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梦里发生的事情
镣铐打开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阿尔杰农心满意足地带着工钱离开了,他是个诚实而健忘的人。
莫尔活动着手腕,用手指摸着上面的一圈红痕。
“好了,您要的自由我已经给了。您自由了,现在立刻滚出我的视线,我很累,要去睡觉。”
莫尔握着手腕踌躇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自己该怎么做。安斯艾尔是来真的还是一个新的耍人游戏,等他一出门又被人像货物一样搬运回来的经验已经足够多了,而且他并不奢望这一次会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
“怎么了?您还不走吗?说不定我马上就会改变主意。”
是的,他的念头总是转得比什么都快,莫尔觉得不能浪费时间。
他抬起脚往门边移动,目光还留在安斯艾尔的脸上,伯爵那双蓝眼睛里全都是赌气的表情。
“大人,能让我去送送莫尔先生吗?毕竟他一度算得上是您的客人。”
“好吧,安得烈,您总是那么镇定自若地试图为我挽回一点面子。好的,去送送他,送他到门口就行了,说不准又会被什么人追上,戴上手铐脚镣什么的。安得烈,转告这位先生,让他好好珍惜这短暂的自由吧。”
莫尔一声也不吭,外面很冷,他还赤裸着上身,可是一向细心的安得烈也没有要为他准备外套的意思。
“这边走,我带您出去。”
前厅的门一打开,就有一股冷风灌进来。
安斯艾尔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安得烈和莫尔就走到了花园里。
花园的草坪切割得笔直,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天的仿古圆厅里陈列着一尊白色大理石的爱神雕像,即使在黑夜中这迷人的景物也是那样明媚动人,丝毫没有失色。
能生活在这里的人,一定是幸福的。
莫尔呼出了一片白雾说:“请留步吧,我不想说再见,因为那可能是句谎话。”
“您最好还是说上一句。”安得烈带上门,他抬头望了一眼黑暗的天空说,“您瞧这天,还一直都暗着呢。”
“但它很快就会亮起来。”
“是啊,人们总是厌恶黑夜喜欢蓝天,但实际上呢?天空是一样的并没有改变,可能有那么一段时间它看起来不怎么令人愉快,可是结论不能下得过早。”
“管家先生,我想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莫尔喃喃地说:“您想劝我回心转意。”
“不,您为我定的标准太高了,我只是想为我的主人辩解几句。”
“为他的个性?”
“为他的行为。”
“我愿意花一两分钟听听,外面太冷了,我该先适应一会儿。”
“说真的……”安得烈向周围环视了一圈说,“我并不想夸大您的处境,但我想说,伯爵是对的,您应该留下。”
莫尔悸动了一下,他不屑地说:“留下来供他消遣娱乐?他那么有钱,应该去雇一个小丑每天来取悦他。”
“您完全误会了。”
安得烈叹了口气说:“伯爵他只是害羞。”
莫尔愣住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没听懂安得烈的话似的。
“您在说希伯来语吧,害羞?是指那个家伙?”莫尔笑了起来说,“我还真希望他的情绪里能有害羞这一种,但是很遗憾,他的情感世界是残缺的。”
“莫尔先生,我说了,看问题不能光看表面,看人也一样。”
莫尔沉默着,然后说:“那么,您的意思是,他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我好吗?”
“的确如此。”
“在马车上装病?”
“那是为了躲过搜查。”
“用畜牲用过的刷子来羞辱我身为人的尊严?”
“没有那刷子您现在绝不会这么干净,污垢已经在您身上生根发芽了。”
“那么说我刚从蛮荒的无人小岛上来呢?”
“您应该感到荣幸,一位了不起的探险家,这个时代人人都崇拜英雄。”
“一直不肯打开手铐?”
“现在已经打开了。”
莫尔郁闷地皱起了眉,但他刚要说话就被安得烈抢白了一阵。
“伯爵大人为您做了这么多,可您连谢都没说过一声,还总是和他闹别扭惹他生气。当然,如果您要提那个耳光的事,我没法反驳您,但是在我服侍伯爵的这十几年来,他从未对人动手,您是第一个。”
“这么说我还得要得意忘形地雀跃一下罗?”
