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国贵向管家内藤确认过伏见到访后,便直接走向父亲的寝室。
紧闭的房门对面没有半点声响。还不到晚上十点,父亲或伏见应该还有一方醒着。
这么想的国贵于是敲了敲门。‘谁啊?'房内立刻传来冬贵惺忪的声音。
「是我,国贵。我想请问伏见叔在里面吗?」
「义康他不在这里,有事吗?」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是吗?很抱歉打扰您了。」
国贵正打算走回自己房间时,恰好听到楼梯转角处传来‘找我有事吗?'的低沉嗓音。
「啊」
事出突然,惊讶的国贵反应不及,伏见见状嘲讽似的笑了笑。他的发丝有些凌乱,却增添了不少男性魅力。
「难得你会主动找我。」
「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耽误一点时间吗?」
「嗯,反正我今晚都要住下来了。到冬贵的房间谈吧?」
「不。可以到我房间或楼下的起居间吗?」
国贵的语气十分生硬,伏见却毫不在意。
「那么,就让我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吧。」
「请。」
他打开门做出邀请的动作,走进室内的伏见好奇地打量四周。
「嗯,所有摆设都一丝不苟,就跟你的母亲绫子一样呢。跟冬贵的房间真是天壤之耻。」
「请不要拿我跟父亲相提并论。」
「你还真冷漠,好歹你身上也流着冬贵的血啊。」
男子低喃后,便兀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尽管想叹气,国贵还是凭着仅存的理性忍了下来。
「我今天去见过木岛先生了。」
「喔,他好吗?」
「嗯。」
很不错。国贵补充道。
这段无意义的对话一结束,沉默随即占据整个空间。
空气相当凝重,国贵屏息等待对方出招。但伏见也非省油的灯,他悠闲地交叉双臂摆在胸前,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模样。
国贵见状反而倍感压力。
「--您知道我家司机成田的儿子吗?」
「辽一郎吗?我记得他是个很聦明的孩子。对了,他还是你的童年玩伴呢。」
「成田辽一郎目前以杀人罪嫌遭警视厅羁押。」
「然后呢?」
「我去拜托木岛先生,请他帮忙让警方释放成田,却没有成功。但他建议我找您商量,或许您会有办法?」
为了早点结束这讨厌的话题,国贵一口气便将事情说完,却看到伏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杀人本来就该接受制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辽一郎是无辜的。」
伏见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眼前俯视自己的国贵。
「看来清涧寺家被传为赤化的贵族,恐怕跟他脱不了关系。你还真好管闲事呢。怎么,难道你可以证明成田的儿子是清白的?」
其实伏见什么都知道了,现在这样不过是想套我的口风?国贵不禁如此怀疑,对他的厌恶更为加深。
「他虽然参与社会主义运动,但绝对不可能杀人!」国贵坚定地说。
「那可就难说了。世上多得是为了守信义而轻易夺人性命的人,你也不会例外。你想想,如果发生战争,你不也会拿起刀枪杀人?」
伏见的说法合情合理,国贵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但问题的焦点并不在信义上,而是身为人应守的规范。至少对国贵而言,这两者有很显著的差别。
「对了,你曾听成田提起他参与反体制运动的原因吗?」
「没有。」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他既然有你这个贵族的童年玩伴,理应会对资产阶级充满好感才对啊?」
痛处被刺中的国贵,内心不由得暗暗一震。
「我是这么想的,假使亲近的人是贵族,却仍继续参与反体制运动、憎恨贵族,
那一定是跟他个人对贵族的厌恶有关?」
「辽一郎绝对不会因个人的好恶做出这种事!」
但态度坚定的国贵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辽一郎憎恨贵族
万一他也对自己怀抱着相同的恨意,那怎么办?这样还要救他吗?
之前一直避而不想的问题,此刻又在脑中苏醒。
「要不然就是一时的义愤填膺?这样的男人你救了一次,下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最后就是白白送死而已。」
国贵不知该如何回嘴。
「放弃吧。我只是稍稍刺激,你的决心就兵败如山倒了。」
伏见企图劝国贵放弃。
难道,要就此放弃辽一郎?
