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桐原先生吧?请进。”
站在柜台后穿着黑色西装的餐厅经理,在看到比预约时间迟了五分钟才抵达的桐原晃司和司马彰后,微笑地低下头去。
这家位于帝国饭店里的法国餐厅,今天由于是平日的关系,用餐的客人也比较少。
“看样子你是常客嘛!”
走向桌子的途中,身材较为高大的司马弯下腰在桐原耳边半嘲讽地调侃。
没有回答他的桐原,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红色长毛地毯。
光凭感觉,司马就能察觉桐原处在紧张状态之中。
而且,要是回答得不好的话,或许又会落给司马话柄。
桐原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不过,主动提出要求的是桐原,况且在大约一周前的晚上,他还欠了司马一个几乎无法如此厚颜地站在他面前的人情。
他的确是想藉这次的饭局多少还他一点人情,而且在这种高水准的餐厅请吃饭,也有点夸耀自己力量的暗示,起码保住了最低限度的颜面。
不知道是想考验桐原还是懒得想太多,等经理带好位离去之后,司马立刻掩上了菜单。
“交给你了。”
充分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带来什么效果的司马,脸上浮现讥嘲的微笑。
可能跟桐原同龄的三十上下的男人都差不多吧!他还没有老练到只是大概瞄了一下菜单,就能点出一套大餐的功力。
桐原识趣地竖了白旗。
“你可以接受套餐吧?”
胸有成竹的司马无所谓地耸耸肩。
“随便。”
司马是考上国家公务员高考,而且身处成绩几乎在前二十名内的精英们,所组成的财政部高级官僚内。在八十四年度的新人部成员中,他不管外型或能力都是最出色的。
两人都将在今年满三十二岁,随着岁月的增长,当初进入部里时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而从容的态度。
司马有着高挺的鼻梁,和足以夺取所有女人目光的黑发及暗瞳。
再加上高大的身材和端整的五官,早早就被前几任的财政部长取了个“色男”的外号。
“色男”在歌舞伎用语里指的是英俊的反派角色。
然而,司马并不是一个只有外表出色的男人,他的才干和精明都为那个外号加分不少。
看到意有所指似地含笑望着桐原的表情,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酒呢?”
司马把放在一旁的酒单递给桐原。
桐原用手撑着脸颊,虽知仪态不佳但还是扬了扬下颌。
“挑你喜欢的吧!”
连桐原都听得出来自己话声中的疲累,在司马面前他总免不了过剩地消耗体力。
其实,桐原不是一个习惯吃法国料理的人,就算再怎么虚张声势,也只不过是个在平凡上班族家庭中长大的人。
望着墙上的高价壁画,桐原感觉到自从入赘之后,由于生长环境不同所衍生出的自卑感,似乎又再度作祟了。
如果是桩平凡婚姻,对于在一般家庭里长大的桐原来说应该可以适应良好,但偏偏他人赘的,是在政经界拥有崇高地位的世家——桐原家。
原本为旧财阀的桐原家,在战后财阀解体之下虽然一度家道中落,但由于能干的岳父桐原英辅,可能当选下一任商业联合工会会长而坐大之后,又再度崛起。
位于松涛的桐原家中有数间招待用的客房,缺乏生活感的高级进口家俱,还有岳父购买或别人馈赠的名画及装饰品。
英辅一个月要参加好几次财政界的聚会,而比桐原小五岁的妻子弥生更是常和朋友举办茶会或餐会。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虽然桐原尽量表现出从容的态度,但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疏远和孤独,却是即使结婚三年也挥之不去的。
或许是对这样的桐原不满吧?原本柔顺乖巧的妻子,居然瞒着桐原在外面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而在一周前桐原被告知了这件事。
“要搭配肉还是鱼?”
似乎没有察觉桐原复杂心境的司马看着酒单问。
“鱼。”
听到桐原回答的司马轻笑了一声。
“你真是淡泊啊!”
他的笑容让桐原有一种得救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因为看到别人的笑容而安心了。
桐原知道自己有窥探别人脸色的习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是进入财政部或入赘桐原家之后,亦或是从前就有的习性,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只不过当他发现时已经是这样了。
“不吃肉怎么有力气工作?”