“莫尔先生,我打赌如果同样的话对着伯爵说一次,他一定也有一大堆苦水要吐。人总是觉得自己受的苦难多,别人都是快乐的,所以有时候我们该反过来考虑问题。”
安得烈瞟了一眼灰暗的天空说:“夜还长着呢,先生,要不要进来喝杯酒?客厅的壁炉大概能让您忘掉烦恼,至少在这个寒冷的晚上。”
“您在诱惑我。”莫尔愁眉不展地说,“事到如今就算我想回去也不行,刚才我们已经闹翻了。”
“好了,伯爵不会在意,他会很高兴您回来。”安得烈微笑着说,“即使他脸上不表现出来,也会在心里高兴,因为他很寂寞。放心吧,一切交给我。”
管家先生为他打开了身后的门,然后压低声音说:“请别告诉他是我说的,我还想要继续把管家的工作干下去呢。”
不管怎么样,安得烈总算是说服了这位先生,身为旁观者他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把两个闹别扭的人从冲动中拉回来。
我们姑且称那是在闹别扭吧,因为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到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莫尔虽然很为自己的去而复返感到羞愧,觉得自己的尊严蒙上了阴影,但说实话他也确实没有想好离开这里要去哪儿,而且镣铐打开之后仇恨和厌恶又变得不那么明显强烈了。
也许安得烈说的有道理,他至少应该对安斯艾尔说声谢谢。
令人欣慰的是,安斯艾尔并没有嘲笑他那不坚定的立场,莫尔进来时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么至少今晚是平静的,安得烈悄悄地带着莫尔去客人住的房间,一切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
安顿好了莫尔之后,管家先生来到安斯艾尔的身边,他弯下腰在他的主人耳边说:“请您醒一醒大人,您应该回房去睡了。”
安斯艾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安得烈就在眼前。
“我睡着了。”
“是的,您睡着了,可是睡的地方不对。”
“那家伙走了吗?”
“谁?”
“就是那个野人。”
“噢。”安得烈恍然大悟地道,“您是在说莫尔先生?”
“是的。”
“莫尔先生在客房里睡觉,因为我怕他会弄坏您的东西,所以让他去客房睡,请您原谅我擅作主张。”
安斯艾尔不明白地瞪着他:“我记得让他滚出这幢房子了。”
“上帝,我不记得您下过这样的命令,您从舞会上回来就倒进了沙发,我看您一定是太累了。”
伯爵感到有点头晕地捂着自己的额头,他的脸上带着愁绪,并且紧紧皱着自己的眉:“安得烈,也许我真的病了,我记得已经把他赶出去了,为什么他还在?”
“我保证您很好,什么病也没有,只是该死的舞会把您累坏了,现在请到楼上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安得烈用温和但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告诉他的主人:“至于您说的那些事,我想只不过是一个梦,您做了一个和现实相反的梦。”
安斯艾尔望着他的管家,他至少还分得清现实和梦境,但是安得烈用心造了一个梦给他,拒绝别人的好意是很没有礼貌的。
伯爵点了点头,在他被睡意征服的时候还多少能够保留一些判断力和理性。
“好吧,虽然我觉得那是个很令人愉悦的梦,但是梦毕竟是梦,谁也不能强求它变成现实是么?”
“是的,大人。”
安得烈一本正经地回应着,对于安斯艾尔的口是心非,他一直都心甘情愿地予以配合。
管家先生现在正像那些专心致志的学者们一样在研究一项最新的学问,但同时他又是个彻底的旁观者。安得烈的理论很抽象,不同于伽利略或是牛顿学派,因为谁也不知道让这两个人同处一室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们是互相改变对方的生活还是接受被对方所同化,甚至干脆互相排斥越走越远,这些都需要很长时间的观察。
安得烈感到了强烈的使命感,这不只是身为事无巨细样样都要安排得体贴周到的管家所应有的使命感,更是一个革新者所必须具备的精神。
他感到自己责任重大,而且义不容辞。是的,现在在这位忠心的管家体内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如果有人试图要改变些什么,那他就得要让自己充满干劲。
半夜一点的时候,安得烈才算打理好一切。虽然觉得自己安睡的时间不多了,但他还是坚持为清晨的来临做了一点小准备。
一个和谐的早晨,对人们的心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到了六点还欠一刻的时候,安斯艾尔看到早餐的餐桌上有一大捧鲜艳的玫瑰花、新鲜的草莓和一些甘美可口的果子。
“安得烈,那是什么?”