只因害怕辽一郎憎恨自己,所以要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不,不可以!他做不到
「这么说,您连救个无辜的人都办不到了?」
见国贵改守为攻,伏见觉得好笑似的眯细眼睛。
「什么?」
「求求您,如果您知道什么好办法,请务必救救辽一郎。」
国贵朝伏见深深地鞠躬哀求。
为什么得向这样的男人低头?不管是浅野还是伏见,仿佛都很享受似的尽情践踏国贵的自尊。
「他对你真那么重要?」
「咦?」
「竟然让你对一向厌恶的我低头。」
想法被看穿的国贵,维持着鞠躬姿势紧咬下唇。
「你不是很瞧不起我跟冬贵吗?为什么还向我低头?」
「自尊心这种东西,我老早就丢弃了。」国贵低语。「如果有必要,我愿意向你低头千万遍,只求您高抬贵手救救辽一郎。」
听他这么说,双手抱在胸前的伏见又是一次满不在乎的耸肩。
「既然这样,就让我看看你的表现吧?」
一阵冷淡的嗓音响起。
「如果只是低头,连动物也做得到。」
「那么,您要我怎么做」
「跪下来向我磕头如何?」
国贵感觉愤怒的火花在胸口迸射开来。
竟然要他向眼前这男人、父亲的爱人下跪磕头
国贵紧咬着唇,感觉怒火在体内熊熊燃烧。但脑中另一个声音却说,只要能救辽一郎,区区的下跪磕头算什么。
于是他当场跪下,双手掌心平贴在地毯上。
「就这样?」
在伏见揶揄的声音催促下,国贵缓缓弯曲手肘,额头抵在绒毛地毯上。
「求求您救救辽一郎。」
从低俯姿势传出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似乎仍传到盯着他瞧的伏见耳里了。
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好了,把头抬起来。」
伏见的声音透着一股强烈优越感。
「警方没有证据,他也没招认对吧?拘留天数有一定的限制,即便是特高也无权延长时间。所以,要释放他应该很简单。」
「真的吗」
国贵抬起头凝视伏见。
「既然你已经拜托我了,还不相信我?」
「不是的。」
「不过,事后他若没有自我醒悟,这样的情况仍会一再发生,特高还是会找其他理由逮捕他。只要被特高盯上,只怕到死都逃不了他们的监视与搜捕。」
没错,这的确是个问题。
「而且,如果杀人凶手一直没抓到,特高仍可能会以同样理由强行逮捕他。」
这一次,伏见是能让辽一郎获释,但将来呢?只怕同样的厄运会不断重复。
就算这次能幸运从鬼门关逃掉,只要宪兵队不愿放过辽一郎,自然可以随便安一个罪名,再把他关进监牢。
最彻底的办法就是让辽一郎退出反体制运动。
「就算你抛弃自尊心和所有一切,还是救不了成田辽一郎。」
伏见这番话仿佛在告诉国贵,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国贵的心忍不住动摇。
是要选择家庭还是辽一郎?
