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躺着小睡片刻的国贵,被一阵人声吵醒。
「高桥,我明明告诉过你,在我搬走前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糟了,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啦!」
不是辽一郎的声音。
「怎么了?」
模糊不清的交谈声似乎是从玄关传来。国贵悄悄起身侧耳倾听。
「大谷死了。」
一阵沉默。
「--真的吗?」
辽一郎的声音听起来极度冷淡。
「他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在玉川上水(东京都内的水道)发现他时还有呼吸不过一到医院就断气了。」
「谁下的手?」
「还不知道。切,好不容易运动才上轨道,竟然发生这种事,开什么玩笑啊!」
「真是糟糕。」
「田中跟其他人都开始慌了你马上跟我过去!你不在,大家不过是一盘散沙。」
听得出那名称为高桥的男子,情绪似乎相当激动。
「不,现在不行,我屋里还有人。」
「女人吗?搞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
「少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真的很担心你。这阵子你变得很奇怪。」
那低喃的声音让国贵内心不由得一凛。
「我跟以前并没有不同。」
「可是我听说了。你以前曾是贵族家的佣人。」
「--我早就跟那家人没瓜葛了。」
「可是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一不在,我们就」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知道你很不安,毕竟大谷是我们的金钱来源。」
辽一郎镇定的语气似乎终于让对方冷静下来了。
「总之,明天在老地方集合。一切就拜托你了,成田。」
「知道了。」
国贵知道辽一郎在叹气。
这种反应纯属正常。从事政治活动一定要有金援。靠出版小说或杂志是能获得相当的收益,只是不久之后政府若颁布禁行令,这条通路也将宣告断绝。为了寻求更稳定的金钱来源,从事运动者必需取得赞同者有力又实质的支持。
辽一郎接近国贵的目的,八成跟募集活动资金有很大的关系。
然而依目前清涧寺家的财务状况,要帮助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久,国贵感觉辽一郎走回屋内坐在自己身边。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只是静静坐在那儿不发一语。背对着他装睡的国贵则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忍受着弥漫在两人之间窒息般的沉默。
「国贵少爷。」
他用轻柔的声音呼唤着国贵。
知道辽一郎并不期盼自己回答,国贵只是默默听着他说话。
「国贵少爷」
不知怎的,那压抑沉痛的嗓音让国贵听了好心疼。
为什么两个人会走上如此迥异的道路
而一度分开的两条路,难道再也没有相交的机会
国贵除了成为军人之外别无选择,他必须代替放荡的父亲守护清涧寺家。这是身为长男的他应尽的义务。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绝对鸿沟,将他们彻底分隔开来,没有一方能够加以跨越。
这阵子,国贵四处寻求资金周转却苦无下文。
「真累。」
从外头回到家的国贵低喃道。
「我现在就去请和贵少爷过来。」
「谢谢。」
等候期间国贵端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休息。
在一片不景气当中,清涧寺家的财产只剩这栋宽广的宅邸了。加上父亲压根儿不管家族产业的经营状况,使得家道一路衰退。
即使如此,国贵仍锲而不舍地四处拜托朋友,终于找到愿意雇用和贵当秘书的人。
他真的很感谢对方愿意雇用和贵,毕竟这个弟弟脑筋虽好,却终日游手好闲从没做过一件正经事。
「你叫我啊,大哥?」
或许是从睡梦中被吵醒,和贵看起来相当不高兴。
「到这里坐下。」
听闻国贵这么说的他虽露出反抗神情,还是依言坐下了。
和贵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轻轻洒在他的脸颊上。
「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你任职的事。」
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立刻让和贵不悦地抬起头。
「任职?」
「没错。如果你清楚家里目前的状况,就知道自己不该再这么晃荡下去了。」
「还好吧家里的事跟我无关。」
「假使这个家消失了,你该怎么办?」
国贵假定最糟的情况,极尽严厉地说。
「你根本毫无谋生技能,到时恐怕只有挨饿的份,还是趁早去找份工作吧?」
「要真变成那样,干脆去当男妾找人养我好了。幸好我有那方面的才能。」
耽溺逸乐的弟弟丝毫无法了解国贵的苦心。为了守护这个名存实亡的家,他已经失去太多太多,甚至赔上了最珍视的辽一郎。
对辽一郎来说,若没了童年玩伴这羁绊,只怕会把自己当蛇蝎般敌视。
明知如此,国贵仍放不掉这个家,无法坐视家系悠久的家族断送在自己这一代手上。
国贵曾对辽一郎说过,自己愿意舍弃这个家好换取他退出运动,实际上却还有依恋,不是说放就能轻易放掉的。国贵明白自己的行为很愚蠢,却没有其他路可走。
「我没办法像大哥那样过着模范生般的生活。你不但是值得大家信赖的长男,又是个优秀人才,一路踩着精英分子的大道前进,以优异的成绩自陆军大学毕业。要我以这样的方式过活,绝对不可能。」
「既然这样,你就听我这个值得信赖的长男安排,到我替你决定的地方上班吧。」
「什么!」
瞬间,和贵面露愠色,白皙俏脸染上淡淡的红晕。
「我帮你在木岛淳博议员那儿找了份秘书工作。你认识木岛先生吧?」
「虽说是秘书,但那只是形式上的名称而已。你就当是胡口饭吃,去试试看吧。地点我已经跟内藤说过了,其他细节到时候你再自己问清楚。」
「你是认真的?」
「那当然。」
若是开玩笑,他根本没必要做到这地步。为了帮和贵找工作,国贵可是到处去跟人低头拜托。最后终于找到父亲的旧友木岛先生,对方家境还算不错,便欣然答应让几乎帮不上任何忙的和贵担任秘书一职。
「难道这就是大哥这阵子晚归的原因?」
「没错。」
国贵不觉咬紧了牙关,却担心和贵会因此看穿自己的想法。
晚归的原因当然不只是那样,他还卖身给浅野以换取宪兵队的情报。
最近,反体制运动者和宪兵之间动作频频,颇有互别苗头的意味,一则则引人注目的报道让报纸版面热闹非凡。或许是辽一郎所属的组织危险性不高,所以并未如国贵担忧般地被揭发。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为这个家奉献牺牲的大哥啊。」
和贵别有所指的语气让国贵怀疑他是否知道了些什么,却没有勇气问。
「我知道了,就卖你个面子吧。」
说着,和贵便从座位上起身。
「明天我就去问清楚。这样可以了吧?」
「嗯,记得别在木岛先生面前失礼。」
「这我可不敢保证。」
依这状况看来,浅野提供的情报是有帮上辽一郎的忙。
没错,自己不过是个间谍罢了。
为了辽一郎这私人的理由,不惜背叛同事、军队和国家。老实说,他也搞不懂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或许这不过是他在寻求某种程度的自我满足罢了。
要是被军方发现他做出这种事,只怕到时不只国贵,连浅野都会有危险。而他想守护清涧寺家族的心愿也会跟着溃散。
纵使明知可能会有那样的后果,国贵仍无法眼睁睁坐视辽一郎去送死。而且,这几天辽一郎已经开始在打包,准备离开目前住处。若无法在他离去前得到信任,恐怕他就要永远消失了。
这让国贵相当紧张,因为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像拼死守护这个家一样,不,是更甚于此地守护辽一郎了。
只要能帮助辽一郎顺利推动运动,他身为资本家给人的坏印象应该也能减轻许多。此时的国贵只能用模拟两可的想法来安慰自己。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