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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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有都知事公馆和瑞士大使馆的幽静住宅区,桐原回到位于松涛的桐原家。

好不容易挨到三月,天气却仍旧冷风刺骨。

早上从枯天寺的公寓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暖和,桐原打算回家拿几件比较薄的外套。不过,眼看天气又变了,桐原改变主意,心想还是放两件冬天外套比较安全。他慢慢走上波谷的斜坡。

一想到要回家,桐原的脚步就不禁变得沉重。

快到五月的现在,随着妻子弥生的肚子越来越明显,桐原在家中越发没有容身之所。

而且,请司马帮忙租屋之后,桐原比以前更不想回家。

加上他在不联络下不回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因此家里也没有准备他的食物。

知道女儿怀孕之后,英辅不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教桐原去应付筱田或轻视污辱他;反而经常神情愉快地谈笑,然而桐原只觉得恶心。

看着女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而喜不自胜的英辅,对待桐原就好像房客一样。

想起以前他叮咛自己要如何疼爱老婆的殷勤神态,桐原就能明显感受到其中的差别。

幸好因为国会改成联合内阁后,目前正值初次会期,筱田为了政事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召唤他。

每次应付过筱田后,桐原总有几天情绪会相当不稳定。

刚开始他还自我安慰,反正自己又不是女人,即使身体被玩弄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事实已经比他想像中更严重地伤害到,自己身为男人的自尊和荣耀。

当那种觉得自己好像毫无尊严的低等生物般的自卑感作祟时,经常会严重得让桐原一发呆就好几个小时。

跟与司马相拥时的充实感,以及可以为此放弃一切的快乐相较,桐原不禁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无谓地浪费生命。

边想边走的桐原转过街角后,看到一辆车顶闪着红灯的白车停在家门前。

一看就知道是救护车。

大惑不解的桐原慢慢走近,从灯火通明的门口可以看到几名救护人员,正抬着担架出来。

该不会是一向血压低的岳父晕倒了吧?看到桐原靠近,其中一名救护人员立刻问道:

“你是家属吗?”

“呃……”

很难说现在还算不算家属,桐原暖昧地点点头。

“你是不是桐原先生?”

桐原支吾其词的回答让救护人员不耐地反问。

“……是啊……”

一旁听到两人问答、年纪明显较长的队员,走到桐原身边,用清楚的声音说:

“你太太有流产的危险,我们要立刻送她到医院,请你也一起过来。”

“……哦……”

把因太过突兀而还搞不清事态的桐原丢在一边,队员们继续迅速地处置。

队员们轻松地把蹲在门口的弥生抬上担架,经过桐原身边搬上救护车。

“桐原先生,请你快一点!”

“请你记得锁门;还有,把你太太的鞋子一起拿来。”

在队员的命令下,桐原只得先捡起弥生的女用拖鞋后把门锁好。

“快一点!”

等桐原坐上救护车后座后,车子立即发出警笛飞驰:面去。

“……请问,你说流产是……”

听着前面的队员用无线电联络医院,桐原向在妻子身边不知在进行什么作业的其他队员询问。

“听说她是从楼梯上跌下来,由下腹部激痛和出血判定,可能有流产的危险。”

“流产……?”

对这两个活生生的字没有任何反应的桐原,呆望着躺在一旁的弥生。

原本连妻子怀孕都不太相信的桐原,一时之间很难去接受流产的事实。

弥生似乎还保有意识,不过或许因为太痛的关系,只见她不时咬住下唇呻吟地忍痛。

她的脸色苍白,被冷汗弄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而覆盖在毛毯底下的身体,也因为大量出血而使整个救护车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桐原知道妻子正承受着激烈的痛楚。

但是,他还无法理解原因居然是流产所造成的。

“……这个……”

弥生把一直捏在手上的东西递给救护人员。

是妈妈手册和健保卡。

“我们会帮你保管妈妈手册和健保卡。”

听到救护人员逐字在耳边清楚地说完后,弥生才放心地点头。

“桐原先生,这个就交给你了。”

救护人员把妈妈手册和健保卡交给桐原,然后朝前面叫了一声。

“病人的呼吸非常急促,要不要帮她戴上氧气罩?”

“好吧,准备氧气筒。”

坐在前面指挥,看起来应该像队长的人又重复了一次指令。

“拜托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在戴上氧气罩之前,弥生呼吸急促地低语。

“放心好了,我们现在正要把你送到急诊中心。”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弥生满眼泪痕地抓着救护人员的手再度哀求。

“你别担心,先戴上氧气罩呼吸会比较顺畅……”

救护人员边帮弥生戴上氧气罩,边把她的手拉下,回头转向桐原。

“桐原先生,请你握住你太太的手给她鼓励,相信她在精神上会比较轻松。”

自己的手真的能给妻子慰藉吗?桐原虽然狐疑还是握住了弥生的手。也不知道把伸手的对象当成了谁,弥生纤细的手掌也反握住桐原。

桐原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自己的安慰话会有多大效力,所以干脆保持沉默。然而,妻子灼热的手依旧紧握着桐原。

总是像小女孩般的妻子如此想保护一条小生命,对于弥生这种行为,枫原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弥生被送到附近一所有急救设备的大学附属医院,桐原只能在急诊室外面等待。

没有外来病患的院内一片灰暗,虽然应该开着暖气,但是坐久了也不免阵阵寒意上身。

英辅今晚好像出差去了。

要不然自己唯一的女儿发生这种事,早就第一个冲上救护车了。

要不然就是借出差的理由,不知道跟哪个爱人偷欢去了。

英辅没有手机,想找人也无从联络。不过,或许回到家里可以找看看,弥生有没有在电话旁边留下英辅的联络电话,桐原朦胧地想着。

等了几个小时之后,穿着蓝色手术衣、失去意识的弥生,终于被几个护士推了出来。

走在最后像是主治医师的男人发现桐原后走了过来。

“你是病人的丈夫吗?”