终于到了要做出选择的时刻。如果不舍弃全部,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放弃。」
「我劝你最好舍弃那愚蠢的想法比较轻松。」
「我无法轻易放弃一条人命!」国贵低喃道。
如果能舍弃,他早就舍弃了。早就让辽一郎随着内心的情意一同埋葬。
2
「他应该不会来了?」
时间已过晚上七点。
不知道伏见用什么方式向宪兵队施加压力,跟他谈过后没几天,辽一郎便因罪证不足被释放。
得知这项消息的国贵立刻差人送信给辽一郎,希望能见他一面。然而约定的时间已过,却不见他踪影。
国贵在信里提到,不会再给辽一郎带来麻烦了,只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
其实,国贵早有心理准备辽一郎不会出现。若到时他真的前来赴约,想必是对自己仍有一丝不舍。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的辽一郎,国贵都能感觉到他对自己若有似无的情意。
国贵身处的放映室直到刚刚还在播放影片,因此里头的温度相当高。
原本想约在常去的料亭,但要是连他也被宪兵盯上,只怕情况会更加难收拾。可是,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摆脱宪兵跟踪的好办法。
最后,国贵只好选在朋友任职的电影院,就算宪兵尾随辽一郎来这里,他也比较好找借口开脱。
就在此时,放映室的门被推开,国贵不禁绷紧身子。
明知这样很愚蠢,但他真的不敢转头看。一想到站在门口的可能不是辽一郎,国贵就怎么也提不起勇气。
「国贵少爷。」
一阵熟悉的声音缓和了国贵的紧张,他缓缓转过头来。
「辽你终于来了。」
距离下一场电影播映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加上身为放映师的友人识趣地离开,所以现场只有他们两人。
两个礼拜没见的辽一郎看起来仍旧憔悴,但身上的伤似乎都已痊愈,手脚也都完好如初,真可谓奇迹了。
这阵子,国贵一直很担心辽一郎会不会再受伤,宪兵队的严厉拷问会不会为他的精神、肉体带来严重的伤害。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你叫我来这里有什么事?」
「抱歉,我们的时间不多,所以我尽量常话短说。」
「你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没错吧?」
面对辽一郎确认似的询问,国贵点了点头。
「你还是不退出运动?」
「退出?」
辽一郎对国贵的疑问嗤之以鼻。
「男子汉一旦下定决心,岂可能说变就变。这件事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为什么他会这么坚持呢?只见他眼底闪着熠熠光芒,铿锵有力地诉说自己的理想。真希望自己也能跟他站在同一立场,和他一起讴歌梦想、为自由奉献性命。
然而,此时此刻那根本遥不可及。因为国贵不但是清涧寺家的长男,又是参谋本部的中尉,他永远无法从这些头衔的窠臼里脱身。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愿见到辽一郎白白送死。要是他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只怕自己会受不了而崩溃。所以,绝对不能再让他继续陷下去,一定要让他从没有未来的社会主义运动泥沼脱身。
「无论如何你都不肯放弃?」
「没错。」
「就算是死?」
「是的。你明明那么聦明,为什么领悟力却这么差劲。」
国贵凝视着辽一郎精悍的脸庞,然后缓缓伸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枪准确指在辽一郎眉间。
「你想做什么?」
「杀了你,然后我再自杀。」
「为什么?」
「只有这个办法了!」
这把防身用的手枪是国贵的私有物,平常他难得带在身上,但今天却已将子弹全数装填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开枪,辽一郎绝对当场毙命。
「是死是活就由你来选择。」
周遭机器的热度让国贵不停出汗,但奇妙的是,他发觉此刻自己竟然异常冷静。
「你难道没想过我有可能说谎?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姑且撒谎说愿意退出运动。」
「所以在你还没反悔前,我要你赶紧逃到国外。等一下就动身。」
国贵的回答出奇冷淡。
面对随时可能遭逮捕的辽一郎,他绝对不能有一丝迟疑。在国内停留愈久,被捕的危险就愈高。
「国外」
「你这次能获释纯粹是运气好。真凶尚未被捕却只有你被释放,只怕你的同伙会认为你跟宪兵队达成共识,决定替他们卧底。到时,反而会被组织视为叛徒。」
「我相信自己的同伴。」
「你还敢这么说。就拿你们首领田中来说吧,他不过是个搞不清楚现实的弱者。
被关进拘留所后,因为受不了宪兵队的盘问,释放后就直接住进了医院。你想那样的人还可能相信你说的话吗?只怕到时疑心病作祟会对你动用私刑。」
不管什么他都愿意做。只要能让辽一郎活下去,无论是多卑劣的手段他都乐意尝试。
「你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时间稍纵即逝!」
「你调查得还真清楚。不过你要知道,我绝对会再背叛你的。」
「我已经替你准备好后天的船票跟护照,这样应该就够了。」
「你还真是准备周到呢。不过,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改变心意?」
他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但国贵毫不退却。
不,应该说都走到这步田地了,他哪还能退缩
「这是命令!」
「命令?」
辽一郎的语气带着些许讥嘲的意味,却无法撼动国贵坚定的决心。
「你难道想因社会主义运动而死?」
「若是为了理想,那绝对值得。」
理想就像鸦片一样。国贵突然想起浅野曾说过这种话。身为必须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宪兵,浅野说的话或许才是正确的处世准则。
「我绝对不允许那种事发生。」国贵坚持道。
「为什么」
他嘲笑地扬起嘴角。
「为了我,你不惜赔上性命。我又怎能眼睁睁看你为那无聊的社会运动送死」
辽一郎讶异地凝视国贵。
「我们明明约好的。」
国贵明白现在还提起幼时的事实在愚蠢。但辽一郎不也为了一个愚不可及的幻梦,宁愿赴汤蹈火?
