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深重的夜晚》下 by 和泉桂
1
从窗户吹入屋内的凉风,捎来了秋天的消息。
习惯在上班前看报的国贵,突然被某则报道吸引住目光。上头刊载的消息实在过于惊人,国贵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在‘社会主义运动的首谋者遭检举'这个大标题底下,赫然出现了浅野跟他提过的名字--田中恒彦。
没错,他就是辽一郎组织的领导者。报上只简单说明,宪兵队在静冈县某处,逮捕了三十多名为成立新党派而在该地活动的运动者。
看到这里,国贵登时一阵昏眩,不觉捏紧手中的报纸。
他完全不知情!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他却被蒙在鼓里。
三天前去见浅野时,他说这阵子对社会主义运动者的追捕会日渐严密,却没听说会突然有这种大规模的扫荡行动啊!
为什么这种大事浅野竟绝口不提!?比起之前他给过的任何情报,这次的重要性远远凌驾其上。
筛选浅野提供的情报是辽一郎的工作。国贵只能传令般地将浅野所言,原原本本地转达给辽一郎,因为他根本无从判断情报内容的真伪。
不过,要是浅野利用这一点来设计自己呢?如果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自己来打击辽一郎的组织呢?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啊!
他知道国贵一定会将重要的情报确实传达,要是辽一郎听信了情报,说不定就能一举逮捕运动的首谋者。对宪兵而言,这可是笔绝对有赚头的买卖。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辽一郎才稍微信任自己,这么一来不就。
正当国贵沉思之际,管家突然出声:
「国贵少爷,有您的电话。」
「电话,谁打来的?」
「是您念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浅野少爷。」
国贵慌忙起身,打开房门冲到楼下去。他紧张地拿起电话话筒。
「喂喂?」
「清涧寺吗?」
话筒传来的声音相当模糊,听起来有些刺耳。国贵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抢先开口。
「成田刚刚被逮捕了。」
「你说什么......!?」
「就如同我说的那样。记住,千万别擅自行动,要自重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辽会」
强烈的冲击让国贵不觉叫出那熟悉的名字。
「现在还在调查阶段,详细情形我不能多说。」
浅野一副不干己事的语气,狠狠凿刺着国贵的耳膜。
「你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既然那样就随便你了。到时就算你被烙上背叛者的印记、被众人诋毁,都跟我无关。说不定,你最重视的那个家也会因此受牵连,得不到外界丝毫的经济援助。」
国贵完全无法反驳浅野的斥责。
「我会想办法救那个男人的,你如果真为他着想,就切记别做傻事。听到了吗?」
「」
的确,此时除了浅野他已无人可以相信。国贵只有一条路可选。
「清涧寺?」
「知道了,一切就拜托你了。」
即使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请浅野帮忙救辽一郎,国贵仍旧逃不出背叛国家以及所属社会的命运。他不但冒渎了同胞,还让全家人陷于危险的火焰中。
事到如今,国贵已搞不清楚浅野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了。
难道他其实一直在操纵自己,想借此达到目的?或者这次意外其实是浅野失算,他一直是真心想要帮忙
两者都有其可能性,不管国贵如何思考依旧得不出结论。
「国贵少爷,差不多该出门了?」
门外传来内藤戒慎的声音,国贵立即回了句‘马上来'。
他真的好想奔出家门去见辽一郎,但浅野芒刺在背的交代却让他裹足不前。几番挣扎后,国贵终于无奈地站起身。
感觉自己的心脏失控地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您的脸色很难看呢,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好的新闻?」
「不,没那回事。我出门了。」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辽一郎会因此学到教训,退出运动、放弃社会主义思想吗?
不,根据国贵对他的了解,旁人愈是反对他愈想贯彻自己的想法。除非奇迹出现,否则辽一郎绝不可能舍弃他的信念。
国贵很清楚,希望给辽一郎安稳生活的想法,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跟辽一郎调换身份。但只怕对方根本不领情吧?
用身体留住他已是天方夜谭,自尊心也早就舍弃了,到底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助辽一郎呢?