“您看到了,是一张精心布置的餐桌。”
“您精心布置餐桌了,为什么?今天有预定的客人要来吗?”
“是的,客人很快就到。”
安斯艾尔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谁,但是他没有露出什么不高兴的表情,而是一路下楼来。
“您昨晚睡得好么?”
“好极了。”
安斯艾尔点了点头说:“只要不做什么奇怪的梦,那么睡眠就会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
他系好了餐巾,安得烈指示仆人们送上早餐。
在这时刻,莫尔也走了进来。
他穿着浅色的上衣,颜色看起来很柔和但又醒目,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还带着点尴尬,大概是觉得这样的碰面令人不知所措。
“早上好,莫尔先生。”
“早上好,安得烈先生。”
莫尔望了安斯艾尔一眼,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然。
“早上好,伯爵。”
“好。”
安斯艾尔没有改变自己喝汤的动作,只是从嘴边很随意地滑出一句回应。
莫尔把目光转向安得烈,意思是“我已经尽力了”。
安得烈立刻露出赞赏的眼神作为回应,“是的,我看到了,您做得非常好。”
管家先生现在十分理解安斯艾尔的心情,他被这个叫莫尔·柯帝士的年轻人给制住了。当然并不是说他被控制了,只是安斯艾尔因为他的缘故完全暴露了本性。
伯爵在其他人的面前仍然可以装腔作势、应付自如,可一旦遇到莫尔,他的高兴和不高兴就全都写在了脸上。
这是个好现象,面具戴久了谁都会觉得透不过气来,至少在这里请自由地呼吸吧。
安得烈让仆人也为莫尔送上早餐,这应该是相当美好的一个开端。
XII.舞步
如果各位并不觉得这个故事特别繁琐乏味,那么应该还记得在法兰西斯小姐的私人舞会上,有一位先生曾经十分“诚恳”地向安斯艾尔转达了他父亲的恳请。
瓦尔特·亚尔弗里德,这位精骑兵团团长所说的话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现在又重新浮现在安斯艾尔的头脑中。
伯爵正为这件事感到不胜烦扰,人们如果对某些事感到心烦又暂时找不到解决的方法,通常来说他们可以选择逃避。
所以安斯艾尔心安理得地把时间全都浪费在了别的地方。
他看到莫尔正在客厅里闲逛,就开始调侃他说:“您不要自由了么?”
“不。”莫尔的心安理得完全超越了他,“您说得对,短暂的自由没有意义,我愿意在这里好好使自己脱离一个囚犯给人的印象。回想起头天晚上您对我讲解的那些学问,让我对自己的知识匮乏感到难过,既然我已经决定暂时留下,您可别再生我的气了,伯爵大人。”
“生气?不,请不要开玩笑。”
安斯艾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揶揄口吻,这是非常有教养的人才具备的特长。他们能适当地在语言里掺进这样的语调而不显得唐突无礼,稍微迟钝些的人甚至无法理解他们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还能教您什么呢?我所掌握的东西在您眼中看来完全就是废墟,一点用处也没有。”
安斯艾尔显得很遗憾地说:“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缺乏统一的态度,就好像这里大部分人都认为王后陛下温柔端庄,但的确有另一些人曾在歌剧院的舞台上见过她的身影。看到的东西不同,世界就不同。”
莫尔开始为自己打气,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没有厌烦对方的调侃:“好吧,我承认您的知识我学不了万分之一。您尝试过但失败了,可是或许还有不怎么需要用脑子的东西可以教我,身为您……”他说到这里做了个很不成功的自嘲的表情,然后接着说下去,“身为您最‘亲爱的堂弟’,一位了不起的航海家、探险家,一艘大帆船的船长,我不是得要有一技之长么?”
安斯艾尔的眉毛微微扬起,他确实因为莫尔的话而稍微感觉好了点,本来一觉睡醒后还以为又要开始一场新的唇枪舌战,他甚至为此作了不少准备。
可现在看来,那些策略已经用不上了。打开了手铐之后好像连他那搭错线的神经也被打开了似的,现在这家伙说的话已经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安斯艾尔把自己心里想的事毫不保留地表达出来说:“莫尔先生,您的态度和昨天大不相同,是因为手铐打开的缘故吗?”
