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L.公爵小姐
“不要参与政治,不要去管别人的事。”
瓦尔特追着他的表妹一直上了门外的马车,法兰西斯一出监狱就甩开他的手,她关车门不让他上来,可骑兵团长用了点力很快夺回了主动权。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有些人心怀鬼胎,他们总躲在暗处让你在前面替他们射死那些卑鄙的畜生。你被人利用了,现在还回过头来对我发脾气。”
“我有吗?我现在得到允许可以向您发脾气了么?”
法兰西斯向前倾着身子对他的表兄说:“您所说的政治是什么?陷害一个无辜的好人,羞辱他折磨他。我全都听说了,您难道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瓦尔特的脸色发白,但他又不想和他的表妹决裂,所以始终用压低的声音和法兰西斯说话。
“亲爱的,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关心你,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关心,而且绝不会害你。”
“太好了,您除了不会害我,伤害其他人就对得起您的良心了?那么我是否可以拒绝享受这种特权?”
“讲讲理吧,我亲爱的妹妹。你当初爱上安斯艾尔伯爵的时候我不是也试图撮合你们,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什么都会去做的。”
“噢,正好,既然您说起这件事我就对您抱怨一下。”公爵小姐的蓝眼睛毫不回避地看着他的表兄,她说,“听说伯爵拒绝了,您就对他百般纠缠刁难,难道这次的事情就是因为这种私事而产生的恶果么?您真是太小心眼了,我求您给我留点面子吧,您的妹妹现在羞得抬不起头来了。”
瓦尔特把目光转开看了一眼窗外说:“那么你要我怎么做?”
“放伯爵出来,别再继续错下去。”
“错?错的可不是我,法兰西斯,安斯艾尔伯爵窝藏逃犯罪证确凿,谁也没办法为他辩护。若是我真的陷害了一个无辜的、无可指摘的好人,那倒是值得被你狗血淋头地骂一顿,可现在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逃犯,您是指马伦先生?”
“那名字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就算他是逃犯,那么翻案吧,看看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市民们不是应该清楚地知道每个罪犯的罪行,再看他们受惩罚么?”
“法兰西斯,你得讲道理。”瓦尔特提高了声音,他开始失去耐心了,“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好姑娘,不能爱上一个男人又爱上一个男人,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乞丐。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你干吗要把自己塞给一个没前途的囚犯。”
法兰西斯露出了轻蔑的目光,她用稳定的声音说:“您把我当成什么?一个没节操、没智慧、没尊严的巴比伦妓女么?您认为我生性放荡,轻率地把自己交给一个又一个男人,整天和他们在一起鬼混,现在又无理取闹地因为其中一个遭了点罪而来跟您发脾气。如果您觉得我是这样的话,那么很好,我告诉您,我将终生拒绝任何一个男人的求婚。”
“法兰西斯!我要生气了。”
“请尽管气吧,偶尔愤怒一下并不是坏事。”
瓦尔特从来不知道他温顺可爱的表妹是这么伶牙俐齿,说得他哑口无言。
“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法兰西斯静静地看着他的表兄说:“我决定了,我永远不结婚。”
“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气死你的母亲。”
“我不敢让任何人生气,我要把我的生命贡献给上帝,您总不能对上帝发火吧。”公爵小姐说,“从明天开始,我就在修道院里生活了。”
瓦尔特苦恼地望着她,眼睛里的愤怒已经变成了恳求:“法兰西斯,别折磨我。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就像亲妹妹那样,所以求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告诉我你只是跟我赌气。”
“我说过我是认真的了。”法兰西斯平静地说,“既然您坚定不移地决定作恶,那么我亲爱的瓦尔特表兄,让我代替您在上帝面前忏悔。”
“不!”骑兵团长一下子又提高了嗓音,他愤怒地不可遏制地大声说,“你哪儿都不准去,从现在开始你被禁足了。回家之后好好呆在房里,这件事结束之前就做个好女孩,陪着你的母亲做些有意义的事。”
“噢,您又对我下了一个命令,就像典狱长似的。我也被关起来了是么?那么我再说一句,只说一句。”法兰西斯说道,“如果您禁止我去修道院侍奉上帝,那么我就直接把自己送到上帝身边去。”
瓦尔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用眼角瞟着他那坚贞的妹妹,现在骑兵团长是彻底的束手无策了。
“好吧。”
他妥协地说道:“我最多只能答应你不再插手这件事,可要我救他出来那是做不到的,你不能强迫我去做做不到的事。”
“我明白,救人总是比害人困难。”
“我已经妥协了,你就不能改改你的语调么?”
瓦尔特痛苦地用手摩擦了一下自己的脸,他静静地看着法兰西斯,过了一会儿把她的手再次捧在手心里。
这个对所有人都没什么好意的男人,此时用一种无比温柔的方式在他最疼爱的妹妹手指上印了一个纯洁的吻。
“可怜的小东西,别生气了,我试着向检察长求求情,可结果怎么样我没法保证。”
法兰西斯感受到他哆嗦的嘴唇,于是慢慢地心软了。
她美丽的眼睛里消失了剑拔弩张和针锋相对的情绪,开始有一点平静柔和的样子。
“我不要求您有一副侠义心肠,可看在同是上帝子民的份上,请至少宽容一点。即使我被伯爵拒绝了,或者以后被其他人拒绝了,那也应该是一种人生的经验。”
法兰西斯握住了瓦尔特的手说:“您不希望我还是照往常那样快快乐乐地游戏、交朋友,和您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么?”