怀着忐忑心情回到家的国贵,却被聚集在大门前的男男女女团团围住。
「他回来了!」
围着国贵的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话。拿着照相机的人,则不断挤开其他人想凑到国贵面前。
从这些人的服装、说话方式,不难得知他们是报社记者。仔细一看,里头还混杂了几张他见过数次的脸孔。清涧寺家一向是八卦小报喜爱追逐的目标,所以国贵早就习惯被记者们包围。然而这次却因事涉辽一郎,国贵一反常态变得相当紧张。
尽管不像平常那样沉着,他仍努力不让内心的忧虑浮上表面。
「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得到可靠消息说贵府是赤化的贵族,目前正接受有关当局的监视。」
「赤化的贵族?」
国贵强压下内心的动摇,露出一抹冷笑。
所谓的赤化贵族,就是赞同共产主义,并积极投身社会主义运动的贵族。或指原本肩负守护天皇的重责大任,却转而否定君主制投身运动,放弃了身为贵族的义务。
「清涧寺家族是蒙受天皇陛下恩泽的贵族,岂会跟共产主义扯上关系?」
「请问您认识成田辽一郎这个人吗?」
果然没错。国贵早有心理准备记者会提及辽一郎的名字。
放心,只要像平常那样冷静回答就好。
国贵原想对记者的问题嗤之以鼻,不料却办不到。
「今天早上成田辽一郎以杀害大谷次郎的罪嫌遭逮捕。请问他是这个家的仆人吧?」
听到杀人这个毛骨悚然的字眼,国贵赫然错觉脚下这地球开始崩裂。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开始冻结。
况且,大谷这名字他并不陌生。几秒后,国贵终于想起前阵子曾在辽一郎那里,听到他的同伴提起这名字。奇怪,那已是两个礼拜前的事了。
辽一郎根本不可能杀人啊!
「的确,我家是有一位姓成田的司机,不过其他事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国贵先生,你明明是这个家的当家主人啊。」
「清涧寺家的主人是我的父亲冬贵。」
在场的记者们闻言莫不失笑。或许是羞耻之故,国贵察觉自己两颊泛红,连忙摆出更冷酷的表情。
绝对不能让他们瞧出我有丝毫退却。
我是为了什么拼死守护这个家?不惜忍受强大的压力与寂寞也要加入军队?
若是在这种地方被击倒,那之前的努力不就付诸流水了!国贵不停对自己喊话,手指微微颤抖。
最后,他伸手推开金属制的大门,留下一群失望的男女,转身往屋内走去。虽然这样做很失礼,但国贵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那些人里头根本没值得他友善的人。
一打开门,便看见神情紧张的管家内藤在门边迎接自己。分明早上才见过,国贵却觉得他突然老好多,不禁吓了一跳。
「欢迎您回来,国贵少爷。」
「内藤,外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听他们提到成田,应该是指司机的儿子吧」
这点国贵早就知道了。
「真是个大瘟神!」
内藤憎恨似的咒骂。
「辽一郎绝对不会杀人的,这点我非常清楚。」
「国贵少爷对他只有小时候的印象,根本不清楚这几年他变成什么样。幸好老早把他赶了出去。要是他还留在这个家,真不晓得会捅出多大的搂子!」
看到内藤气愤的表情,国贵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真的很想去找浅野商量,但门外的记者迟迟不肯离去。对他们而言,只要能挖到清涧寺家的一条丑闻,就够报社的销售量成长个几成。
「唉呀呀国贵哥,你现在才回来啊?」
从自己房间走出来的和贵走下楼梯,朝国贵露出微笑。
他穿着合身的高级礼服,丝质的衬衫还是前几天刚订做好的。当然,订制服的账单是送到国贵手上,也让他为此烦恼了好些时间。
「和贵,你要出去?」
「嗯,今晚要参加宴会。」
他嫌恶似的拨开落在前额的发丝,耸了耸肩说道。
「开什么玩笑!你难道没看到外面的情况!?」国贵反常地大声怒吼。「你是想给守在门口的记者提供什么好素材吗?」
「他们只是三分钟热度罢了,用不着担心啦。」
和贵毫不畏惧地浅笑道。
「你也该收敛点了,和贵。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成熟点吗?」
「成熟?有必要吗?」
和贵若无其事地回嘴,气得国贵冲动地揪住他的领口。从拉起的领口处,可以清楚看到和贵陶瓷般白皙滑嫩的纤细脖子。
「你可知这样轻率的行动会给我们家带来什么影响!?你再继续乱来,只会把场面搞得更难看。」
结果,国贵不过是把浅野告诫他的话重申了一遍而已。无论是浅野或自己,最先闪入脑中的念头都是自保要紧。
「难看的是大哥拼了命在做的事吧?」
和贵讽刺地笑道,眼神却狠狠瞪向国贵。
识相的管家说了句‘我先告退'。便从战火一触即发的现场离去。