「你还记得吧?」
「当然。」
辽一郎的声音微微颤抖。国贵也是几经思考才决定说出这句话。毕竟他真的深怕辽一郎早已忘记儿时的约定。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确记得。国贵不禁悲喜交加,因为现在根本没时间为此高兴。
「我不能眼看你被杀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能让你死掉。」
只怕辽一郎永远无法了解国贵心中的悲痛。
「如果明白我的意思就跟我来。」
「拿枪逼人就范,实在不像你会做的事。」
「你又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了这些年来,改变的不只你而已,我也变了很多。」
「真是不负责任的说法。」
辽一郎嘴角的那抹笑冷漠得惊人。
「后门有台车在等。若不想死在枪下就快跟我来。」
「的确,你真的改变很多。」
没错。想必你都不知道吧?
我内心澎湃的激情几欲涨破胸口进裂。那股强烈的情感无时无刻灼烧着我的身心,支配全身上下的细胞,让我中毒似的燥热不已。
温柔良善的个性成就不了任何事。倘若只有成为暴君才救得了辽一郎,国贵一定会毫不考虑地选择这条路。为了他,就算变成一个极其傲慢的人,国贵都甘之如饴。
辽一郎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便在国贵半催半威胁下离开放映室。接者,国贵指示辽一郎依着自己事前打听到,专供戏院职员出入的隐秘走廊往外走。
来到户外,的确有一辆计程车在后门口等候。依照国贵的计划,两人搭上车后便直奔车站,再搭上从新桥站发车的夜行列车到神户。尽管横滨就有客船定期开往海外,但说不定宪兵会派人在那里埋伏,只怕还没搭上船就会被逮捕。所以国贵才决定绕远路到神户,从那里渡船到上海。
国贵明白自己的计划,就像小孩子心血来潮计划离家一样漏洞百出。但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到任何办法了。
「你真是比我想像得还要愚蠢。」
在车子后座坐定后,辽一郎低声说道。
当然,国贵自己也明白。但为了辽一郎,他还是愿意铤而走险。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很愚蠢。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再说这些已无益处。即使辽一郎早有觉悟面对死亡,国贵也不容许他那么做。
车子静静行驶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国贵的心紧张得鼓胀。直到搭上火车离开东京都前,绝不容许有一丁点闪失。
国贵会选在今天行动,是因为明天起皇太子要到地方巡视,届时一定会派出大批警力戒备,以防劳工运动过激而失去控制。
「到了。」
「谢谢。」
国贵付完车钱便催促辽一郎下车。一脸怅然若失的辽一郎没多说什么,只沉默地下了车。
「时间刚刚好,快点!」
国贵把车票交给辽一郎,借此声明他已无路可退;另外还替他准备了一本伪造的护照。以他的身份,要弄到一本伪造的护照并非难事。
「这是你的行李。」
话一说完,国贵便将一个小型的旅行袋交给他。
「你准备得还真周详。」
「--往这边。」
他理所当然似的挽起辽一郎的手臂,霎时胸口不禁猛一震。但国贵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拉着他走。
或许是同样要搭夜行列车的乘客太多,车站比想像中来得拥挤。国贵一双锐利的眸子左右打量,确认周遭是否有宪兵的踪影。虽然光从外表根本无法分辨,但仍旧不能疏于防范。
当两人抵达月台时,预定搭乘的列车早已入站等候乘客上车。
「你到底要跟我到哪里?」
看到国贵边确定车票边走进车厢,接着在身边坐下来,辽一郎不由得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要亲眼看到你搭船离开日本。」
「什么」
响亮的钟声传遍整个月台,打断了辽一郎惊讶的叫声。
「你这个笨蛋!」
「从刚刚你就不停骂我笨。」
国贵紧抓着辽一郎的手,不让他有机会逃走。
他企图甩开手上的钳制,但国贵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要是我不见了警方一定会知道是你搞的鬼。若你再跟我去神户,只怕到时你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辽一郎刻意压低音量斥责。尽管如此,国贵还是忍不住为他迷人的嗓音着迷,嘴角微微扬起。
