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来自亚尔弗里德先生的恳请
瓦尔特·亚尔弗里德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值得尊敬的巴尔科·亚尔弗里德先生。
这位大人在他五十二岁的时候受封了元帅的头衔,并且在某个时期起过重要作用。
元帅大人的崇高地位影响广泛,即使他那私生活放荡的儿子到处招惹是非也无法动摇这位父亲在公众心目中的伟岸形象。
“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了元帅阁下那样高贵的人格,接下去的残渣就全都给了他的儿子。”
安斯艾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公平可言,就算是父子,他们也应该是独立的两个人,所以上天的赐予是不应该混为一谈的。
他喝完一杯酒,正在找个什么借口离瓦尔特远一点,但是对方比他抢先了一步。
瓦尔特把空了的酒杯放在一边,然后松开自己的臂弯牵住法兰西斯的手。
“亲爱的,能让我和伯爵独处一会儿吗?你瞧,他的脸色不怎么好,可能没法陪你跳舞……是不是安斯艾尔先生?”
“您说出了我的心声。虽然很遗憾,但是请不要错过了其他的好舞伴,今晚我的目光随时都停留在您的身上,小姐。”
法兰西斯露出愉悦而欣喜的微笑说:“希望我拙劣的舞步不会让您笑话。”
年轻的姑娘扯了一下她的裙子微微行礼,转身去招呼她的朋友。
瓦尔特重新拿了一杯葡萄酒对着他的妹妹举杯示意,然后回头来望着安斯艾尔。
“这儿太嘈杂了。”
“是啊。”
“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吗?那边的角落就不错。”
瓦尔特用执杯的手指了指一个偏僻的死角,那里摆放着一张舒适的椅子。
安斯艾尔猜不透这家伙要说什么,而且还得要躲到角落里去说,但是他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说实话,音乐让我有点头痛。”
他们离开人群聚集的中心,来到那个角落里。
瓦尔特好像是无意地在安斯艾尔坐下时扶了一下他的腰。
伯爵皱了皱眉,但看起来只是体力不支快要倒下的样子。
“这样让我不自在。”他苦恼地对瓦尔特说。
“什么不自在?”
安斯艾尔皱着眉:“瓦尔特先生,您看,我坐着,而您却站在我面前。出于礼貌我想我不得不也站起来,但是那样我们的交谈不会很舒服。”
“可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瓦尔特装腔作势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道,“您就安心地坐着吧,和病人没什么好计较的。但是如果您心里觉得不安,我倒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安斯艾尔大概知道他要干什么,果然,骑兵团长的话才一说完就走过来坐在安乐椅的扶手上,椅子摇晃了一下靠上后面的墙壁。
瓦尔特手中的酒杯一晃荡,里面的红酒立刻溢了出来,有那么几滴洒在安斯艾尔的身上。
“噢,瞧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我猜您一定是故意的。
安斯艾尔用手抹着自己的衣服,骑兵团长则放下酒杯来帮他。
瓦尔特不愧是情场上的老手,他的一条手臂从安斯艾尔背后穿过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则掏出了丝织的小手绢。
伯爵往旁边退了一下说:“请让我自己来。”
“好的。”瓦尔特把手绢交给他,露出一个隐晦的笑容说:“对男士动手动脚可不是我的风格,我妹妹该吃醋了。”
“法兰西斯小姐是位好姑娘,而且您并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
“是的,一点也不错,伯爵。您对这位好姑娘感觉如何?有没有那么点爱上她的可能?”
安斯艾尔愣了一下,刚开始他觉得瓦尔特大概是想要戏弄他,从刚才那有意无意触碰他身体的举动来看,说羞辱和调戏也不为过。
就表面而言伯爵的确是个柔弱的男人,他最多只能博得女性的同情,而对于来自同性的挑衅则显得无能为力。
现在情况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讨人厌的瓦尔特用一种非常正经的表情望着他的侧面,在他耳边说:“您会喜欢上我表妹吗?”
“如果您说喜欢……”
“不,我是说爱,爱情,和她结婚。”
瓦尔特用搁在椅背上的手握着安斯艾尔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说:“我只是转达一个恳请,来自我那不苟言笑的父亲。”
“元帅阁下?”
“是的,您意下如何?”