「不妨告诉你,我肯接下秘书工作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你到底还要我做什么?」
「难道你不能正常点,乖乖当我的弟弟以及清涧寺家的一分子吗?」
「我办不到!」
和贵的声音一阵拔尖,有如利刃般刺进国贵的心,他不禁愣了一下,只能茫然望着美丽的弟弟。
「和贵」
「我早就说过不管这个家变得怎样都无所谓。你看看我们父亲,那是个行为正常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和贵平静但严厉的反驳让国贵登时哑然。
「一切都不干我的事随便它了。」
瞬间,和贵的语气变得十分软弱。国贵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心脏仿佛被人重击一拳似的剧痛。
--是啊。
和贵是几时开始变成这样的
幼年时的他明明是个开朗爱笑的孩子,应该也像现在的和贵一样天真烂漫才对,想当初国贵还对他疼爱备至。
约莫是从国贵进入全体住宿制的陆军幼年学校后,和贵就开始变了。他变得常常口出嘲讽,完全不复以往可爱模样。
在国贵离家就学的岁月里,和贵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大哥是笨蛋。你会被这个家拖累,一辈子都得不到自由的。」
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国贵之前一直这么想。
他不希望清涧寺家毁在自己这一代手上。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将整个家族扛在肩上,深怕一个不注意会让它受伤。
不,也许该说国贵只剩下这个家了,他就像害怕溺死的落水者渴望攀附能依靠的东西,紧紧抓着整个家族不敢放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国贵咬紧下唇以防自己当场崩溃。
到头来,清涧寺家对和贵而言不过是个妨碍自由的枷锁,欲除之而后快。
他一定认为打算死守家族的国贵愚蠢至极。
「算了,随你要去哪里尽管去吧。」
只有国贵执著于这个家,被它牢牢束缚着。那么拼命的他简直可笑。
到底他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非得赌上一切,甚至赔上自己的爱情?
此刻,国贵的心情已非绝望两字可以形容。他的身心交瘁至极,强大的疲惫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根本无力思考。
拘留所内寒气逼人,还有股馊水似的独特臭味。
根据浅野的说法,辽一郎的审问作业是由特高--特别高等课执行,比起杀人嫌犯,他更被视为思想犯对待。
「这边。」
带路的警官对身为陆军中尉的国贵表面上尊敬,眼神却充满怀疑。
若没有浅野帮忙,他根本不可能见到拘留中的思想犯。只有在这种时候,国贵才会感谢浅野在军政界的影响力。
「好冷。」国贵低喃道。
「你还好吧?脸色看起来很差呢。」
同行的浅野似乎注意到国贵的脸色苍白。
「不,我没事。」
是吗?低语后他停下了脚步。
「我在这里等,接下来就请他带你进去吧。」
「好。」
「说不定这将是你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可得好好珍惜短暂的时间啊。」
直到最后,浅野仍不忘嘲讽一番。
他欠浅野的人情已愈来愈多。
那之后,他曾向浅野仔细询问事情的经过,听完后他几乎可以确定辽一郎是无辜的。毕竟,若从死者的死亡时间回溯,辽一郎就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当时他跟国贵在一块儿,两人肉体交叠,尽情地品尝彼此的体温。
但国贵明白如果说出这件事,自己也将面临危险。再加上浅野百般交代,要他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否则辽一郎的立场可能变得更加不利。
如今国贵的立场相当微妙。
职场的同事都尽力掩护国贵,长官斋藤则满怀歉意地要他别把之前提的相亲放在心上。当然也表示取消相亲与此次事件无关,但国贵其实心知肚明。
斋藤还说辽一郎的被捕跟国贵并无关联,所以他之前在陆军努力挣来的地位并不会因此改变。不过,国贵却渐渐觉得不管情况变得如何,他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脱序奔走。
他该如何定位久栖心中的情感?它就像静待孵化的卵一般,被国贵小心翼翼收藏在自己心中。
「马上就到了。」
里面的空气冷澈入骨,每个监牢里都拘留了几个嫌疑犯。而其中一隅似乎专门用来关运动者,外观明显不同。
往里头一看,有个极度脏污、团块似的物体直挺挺躺在地上。那是个浑身沾满血迹的男人,瞪大的双眼早已没了生气,显得相当混浊。
看他那样,八成是被彻底拷问过吧。辽一郎也会是这个样吗?