医师慎重地问。桐原点点头。

“请跟我来……我来说明你太太的病况……”

就好像连续剧里的情节一样,医师把桐原带到另一个房间。

外面又响起警笛,似乎又有救护车进来了。

医师请桐原坐下后,拿出病历表和超音波片开始解说。

“本来从楼梯上跌上来造成大量出血对母子来说,是非常危险的状况,但是幸好你太太撑过采了。”

“哦……”

医师继续拿出怀孕五个月的子宫断层扫描,放在桐原面前,那活生生的器官图像让桐原不禁退缩。

桐原不知道急救人员所说的流产和突发性流产有什么不同,只知道对弥生和孩子都是非常危险的状况。

医师所拿出的图像明显地呈现出子宫及胎儿的形状。

桐原这下可真的亲眼看到妻子偷情之下的成品。医生边指着子宫断层图边以胎盘等非常专业的术语解说着。

“幸好她的骨盘没有骨折或龟裂的现象,只要住院二、三个礼拜静养之后,没有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哦……”

为什么不干脆就这样让小孩流掉,然后妻子就可以回复成以往那个乖顺而闲静的女人……桐原想着这些不可能的事。

从弥生有了外遇开始,她对桐原就已经死了心,即使失去孩子也不可能恢复过去的夫妻关系。

“回去之后就没问题吗……”

桐原无意识地重复医生的话。

“是啊!如果继续出血或腹部肿胀的话,就必须打点滴来抑制子宫收缩,要是就这样安定下来的话,就可以服药再看情况。对胎儿来说,能待在安全又自然的子宫里等待出生是最好不过的事。”

热心的医师为了让桐原了解状况说明得相当清楚。

“还有……”

医师突然降低声音说。

“这种事不好意思明说……”

“什么事?”

配合医师缩短距离的桐原不解地问。

“你太太的阴道内有一些外伤……”

“……啊?”

桐原无法立刻了解医生话中的含意,张大了嘴一脸呆相地回问。

“并不是怀孕中就得完全禁止性行为,但是为了不对母体造成负担,还是节制一点比较好……”

“哦……”

桐原还是茫然地望着医生的脸。

已经无法掌握事态的桐原听到医生这么说后,好像被人当头棒喝一般。

“像这次的情况,在进入绝对安定期的一、二个月之内,绝对禁止性行为……。而且,越接近分娩日,就算在一般状态下也有破水的危险……”

看到桐原的呆样,以为他还是搞不清状况的医生,再度拿起专业的图像说明起来。

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桐原耳里。

这过度离谱的事实不但让桐原惊愕,也令他全身充满了厌恶感。

他知道妻子有了外遇后怀孕的事情。

不过,即使是从医生的口中听到,桐原还是难以相信妻子居然在怀孕之后,还跟情夫发生性行为。

“今天,你太太还是暂时待在恢复室,等明天再转到一般病房,待会儿请你去办好住院手续。你今天应该很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在医生的催促下,桐原随着护士准备去办理住院手续。

这段时间,桐原的脑子里充满着愤怒和憎恶,而身体却相反地满溢着冻结般的厌恶感。

为什么自己要替那个不贞的女人跑腿?

为什么先承认一个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之后,还得听妻子跟别的男人孕中性行为这种愚蠢至极的事?

跟那种男人维持关系的妻子固然愚蠢,但是那个会跟孕妇做爱的男人在桐原眼里,更是自我主义而令人鄙视。

与其让自己如此蒙羞,还不如弥生和她肚里的孩子就这样死掉算了……跟在护士身后的桐原,不停地重复这类似诅咒的怨语。

“您需要什么样的花?”

穿着印有店名标志围裙的女店员殷勤地询问。

“我也不知道,随便什么都可以吧……”

桐原真的觉得送什么花都无所谓。

“请问您是要送人的吗?”

桐原只说要五千块左右的花而没有其他条件,但店员却不厌其烦地继续询问。

“不是,是要去探望女性病人……”

已经说不出妻子这两个字的桐原不耐地回答。

“那我就帮您挑黄色色系的花好吗?”

也没正眼看店员所指的几种黄色花朵,桐原只随便地点了点头。

“好啊,就交给你了……”

其实,他的理性虽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感情上却无法释怀。

因为要去医院探病他才不得不来选花。

不喜欢那种被色彩缤纷的花草包围感觉的桐原,到外面等了约十分钟后,拿着花篮的店员走了出来。

“这种感觉怎么样?”

“很好。”

明明是一盆有着像鸟羽般可爱印象的花篮,桐原却不屑一顾似地点点头。

付了钱后,桐原一手拿着花篮,一手拿着装有妻子换洗衣物的提袋,向医院走去。

光是工作就搞得身心俱疲的现在,为什么还要来做这么消耗体力的事?而且,弥生也不会期待自己来临,不去探病应该也没关系吧……?

虽然,种种藉口在桐原脑中盘旋,但是在英辅出差的现在,家里也只有他能帮弥生送换洗衣物过去,就当作是尽尽人道吧!

桐原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极限。

其他同事就算家庭圆满,也必须为工作付出全力,但是在这一年里桐原除了工作之外,还为了私事双重消耗自己的精神。

而且,连治愈的时间也没有。

没有人体谅他。

有好几次他想干脆放弃算了,但是回顾自己这几年辛辛苦苦累积的小成就,然后想起其他受到挫折而自杀或离职的同事,他就不想让自己变成一只不战而败的落水狗。一直支撑桐原到现在的骄傲,正发出难以招架的哀鸣声。

想起以往付出的代价,他就觉得要放弃一切的想法实在太愚蠢了。

反正也不会再坏、再堕落了……桐原激励着快要萎靡的自己向医院走去。

从医院的服务台问到妻子房号的桐原坐进电梯。

进入妇产科大楼后,不愧是大学附属医院,不像弥生以前去过的妇产科寒酸的感觉,到处都充满了可爱的装饰品,连护士的制服都统一为粉红色的。

在跟护理站确认过弥生的房号后,桐原走向最靠里面的病房。

走近病房,正好遇上推着医疗车准备出来的护士。

待要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英辅的话声。

今天凌晨回到家里的桐原,在午夜两点打电话给身在饭店的英辅,当时他虽然说为了开会无法在今天回来,但是看样子他是把预定提前了。

岳父嘹亮如洪钟的话声,连站在外面的桐原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凌晨晃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虽然知道你暂时没事,还是让我担心得一夜都睡不着。”

从岳父充满朝气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担心的情绪。

刚才听护士说手术后恢复情况良好,或许是因为这样而宽心吧?

“我没事了,爸。我从楼梯上跌下来出血的时候,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幸好救护车及时赶到……”

弥生沉着的声音应答着。

看来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怎么?救护车不是晃司叫来的吗?”

“他是救护车到的时候刚好回来。”

弥生的声音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冷漠,桐原不禁呆站在当场。

桐原虽然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而跟其他男人偷情的弥生感到生气,但是听到她话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辛辣,桐原不禁迷惑了。

自己既不像英辅在外面有着一票情妇,会晚回家也是因为工作的关系。连花天酒地都不曾有过,下班之后就乖乖回家的自己,为什么会被妻子如此怨恨?