瓦尔特向安斯艾尔倾下身子,低声说:“做一个表示同意的姿势,我抓紧您的肩膀问您的意见,请现在就答应吧,别让我那可怜的妹妹失望。”
安斯艾尔作出一个苦闷而虚弱的表情,并且适时地像是被呛到似的咳嗽了几声说:“瓦尔特先生,您应该知道我的身体很不好。法兰西斯小姐和我结婚后,如果迅速地变成了一位年轻的寡妇,那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
他一边说一边真诚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瓦尔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贪婪的欲望,安斯艾尔很容易理解他的意思。
可是非常遗憾,如果真的和法兰西斯结婚,那么他们准能白头偕老,前提是没有感情上的纠纷。
这位精骑兵团团长大概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把克莱斯特家那庞大的家产弄到手吧。虽然安斯艾尔很相信那位诚实威严的老元帅提出这个请求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但是事情一到了他儿子手里就全变了样。
可能瓦尔特早就已经把自己的那份财产给败光了,正想趁此机会打别人的主意。
安斯艾尔摇了摇头:“瓦尔特先生,我很高兴您能用如此直爽的态度来征询我的意见。但是这可不是什么喝个下午茶那样随意的小事,所以请不要来得那么突然。”
瓦尔特仍然握着他的肩膀,就像好久不见的老朋友那样说:“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但您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绝,我不免还带着三分宽慰呢,这是否表示有希望。”
“如果您为法兰西斯小姐的幸福着想,请至少为她挑选一个健康的男人。”
“不不,安斯艾尔先生,这个时代的健康是存在于思想上的,我要如何再为我的表妹找一个像您这样正直诚恳的好人,大部分人不是醉生梦死就是怀有不良企图……”
——是的,您对自己的脾性还真是心知肚明。
安斯艾尔在内心感叹了一句,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出无可奈何任人摆布的样子,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地问:“那么法兰西斯小姐本人呢?我们可不能跳过她自己做决定。”
“请放心,我和父亲全都尊重她的意见。您知道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父亲的妹妹,我的姑母已经把法兰西斯的终生幸福都托付给了我们。为了让她那生病死去的父亲感到欣慰,请您相信这完全是出于我表妹对您的爱意,丝毫不假。”
安斯艾尔遗憾地摇了摇头说:“但我不能,帕特里克斯公爵是病死的,也许我也会是病死的,这对一个家族来说很不吉利。”
伯爵流露出了一种对命运不公平的愤慨,显得既难过又无助。瓦尔特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把那种哄骗女人的方法全都施加在安斯艾尔的身上。
“好了,我们大家都退一步,我这可不是在逼您。您答应我再多考虑一点,而我给您更多的时间。”
安斯艾尔对自己回答问题的演绎性以及产生的效果感到满意,毕竟这是他不点头答应谁都没辙的事。
他现在需要用比较婉转的方法来解决问题,法兰西斯是无辜的。任何人对异性产生爱慕之情都不是罪孽,身为一个男人得要记住不能使女士伤心。
“好吧,请让我再多考虑一些。”安斯艾尔虚弱地点了点头说,“我祈求上帝在我考虑的期间就把我召去,这样总比我答应了之后再去要好得多。”
瓦尔特牵起一边的嘴角,他显得有点幸灾乐祸但又不是那么明显。
“我禁止您这样说,谁都期待着您能平安无事地活上几十年,要不然我们一定会很寂寞。”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手从安斯艾尔的肩膀上拿开。
“对了,刚才法兰西斯提到的那位马伦先生,您的堂弟。”
“是的。”
瓦尔特别有用心地问:“我还以为您的家族中就只剩下您一个人了,这位马伦·克莱斯特先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也许是上帝看我一个人太孤单,所以可怜我才让他从那些凶险的无人小岛上平安归来。”
“凶险的无人小岛。”瓦尔特摇晃着玻璃杯中的葡萄酒说,“那么这位先生肯定是个强壮的人了。”
“他至少很健康,您刚才说这个时代的健康是存在于思想上的,但是恰恰相反,他的健康完全在于他的身体。”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
瓦尔特显然并没有什么感觉太好了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的是关于那个叫做马伦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这可是今天的大消息。
此刻,他对安斯艾尔及其家族成员的兴趣是多么浓烈啊。
在他们交谈的期间,一曲热情洋溢的舞曲结束,法兰西斯向她的临时舞伴行礼告别,然后打开华丽而昂贵的扇子轻轻扇着风。
“啊,真是太热烈了。”
“瞧你都出汗了。”
瓦尔特又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绢,安斯艾尔并不怎么作态地呻吟了一下。
他究竟带着多少手绢?