司马眯起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最近胃不太舒服,还是鱼比较好。”
看到桐原的微笑,司马不经意地转过头去。
他的表情让桐原不安地联想到,自己是不是又在无意中表现出弱势了。
桐原收敛笑容,那种怕对方看出自己强颜欢笑的畏怯,让他的胸口瞬间冷却下来。
在经年累月的强颜欢笑中,桐原已经渐渐分不出自己的笑容是真心还是敷衍。
尤其最近这半年,每当他在街上看到欢笑的人群,都会很不可思议地想着他们怎么能笑得那么灿烂。
学生时代应该也有过相同感觉的自己,现在竟然觉得发自内心的笑好像是亘古的往事。
每次看到镜中自己忧郁又疲惫的神情,桐原就不禁要幻想,为了某件事而笑得肚肠抽痛不知是什么感觉。
“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餐厅经理适时地过来点餐。
桐原在最安全的范围内,点了四种套餐中倒数第二便宜的餐点。
而比较习惯这种餐厅的司马,则熟练地配合套餐叫了适当的白酒。
“很有架势嘛!”
桐原感叹地说。
“我只是脸皮厚而已。”
司马不在乎地耸耸肩。
这个男人一向的说话方式就是这样。
即使在部长面前也没有任何畏缩的模样一堂堂正正表达自己的意见,并且适时展现聪敏的一面,这就是司马。
他大概不知道那种模样和态度是桐原所欣羡的吧?
“你要找我商量什么事?”
等上了前菜之后,拿起刀叉的司马开始问。
“啊……”
调整好坐姿的桐原有点迟疑地开口说:
“我想……租个房间,能不能请你……当我的保证人?”
叉着龙虾沙拉的司马无言地看着桐原。
“……不好意思……”
他知道自己没有拜托他这种事的立场,连桐原自己也大吃一惊,居然能这么顺口就说出道歉的话。
“……你要离开那个家?”
司马静静地问。
桐原当然知道司马话中的含意。
原本桐原就是被没有儿子的英辅相中,并且在桐原家这有利后盾的交换条件下才入赘的。
得到的东西多,相对失去的时候打击也更大。
而甘冒如此大风险与桐原英辅的女儿离婚,也就表示桐原的精英生涯或许不长久了。
“……不是……我只是想找个偶尔能独处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但是,他真的想要一个能独处、能找到真实感的地方。
桐原已经无法在那个只会让自己神经更虚脱的地方待下去了。
自从半年前桐原知道自己得了无精症后,那个家就再也容不下他了。
知道桐原无法繁衍子嗣后,就把他当作政治工具的岳父,以及怀了其他男人孩子的妻子,在家里就好像把他当作外人般看待。
心灵无法沟通也就算了,还像陌生人般冷淡。
“你有本事这么奢侈吗?”
司马扭曲着唇角嘲笑。
“司马……司马……”
桐原皱起眉头,下意识中喘息似地呼唤着男人的名字。
“司马……你帮帮我……我不想再待在那个家了啊……,我一点也不想回去……。你救救我……”
司马苦涩地眉心紧皱。
“这种事……我只能来拜托你……真的……”
桐原的肩膀开始剧烈起伏。
悲哀的桐原真的除了同期的司马之外,已经想不出任何能拜托当保证人的对象了。
岳父和妻子就不用说了,桐原也不想让老家的父母担心,自然不能去拜托这种事。而像财政部这般竞争剧烈的工作场所,更不能向同事透露这种致命的秘密。
在故乡的朋友也一样。
他不想让那些把自己当英雄般看待的朋友幻灭。
那是身为一个男人的桐原最后的自尊与坚持。
“……为什么找我?”
咬住下唇的司马低垂着视线没有再说下去。
桐原不敢去听被司马绞紧在喉间的话语。
如果此时此刻被拒绝的话,桐原相信最近精神状态已经非常不稳的自己肯定会崩溃。
现在的司马散发着桐原所遥不可及的精力。
那想要攀上顶峰的坚强意志力,让他不必像桐原还得藉助靠山,就能在同期之中显得出类拔萃。那优秀的能力和安定的精神力量……都是现在的桐原望尘莫及的。
精神上已经极度脆弱的桐原,拼命想依附强者企图分到一点力量和恩泽。
为了这个目的,桐原在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状况下,变得不那么在乎冷淡和轻蔑的自虐感情。
“……你已经找到房子了吗?”