他无法相信里面那个口出恶言的女人,就是自己那曾经温柔的小妻子。

“不过……没事就好了。晃司怎么到现在还没来?我记得他说今天要早点下班帮你带换洗衣物过来……”

明知道自己女儿腹中怀的不是桐原的儿子,英辅在她面前还能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换洗衣物拿不拿来都无所谓,只要爸爸在就好了。我不想看到他,相信他也跟我一样吧……。老实说我巴不得现在就跟他离婚。”

弥生在门的另一边激烈地诉说着。

桐原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被刺伤了。

“弥生,话不能这么说。晃司虽然有点薄情,但是他并不会去花天酒地,以一个丈夫来说还算不错的人选。而且,你肚子里的孩子也需要一个爸爸……”

英辅压低声音安慰着女儿。听了这样的话,桐原的神经没有粗到还能进去。

他回到护理站把花和提袋交给护士后走出医院。

他真的再也无法忍受。

坐倒数第二班电车回家的司马,在中途的佑天寺下车,走向距离车站没有几分钟的公寓。

他在半路的便利超商买了便当,在寒冷的夜路上往桐原租屋的方向走去。

他真的是不经意地在这站下车,会想到桐原的房间去,也只是因为那里从车站走比自己位于自由之丘的家近一点而已。

他在桐原的房间已经放了好几套换洗衣服。

桐原不在也没关系,他打算解决完便当之后就洗澡睡觉。

他按了一下门钤没人应答,心想桐原果然没有来,司马正准备掏出钥匙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门里出现了桐原疲惫的脸。

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在啊?”

是啊……桐原只有气无力地随便答了一声。

房间里的空调散发着温暖的氛围,司马边想着自己的选择还是对了,边脱下外套。

他看着也不换衣服,只是看着电视发呆的桐原说:

“你是不是太累了?你的脸色很差。我劝你还是赶快洗澡睡觉吧!”

司马把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说。

坐在电视机前的桐原只是瞄了司马一眼。

然后就不动了。

这时的桐原没有在部里那种险恶的气氛,反而像是躲在水族箱一角不引人注意的小爬虫类。

就像明知有东西在那里,却不动也不发出声音。

对司马来说,桐原发不发出声音都不关他的事。

而且,他会偶尔想来这里,也是因为桐原大没有屋主的感觉。

所以,两人在室内的状况,经常是身为保证人的司马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桐原只是呆坐在一旁看电视渐闻而已。

“你吃过了没?”

松开领带,在浴室里的洗脸台把手洗干净后,司马边打开超商的塑胶袋把便当拿出来边说。

不喜欢呆站着等答案的司马又开始准备烧开水。

“要喝茶吗?”

“……啊……”

把茶壶放在电磁炉上的司马回过头来看到桐原轻轻点头。

确认之后,司马在茶具里放进两人份的茶叶。

桐原则一直看着NHK的新闻评论。

这种只有一个专家在荧幕上解说时事问题的节目,因为没有播报员在一旁协助,所以如果不是很用心听的话,是很难进入情况的。

今天的话题是联合内阁改组之事,不过看看桐原的表情又像根本没听进去。

司马根本不在意。他边等着开水还一边哼着歌。

这个周末又可以见到儿子了。

所以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他把开水注入茶具之中,拿了两个马克杯端到摺叠桌前坐下。

当司马打开便当开始吃起来的时候,发现桐原正看着自己。

“怎么?你想吃吗?”

司马用筷子挟起一块鲑鱼恶作剧似地前后摇晃,没料到会有动作的桐原,居然整张脸靠了过来。

“来。”

就像喂孩子一样,司马把鲑鱼送到桐原嘴边,他竟然也张开嘴一口吃下去。

心里微微吃惊的司马不动声色地开始倒茶。

这个男人可能又累到连思考力都消失了。司马想着把马克杯放在桐原面前。

看看他的脸色,真的是一副疲累不堪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

“你有没有按时吃饭啊?”

没有回答司马问话的桐原拿起杯子,他的手指仍是伤痕累累。

每次看到他受伤的手指,司马就莫名觉得满心不忍。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没有好好吃饭,司马只好无奈地夹了一团饭送到桐原嘴边。

“来、嘴巴张开。”

可能是平常面对克弘惯了吧?司马总是改不掉应付孩子的动作和语气。桐原再度乖乖地张开嘴。

他默默地咀嚼口中的饭粒。

司马心想幸好自己买了一个内容比较多的便当,他把一半的份量分到盖子上。

然后到流理台的抽屉里挖出一双竹筷放在桐原面前o“自己的便当要自己买,真是麻烦的男人。”

司马看着分开筷子开始吃起便当来的男人说。

“好好吃……”

桐原冒出一句低语。

“是吗?”

只不过是个微波便当而巳,而且鲑鱼太咸,其他的配菜也太甜。

对司马来说连好吃都称不上的便当,桐原倒吃得很起劲。

猜想或许他家里又出了什么事的司马也没多问。

连他自己都不太想听到关于桐原家的事。

以前,跟桐原同年的自己,要是有入赘桐原家这么好的机会的话,当然恨不得能巴上去;但是,现在知道桐原每天都紧绷着神经过日子,无法说出活该二宇的司马,心情也相当复杂。

桐原口中说的好吃应该不是指便当,而是跟谁在一起吃的感觉吧!

对司马来说,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家里!也会感到难以排遣的寂寥。

他虽然不想与妻子复合,但是想到以往偶尔在家里吃晚饭时,看到儿子那笨抽地拿着筷子的可爱模样,还有把儿子抱在膝盖上看着动画时那种体温的交流,要说不怀念是骗人的。

只有那段时间是司马想重新寻回的时光。

不过,没想到会跟这个男人,在这样狭窄的房间里共享一个微波便当……司马在心里叹息地看着沉默进食的桐原。

吃完半个便当花不了多少时间。

吃完饭的司马等桐原吃完后,动作迅速地把便当收拾干净。

他走到流理台边重新开火烧开水时,发现坐在摺叠桌旁的桐原一直凝视着自己。

“干嘛?”

烧第二次的水不需要太滚,司马把火关掉后又把开水注进茶具之中。桐原欲言又止地垂下视线。

心想桐原一定有话要说的司马,把茶壶放回原处的时候,又发现他的眼光追逐着自己。

“你怎么了?”

司马蹲在桐原身边像应付孩子似地问道。

“……我……”

桐原歪着头把身体倾向司马,然后用手玩着他的领带。

“……恩?”

桐原的动作跟克弘如出一辙,司马心情复杂地催促着他。

“我们……来做好不好……”

桐原抬起落在司马胸口的视线随即垂下,又开始把玩他的领带。

“你想要吗?”