法兰西斯接过瓦尔特递来的手绢轻轻擦了一下鼻尖,然后望着安斯艾尔说:
“这实在是太疯狂了,也许我应该选择一些比较优雅的舞曲。”
“不,您跳得美极了,就像只快乐的小鸟。”
瓦尔特微微一笑,他的手适时地放在安斯艾尔的腰上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伯爵先生,真希望看到您和我妹妹一起跳这热情欢快的舞蹈,这是私人舞会,没必要一本正经的。”
安斯艾尔离开他的掌握牵起了法兰西斯的手说:“是的,虽然没办法和您共舞,但是至少请让我陪您散散步吧,您的表兄还有很多事要对那些先生们说呢。”
他的目光瞟向了不远处高谈阔论着的男人。
“真讨厌,他们把女士全都抛在了一边。”
法兰西斯对于自己没能慎重地挑选宾客感到遗憾,而邀请这些没情趣的人有一大部分是出自瓦尔特的意愿。究竟是志同道合还是臭味相投,反正怎么说都可以。
“马伦先生没能来真是太可惜了。”
幸好他没来,安斯艾尔稍微觉得心情好了那么一点。一想到那个家伙用双手抓着食物撕咬的样子就让他浑身不自在,而且这种不自在正像慢性病一样吞噬着他,简直让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法兰西斯正慨叹这美中不足的舞会时,伯爵却浑然忘我地脱口而出说:“多野蛮啊!”
X.阿尔杰农先生的凿子和铁锤
回到家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带着精疲力尽的伯爵回到了他的宅邸。
当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往外张望的时候,看到某个精力充沛的家伙正在院子里和仆人们争执。
马车拐了个弯停在门口,安得烈赶来为他开门。
这是安斯艾尔第一次看到他的管家如此狼狈,这样冰冷的天气里竟然在鼻尖上挂了一滴汗。
“上帝,您总算是回来了,大人。”
“安得烈,发生了什么事?我说过让那只野兽待在房里别出来,这么晚了他还不想睡觉么?”
“您知道,出了一点小意外。”
安斯艾尔跨下马车,他很迫切地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有多小?
就在他的脚尖碰着地面的时候,平静的夜空中骤然响起了一声巨响。
枪声的回音一阵阵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莫尔赤裸着上身,仍然没能得到自由的双手上握着一把柄部有漂亮象牙雕刻的枪。
——这么冷的天气,他难道就不觉得冷么?
安斯艾尔在肚子里咕哝了一声,他看到莫尔的手指白得像蜡似的,但是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苍白寒冷的样子来,简直就是乐在其中。
“他怎么弄到枪的?”
“您忘了吗?”安得烈鼻尖上的汗水被冷风一吹马上就干透了,他重新又恢复到一个体面而有经验的好管家的样子,“您让他在您的卧室里睡觉,如果我记得没错,枪就放在您的枕头底下。”
“……我忘了。”伯爵揉着自己的额头。
“所以莫尔先生就拿到了枪。”安得烈认真而洒脱地说着,因为现在他的重担卸下了,一切全交给安斯艾尔来处理。
“枪比剑好用,人们都害怕那东西,一颗子弹能让人痛不欲生。”
“安得烈,你应该及早阻止他。”
“我试过,请您相信我已经试过了。”
安斯艾尔现在的心情坏极了。他刚从一个喧闹浮夸的舞会上回来,正疲惫不堪地想安静一下,可是他的死对头却绝不肯给他这个休息的机会。
对有些人来说,刺激像通电似的是会相互传染的。就在安斯艾尔看到莫尔握着手枪威胁企图捕获他的仆人们时,他的神经性器官就都被刺激起来了。
顷刻间,这位明明已经在舞会上磨光了所有耐力和精力的人直截了当地、不可抗拒地发作了。
“安得烈,我的手套呢?”
“您忘在车里了,在这儿。”
安斯艾尔戴上他的白手套向莫尔走去,后者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把枪口对准了他。
“是您,伯爵大人,真遗憾您在这个不怎么好的时机回来了,舞会有趣吗?”