“可以这么说。”莫尔回答的很认真,或是他的确这样认为,答案令安斯艾尔感到意外。
“是的,也许在您看来仅仅只是为一个人打开手铐,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平等。我不再处于您随意控制的劣势,这对我的态度转变影响巨大。”
安斯艾尔望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是正直的。
你绝不能要求世上的囚犯都有一双正直的眼睛,但是实际上谁也不能保证一个目光正直的人不会变成囚犯。
“我想我大概是明白您的意思了。”
安斯艾尔调整着自己的心情,他的头脑又重新恢复了活力,这一时段立刻有很多奇怪的念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供他挑选。
在这些奇思妙想中,有一个非常鲜明突出,而且跳到了最前面,就像是灵感闪现的一种。
安斯艾尔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啊,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伯爵重拾了他标志性的轻松和幽默,微笑着说:“莫尔先生,您会跳舞吗?”
“跳舞?”
莫尔一愣,十分犹豫地回答说:“想必是跳过一点……以前在农场。”
“和农民们一起跳?抱歉,我并不是对农民有任何贬义的看法,只是您要适应上流社会,就必须会跳宫廷舞。”
“那么我承认,我从未跳过舞。”
莫尔对自己的舞步表示无能为力:“如果我学会了……”
“如果学会了,下一次的舞会您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出席,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舞步优雅又懂得体贴女士的绅士。是的,我们还是得从礼仪学起,知识就暂且放在一边。”
“算了吧,先生,我觉得您是在嘲弄我。”
“一点也不,请看着我真诚的眼睛。”
安斯艾尔的蓝眼睛里洋溢着笑意,但莫尔觉得那一定是因为他又找到一个捉弄他的新方法而表现出来的不可原谅的高兴。
“……”
“其实那并不难。”安斯艾尔乐观好心地鼓励他。
的确,一点都不难。
在莫尔十分勉强地点头答应之后,接下去他所做的事情,就是把所有时间、精力和力气全都花在踩伯爵的脚背上了。
“上帝。”
在踩踏的次数凑满了一个整数之后,安斯艾尔终于发作了。
这个圆形大厅中,安得烈正在他的手腕上挂着毛巾,等他们停下来休息,可是还不到半小时,他的主人就气鼓鼓地回来了。
“耐心点,大人,人们学东西总需要一个过程。”
“是的,别人都需要,但是这位先生从头到尾学会过一点什么吗?”
安得烈低声说:“他至少学会了妥协,您不应该做出点小小的牺牲作为回礼吗?”
“小小的?可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巨大的牺牲,您看我的脚背,也许骨头断了。”
“骨头可没那么脆弱。”
管家先生适时地叹了口气说:“您可以休息一下,但请不要这么快就放弃。”
安得烈这么说的时候,看到莫尔一脸无奈地走过来。
“好吧,也许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不,莫尔先生,您学得很快。才一个小时,您已经能记住大部分步法了,只要多多练习……”
“多多练习?”安斯艾尔打断了安得烈的话,他生气地说:“那么从现在开始陪练该换人了,我可不想让他再踩满一个整数。”
“可是这里找不到比您更出色的老师。”
安得烈竭尽全力地鼓舞他的主人:“大人,半途而废不是个好习惯,往往成功就差那么一丁点,也许再多试一次您就触碰到它了。”
“安得烈,这件事上,成功与否不在于我。”
“但不可否认您起了重要作用。”
安得烈抬头看了莫尔一眼,而对方也很不高兴地耸了耸肩膀。
他磨蹭了一会儿,然后好像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向着安斯艾尔走来。
管家先生的眼中充满了鼓励,莫尔嘴角下垂了一下,他走过来对着安斯艾尔弯下腰。
“夫人,您是否愿意让我挽住您的胳膊?”
安斯艾尔听到这个称呼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这个震动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连站在他身后的安得烈也感觉到了,以至于他手上的毛巾都随之抖动了一下。
“你是否神经错乱了?”
“没有。”莫尔下垂的嘴角保持着那种严肃的样子说,“我想如果能够深入一些,我是说,如果能够更投入的话,也许就能减少失误,至少我对女士的脚会多注意一些。”
“那是否要我换上女装?这么说您刚才那么用力全都是故意的了?”