司马伸手恶作剧似地从桐原的耳际、颈项,一亘爱抚到暴露在衬衫外的锁骨后,嘲讽地问。桐原颤抖着身体微微点头。

跟以前一样,司马边想着这家伙不知道又是哪里短路了,边从他的耳朵爱抚到脸颊,而桐原则是拿下眼镜开始解司马的领带。

“你真的很奇怪……”

司马俯视着笨拙地拼命解领带的男人,对方只回了他一声沙哑的叹息而已。

随着布帛摩擦的声音,司马的领带掉在榻榻米上。

桐原半喘息地开始吻起司马的喉头和胸口。

看他好像已经情欲高涨的模样,但是接触到他的下体却完拿没有反应。

感觉到司马抚摸的桐原,呻吟一声后,轻轻闭上眼睛。

“摸我……”

司马沉默地抚摸着男人毫无反应的下肢,不久桐原就发出难耐的呻吟,双腕缠上司马的颈项。

“摸我……快摸我……”

无能的男人不断喘息哀求着。

“我说……”

冲完澡出来的司马还以为已经睡着的男人叫了他一声。

“……什么?”

把房间的灯关掉,只留下枕边的小夜灯,司马设定好空调的时间后,坐在桐原的寝具旁。

桐原在棉被里翻了个身。

“你太太怀孕的时候你有跟她睡吗?”

“什么意思?你是说有没有做爱吗?”

一阵沉默之后,桐原轻轻应了声是。

“虽然不是不能做,但是我没有跟孕妇做爱的嗜好……而且,太用力的话,对肚子里的胎儿也不好。反正我也没有那么急切需要。不过,我太太有主动跟我要求过一、两次,但是我只要想到对子宫不好就提不起劲。”

司马边擦着头发边想:桐原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么赤裸裸的问题。

“我觉得很恶心……”

“恶心?只要是夫妇而且相爱的话就是正当行为啊,如果可以因此加深彼此的爱不是更好?在医学上也没有禁止。”

不过,我在新婚初期就已经没什么爱了……,司马撇着嘴角对桐原说。

或许是拿下眼镜的关系,眼神显得迷茫的桐原仰望了司马几秒后,再度转过身去。

“我还是觉得恶心……”

他该不会是在说自己的妻子吧?看到桐原寂寥的表情和闹别扭般的态度,司马心想自己应该没有猜错。

难怪他今天的状况一直不对劲。

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令人摇头的事吧!

的确,对一个丈夫来说,光是妻子与他人偷情就已经够受打击了,更何况是怀孕中还跟情夫做爱……如此脱轨的事对桐原这种有洁癖男人的精神层面来说,是太大的负担。

“时间不早,你也该睡了。”

司马看了闹钟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半夜两点。

闹钟也是司马从家里拿来的。好像是参加什么抽奖抽到的,钟面上还有一个睡着的史努比图案。

示意桐原让出一点空间,司马钻进被里调好七点的起床时间后,慢慢转向桐原。

“我是想睡……”

一双冰冷的手指握住了司马想要把闹钟放在枕边的手。

司马叹了一口气,把小夜灯关掉。

“手给我,还有脚。”

在黑暗之中,司马握住桐原那仍旧像女人般冰冷的手,然后把他的脚夹在自己的两腿之间温暖他。

“这可是超值服务,平常的我可不对女人这么好。”

司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这么做。

嗯……,桐原只低应了一声。

“赶快睡吧!”

感觉到桐原指尖上的结疤,司马虽然一阵心痛,但也告诉自己千万别付出太多同情。

“……晚安……”

昏暗里,那清澈的声音这么画下旬点。

“我明白您确认的意思,但是本单位恐怕无法配合。因为您的申请在预算上完全没有需要。”

低沉又清澈的声音在遣词用字上虽然客气,但在重复第二次的时候语气已有不耐。

这种殷勤无礼的口气是高级官僚的特有作风。

抱着几个资料夹的司马俯视着一身灰色西装、把话筒夹在肩口说话的男人背影。

桐原那即使连同性听了也会为之陶然的美声,可能比本人想像中还要有想像空间。

“广濑先生,国家预算并不是摇一摇就会有钱掉出来的魔法箱,您打算要我们到哪里拉出这笔预算哪?你还在提国债?我再说一次,国债是为了我们还有下一代而用的借款,不是可以随便让你们挪用的冗款。每年极力削减不需要的费用,在规定的范围内编制出预算是我州的工作,但是在我们规定的范围内编制预算就是你们的工作了。”

桐原用他那几乎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像哄小孩似地仔细解说。

司马可以想像在话筒另一端的其他部会职员,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

从负责农林水产的桐原职位来推断,对方应该是比他年长、也是负责农林水产课四十岁左右的课长职等,但是桐原却毫不畏惧地应对。

的确就如桐原所说,负责编列国家预算是司马及桐原所任职的主计处的工作,不过这种情况让音调平板的桐原来说明的话,就更显得话中带刺。

拥有分配国家预算大权的主计处精英官僚,除了其他部会的人员之外,连在财政部中都有执牛耳的权威。

相对于银行局或证券所这种在财政部内负责搞外交的肉脚派,只要有多余时间就会加班的主计处,在财政部里是以强硬出名的部门之一。

虽然说在主计处上班的几乎都是非人集团,但事实上全部里最精英的份子,都集中在这个部门里。

同时,这个部门也是攀升到一般公务员,最高职位的事务次官的捷径。

当然,在这个部门任职的人嘴上虽然谦虚,一日面临状况之后,个个可就变成被着羊皮的狼。

每年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是内阁发表编制预算方针的时期。

所以,在八月中旬这段时间,是司马这些主计处主查最容易接到由各都会打来,联络关于提出概算要求的电话。

虽然,对方年长或位高,但要是样样都要符合他们心意的话,工作就得晾在一边了。

主计处的首要工作,就是负责把各部会的预算尽量降到最低,以减少预算赤字。

但是,也不能随便削减预算。

必须从提出的预算报告书里,筛检出最为必要的预算。

也因为如此,所以负责审查预算的人员,必须收集比对方负责人员更详尽的知识和情报,以便在会议桌上折冲厮杀时,巩固自己的立场。

司马负责建设及公共事业,桐原则是农林水产,两人在主计处中负责的都是重点部分。

正因如此,从在同期里只有他们被调到主计处看来,就知道两人的能力有多强了。

另外,担任税制的伏屋虽然也是升官有望的敌手,但是司马对他却没有太大的畏惧。

即使他会突然在背后扯你一脚,但充其量也不过是耍耍小聪明而已。

但是,凡事脚踏实地、滴水不漏的桐原,却是司马一直不敢小看的对象。

虽然,家中的纠纷削减了他的精神力,但是他绝不会把疲累带到工作上。

那可能是他最后的自尊吧!