“有趣极了。”
安斯艾尔压抑着怒火,可他表面上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生气。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打算离开这里,可是由于得到了您的命令,他们总是纠缠不休。”
“所以你就用枪?”
“您都看到了。”
“把枪放下。”
“不。”
“好了,那么谈判到此为止。”安斯艾尔大踏步地走过去,莫尔很吃惊他的果断和决绝,没什么人能对着枪口这么无畏。
“站住,不然我会开枪。”
“那您就开吧,现在就开。”
莫尔一愣,他的手指才刚动了一下就被安斯艾尔紧紧握住。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要开枪的意思,最多只是吓唬吓唬他。
由于他的不果断,所以现在好运气到头了。
安斯艾尔一抓住他握枪的手立刻挥拳狠狠击中他的脸颊。
莫尔还来不及应对就被击倒在地。伯爵以眼神做了个暗示,好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立刻围拢上来,每个人都动作敏捷地控制着莫尔的手脚,用不了一分钟就把他搬进客厅里去了。
“大人,刚才您可真让人担心。”
“是啊安得烈,现在担心一下那个家伙的命运吧,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全都是因为他。”
“您把莫尔先生的罪名定得可太严重了,他得上绞架不是么?”管家先生为他的主人打开前厅的大门,他说,“我倒是觉得您现在的生活更丰富更有活力了,不像以前那么死气沉沉。”
“先生,您这么快就被他收买了?”
安得烈微笑着说:“不,我永远是站在您这边的,就算我偶尔站在中间也是向着您这边多些。”
安斯艾尔叹了口气:“人生就像一条污秽的河。”
“您指的是谁的人生?”安得烈握着门把说,“再污秽的河流它的源头也是洁净的,所以我觉得您应该再往上游走走,努力找找。”
安斯艾尔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的管家,过了一会儿说:“安得烈。”
“什么?大人。”
“您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有哲理的话?”
“噢,是吗?也许我是从哪位很有哲理的哲人那儿听来的,管家可不作兴做学问。”
安斯艾尔的嘴角上扬了一点,经过刚才的热身,热情和精力又全都回来了,他十分从容地走进了前厅。
那么,以下就是发生在门内的事情了:
莫尔在客厅里看见前厅的门被关上,还上了锁,他感到事情很糟糕。
而且他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仆人们充分发挥了对主人眼神暗示的领悟能力和想象力。他们把莫尔抬到客厅让他双手高举,并将镣铐挂在墙壁的铁钩上。
安斯艾尔进来后很快脱掉了右手的手套,白色的手套上有一点很不起眼的血迹。
伯爵望着那只脏了的手套,又把目光转向怒气冲冲的对手。
莫尔的嘴角还带着点血渍。
对野蛮人就应该用野蛮的方法。
事到如今自己才明白这个道理,那是因为从小所受的良好教育时刻在提醒他,但现在那些东西已经不管用了。
安斯艾尔让所有仆人全都离开,只留下安得烈在身边。
他用眼睛瞪着莫尔,而对方也毫不退缩地予以反击。
“现在来说说我不在的期间您都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我做的事情从头到尾只有一件,那就是离开这里。现在又多加了一件,要让您那宝贝脸蛋挂上点颜色。”
“噢,是这样,但是您能做到吗?还需要多少时间,一两天?一两个月,或者一两年?”
“即使是一生……”
“即使是一生您也没办法从这儿出去,更不用提弄伤我了。”
“可怜的人。”
安斯艾尔望着莫尔还带着血渍的嘴角,却忽然看到他的嘴边浮起了一个嘲笑。
“我理解您的生活索然无味,稍微感到有那么点乐趣就抓住不放,这未免太可怜了。好吧,您就尽情地娱乐吧,我提供娱乐给您,就当是我可怜您。有人就算是走在路上也难免会施舍一点零钱给乞丐,我又怎么能对一个‘救’过我的人忘恩负义呢……”
安斯艾尔静静地听着他发泄,一直等他告一段落了才开口说:“后面那一大段您说得太快,我没听清,就暂且忽略。我只想问究竟要怎样才能使您安安静静地呆着,而不是到处折腾。”
莫尔感到自己根本是在和未开化地区的土著交流,安斯艾尔完全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看他那悠闲自在地坐在沙发里的样子,简直就像在剧院听歌剧似的。
“娱乐和安静没办法同时给您,如果您想要安静,现在就给我自由,我保证一分钟内就消失在您的面前。”
“自由……”
安斯艾尔站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不以为然,但他的一举一动现在对莫尔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莫尔看到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互相对视,安斯艾尔的眼睛深处慢慢浮现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仿佛是很气恼的,但看起来又十分冷酷,或者莫尔可以很艺术性地把那理解为怒火燃尽后的灰尘,有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就在这无畏的年轻人为此感到困惑的时候,安斯艾尔举起他那已经脱掉了手套的右手,一直向前伸去,“啪”的一声打在莫尔的脸颊上。
看起来并没有用多大的力,可是一下就把对方的脸打红了。
安得烈在他背后露出一个苦笑,立刻把目光转开不去看莫尔那不知道究竟是红肿还是被愤怒烧红的脸。
这一下耳光之后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莫尔偏着头,他那浅蓝色的眼睛转过来望着安斯艾尔,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他气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句子来表示他的愤慨,因为安斯艾尔的目光中既没有嘲笑也没有挑衅,他仅仅只是想要给他一下而已。
“所谓的自由是么?”