听到司马半带妥协的语气,桐原赶紧接话。
“是啊,在佑天寺……房间不大。”
司马放下刀子,习惯性地在沉思时用右手覆盖自己的额头。
“下次休假的时候带我去看……,看过了再说。”
桐原点头同意。
之后,若有所思的司马收起前一刻好战的口气。
避免谈到类似话题的两人,开始言不及义地聊到一些工作还有时事等等,同时结束了用餐。
距离最后一班电车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就搭上了往波谷的山手线一起回去。
并肩坐下之后,司马把沉重的公事包放在膝盖上,交抱双臂闭上眼睛。
桐原用眼角余光窥伺,发现男人并不是在沉睡而是在思考。
桐原无意识地嘴唇微张,感觉着司马从外套上传来他肩膀的厚实感。
那强壮而充满男人味的体格连同性都不得不羡慕。
就像色男的外号一样,司马那差一点就变成鹰勾鼻的完美鼻型就像雕塑般优美,是其他凡夫俗予无法企及的巧夺天工。
同期之中,主计处的司马和国税局的伏屋东彦,加上桐原,虽然有“精英三剑客”之称,但是拥有外号的却只有司马。
这种外号还不如不要的好,桐原虽然在内心替自己找借口,但是他也明白,自己并没有司马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以及不负其外号的优秀能力。
这种焦躁和自卑感,是桐原从入部之后就一直对司马抱持的感觉。
他对伏屋就没有这类强烈的焦躁感。
车厢内的暖气让桐原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朦胧地想起一周前的那一夜。
一个礼拜前的早餐上,在没有任何预警下,桐原从妻子口里听到了怀孕的事实。
妻子怀孕就等于宜告自己有了外遇。
跟妻子弥生相亲结婚的桐原,在半年前检查出罹患无精症而无法繁衍下一代。
跟隔壁的外交部比起来,财政部里靠裙带关系来出人头地的例子并不多。
但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一名官僚精英,还能延续优良血统的政治家或财界大老可不在少数。
听说财政部秘书长的桌上,就有不少类似这种寻婿的委托书。
而好不容易得到优秀女婿的岳父,为了让他继承家业或成为自己有利棋子的前提下,通常都会尽全力栽培。
所以,拥有强力的裙带后后对年轻官僚来说当然如虎添翼,因此桐原成了不少人羡慕的对象。
正因为如此,选择了靠妻家出人头地的桐原,更无法主动斩断这层关系。
即使在离婚率高的财政部内,少了在财经界深具影响力的桐原英辅这座靠山后,对桐原以后的仕途发展当然是重大致命伤。
自从知道自己是无可救药的无精症患者后,这半年来,桐原一直过着不知何时会被岳父逼迫离婚,这种心惊胆战的日子。
此时,岳父提出来代替离婚的条件,居然是要桐原去当以断袖之癖闻名的政治大老——筱田雄一郎的性玩物。
如果筱田只是一名普通的政治家,身为与政治家有同等地位的财政部精英,桐原大可严词拒绝。
但是,筱田却是曾经担任过财政部长的大人物。
在部内还残存庞大势力的筱田,不仅向英辅,还向桐原的上司施压。
无法抵抗的桐原也只有咬牙接受。
与筱田之间只称得上屈辱的关系,带给桐原极大的心理冲击,同时也导致他肉体上的不举。
然而,完全不在乎的筱田只执着于桐原的身体,不时强迫他发生性关系。
既是男性不孕又不举的桐原已经有半年没跟妻子同床了。
所以,当桐原听到妻子怀孕时,整个世界随之崩溃,跌进地狱般的无底深渊。
他至今无法遗忘,曾是那么柔顺的妻子那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神。
一想到原本如少女般清纯的妻子如此惊人的改变,连她腹中那块肉,看在桐原眼里也有如异形一般。
从早上听到妻子怀孕之后,饱受打击的桐原完全不记得自己一整天做了什么。
记忆的开端就是司马斥责着跪坐在冷雨之中、满身泥泞的自己。
还有,就是在饭店的房间里,经由司马手指的刺激而让他得到已有半年以上没有过的快感,然后还被他压在身体底下,攀登难以置信的极乐巅峰。
平常连交情也谈不上的两人,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有了肉体关系?因为精神打击而只有片段记忆的桐原自己也无法解释。
而且,那晚,习惯性失眠的桐原,居然像失去意识般地沈睡。
长久以来,他已经没有像沉浸在深海般好好睡过了。
或许就是那种深沉而舒适的睡眠,让桐原了心想依靠司马吧!