即使被筱田召唤之后必定元气大伤,然而在部里,却绝对看不到他任何虚弱的蛛丝马迹。

他反而会在工作上力求表现,神经紧绷到随时会断裂的地步。

当了桐原租屋保证人的司马,没有经过他同意就打了一把备份钥匙。

当然桐原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况且还有生理上的需求,他没有对司马自由出入自己房间有任何微词。

得寸进尺的司马也就这样持续与桐原之间的关系。

不过,那天在动物园里,以复杂的神情看司马抱着儿子的男人,在此已不复记忆。

司马边把资料放进铁柜里边听他讲电话。

在隔壁外交部上班的损友,常说在工作场所假装毫无瓜葛地倾听跟自己有关系的女人的声音,那种感觉也挺不错。司马在听桐原请电话的时候不禁想起这件事。

而且,一想到这里,回忆桐原那高潮时所发出的淫靡喊声,和现在公事化而冷淡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感觉的确不错。

或许是感受到司马的邪恶念头吧,拿着话筒的桐原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有点黏腻,是官僚特有的眼神。

这个出生雪国的男人,白皙的肌肤在一堆有着黝黑皮肤的同事里,显得分外醒目。

司马面无表情地关上铁柜后,转身背对男人。

他知道桐原还在瞪着自己却没有回头。

要是不克制的话,很可能会变成习惯,走在又要开始忙碌的部内,司马不禁心想。

过了八月中旬,司马与男人相约的酒吧冷气强得令人发冷。

或许是以剥裂的水泥和黑色不锈钢做装潢素材吧,整间店里的感觉非常干燥。

环顾室内,司马立刻就找到交叠长腿坐在吧台上的大学恶友。

他本来就是个醒目的男人。

不但高大,五官还极似混血儿,发色和瞳色都属浅色系。

而且,他品味极好的穿着,经常被误认为从事时装业。

司马也知道自己的长相突出,但是在那种工作环境,太出色的外表只会遭同僚或上司嫉妒而已。

事实上,司马刚进财政部的时候就曾经因为这个理由,而得罪了其他同事前辈。

所以,他在工作上服装都尽量选择朴素色调。

不过,恶友华丽的容貌与打扮,却似乎可以为他自己就职的外交部加分。

矮也就算了,要是又是眼镜又是灰色西装的话,日本人永远也摆脱不了东方猿猴的形象……这是恶友经常抱持的论点。

虽然有点种族偏见,但是去除只要磨练就能逐渐进步的外交手腕,有天生吸引人目光的美貌也是另一种才能。

“久等了。”

司马走到男人身边招呼一声。男人微笑着转过头来。

眼角有点下垂的迷人五官、随时充满自信的笑容、优雅的唇形,跟司马不相上下的颀长身材。

的确,就如男人所说,即使混身他国的外交官中,自己仍旧是最醒目的焦点。

“我可等了很久呢!”

有贺枯介歪了一下唇角,恶作剧似地指指自己已经空了的酒杯。

他跟司马一样三十二岁,同样毕业于东大法学系,在大学时代两人就是互相竞争的对手。

在考上国家公务员甲等考试之后,司马理所当然以为有贺会跟自己一样,分发到财政部。

但是,听到有贺要到同样位于霞关,却是不同单位的外交部后,司马觉得安心的同时,似乎又有点失望。

从学生时代开始,有贺就没有隐藏过对司马的竞争心,司马自己也清楚意识到有贺的存在。从成绩、发型、服装的搭配,甚至连女友的品质,都是大学时代两人竞争的重点。

跟无论做什么都表现突出的司马比起来,有贺显得各项都很平均而且优异。

对于彼此所没有的特质,他们不但羡慕而且牵制,然后相互夸耀自己所拥有的专长。

当然,出了社会之后,这种关系仍旧持续着,司马甚至自负地想:能跟有贺一较长短的人舍我其谁?

不过,幸好两人就职的单位不同,所以这十年来只是偶尔见面喝喝酒而已。

“不好意思。”

司马把西装挂在一旁的不锈钢挂钩上,跟吧台要了一杯酒后,随手拿起有贺下酒的巧克力放进嘴里。

“你好像还是很忙?”

“你也差不多吧!”

看着有贺愉快地眯起眼睛,司马简短地回答。

上个星期司马找有贺喝酒的时候,由于他正忙着D国首相来访之事,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

“那个包里是什么?该不会是给女人的礼物吧?你真够勤快。”

司马拉过小菜的菜单时看到有贺放在一旁、绑着蝴蝶结的大包里,不禁揶揄。

他们在大学时代虽然在交女友方面互相竞争,但在数量上司马是远远不及有贺。

只要对方是异性,不管是小学生或老人家,有贺一定满脸笑容。跟对没兴趣的人绝不花费功夫的司马比起来,两人在对待女人的基本态度上就有很大的差异。

有贺是个就像日常招呼一样频于跟女性说话,把让女性满足当作是自己与生俱来使命的男人。

在盛行裙带关系的外交部就职,有贺虽然娶了一个有力政治家的女儿,平日对妻子也相当周到,但是私底下仍不放弃时时猎艳。

“不是,那是我女儿想要的米菲玩偶,她明天就满两岁了。”

一副绅士状的男人难得出现宠溺的神情,有贺愉快地轻抚包里上的蝴蝶结。

“米菲是什么?”

面对司马的问题,有贺从鼻子里哼了两声。

只要发觉司马有不知道的事情就会像小孩一样高兴,是这个男人怪异的嗜好。

“就是嘴巴是一个X的兔子,你应该在一些图画书里看过啊!”

看到男人在嘴前用手指做了一个X状,司马这才想起在买给克弘的图画书中,好像看过类似的动物。

“我们家的克弘也很喜欢。”

“你们最近有见面吗?”

听过司马抱怨因为离婚纠纷,而无法经常与儿子见面之事的有贺挑着眉问。

“一个月一次,十点在东京车站接人,五点送回。”

司马想起最近见面觉得越来越大,也渐渐饶舌起来的克弘,幼小却清秀的脸庞。

小孩子比想像中更能敏感察觉大人间说话的气氛,以及自己所处的状况。

儿子应该知道双亲不和的事。

司马虽然不想隐瞒与妻子分手的事实,但是想到家庭不和对孩子造成的影响,他就有点后悔即使辛苦也该努力维持表面假象。

一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每次见到克弘都让我不想放手,每次见到他都让我深深感觉他是唯一继承自己血脉的人。没想到孩子竟然那么可爱……”

“振作一点吧!看你这么沮丧的样子,连我都开始难过起来。”

有贺难得的安慰。

“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婚?”

“再婚?”

司马不由得反问回去。

有贺难得会问自己这类私人问题。

有贺虽然是个喜欢谈天说笑的家伙,但绝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男人。

“干嘛?你想照顾我吗?”

司马故意调侃,有贺果然配合地逗趣地回答:

“你要是开口求我的话……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手托住颚下、有着华丽容貌的男人,给了司马一个秋波。

“但是,看来应该不用我出马了吧?”