“当然不是。”莫尔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经过刚才的那些练习,我大概有了一点心得,失误会慢慢变少的,请相信我。”
“我看你是以此为乐,就算再没脑子的笨蛋也该学会了,这又不难。”
“算了吧。”莫尔咬紧牙齿说,“您又生气了,可您刚才脾气还是挺好的啊。”
“这和我的脾气无关,我只是希望您能够稍微认真一点,别想都不想就一下子踩下去。您现在踩到的是我,这没什么,但是今后您得要面对那些穿漂亮高跟鞋的夫人和小姐,只要踩上一次就足够让她们记恨您一辈子,我可一点也不开玩笑。”
“那我可以拒绝跳舞吗?可能这主意一开始就不怎么好。”
“那么我另想办法,花钱给您准备一艘大帆船让您回海上去怎么样?这辈子就请别再回来了。”
莫尔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很快又开口说:“您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先生,如果有可能,您想捉弄我也直截了当些吧。”
安斯艾尔用力吸气,和这个人拌嘴简直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智慧。
安得烈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大人,请注意风度,如果生气的话请消消气,那对身体可不好。”
伯爵听从管家的话勉强冷静了一下。
他望着莫尔,然后别扭地伸出自己的手,用一种没感情而又干涩的声音说:“很荣幸先生,这一曲我归您了。”
莫尔握住他的手来到大厅中间。
我们可以说,一个好的开场总是比较容易导致圆满结局。
不过即使结局是圆满的,要让它富有戏剧色彩总还得要有一些准备和层出不穷的意外。
“我不想白白受罪。”
安斯艾尔和莫尔面对面,他毫无表情地说:“这是最后一次,前面的份我就宽容地不计较了。从现在开始你每踩我一脚就得在背上挨一鞭,自己数着数。要是现在想放弃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彻底了解到你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了。”
“我很乐意接受这个挑战。”莫尔弯腰行礼,“对我来说这至少比让我背那些拗口的地名要容易些,只是曲子太严肃,让人感到很闷。”
“忘了您那疯子一样的民间舞吧。”安斯艾尔伸出手和莫尔的手掌相碰,然后他们又分开,向着对方行礼。
莫尔笑着说:“扮演女士的话您应该像她们一样行礼,否则我会不够投入。”
“您就别挑剔了,记住下一步,好好为您的背脊考虑,尽量减少点折磨。”
“我从不觉得跳这样死气沉沉的舞蹈有什么乐趣可言。”
莫尔第二次和安斯艾尔的手掌相碰,他们互相交错而过。
“把头抬高,眼睛看着前面。”
伯爵先生没好气地说:“别以为看着地上就能踩对步子。”
“踩错没有关系,只要不踩到您尊贵的脚背,我就躲过了一劫不是么?”
他们换到了对方的位置又分开行礼,紧跟着拉近到咫尺的距离。
莫尔看着安斯艾尔的蓝眼睛,从那里反射出他的影子。
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到波澜。
莫尔想起安得烈说的话“伯爵很害羞,而且他很寂寞。”
但是究竟什么是寂寞?
他既年轻又英俊,这么近的距离来看更像是月神的情人,而且家财万贯无忧无虑。他的乐子还不够多吗?如果整天和美女们在一起觉得寂寞,他大可以去骑马打猎;如果自认剑术不错,或者去试着暗地里当个侠客解闷也行。
那不是比把一个时时刻刻惹自己讨厌的人留在身边要强上很多倍吗?
莫尔往前踏了一步和安斯艾尔擦肩而过,他因为对方转过来的目光而分了神,立刻就走错了步子。
安斯艾尔没有挪动他的脚,只是皱着眉,但声音是愉快的,他说:“一次。”
人们常说一步错步步错,接下去一连串的转圈让这位新手跟不上节奏了。
“你总是记不住这一步,应该是左脚,只要错了第一步后面就全错了。”
“闭嘴,别影响我用心。”
“原来您还会用心,您刚才心里在想什么?”
莫尔一愣,但却使自己闭上了嘴。
如果安斯艾尔知道他的心事,结果一定会令舞曲结束后的鞭打再多加上几次。
他已经记不住自己究竟得挨多少下了。
莫尔头昏脑涨地握住安斯艾尔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
安斯艾尔愣了一下,他一把打开莫尔的手看着他说:“这次严重的错误是怎么了?”
“什么?”
伯爵的目光直射在他的脸上:“我刚才教您的并没有这个动作,请问您真的有用心在学吗?还是根本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
莫尔知道错了,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精神恍惚,他懊恼地抬起头说:“是的,我错了,那么到此为止也可以。我忘了数数,就由您来说该挨多少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