“喂、你别咬指甲了。”
司马拨开了桐原无意识送到嘴边啃咬的手指。
“你有咬指甲的习惯吗?”
司马压低声音问。
听出司马语气中的责备,桐原沉默地俯视自己的手指。
自己的指甲上残留着红色的啃痕,有些地方还因咬得太过火而开始流血。
面对手上的伤痕,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桐原心想:自己又多了一个坏习惯。
在咬的时候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感和啃噬的动作。
难怪在洗手或敲键盘时指尖总是微微发痛。
“算了,别想那么多……”
司马覆盖似地握住桐原的手叹息地说。
“要想的话,就想像伏屋的脸,然后痛揍他一顿。”
桐原呆然地望着司马,一时无法了解他的意思。
“我每次想出气的时候,总是想像痛殴他的脸。”
司马露齿一笑。
桐原感谢似地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采光还不错。”
司马从二楼阳台探出身去看着下面的街道说。
冬天的太阳到了下午两点已经有点西斜了。
从司马所在的阳台伸出手去,就可以够到大树延伸的枝叶,在柏油路上形成长影。
心想大概是樱树或什么的司马,看了一下后就缩回头来。
这里不但采光好还靠近车站。
到了春天,阳台旁的树还会开花呢!
周末,司马和桐原一起来到位于枯天寺的新房间。
有点像是专门租给学生住的这个六坪大的狭窄房间,由于没有家俱的关系,显得相当寒冷。
即使环境条件良好,但是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不是会变得更孤僻吗?司马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在契约上盖章签名,然后把印鉴证明和名片一起交给桐原。
钥匙已经拿到手,剩下的只有把司马盖好章的契约交给房东就行了。
“谢谢你……”
桐原简短道谢,有点呆滞地凝视司马的签名。
司马还是第一次看到穿便服的桐原。
在充满不是灰色就是蓝色这种公务员色调的财政部里,桐原的穿着已经相当朴素了,但是换上便服之后似乎也没什么大改变。
绿色的条纹衬衫搭配淡灰色的毛衣,看起来虽然洁净,但是实在不引人注目。
比起身着咖啡色羊毛衬衫、搭配轻便外套的司马,显得逊色许多。
从桐原那不讨喜的神经质表情底下,司马可以窥见他那潜藏而几乎一触即发的压力。
以前,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属于桐原的那份脆弱,如今却开始影响起司马的情绪。
起码以前的桐原不是那种会轻易把弱点暴露在外的人,即使现在,他也没有自觉已经被司马察觉出如此不稳的一面。
“喂、要不要到店里去走走?”
看了桐原呆板的侧面半晌终于按捺不住的司马开口问。
“……店?”
桐原意外地反问。
“你不打算添购一些像棉被水壶或茶杯等生活用品吗?”
听完司马不耐的询问之后,反应迟钝的桐原这才回神似地想起来。
连生活必需品都没有准备的概念……桐原那种漫不经心的感觉让司马吃了一惊。
或许他本来就对这种日常琐事兴趣缺缺,但司马因为看惯了桐原平常在部里表现出色的模样,才会对他现在这种散漫的反应感到惊讶。
上次在餐厅吃饭,谈到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对日本经济的影响时,桐原所表现出的专业知识及见解,还令司马心生佩服。
他本来还想探听一些有关部内的人事问题,却被桐原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这方面,司马不得不承认桐原是个聪明的男人。
然而,一触及生活方面的事,桐原就像个孩子般不知所措。
或许了心想从桐原家逃出的想法,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吧?
只想逃开的他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然后再慢慢疗伤止痛。
现在的桐原一点也看不出是跟司马同期,在财政部内屈指可数的官僚精英。
要不是亲眼目睹的话,司马相信光凭传言要想像这样的桐原真的很难。
司马似乎看见了桐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种感觉让司马浑身不自在。
“除了棉被以外,还有其他用品啊。走吧!”
司马叹息地推了还在发呆的桐原一把。
两人在附近的大型超市中买了棉被、被套、马克杯、卫生纸等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
然后到附近的餐厅解决了晚餐。
会带几乎处于半沉思状态的桐原购物,还帮他搬到房里的司马,或许是出于对他的遭遇同情吧?
“我来泡茶……”
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
把东西放进房里的司马准备离开的时候,先脱鞋子进房的桐原边打开装着茶壶的袋子边说。
“这么晚……不用了……”
想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跟这个同期、像好朋友似地一同进餐的司马,婉拒桐原的好意。
明天司马还等着去见儿子呢!