国贵心里打定,不管情况再糟,他都要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瞧个清楚。但亲临现场后,却有些害怕面对现实。
「在这边。喂、成田!」
辽一郎被关在最里面的监牢,当警官厉声大叫时,他正虚弱地坐在床上。他的脸完全失去了光彩,脸颊明显肿大。
铁定被狠狠揍过吧?国贵心痛地想着。
沾满血迹的破烂衬衫让人怵目惊心。
听到国贵不由自主接近铁栏的脚步声,辽一郎缓缓抬起头。
「国贵少爷。」
那是极度干哑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辽。」
「你来做什么?」
「来确定你是否没事。」
像要回避国贵的视线般,辽一郎起身走向狭小的牢笼深处。看他拖着脚走路的蹒跚模样,再再说明宪兵队的拷问有多惨烈。
霎时,国贵想起辽一郎曾工作过的书店店员走路的姿态。
「你有没有受伤?」
国贵死命压抑不停涌上喉头的不祥感觉,强装冷静地说。
「你看我这样就该知道了。」
「过来这边,辽。我想看看你的脸。」
国贵柔声低喃却得不到回应。
「辽。」
他强忍着内心的焦虑,耐心等待辽一郎行动。无奈的他只好重重叹口气,起身走向国贵。身材高壮的辽一郎隔着铁栏俯视国贵。
「辽」
「你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
辽一郎低声却满怀责备与诘问的嗓音,让国贵全身猛一缩。
「我只是来弄清楚事实而已。你根本没杀人对吧?你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辽一郎并未答腔。
「快告诉我,快说你没有做啊!」
「你问这件事做什么」
「我想救你。」国贵嗫嚅道。「那天你明明跟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去杀人。」
「你要替我作证吗?」
不,他没办法这么做。
他真的很想救辽一郎,但还是没勇气承认自己耽溺男色的事实。
「你办不到的。你就忘了我吧。」
或许看出国贵的犹豫,辽一郎轻笑道。
「我不要」
他绝对无法忘了辽一郎,也无法当作两人从来没见过。
辽一郎的身影、气息、声音,早已深深刻在国贵的肉体与心灵了。
国贵伸出手轻触辽一郎抓着铁栏杆的手指,想借此分些体温给全身冷透的他。
「你难道忘了我最恨什么」
国贵心脏猛一抽痛。辽一郎最恨的就是国贵那自以为能拯救他人的傲慢。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救你。」
听见他这样低语,辽一郎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或许察觉警官往这儿走来,于是他紧抿嘴唇粗暴地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指。
「清涧寺中尉,时间差不多了。」
「我马上就来。」
结束了前后不过数分钟的短暂会晤,国贵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
这真的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吗?以后再也无法见到辽一郎了吗?
--不,他不要辽一郎死
这时国贵才真切体认到,从事运动的辽一郎经常在鬼门关前游走。
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掉的!
