐,他觉得再多的时间都不够用。
文学跟戏剧虽能让情绪得到短暂休息,但内心深处依旧会觉得这类东西并非人生必需品。因此他早有心理准备,总有一天得为了家族与生活而舍弃热爱的戏剧跟电影。
然而辽一郎却有不同的见解。他告诉国贵,那些兴趣并不需要舍弃。用不着割舍个性中柔软的部分,人依旧能好好活下去。
这让身为清涧寺家长男,不得不挺起胸膛扛起一家重担的国贵,有了能稍微喘息的空间。
辽一郎仍像以前一样温柔宽容,乐于照顾年纪比他小的人。
改变的人,只有国贵而已。
虽然辽一郎失去了左眼,但国贵却失去了更多的东西。例如幼时的纯真,以及单纯相信未来的那份坦率。
只有在辽一郎身边时,他的心才能得到安宁。只有感觉到他的温柔时,国贵冰封的心才会稍微融化。
他好想多了解在自己身上施魔法的辽一郎。例如,他的左眼为什么会受伤?
好几次他都想问,却又怕弄僵两人间和乐的气氛。
结果,国贵依旧无法如愿买到好吃的点心,因为他下班时,所有的店家都已经打烊了。无奈的国贵只好两手空空地去辽一郎住处。
「辽!」
他拉开门出声叫唤。微暗的灯光下,辽一郎正一脸为难地整理著书架。听见国贵的叫声,他随即转过头来露齿一笑。
但下一秒,辽一郎的身体却明显警戒起来。杀气般的冰冷紧张感在两人之间流窜。
「辽?」
他利箭般的视线让国贵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
或许是察觉国贵内心的动摇,辽一郎才改以笑脸面对他。
「啊,没事只是有点吓到而已。没想到您会穿军服来。」
得知他反常的举动是因为自己身穿军服,国贵的心情突然变得相当复杂。
「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这点。」
他都忘了穿军服来这里,会让附近居民误以为自己是宪兵,进而认定辽一郎绝对是做了什么坏事才会被盯上。要真那样,辽一郎就难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
「不,只是看您穿这样,不禁有种国贵少爷果然是军人的感觉。请别介意,是我失态了。」
「穿这样很不好看吧?毕竟我长得一点都不威武。」
「国贵少爷比较适合柔和的颜色。」
死气沉沉的卡其色制服一点都不适合你。国贵觉得,辽一郎真正想表达的是这个意辽一郎一定也跟其他市民一样,认为军队百无是处,非常讨厌军人跟军服吧?
这简直就是在否定我本身的存在价值!国贵顿时感觉心脏被利刃捅了一刀,极度疼痛。
「对了,前几天借给你的书看得如何了?」
「--喔!非常好看。」
国贵刻意装出开朗的声音回答,辽一郎安心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对了,这几天我又买了一些新书。」
但听得出他的声音显得冷淡许多。
难道不能穿着军服来找他?可是,自己是因为想早点见到他,才一下班就直接赶过来,难道这样也错了?
「辽,莫非你很讨厌军人?」
陷入自我嫌恶的国贵还是鼓起勇气开启这话题。
「--没有。」
「胡说,你一定很讨厌。因为你一看到我穿军服,就那么」
他赫然惊觉自己穷追猛问实在难看。没想到辽一郎的一举一动竟会影响自己至此,这样实在太失常了。
「我并不是讨厌军人,只是有种不协调的感觉罢了。如果我的态度让您觉得不舒服,真的非常抱歉。」
这段话流畅得宛如事先背好般,国贵更觉受伤。
他并不想讲那些话,他只是想了解辽一郎真正的想法而已。
「说话含糊敷衍不像你会做的事!以前的你讨厌什么都会直接说,我比较」
喜欢那样的你!国贵连忙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下去。
「--我是个卑鄙的人。」
辽一郎低声喃念。
「辽」
「我很高兴国贵少爷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但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那个辽一郎了。」
「我也变了很多经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任谁都会改变的。」
「不,国贵少爷真的一点都没变。只有我已经」
令人不住发颤的冰冷声音,让国贵不禁抬眼凝视他。
不知是那只有明显色差的义眼,还是辽一郎左眼旁的旧伤使然,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国贵忍不住下意识退后半步。
--这不是辽一郎!