桐原的家庭出了问题,而司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月前他的妻子把儿子带回娘家准备跟他离婚,也可以称之为家变吧?
跟相亲结婚的桐原不同,在两年前恋爱结婚的司马完全不想挽留妻子。
但是,唯独割舍不下的,就是身上流着自己血液的儿子,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把儿子抢回来。
他几乎是数着日历等待明天的来临,那是他每个月仅能见到儿子的一天。
他想早点回家准备明天的事。
而且,司马也不想让自己和桐原的关系变得太过密切。
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但一看到桐原无助的表情后又开始动摇。这是种连司马也很难解释的复杂情绪。
老实说……他真的想收手了。
他不了解桐原的真意。
他的精神状况太不稳定。
司马知道桐原依赖自己,既然明知不妥,司马自然没必要让自己身陷险境。
坐在地板上的桐原意外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司马。
“只喝个茶……也不行吗……?”
从他那纤瘦的体型上难以想像的魅惑音质。
这个男人最大的魅力,就是拥有一副如神职人员般,没有抑扬顿挫的圣洁嗓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司马发出一声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然后开始脱鞋。
留下来的原因是,出于对桐原的同情、好奇,或者想掌握他更多弱点,还是不想回到自己那空冷的家。好像每个理由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看到司马脱鞋而安心下来的桐原,拿出刚买的茶壶和马克杯,在小得可以的流理台旁,开始清洗。
司马把购物袋推到房间一角后,就无所事事地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标榜着自然光的日光灯在没有窗帘的狭窄空间里,映照着泛着青光的榻榻米,居然令人视线不太舒服。
“我买了一个罩灯送你,算是祝你乔迁之喜吧!”
司马拿起买回来的卷尺量着窗户的尺寸说。
本来想先买窗帘回来的桐原被司马以尺寸不合驳回,结果就只买了卷尺回来。
一量之下果然如司马所料,比一般的窗子还要高。
“因为榻榻米的关系,我看浅咖啡色的窗帘比较适合吧?”
桐原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
“我只要能睡就行了……”
“我不喜欢那么粗糙的感觉。”
司马不悦地反驳。
桐原暂时毫无反应地凝视着司马。
司马在尴尬的气氛中移开目光。
就算已经跨越了那道防线,司马也的确过分干涉桐原的生活。
放在电磁炉上的茶壶开始冒出水气。
“水开了。”
被司马一指,桐原才笨拙地开始泡茶。
他把热水立刻注入茶壶之中。
一看就知道平常根本不做家事。
看到他不稳的手势,司马心想自己来可能都比他好。
完全没想到要先蒸出茶叶香味的桐原,把一杯连香味都没有的茶放在司马面前。
“既然要住下来就弄得舒服一点嘛!”
司马眉心微皱地喝了一口味道不佳的玄米茶后说。
“我不是要长住。只是……在累的时候偶尔到这里来……我想拥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男人软弱地试着反抗。
“不管是经常或偶尔,就是因为要纾解疲累,所以环境才要更舒适啊!”
滚烫的玄米茶烫伤了司马的舌尖。
拿着马克杯靠在壁上坐着的司马,被刺痛的舌尖弄得烦躁起来。
“反正就是你逃避的地方吧!”
桐原戴着细边银框眼镜下的瞳孔受伤似地圆睁,随即畏怯似地垂下视线。
又开始沉默了。桐原像个孩子似地坐在榻榻米上,不停地移动着视线,就好像在控制即将溃堤而出的感情般喘息着。
他那神经质的侧脸在人工灯光下更显苍白。
这个男人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如此清淡……,司马不可思议地凝视着他的发际。
那种洁净感让司马丝毫不觉得桐原是个跟自己同年的男人。
这个男人缺乏三十岁男人特有的锐利气质。
司马觉得自己似乎以挑逗这样的桐原,以试探他的反应为乐。
光是两个男人关在如此狭窄的房间里、窥探着彼此的动静,就已经够怪异了。
想到这里,眼前这个平常对自己来说只会碍事的男人,却突然让司马滋生想加以蹂躏的冲动。
那是一种跟抱着狐媚的半裸女人相当接近的情欲。
“我说……上次之后还有没有用?”
司马转身面向桐原而坐,把马克杯移开后,用脚轻踢了一下桐原还穿着袜子的脚尖。
毫无异议的桐原只是摇摇头低声说没有。
“不插进手指还是没用?”