安斯艾尔点了点头说:“这年头就像得了流行病一样,人人都喊着要自由,好吧,您要的自由。安得烈,去把阿尔杰农先生找来,带上他的凿子和铁锤。”
“是的,大人。”
安得烈如蒙大赦地转身走开了,在他走开的这段时间,安斯艾尔和莫尔并没有交谈也没有互相冲撞。他们好像在彼此生对方的气似的保持着一段相当的距离,安斯艾尔坐回沙发上,而莫尔则像雕像一样维持着那不舒服的姿势。
他们目光错开,谁都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就这么气鼓鼓地沉默着。
过了十多分钟,是的,门外的时间过了十多分钟,但是在这个客厅里时间就像结冰了一样纹丝不动。
安得烈带着一个强壮的男人进门来。
“大人,阿尔杰农先生来了,还有他的凿子和铁锤。”
“好极了,阿尔杰农先生,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把您找来,但我要给您一个好工作。”安斯艾尔在沙发上点了一下头说:“我支付您一个金币,请为我用上点力。”
“您真是太客气而且太慷慨了,伯爵大人。我随时愿意为您卖力,请问您想要砸开什么东西?”
安斯艾尔指了指墙壁,阿尔杰农看到一个年轻人被挂在墙上。他的双手戴着手铐,表情看起来是很生气。
“伯爵大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安斯艾尔看着莫尔一副像是不屈的英雄似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不高兴。
如果莫尔肯露出一个期待的目光那么伯爵肯定会心平气和地让阿尔杰农替他把手铐打开,但是安斯艾尔一看到他那样,说出口的话就全都变味了:“您看到了,我打算照那个样子做一尊普罗米修斯的雕像。”
“啊,那可不成,就算您慷慨地给我一个金币我也干不了这活。”
莫尔听到这对话已经泄气了,安斯艾尔每分钟都会改变主意,和他作对就像是在捕风捉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扑个空摔倒在地上。
阿尔杰农先生握着他的工具,脸上笼着愁云一缕。
——得到教训了么?顶撞是没什么好处的。
安斯艾尔显得有点疲惫,他说:“好了,好先生,我开玩笑的。”
伯爵用手指抚着额头说:“请替我为他打开镣铐,我准是得了健忘症。安得烈,您记得钥匙放在哪儿吗?”
“不,大人,我被您的健忘症传染了,我为自己的失职感到难过,但确实不记得您把钥匙放在哪儿了。”
“别在意,很幸运现在阿尔杰农先生来了,他会干好的,我相信他。”
身强力壮的工匠找到了工作的感觉,他卷起稍微有那么点污渍的衣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问道:“管家先生,能让人把这位先生放下来么,我还够不到那么高。”
安得烈望着安斯艾尔,而伯爵只是看着没有发表意见。
“阿尔杰农先生,我们一起努力试试看吧。”
他走过去伸长手臂把勾着手铐的铁钩松开,莫尔一下就感到双手的磨难结束了。
“谢谢您,管家先生。”
不管主人怎么恶劣令人生厌,这位管家还是充满善意的,尽管安得烈也已经被传染了不少坏毛病。
铁砧准备好了,阿尔杰农先生让莫尔把手腕放上去。
安斯艾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第一下敲击声传来,铁器和镣铐磨擦着溅出了小小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