有贺喝了一口酒后,揶揄地瞄了司马的脸一下。

“你最近的男性魅力增加了不少,一定又吸了哪个女人的精气吧?”

说啊!有贺推推司马的手臂。

“什么精气?我又不是吸血鬼。”

“白天还能出没的你比吸血鬼还难搞呢!像你这种男人白天也应该睡在棺材里。”

有贺不留情的批评让司马耸了耸肩。

“对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想依你的品味应该不会是太差的等级吧?好歹也让我拜见一次。”

“你在胡说什么?要是让你看到的话还轮得到我吗?”

“只要是好女人就应该被每个男人所爱,才能散发出她最美好的光辉。如果能被我抢走的话,就表示你的魅力不足,自己要检讨。”

“真是谬论。”

司马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贺伸手搭在司马肩上。

“那你是承认有女人罗?”

“没有。”

司马咬着巧克力装傻。

他的确是没有女人,并没有说谎。

跟妻子离婚之后,懒得再跟女人扯上关系的司马,并没有特定的交往对象。

女人不但花钱又浪费时间,在工作上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的司马,实在没有也不想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唯一维持关系的,就是连司马自己也难以相信的桐原。

司马一个星期会有两天待在桐原的房间里,有时会发生关系,有时就只是一起吃吃饭。

司马没有事先确认的习惯,所以有时过去的时候房里并没有人。

而桐原就像当初租房间的预定一样,一周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枯天寺的秘密住所。

幸好财政部的工作经常忙到不是要住在部里,就是隔天才能回家;所以,桐原怀了别人孩子的老婆和罗唆的岳父,并没有对他的不归发出怨言。

是入赘家族这种毫不关心的态度让他安心,或者更难受吧,最近的桐原比刚租屋的时候,还要频繁地住在那里。

待在那单调的房间半年之后,司马的私人物品越堆越多。

因为桐原有洁癖以及不善整理家务,所以家居方面的整顿,都由司马一手包办。

挂上防雨檐的是司马,把一点色彩也没有的日光灯换成黄色灯泡的也是司马。

配合榻榻米的颜色所买的日本纸夜灯、白木制的摺叠式小桌,还有小电视,也都是司马准备的。司马每次去,桐原总是呆坐在播着新闻的电视机前面,根本也没看。

他会抱这样的桐原,除了轻蔑和怜悯之外,一无所有。

所以,就像有贺说的,什么被爱或爱人,根本毫无关系。

“是吗?”

看司马不起劲的模样,有贺就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用。

但是,还没完全放弃的他,眼神里还是闪着一抹狡诘光芒。

“你别小看我的情报网哟!”

听有贺这么一说,司马这才想起来,桐原得了无精症也是从这个男人嘴里听来的。

因为,有贺和桐原的妻于是大学时代的朋友,所以才得知情报。

而且,有贺这个男人与生俱来的轻松气质,本来就很容易让人脱口说出秘密。

而精于计算且聪明过人的他,却能让对方毫无警觉自己已经泄漏了重大秘密。

有贺说的没错,他手上所拥有的情报量恐怕是司马估算不出来的。

这个男人真是不容小觑。司马微笑地想。

“我哪敢小看?以后如果有什么趣事的话,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我的情报很贵哦!”

有贺应了一声之后,又露出那惯见的愉快笑容。

过了八月中旬,平常气氛就相当紧迫的主计处内,更是因为大型间接税的导人计算而忙得杀气腾腾。

桐原也埋首在一堆高如小山的资料中,把消费税设定在百分之五的数字输人电脑。

再加上农林水利局仍旧不停地展开电话攻势,桐原已经忙到神经都快不正常了。

“桐原、外线三号。”

才刚放下话筒,坐在斜对面同样杀气腾腾的主查前辈又叫了一声,桐原伸手按下三号键。

“喂、我是桐原……”

桐原反射性地说完后,却听到话筒另一端,传来一个有点犹豫的陌生中年女子的声音。

桐原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按错外线号码了。不过,对方接下来立刻问了句是晃司先生吗?

“我是……”

“我是柴田……”

“……啊?”

一下子想不起来柴田是谁的桐原,心想是不是来拉保险的。

“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时间。弥生的……也就是晃司先生你的孩子刚才已经出生了。是一个很有精神的女儿。因为刚刚才生下来,所以我想先通知你一声……”

女人在电话线上满心喜悦地说着。

弥生、孩子、生产……桐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名词的连接。后来才想起柴田原来是代替丧母的弥生照顾她,在住院其间一直陪着弥生的姑姑。

“那孩子真是太可爱了,体重有二千九百公克。长得跟弥生很像,非常可爱……”

女人就像自己生产似地高兴。

“我想你现在一定很想看孩子,不过还是请你忍耐到下班……。”

非常有人情味的姑姑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似地,但是听在桐原耳里只觉得不可思议。

桐原从来没有想过要看弥生产下的孩子。

那孩子除了户口上的连结之外,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桐原根本不想抱也不想看。

而且,接到这种电话,就暗示桐原在近期之内,似乎不得不到妇产科去报到。

“是吗?已经生下来了?谢谢您的通知。”

桐原配合着柴田兴奋的语气故作明朗状地回答。

“是啊……今天要加班不能过去。明天,我可能会跟岳父……”

被问到什么时候过去的桐原,随便应付完之后,立即挂上电话。隔壁虽然忙碌仍不忘竖起耳朵的前辈主查,拍拍桐原的肩膀并跟他握手。

“孩子生啦?恭喜你。”

“是女孩子吗?一定很可爱哦!”

众人异口同声地贺喜,桐原还被催促去向主计官报告。

边走向主计官办公室,桐原知道恐怖的现实终于成型地摆在自己面前。

明知自己得了无精症的岳父,即使知道女儿怀了别人的孩子也不闻不问。

在获知得了无精症后,桐原一度面临与岳父摊牌的命运,但是在被当作男色家筱田雄一郎的祭品之后,才勉强保住在桐原家的女婿地位。

而妻子经过那次流产危机之后,也对桐原漠不关心。

桐原可以大概察觉,妻子和孩子父亲之间的关系将持续下去。

他也想过都已经被丈夫知道还想继续偷情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是,桐原没有力气去玩什么抓奸在床的游戏。

不但对妻子,他连对生活的热诚也已消失殆尽。

他完全不知道妻子的近况。

老实说,他连预产期也没听说。

他觉得自己在家中好像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的存在。

“对不起,主计官,有些私事要……”

桐原走到上司的桌前报告女儿出生的事。

表情严肃的上司在听到孩子出生后,也不能免俗地满脸笑容道贺。

桐原低头致谢,心中却充满了被现实抛弃的孤独和疏离感。

桐原女儿出生的消息在他进办公室报告时,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农林水产办公室,不断有主计处的人来向他道贺。