司马更进一步地用自己的指尖挑逗桐原的脚。
桐原反射性地震了一下。看他没有抵抗的意思,司马开始透过袜子探索他的脚形。
桐原长怯的眼光追随着司马的动作却没有逃开。
白皙的喉结喘息似地激烈移动着。
这家伙果然在等……司马在内心嘲讽着。
司马的指尖继续从男人的膝盖移到大腿内侧。桐原呼吸急促地闭上追逐的眼神。
他一点也不想逃。
司马伸手摘下他的眼镜和马克杯。
“没有东西在里面就毫无反应吗?”
边用言语折磨桐原的司马,将毫无抵抗的他拥人怀中。
“……你想有反应吗?”
司马的大手从背后一路抚摸到尾椎骨。
桐原屏住呼吸,把手放在司马的胸前。
他没有再抵抗下去。
司马体内点燃了官能的欲火。
除了一个星期前与桐原发生过关系之外,司马没有亲近任何女色。
撇开忙碌的工作不说,司马也没有兴趣碰从一结婚就已经没有热情的妻子。
所以,他好久没有猎物在手如此兴奋的感觉了。
“司马、没有窗帘……”
桐原第一次发出抗议的声音。
“要是不关灯的话对面会……”
或许是会被人窥伺的刺激感所致吧?桐原的低语里充满了焦虑。
那轻微的抵抗和紊乱的呼吸,更加撩拨了司马的兴奋,他轻咬着猎物的耳朵说:
“对面的确看得到,看得到你如此被一个男人拥抱。”
嗯……桐原发出了一声鼻息。
“司马、求求你……司马……”
我不想……。桐原扭着身体哀求。
“少来,你明明已经欲火焚身……”
可能被人看到的刺激让司马莫名地昂扬起来。
“你已经好久没站起来了吧?”
被司马拒绝关灯要求的桐原,在异样的状况下果然情动。
“……半年……不、还要更久……”
他的低音充满黏腻。
“好久没有……没有那么强烈的快感了……。那种像是要从腰部贯穿出来的感觉冲击着我……”
纤瘦的身体在司马怀里扭动。
“我无法控制自己……整个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想着……没想到做爱是这么舒服的事……,,桐原伸出细腕圈住司马的颈项。
“那我们算是有志一同了……”
司马轻笑地伸手剥除桐原的毛衣。
那种下腹部好像被连根拔起的感觉,让司马不禁喘息着轻咬桐原暴露在衬衫外的瘦尖锁骨。
桐原抗议似地睁开眼睛,随即又强忍般地呻吟掩上眼险。
“你能不能放松一点……”
司马剧烈地呼吸,轻拍了一下桐原的脸颊。而对方只是攀附着司马的颈项,泣诉不知该如河是好。
“我也不知道啊……”
可恶……司马不禁显出恶态。
女人也就算了,司马跟桐原一样拙于揣测拿捏同性的分寸。
桐原那缠绕在自己肩膀和颈部的手腕,以及圈在腰上想要把自己拉近一点的腿力,都是男性的感觉。
他没有勇气让桐原一丝不挂。‘
司马自认没有直视着跟自已有同样构造的身体,还能从事性行为的胆量。
他想要的只有能接受自己的肉体、紧缩的器官、惑人的喘息声,还有充满欲望的扭曲手指。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司马替自己寻找藉口。
“怎么办、司马……怎么办……”
或许是快感更胜于司马吧,桐原痛苦地五官扭曲,像梦呓般不停呼喊司马的名字,然后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抓乱自己的头发。
刚开始没有窗帘的抗议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那感觉反而让他更加亢奋。
“快深呼吸、快!”
把桐原的身体压在榻榻米上的司马也顾不了面子地大喊。
其实,司马并不比桐原耐力强到哪里去。
他不是没有跟女人玩过类似的新花样,但是那插入时的快感却是女人所无法比拟的。
连爱抚都无法兼顾的司马动作渐渐粗暴起来。
反正对方是男人,即使动作粗鲁一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司马的动作越来越自我本位起来。然而,桐原也不遑多让,他露出近乎苦闷的表情,一心在司马身上追逐着无上的快感。
“……啊、你别动……求求你、不要动……”
桐原抱着司马的颈项哭着哀求。
等到司马好不容易停下动作,桐原才得以调整呼吸。
失去了平日的聪敏,桐原像无助的孩子般落泪仰望司马。
“……怎么样?”