站在这里与我对峙的男人,不是昔日那个沉稳温柔的辽一郎。只是个用冷凛眼神凝视我,一脸漠然的陌生男人。
他到底是谁,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到底是谁
或许是读出国贵视线里的怀疑与恐惧,辽一郎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抱歉,我失言了。请忘了我刚刚说的一切。」
「辽」
这男人到底藏有什么样的秘密?国贵隐约感觉得到,某种冰冷沉静的物体沉睡在他的内心深处。那是他完全无法去触碰的可怕东西。
或许关键就在于那只人工义眼。不知怎的,国贵就是隐隐有这样的预感。
「抱歉。不要再谈这话题了。」
「嗯,也对。」
「对了,前阵子去过的那个剧场,好像又有新戏要上演了。要不要一起去看?」
「咦」
那剧团定期公演的剧码都很有趣,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和辽一郎一起去看。
「你还不知道吗?只要经过浅草一带,就会发现到处都贴满了宣传单啊。」
「是吗?」
辽一郎敷衍似的点了点头,国贵觉得十分疑惑。
「对不起。我这阵子很忙,没空去那里。」
「这样啊?真辛苦你了。」
奇怪,在剧场意外重逢时,辽一郎明明说他很喜欢舞台剧,即使只有一个人也会去看。怎么这会儿反应却如此冷淡?
看来,了解辽一郎怀抱的秘密--亦即事实的真相,将会比任何事都来得骇人。
问题或许真的出在军服上。
若询问普通百姓是否讨厌军人,大部分的人都会回答讨厌。尤其是从事社会主义运动或劳工运动的人,更视军官宪兵如蛇蝎。因此,国贵会被厌恶自是理所当然。
毕竟辽一郎也是多少会关心劳工运动的寻常市民,自然无法认同浪费税金、让人民生活苦不堪言的军人。
明知这样,国贵的心情依旧十分沮丧。
不忍神色忧愁的国贵继续办公,上司便要他早点回家。
回到家的国贵,脑中依旧萦绕着辽一郎的事。他也知道,一想起辽一郎心情就起伏不定的自己很可笑,却无法将他的形影赶出脑海。于是,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神田附近。如果没事先知会就到辽一郎家,可能会带给他困扰,但若以客人的身份到书店去,他应该就没立场拒绝了。
虽然跟辽一郎约好周末一起出去,但光是这样仍无法让国贵安心。他就是想早点确认辽一郎是否讨厌自己。
「记得是叫做北辰书店。」
国贵低语着走进因书籍大量出入而略显凌乱的神田旧书街。店名相当特别,应该很好找才对。这样想的国贵看了眼立在路旁的旧书街地图,立刻找到位在里神保町的北辰书店。
没多久,国贵果然轻易就找到那家书店。
店面看起来小而雅致,大量的书籍排放得相当整齐。或许是店内三分之一的书籍都是外文书的关系,吸引了许多戴着学帽的学生专注挑书。
「抱歉。」
「啊,欢迎光临。」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店长立刻走出来,微笑地招呼国贵。
「请问,在这儿工作的成田先生在吗?」
「成田」
老人一脸怀疑地凝视国贵。他的声音引来店内正在整理书架的年轻男子转过头。对方身材高瘦,却不是辽一郎。
「是的,我听说他在这家书店工作。他叫成田辽一郎。」
「成田我这儿的员工只有两个人,却没有姓成田的。」
「真的没有吗?」
「没有。」
店长抱歉似的朝国贵鞠躬。
「是、是这样啊。那请问附近还有其他家北辰书店吗?」
受到打击的国贵依旧力持冷静地问道。
「不,只有我们这家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辽一郎明明说他在北辰书店工作啊!
这时,国贵发现刚刚转过头的那名青年走路一跛一跛。注意到国贵的视线,老人声音一沉地说:
「很可怜吧?」
老人的声音又更低沉了。
「他曾被误认为共产党员,被宪兵狠狠拷问过。」
「被宪兵拷问」
「真的很惨呢。真是的,军人明明一无是处,却老是胡作非为。那些人总有一天会遭天谴!」
国贵的外表完全不像军人,老人八成以为他只是个纤细的知识分子,所以才跟他讲这些话。
「其他店员不在吗?」
「在是在,但他不姓成田,而是叫高桥。」
就是他。老人指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说。
.越来越搞不懂了。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辽一郎骗我他在这家书店工作?为什么撒这种轻易就会被拆穿的谎?
国贵踩着蹒跚步伐离开书店,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正往辽一郎的住处走去。
「那么,我下次再过来。」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万一你遇到什么事」
一阵熟悉的声音让国贵立即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一位年轻女性从辽一郎家走出来。
「--咦」
忍不住惊叫出声的国贵,连忙利用辽一郎左眼的死角,慌张躲到附近人家屋檐下。
他感觉一阵晕眩。
她是辽一郎的情人吗
胸口猛地揪紧,国贵差点喘不过气来。
辽一郎会邀对方到自己住的地方,足见两人关系已非常亲密。
是的,仔细想想像辽一郎这么有魅力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情人。如此出色的人,铁定会吸引很多女性青睐。
如果自己是女性,一定也会深深为他着迷。
不,就算不是女性,也会喜欢上他。
就像我现在这样。
「」
国贵发现自己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我到底在乱想什么。
我们是童年玩伴,我对辽一郎有好感本来就很正常,无关什么喜不喜欢啊!