朝带路的警官道谢后,国贵走出了拘留所。在入口处悠闲抽烟的浅野瞧见他走出来,随即绽开一抹笑。
「情况如何?」
「看来宪兵都很擅长拷问呢!」
听到国贵气愤似的抱怨,浅野仿佛看到稀奇事物般望着他。
「听说那个男人口风特紧,特高十分焦急。而我们这边当然是不希望闹出人命啦。」
就算被拷问致死也不会有人说话的。深知这点的国贵不停告诉自己,绝对要早点救出辽一郎。无论用多卑劣的手段都无所谓,只求能早日让辽一郎离开那间狭窄脏乱的囚房。
他已经没时间可以犹豫了。
「那么,现在该你还我这份人情了?」
犹如法官般宣布死刑的冷淡声音,敲击着国贵的耳膜。
他很清楚浅野要的是什么。
「嗯。」
他逃不开命运的安排,它就如同无法解开的锁链,将国贵锁得死紧。
「这个嘛和贵就职一事对我而言算是轻而易举,但释放思想犯就太」
木岛淳博叹息地说,然后定定望着国贵。
木岛是父亲冬贵的旧友,也是之前接纳和贵到自己旗下工作的恩人。他对民权主义相当了解,却也不会极端地批评军方,在政治上一直维持中立立场,是位颇受人民爱戴的议员。原以为凭他的政治影响力能帮助辽一郎逃出生天,没想到要释放一名政治犯竟比登天还难。
「而且他还是杀人嫌犯不是吗?」
「这件事绝对是宪兵队凭空捏造的。」
「可是,你却连反驳的证据都没有。」
国贵登时哑口无言。
特高只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逮捕辽一郎,顺利的话还能把他的同伙一网打尽。在拘留所看到他被当成思想犯拷问,就能清楚得知宪兵队的用心。因此,只要洗清辽一郎的杀人罪嫌,他应该就会被释放。但这点若办不到,那辽一郎就危在旦夕了。
从财政界到军方,举凡想得到的人国贵都去拜托过了。但碰上对手是宪兵队跟特高,救援工作实在难上加难。
当然,即便残忍如宪兵队者,也不会为了消灭反体制运动就草菅人命,再加上辽一郎又不是运动的干部,理应不会轻易遭杀害。
但特高跟宪兵为了分化辽一郎所属的组织,制造他们彼此间的不信任,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而且辽一郎已被拘留好一段时间,这让国贵更加不安。
他没把握宪兵跟警察会不会找机会虐待辽一郎。毕竟万一他不幸死亡,只要随便捏造个病死或意外死亡的名目,就能轻易瞒过他人。假使没发生那种事,长期关在拘留所也会对辽一郎的身心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
「对了,冬贵还好吧?」
听到父亲的名字,国贵忍不住苦笑。
「嗯,他依旧是那样。」
「关于这件事,你不如跟冬贵的秘书伏见谈谈?他是个头脑冷静明晰的男人,应该能给你一些意见。」
觉得对方言下之意似乎在催自己早点离去,国贵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木岛似乎看穿了这点,随即接着说:
「伏见在财政界交游广阔,跟军方上层的关系应该不错。」
真是令人意外的发言。
「真的是这样吗」
「他虽然不是帝大毕业,却不失为商量的好对象。」
国贵很难认同这是个好办法,但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他什么法子都愿意试。
「我明白了。很抱歉向您提出无礼的要求,真的很对不起。」
「我才该向你说声抱歉,很遗憾没能帮上忙。」
都到了这步田地,若不抛开昔日成见尽快想法子救出辽一郎,只怕一切会为时已晚。
他绝对无法坐视辽一郎遭宪兵队定罪,硬生生被夺去性命。
没有人可以那么做,没有人可以从他身边夺走辽一郎的生命!
好不容易才和他重逢,好不容易才稍微贴近他的心,岂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随着时间流逝,那愈趋浓烈的思慕之情无时不啃噬着国贵,仿佛就要冲破肌肤迸射出来。
为了营救辽一郎而四处奔走的自己真的很蠢,可是他却停不下来。
慎重地回绝木岛想要派车送自己回家的美意后,国贵徒步走出偌大的宅邸。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向伏见低头跟向浅野低头,不过是受辱与厌恶程度上的差别而已,本质上并无二致。
既然这样,当然要选权力较强的人帮忙才合理。
伏见老一副理所当然地自由出入清涧寺家,国贵相当看不顺眼。但现在已无法信赖浅野,最后只能拜托他了。
辽一郎绝不可能杀人,国贵对这点相当有把握。但就算他高声疾呼,仍旧没人愿意听信。
如今,只剩抛弃自尊恳求伏见救他这条路了。
国贵明白辽一郎不愿接受身为贵族的自己,那么,他应该会对失去一切的清涧寺国贵敞开心胸吧?
家庭、自尊、地位、名誉这些国贵都不要了。为了辽一郎,他甚至可以无怨无悔地奉上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