“……很棒……”
桐原陶醉低语。
等到那近乎痛苦的快感平息之后,他环绕在司马颈上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榻榻米上。
桐原脸上太过没有防备的表情,让司马燃起了一股对以往抱过的对象,从未有过的嗜虐心。
“你这种身体……还能让老婆满足吗?你是怎么抱女人的?”
稍事休息的司马双肘顶在榻榻米上调侃他。
不经由后面的刺激就无法勃起的男人,有了司马进入之后,身下的性器已经高举而膨胀。
虽然一开始还觉得他不知羞耻,不过事到如今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什么怎么……?”
桐原的胸膛剧烈喘息着,朦胧睁开双眼。
他为了自保而经常构筑的精神屏障,或许因为司马所给予的快感而迟缓下来吧?桐原单纯地反问。
“你就像照教科书上说的总是用正常体位吗?你不可能只睡过老婆一个女人吧!”
桐原像少女般地红了脸。
“看来你真的是照本宣科的乖宝宝。”
司马故意用指尖戳戳桐原的侧腹,他又喘了一口大气。
“……自从跟岳父同住之后……就不太……”
桐原的敏感度比起一般女人,甚至比司马分居的妻子,都要来得敏感。
或许是太有感觉所以痛苦吧?桐原把手轻压在司马周游在自己身上的手指低语。
他的呼吸急促,声音也沙哑得充分表现兴奋的程度。
“你还真是个神经纤细的男人,要是我可能会因为体位不同而更燃烧起来……。老实说,比起自己压在女人身上,你应该更喜欢女人跨在自己体上的骑乘位,对不对?”
听着司马在耳边低语,桐原难耐地呻吟。
他的内部突然开始收缩,压迫着司马的官能。
“……啊、……啊。”
他垂放在榻榻米上的手再度抓住司马的肩。
在桐原突如其来的收缩之下,司马皱起眉头反射性地抱住他身体的那一刹那,下腹传来一阵湿润的感觉,司马惊愕地俯视桐原的脸。
桐原茫然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剧烈喘息着。
他汗湿的头发散乱在榻榻米上。
司马故意把他弄脏了自己腹部的白色黏液,涂在他的肚脐周围。
桐原迟钝地任由司马摆布。
司马不是没有遇过如此有被虐性的女人。
他慢慢抽出自己的身体,然后翻转过男人衣不蔽体的身体,要他趴伏在榻榻米上。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后背位……”
等司马缓缓从背后覆盖上去,桐原立即发出像女人般的哭泣声。
隔天,早上刚过八点,司马就被从没有窗帘的窗子外射进的阳光晒醒。
他朦胧地瞄了一眼昨晚拿下放在身旁的手表后,啪地一声爬起来。
才刚买的被子从他肩上滑落。
“喂、起来了。”
司马用力摇起一旁的桐原。
虽然是被刺眼的阳光晒醒,但是司马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种时间了。
“我十点要到东京车站去接儿子。”
说完,司马才发现这根本是自己的事,跟桐原没有关系。
“……儿子……?”
桐原睡眼惺忪地抓着被角问。
“就是我儿子啊!我跟我老婆离婚后,他就被带到名古屋的娘家去了。今天是一个月一次的见面日。不好意思把你叫起来,你继续睡吧!”
司马边打开浴室的门边说。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桐原像孩子似地裹着棉被问。
“……无所谓,不过我们今天可是要到上野动物园”
司马意外地转头看着桐原。
他难以揣测桐原的心意。
“你儿子多大了?”
然而,桐原却毫不介意地点头继续问。
“前一阵子才满三岁。”
“多高了?”
“大概这样吧!”
被平常不多话的桐原像机关枪一样询问,司马有点吃惊地比到自己大腿的高度。
“很可爱吗?”
“那当然。”
司马毫不犹豫地回答。
“自己的儿子总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不介意一丝不挂地站在浴室门口的司马,桐原又低语了一句好想去。
“你喜欢小孩吗?”
在昨天的购物袋里寻找浴巾的司马,看着还裹着棉被的桐原说。
我也不知道……男人低语。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要孩子……”
明明得了无精症还想要孩子,司马笑着转移男人悲叹的话题。
“克弘可是很可爱的。看是可以让你看,但是你别想抢哦!”