国贵明白自己内心产生了莫大的动摇。
要是现在见到辽一郎,一定会冲动地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不想在如此纷乱的心情下和辽一郎见面。于是,心情浮躁的他旋即转身离去。
对于那股灼烧胃袋热不可抑的感情,国贵感觉十分陌生。莫非自己在嫉妒那名女性?
他不在乎辽一郎有情人。只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不该是这样啊。就算如今已是成熟的大人,辽一郎的爱情观也该更深沉、纯情,禁欲得近乎有精神洁癖才对啊!
怎么会让情人到自己住的地方
--不,那个人不是辽一郎!
那个骗自己说在书店工作,还让情人到房间的男人,绝对不是辽一郎!
可是,假使他不是辽一郎,那又会是谁?
强烈的打击让国贵不知道该相信些什么。
「我真笨」
心中逐渐扩大的疑问,让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而站不稳。太过急切紊乱的呼吸,使得他必需凭倚旁边的围墙撑住。
发现之前坚信的事实竟是一场谎言,国贵觉得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
他到底是谁?
自己熟知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成田辽一郎吗?
或者只是个伪装成童年玩伴,有计划接近他的人
当初重逢时,国贵丝毫未曾怀疑过自己的直觉。但其实只要脸孔稍微神似,要假扮辽一郎轻而易举。毕竟他们已有十多年没见过面。
还有那只义眼!那只绽放着冰冷光芒,完全不像辽一郎的人工眼球,尤其与国贵记忆中的温柔少年相去甚远。
若真是这样,那他接近我的目的为何?是想先跟我亲近点后,再伺机勒索敲诈吗?光是随便想想,国贵就能举出好几个他人想利用清涧寺家的理由。
然而,他非得一定是辽一郎才行吗?就算他是别人,不也没关系吗?
脑海中,早已失去理性的自己轻声低喃。
就算他不是辽一郎也无所谓。
那男人的存在本身已安抚了你的心,让你在枯燥无趣的生活中,终于得以找到一丝喘息的缝隙。
你明明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吸引,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另一个声音在国贵心里回荡。
「不,我不相信!」国贵压低音量对自己说。
他才没有被那男人吸引,两人只是朋友而已。
然而,太过混乱的国贵根本无法深究其所以然,不管是对自身情感或辽一郎这个人,或许还有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谎这点。
「难得你会约我在外头见面。」
「难道您不方便?」
看到现身约定地点的国贵一脸凝重的表情,辽一郎不解地问。
「我并没说不方便。」
在心里不断膨胀发酵的疑问和嫉妒,让国贵感觉很不安。
正因为和辽一郎重逢时满心欢喜,相对的他现在才会这么失望。
他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钱,还是地位?
老实说,只要借助浅野的力量,要调查一个人的出身来历易如反掌。但国贵就是不想欠浅野人情。当然,他更不想回绝辽一郎的邀约,所以即使内心充斥着各种疑虑,仍依言到约定的场所。
「今天要去哪里」
「别问那么多,跟我来就是了。我想,您一定会觉得很稀奇的。」
笑得十分灿烂的辽一郎,开心地朝国贵招招手。好歹两人以前也曾是主仆,没想到他竟然能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不过,现在可不是拘泥这些事的时候。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楚这男人是谁。
种种不确定因素,已为他一向平静的心湖掀起强烈的风暴,使得他久久无法安宁。
国贵已下定决心,今天绝对要问他有关工作的事。
「国贵少爷,往这边走。」
仔细一瞧,才发现很多人都跟自己往同一方向前进,看来大家的目的地似乎一样。
「哇」
看到寺庙境内的景致,国贵不禁愣住。
被无数灯笼照得红艳艳的参拜小道上,人潮挤得水泄不通。摊贩的灯光亮晃晃的,阵阵香味从道路对面往这儿扑来。
「是庙会吗?」
国贵顿时忘了自己来这里的意图,双眼充满期待地打量四周。
各式各样的小摊贩并排在参道两侧,孩子们高兴地玩闹着,气氛热闹非凡,几乎让人忘了经济不景气这回事。
突然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国贵不禁好奇地眯细眼睛想一探究竟。无奈周围实在太多人,他根本看不清楚。
「难得来参加小镇的庙会吧?」
「岂止难得,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呢!」
小时候只要一听到敲锣打鼓,国贵就很羡慕附近的小孩子能到发出那魅力声响的源头探险。
听他这么说,辽一郎便露出恶作剧似的表情,附在他耳边说‘来这边'。
「要不要吃点什么?很好吃喔。」
「咦」
怎么办?就算他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吃什么啊。