在要求握手、拍肩膀的人群中,桐原看到在房间另一端,跟一个指着自己不知在说什么的男人一起的司马正看着自己。

只有他知道,满脸堆笑低头向众人致谢的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每次听到蝉的叫声,都会让他想起故乡长冈的夏日。

那拔高的天际,整片乱积云堆叠的青空。

小时候的桐原总是跟在拿着捕虫网的哥哥身后听着蝉鸣。

从家里骑脚踏车的话,不到十分钟就能到达可以抓得到独角仙或锹形虫的寺庙。

体格健壮的哥哥在桐原的玩伴中是抓虫高手。

现在的他虽然在当地的食品公司上班,但是小时候可是附近的孩子王。

桐原总是带着艳羡和尊敬的眼神跟在哥哥身后。

然而,曾几何时,自己居然开始用高级官僚特有的优越感及轻蔑态度,来看待只是个地方小上班族的哥哥……。桐原在医院的停车场关上车门,被八月的骄阳晒到眯起眼睛想着。

有三个孩子以及为房屋贷款而烦恼的哥哥,前一阵子在桐原心里还是个极无聊的存在;但是,现在看到他拥有一个温暖的家,那却是自己永远可望不可及的世界。

没想到一个错误的选择,竟然使自己距离幸福的蓝图越来越谣远。

同乘一辆车过来的岳父英辅,一早就为了自己第一个孙子的诞生而心不在焉,迫不及待要往医院出发。

桐原边锁车门边目送着岳父的背影,突然把视线转向停车场一角。

邻家的水泥墙后有一株蝉应该很喜欢栖息的树。

在来东京之前,桐原没想到这里也会有这么壮观的大树。

盛夏虽然早巳过去,但是恼人的蝉声仍旧不停嘶鸣。

随着蝉鸣声忆起的不只是捕虫的回忆。

还有赤脚踩在水泥地的冰凉永蝇在小水洼上画下的圆形轨迹、朋友刚拔掉乳牙的嘴角、亲呢地叫着自己的声音、为了抄近路而勉强跨越的栏杆、冰棒香甜的滋味……。

这些画面最近都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桐原梦里。

或许是自己渴望着回到过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也许他真的想回到那段能做自己主人的时光。

“晃司!”

岳父在医院入口回头迫不及待地大叫。

“哦、是女孩子吗?取什么名字?”

难得先确认过桐原在不在的司马,过来时带了寿司。

听桐原说今天到医院去看了新生的女儿,司马沉默几秒钟后,随即用仿佛不知道桐原家复杂问题似的表情道贺。

当桐原接获女儿出生的电话时,因为司马看着自己,所以他以为司马已经知道自己孩子出生的事。不过,看来这件事还没传到司马任职的建设、公共事业单位。

“不知道,大概由我岳父决定吧!”

桐原有气无力地回答,然后想着自己跟这个男人究竟吃过几次饭。

自从不跟弥生一起吃早点之后,或许司马就成了跟自己一起进餐次数最多的对象。

探望完女儿的岳父即将到大阪出差,桐原送他到车站后就下意识地开车直奔公寓,刚好打完高尔夫的司马也说要过来。

“喂、泡茶。”

桐原瞪了一眼边折包装纸边发号司令的司马。

“我可不是你的老婆。”

“那就对不起了。”

司马耸耸肩。

“不过,我都买了寿司过来了,要你泡个茶也不为过吧?”

在小折叠桌上顶着头的桐原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你在家里都是这样对你太太说话的吗?”

桐原边在茶壶里装水边难得地口出恶言。

“啊啊?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你老婆才会离家出走啊!”

被说中心事吧?司马皱起形状优雅的鼻子,做了个苦涩的表情。

“老婆偷情还被迫认子的家伙,也没有资格批评别人吧?”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司马撩起掉在额上的头发嘟囔。

“说得也是……”

看到桐原没有反驳地继续烧水,司马有点意外地继续说:

“我也常常被人说,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司马叹息地抓抓头。

“……马儿不吃草?”

桐原边问边想着自从拜托司马当保证人以来,就好像一直默许他到这里来。

“你想不想当那匹马?”

也不知道哪句话是认真的,司马恶作剧似地送了一个秋波。

懒得再跟司马斗嘴的桐原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

“说实话,刚才我邀了大学朋友一起去吃寿司,结果他却跟我炫耀说,今天要住女人家里。”

不知道沉静的桐原会有什么感觉,司马换了一个明朗的话题。

思考灵活的司马巧妙的转换话题,可以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或许这也是桐原为什么一直默许他过来的原因。

“你朋友……还是单身吗?”

对于桐原不起劲的问题,司马露出白牙笑道:

“不,他只是一个披着爱妻加羊皮的狼而已。”

“……有没有孩子?”

自虐的桐原没有察觉到司马皱拢的眉心。

“他有一个女儿。”

那不就跟我一样……,桐原垂下眼睛。

在弥漫着午后阳光的室内,桐原第一次看到了以后将冠上自己女儿之名的婴儿。

昨天听柴田一直连声称赞可爱,但是刚出生的小孩满脸眼睛又还没有睁开皱纹,桐原分辨不出这孩子到底是像妻子还是像情夫。

反正绝对不会像自己。

想到这里,桐原更觉得眼前的孩子,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动物而已。

对桐原来说连可爱都称不上的孩子,却被英辅像柴田一样连呼可爱、可爱地爱不释手。

虽然纤瘦也变得有点丰腴的弥生,不断轻抚孩子没有几根毛的头顶。

视线绝不与桐原相接。

那不是因为妻子心虚,而是她对桐原强烈排拒的意识表现。

桐原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妻子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他靠在病房的墙壁上看着眼前和乐幸福的景象。

或许是想要打圆场吧,英辅曾经一次抱着孩子要给桐原看。

但是,桐原并没有伸出手。

他连自己为什么要站在房间里的意义都找不到,为什么还要勉强去看、去抱那个孩子呢?

他不想扮演这种愚夫的角色。

看到手背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孩子的桐原,英辅尴尬地转过身去,之后就没有再回过头来。

“孩子都已经出生了有什么办法?孩子并没有罪啊!”

司马突然站到桐原身边。

他伸长手把沸腾的茶壶拿下,然后把炉火关掉。

“你以为……”

回想到在病房时的感觉,桐原不禁咬牙恨恨地说:

“我才不管那么多,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司马把茶叶放进茶具里继续说:

“但是,你妻子会偷情完全是她的错吗?你这个作丈夫的都不必背负任何责任?我起码知道自己离婚的原因是在没给马吃草啊!”

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当成傻子玩弄的桐原再也忍不住了。

“难道错的人是我?难道在那个家里一直伸展不开也是我的罪过?”