桐原点点头。
“你太太好漂亮。”
隔着克弘坐在不忍池对面的长椅上,桐原突然冒出一句。
冬天的动物园或许不是热门季节,也或许是周日午后,并没有平常汹涌的人潮。
在晴朗的好天气里,池上的天空也非常清澈能够了望远处,但是偶尔吹过的风却异常寒冷。
只有在冬天才会住在池里的雁鸭,在三人附近的池边啄食游客留下的食物。
“她已经不是我太太了。”
帮儿子吹凉刚买来的热可可,司马订正桐原的说法。
等在东海新干线中央出口接到儿子之后,司马对还一脸依恋地叫住自己的妻子完全没有兴趣。
老公、要不要一起喝茶?……听到妻子要求,司马反而觉得怎么有人脸皮可以厚到这种地步。
在司马为了年底预算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连睡觉时间都没有的时候,妻子居然私自带着儿子回娘家,最离谱的是,还一封信也没附地只留下离婚申请书。
司马到现在还是对儿子被留在对方娘家之事耿耿于怀。
原本他就觉得妻子只是个空有美丽外表的女人,后来自己居然因为她的任性而受害之后,司马对她就再也燃不起任何热情了。
两脚在空气中摇晃的儿子,虽然无法完全了解父亲话中的含意,但是也似懂非懂地仰头看父亲的脸色。
司马立刻浮起一丝宠爱的笑容轻抚着克弘的头发。
穿着蓝色儿童外套的克弘被司马抱起的时候,仍旧高兴地环着父亲的颈子。
因为双亲都有出色的外表,所以克弘的五官也相当匀整。
可以看得出来司马真是打心底疼爱这个孩子。
“那你太太呢?”
阻止着儿子还没戒掉吸手指的坏习惯,司马简短地反问。
“我太太没那么美,只是一个文静而不显眼的女人……”
说到一半,桐原咬着嘴唇沉默下来。
他又开始无意识地把手指送到唇边啃咬,司马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咬手指头,克弘会学。”
桐原这才察觉似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接着就伸过手去把克弘抱到自己的腿上。
“……比想像中重。”
笨拙地抚着孩子的头发,桐原有点踌躇转头看着司马。
“好歹他也有十五公斤啊!”
坐在桐原膝盖上的克弘虽然有点怕生,还是乖乖地待在他的怀里。
“动物园……好玩吗?”
桐原表情认真地问着孩子。
孩子点点头。桐原又笨拙地说:“……幸好有看到熊猫。”
司马听着拥有天赋美声的同事说着熊猫二字,心情略感复杂。
要是以前听到他说出熊猫二宇,自己直觉反应可能会先大笑出来。但是,现在听到他这么说,反而觉得桐原有点怪异又可怜。
而且,比起司马,眼前的桐原似乎更想引起孩子的注意。
不过,由于桐原不习惯与孩子相处,所以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放不开。
能够敏感察觉大人气息的克弘开始有点退缩;“……熊猫没有动……”
孩子在桐原怀里低语。
“只会睡觉的熊猫……”
司马看着背对着人横躺在玻璃房里、黑白相间的稀有动物抱怨。
桐原难得地笑了。
“克弘,熊猫除了吃饭的时候几乎都是在睡觉。以前爸爸在神户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好不容易看到熊猫的时候,它也像现在一样呼呼大睡。”
桐原又压低声音笑了。
他笑起来的脸并不讨厌。
没有在部内那种阴冷的感觉,而多了一分难得的温暖。
司马把温可可递给孩子边用眼角余光瞄着桐原的神情。
纤细的线条、三十岁男人特有的尖锐,没有男子气概和攻击性的男人。
会用神职人员、充满透明音质说话的男人。
入赘之后一直伸展不开的男人。
被同性恋政治家看上的男人。
然后,得了无精症而无法生育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爱怜地抱着孩子,虽然拙劣仍努力喂他喝着可可。
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司马无盲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他说想要孩子。
他好像能了解一点桐原的心情。
司马会这么疼爱克弘,是因为他是继承自己血缘唯一的孩子。
是这世界上自己独一无二的分身。
“爸爸,我要坐在你肩膀上。”
喝完可可的儿子伸手向父亲撒娇。
司马笑着从桐原手中接过儿子。
把孩子扛到自己肩上后转过头,拿着空杯子的男人—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从此之后,司马永远忘不了在桐原眼中,所看到的那种异样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