「这什么最好吃?」
「什么都好吃!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我认为什么都很好吃。」
笑得有些夸张的辽一郎,指着棉花糖的摊贩说:
「要不要试试棉花糖?」
「嗯,看起来好漂亮喔。」
眼前是国贵不知道的世界。
跟这里比起来,他以前住的地方简直像个小箱子般狭窄。
专为培育军人的幼年学校和士官学校,以及以青年将校身份短暂待过的军队。那些都是极度封闭且孤独的社会,丝毫不像此刻这样惊奇与新鲜。
不可否认辽一郎借自己看的书真的很有趣,但实际体验书中庶民世界的快乐,感觉一大群人紧挨着自己笑闹交谈,那份感动却异常强烈与直接。
「请用。」
「啊,谢谢。」
国贵小心翼翼吃着辽一郎买给他的棉花糖。看起来十分松软的棉花糖一吃进嘴里,霎时化成黏糊糊一片,感觉相当不可思议。
「好甜」
「好吃吗?」
眼神温和的辽一郎凝视着国贵问。他哄小孩似的举动让国贵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低声说了句‘别看'便急忙别开脸。
「为什么?」
国贵怎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害羞才这样。
「我都不知道。」
国贵低着头,断断续续低喃着。
「您指什么?」
「平常老嚷着要守护人民,但我却完全不了解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觉得好丢脸。」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国贵是一路踩着军人坦途前进的精英分子,就算听闻百姓生活困顿,也难有机会亲眼目睹。
「无论谁都会有不懂、不知道的事。可是,比起毫无所觉,能醒悟这点的人都还算不错。因为这样的人日后就会努力去弄清楚内心的疑点,您说对吧?」
辽一郎这段中肯的话,叫国贵听了十分感动。
能认识辽一郎真的太好了。真的很庆幸他能陪在自己身旁。
顿时,国贵有种即使眼前这男人不值得信任,那也无所谓的错觉。
他的确是辽一郎如假包换属于我的辽一郎。
国贵正思考着该如何将这样的心情传达给辽一郎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轰然巨响。下一秒,其中一个摊贩倾倒在地。
国贵惊讶地缩了下肩。
「有人打架!」
「唷,上啊!」
不负责任的叫嚣和尖叫,以及物体碎裂的声音响彻四周。看样子好像是两个喝醉酒的男子,因为不小心的碰撞和对方产生冲突,一言不和当场打了起来。
不一会儿,人潮都往事发现场移动,硬是将国贵和辽一郎挤散。
「是警察!」
某人一声大喊,将场面搞得更加混乱。一时间,打算逃跑的人、不停推挤打架者的群众、好几个吹着哨子企图维持秩序的警察,使现场陷入了极度恐慌。
「辽」
和辽一郎失散的国贵,惊慌地环视周围,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影。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跌倒,手中的棉花糖也在推挤中掉落。
辽一郎到底在哪里?我又再度失去他了吗?
--就像那天一样!
国贵不晓得胸口为何这般揪痛,他拼命挤进人群中想找寻辽一郎,身上的衣服逐渐被汗水沾湿。
终于,他看到眼前一副找人模样的辽一郎。
「辽!」
不幸的是,他似乎没听到国贵的叫声,依旧在人潮中搜寻。
这时国贵才发觉,因为那只义眼的关系,他根本没看到自己。
这事实让国贵猛地被一股沉痛的情感怒涛吞没。
他是那样渴望辽一郎的注视。他想永远待在辽一郎身边。
他希望辽一郎眼中永远有自己的身影!
不管辽一郎是何来历,国贵根本不在乎。
「辽!」
国贵刻意跑到辽一郎的右侧再叫一次,终于听见叫声而转过头来的他,随即露出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我还以为您走失了。」
「抱歉。」
辽一郎轻轻握住国贵的手。
「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阵阵暖流从辽一郎握住的地方慢慢往全身蔓延。那是有如毒药般蛊惑人心的体温。
--我无法离开他。
其实,国贵早就知道心中那股不合常理的情感到底是什么。这几天,它快速在国贵的心里萌芽、茁壮,并牢牢地控制了他的思绪,让他再也不能漠视。
国贵发现自己并非不离开辽一郎,而是根本离不开他。
不行,这男人太危险了。他撒谎接近我,一定别有所图!
国贵不停地告诫自己,但一颗心还是不自觉地往辽一郎靠去。
他很清楚辽一郎身上背负了许多秘密。那只义眼无机质的冰凉温度,或许就是辽一郎本质的最佳反射。
即便知道再深入只会害自己受伤,但国贵已控制不了那颗被深深吸引的心。
他好怕再失去他,好怕再次失去握在掌心里的温暖。
「我们去捞金鱼吧?您看,就在那边。」
辽一郎说完便放开他的手往前走去。
没想太多的国贵急忙伸出手,这次换他握住辽一郎。
「国贵少爷」
回过头的辽一郎显得十分惊讶。
国贵从没想过,自己竞有为他那样的表情感到心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