这种事他早就知道了。
做出这种事,无疑是亲手断送了自己和清涧寺家的未来。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但他依然抛不下辽一郎。
火车开始移动了。
「没关系的,辽。我早有心理准备了。为了救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就连性命也一样。
对国贵而言,死亡根本算不了什么。
今年春天能跟辽一郎重逢,短暂却真切地交换了体温、共度了缱绻的美好时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地步」
「纯粹是为了自我满足。」国贵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我喜欢你!这种话国贵绝对不可能说出口。
要是辽一郎知道,我是因为个人情感作祟才将他逼到这等程度,只怕他会更讨厌我。不,说不定是更憎恨我。
所以,这类不足取的感情还是尽早割舍得好。国贵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
「虽然不多,我还是帮你准备了些钱。日后你在国外生活应该派得上一点用场。」
国贵打算让辽一郎逃到有关当局跟自己都无从得知的地方,这么一来就能完全放弃对他的眷恋。
想到竟用如此傲慢的手段斩断对他的思念,国贵不禁觉得自己好丑陋。
但同时,能借此拆散辽一郎和那个造访他住处的女性,国贵又暗自窃喜。
其实,他真的好想跟辽一郎一起走。
但在辽一郎如此憎恨自己的情况下,这样的想法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看来,坐在靠窗位子上的辽一郎,并不打算再对国贵的决定发表任何言论了。
到神户需要半天以上的时间,照这样下去情况会比想像中更难熬。
无法享受一同出游的快乐让国贵有些落寞,但庆幸的是,辽一郎并没有拒绝他的安排而逃走。
看着不发一语的国贵,辽一郎困惑似的摇摇头。
「好了,我不会再责备你了拜托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这段话听起来有些刻意,但也只能相信他了。
「像这样两人一同出游,还是第一次呢。」
国贵愈讲愈心虚,最后反而像在自言自语。
「说得也是。」
紧握他的手早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但辽一郎依旧没有想逃的样子。
如果这次逃亡行动失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想必自己跟辽一郎都会没命吧?即使有可能一脚踏进鬼门关,国贵还是没半点真实感。现在想来,今晚发生的种种都像做梦般朦胧不清,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色彩。
既然这样,他倒想多跟辽一郎聊聊。
「为什么你会参与运动可以告诉我吗?」
他没多想便脱口而出,但辽一郎的神情却顿时一凛。
「是为了一个很无聊的原因。」
「不能告诉我吗?」
「不是的。」
辽一郎耸耸肩缓缓开口:
「是为了我喜欢的人。」
猛地,国贵的胸口抽痛了一下。
「是吗」
「我跟对方的身份地位相差甚远,所以无法在一起。我相当懊悔。」
辽一郎说的人,莫非是那位女性?
「所以我才想改变这个世界。」
「抱歉。」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可是」
虽然身处能够改变体制的权力阶层,国贵却一直没为这件事努力过。他下意识认为是自己没尽一份力,才让辽一郎投身运动沦落到今天这等下场。
「你现在仍然喜欢那个人吗?」
「是的。」辽一郎微笑道。
霎时,胸口一簇火苗被点燃且迅速延烧。那是嫉妒的火焰。
国贵忍不住紧咬下唇,沉默地交叠双脚,并下意识抓紧辽一郎的手臂。
一阵单调的汽笛声响起,火车继续在夜色中奔驰。
一片寂静中,睡意逐渐淹没国贵。明知不能睡,他还是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轻轻靠在辽一郎肩上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他跟谁在说话。是车掌吗?
国贵想要睁开眼睛瞧个仔细,却累得怎么也醒不来。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感觉辽一郎似乎在抚摸自己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