桐原毫不退缩地逼问眼前的男人。

“我没说都是你的错。我只是希望你别把罪一味推到偷情的妻子身上,而忽略了自己的过失。”

司马冷静的语气反而更刺激了愤慨的桐原。

“我哪里……”

“起码对婚姻生活满意的女人不会去偷情。女人是一种只要基本生活能够满足,就能一心守护家庭和孩子的动物。她们才不会主动去破坏家庭。”

“你的意思是说弥生对跟我的婚姻生活不满足?!”

司马冷眼看着揪着自己胸前的桐原。

“难道不是吗?”

一拳挥过去的桐原由于司马避开的关系,拳头擦过茶壶的手把导致整个壶掉到水槽中发出白烟。

“别歇斯底里了。”

抱住桐原失去平衡的身体,司马静静地说。

那冷淡的语气又激起桐原的怒火。

“我没有歇斯底里!”

桐原一把扯下被蒸气弄雾的眼镜往地上一丢。这不叫歇斯底里叫什么……司马开始有点不耐烦起来。

“你是白痴吗?在工作上那么精明的你,为什么只要一讲到家里或是身边的事,脑筋就转不过来?”

被比自己高十公分的司马压制住的桐原,像耍赖的孩子似地跺着脚。

“你很不甘心吧?被一向信赖的妻子背叛,还得被迫承认她与情夫的孩子……即使如此还是说不出离婚,一定让你很不甘心吧?”

桐原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叫声,咬牙切齿地抓住司马。

他已经溢满全身的冲动,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之外又能向谁发泄?

“不甘心就说出来。在外面明明一副冷眼睥睨世间的样子,实际上回到家里却一个屁也放不出来。你有时间把自己关在这里的话,就大声把你的不满说出来啊,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如果你要我闭嘴听你说的话没问题,拜托你别阴阳怪气地郁卒终日好不好?”

为了压制已全身抵抗的桐原,司马强而有力地抱住桐原的身体箝住他的胸口。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脸被强制压到司马胸口的桐原抓住他胸前的衬衫激愤地说。

“你知道……什么……”

桐原披头散发地捶打着司马的肩口。

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激情让他流出了不甘的泪水。

“我就是不知道才要你告诉我啊!”

那听不习惯的关西腔让桐原惊讶地停止动作。

他把头靠在司马的肩上含泪低语:

“……你是……哪里人?”

平常总是用标准语说话的司马,突然冒出的家乡话让桐原稍微清醒一点。

“关西,正确来说是奈良,公家机关都不喜欢关西腔啊!”

司马抱着桐原的身体低声回答。

“好怪的语言……”

“你实在太逞强了。”

司马轻抚桐原的后脑勺,用不是调侃也是不是嘲讽的语气静静地说:

“这就叫傻瓜。”

隔周,司马假日加班后没有坐上平常会搭的日比谷线,而走向已经快六点了,却还相当明亮的波谷街头。

都已经是八月下旬了,然而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柏油路还是热得灼人。

从冷得几乎令人发抖的山手线出来,饱含湿气的空气、烧灼的柏油路、人潮汹涌的地下街、路口、街角,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热的。

司马卷起衬衫的袖子,松了松领带后,拿出写在万用手册上的地址开始寻找。

他找到了贴着绝对守密贴纸的窗子和公司门牌后,走进大厦狭窄的入口。

被胶带贴住了一部份楼层牌的脏电梯,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司马拿出手帕擦着汗湿的后颈等待电梯缓缓上升。

这虽然是他不知道打了几通电话,唯二家应对还算合宜的事务所,但是究竟派不派得上用场……老实说司马也有点不安。

司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件事产生兴趣。

那天晚上看着睡在隔壁桐原瘦削的肩,司马突然对桐原妻子偷情的对象产生好奇。

看到桐原不肯承认妻子的外遇自己也有错,而且到最后还那么歇斯底里,司马心想他在精神上所受的冲击一定很大。

这半年来的桐原虽然看起来镇静了许多,但是由于妻子的生产,又让他对自己在家中的定位存疑。

或许他本人没有自觉吧?但是,跟他交往了半年的司马却知道,桐原是个就像他的外表一样神经非常纤细的人。

过度的压力会对他的精神造成影响。

他精神上的不稳要是影响到工作,而干脆整体崩溃也就算了,但是司马看到他反而在工作上力求表现,来维持住自己仅有的世界,突然心生怜悯地想拉他一把。

司马也知道这个以往只是个阴沉而讨厌的敌手,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有了改变。

那天晚上,由于桐原背对着司马睡觉,所以他那在雪国成长的白皙背脊上尖细而突出的肩胛骨及背骨格外令人怜惜。

只要一抱就会整个收在自己怀中的肩膀,一点也不像同年男人的体格,缺乏令人依靠的事实。

他的失眠似乎还在持续中。

除了烦恼之外,桐原的手脚发冷也是导致他失眠的原因之一。

他的手脚即使在夏天仍然相当冰冷。

司马知道桐原除了欲望之外,会渴望自己肉体的另—个理由就是做爱后深沉的睡眠。

桐原打心底想要那种可以像沉溺在海底的深眠,即使是刹那也好。

司马想知道是什么环境把这个男人逼到这种地步……看到桐原的睡姿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欲望。

他想知道环境……不、用普通一点的形容词来说,应该是这个男人回到家是用什么表情对待他的妻子,以及他如何经营自己的家庭及夫妻生活。

因为在桐原身上几乎找不到一丝家庭或日常的气息。

司马从来没有看过如此不适合家庭的男人,即使他有一张神经质的容貌。

而且,越是了解桐原,就越不能想像他面对家人的表情。

不管实际状况如何,在被背叛之前,桐原仍强调自己是爱着妻子的。

司马心想:没想到这个男人竟是如此不适合说爱字。

桐原越是说得严肃就越不真实。

光是听他那洁净的音质说出爱这个字,就觉得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那种感觉就好像神职人员在诉说对神的敬爱,或是演员在戏剧中大唱恋爱论一样。

听起来非常悦耳。但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有贺在向女人搭讪时所说的甜言蜜语,还比那实在多了。

事实上,这个男人真的懂爱吗?

他是不是抓住一个女人的残像,幻想自己是爱着对方的呢?

所以,司马对那个女人发生了兴趣。

那个一向乖顺的女人为何会偷情的动机、情夫、生下孩子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女人的容貌。

司马想看看那个能让桐原用美声赞颂爱意的女人,到底有一副什么样的尊容。

电梯门一打开,事务所的门就在眼前。

夏阳从晶亮的玻璃窗外照耀着没有冷气,热得令人发汗的走廊。

事务所的门比乍看到大厦的感觉还要牢靠一点。

司马擦掉额头的汗水,推开写着征信社字样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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