“我当然希望,小姑娘,你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法兰西斯露出了一点微笑说:“我也在心里想念以前那个总带着我闯祸的小瓦尔特表兄。”
狂风暴雨看来是过去一阵了,瓦尔特松了口气。经过法兰西斯这样一顿脾气,他已经无暇顾及安斯艾尔的事,更是完全忘记了和指导神甫擦肩而过的事。
骑兵团长现在唯一能问的问题是他的表妹在监狱里和囚犯说了些什么。
“伯爵受了伤,是被狱卒打的么?”法兰西斯问道。
“唔——狱卒们总是比较喜欢使用暴力。”
“可他还戴着手铐呢,以前也有贵族犯过罪,但他们应该单独呆在一个小房间里,甚至有机会还能出来散散步。现在这样对伯爵不公平。”
“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很多。”
瓦尔特尽量回避敏感的话题,以免他刚安抚下来的那颗少女心又变得斗志昂扬。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都对伯爵说了些什么?”
“我让他放心,我会帮助他离开监狱。”
瓦尔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皱着眉说:“你是骗他的?法兰西斯,你的好心可能害他更绝望。”
“不,我没有骗他,亲爱的,我说真的。”
“说说你有什么好计划。”瓦尔特故作幽默地说,“瞧我聪明的妹妹,开始策划起一次越狱了。”
“那可不是越狱。”法兰西斯认真地说,“我是想去向检察长求情。”
瓦尔特松了口气,他早该料到这位单纯的姑娘是不可能想到什么危险的方法的。
去向检察长求情?
那就去吧,我亲爱的妹妹,我就不对你说什么扫兴的话了。
因为法兰西斯是必定会失望的。
瓦尔特在心里露出微笑,这个时候可能连判决书都已经写好了。
“您在笑话我么?”
听到法兰西斯的疑问,瓦尔特立刻吃了一惊,但是他检查了自己,觉得并没有露出一点笑容。
“怎么会,这是个很善良的好主意。”瓦尔特看着她说,“那么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骑兵团长的少年时期把所有的道德规则课全都逃掉了,以至于他当着谁的面都能顺顺当当地说假话。
和他比较起来,法兰西斯是个好学生。
可这位不爱说谎的姑娘却比他的表兄更胜一筹。
瓦尔特甚至想象不到法兰西斯在他面前撒谎,他看到的是一个善良温柔,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子,她应该受到疼爱,而且没人可以伤害她。
“您真的要陪我去么?”
“是的,我愿意作陪,就当是今天对你大声说话的补偿……我真不愿意那么对你。”
“那么就在审问当天,我们早一点去,您事先和检察长说一下吧,我们可不能太唐突了。”
“好的,没问题。检察长总不能拒绝一位有身份的绅士和一位美丽小姐的拜访。”
“我代替安斯艾尔伯爵谢谢您,瓦尔特表兄。”
法兰西斯凑过去吻了一下瓦尔特的脸颊,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着,心中祈祷不要让她机灵的表兄看出什么破绽。
为营救计划减少一个阻碍,瓦尔特对这件事的关心超出了正常的状态,法兰西斯难以肯定他是否会在当天起点什么反作用。
说实话她的表兄很聪明,可聪明总不用在有用的地方。
他喜欢吃喝玩乐,喜欢和情妇们混在一起,法兰西斯对此没什么意见,可现在却不免对他内心的想法产生了戒心。
年轻的公爵小姐现在要树立起信心,要坚定地去做自己的事,哪怕她很不情愿地得罪了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
车窗外的夜色看起来很温柔。
法兰西斯坐在马车里,豪华的车厢内铺着漂亮的天鹅绒。
瓦尔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他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但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法兰西斯慢慢回想起了刚才在牢房里的情景。
她看到莫尔紧紧抱着安斯艾尔的肩膀,他们就像真正的兄弟一样相亲相爱,像最无间的朋友那样彼此信任。
当深陷牢狱的伯爵被所有曾经表示过亲密的朋友抛弃,这位真正的友人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们相处的时间肯定不长,都无法用年来做计算单位,可他却不顾一切无视危险地走出来了。
如果莫尔真的是个逃犯,那么他无疑是最缺乏头脑的。
因为这个时候留在伯爵身边得不到任何好处,没有享受、没有金钱,甚至没有安全保障。
他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和彻底的牺牲精神才能站稳。
这个难得的朋友自愿而坚定地站在安斯艾尔这一边,法兰西斯被深深地打动了。
XLI.魔鬼柏易斯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瓦尔特的确去拜访了检察长,但他说明的只不过是审判当天会带着自己的表妹来参观一下检察长的小书房。
骑兵团长很无奈地说明了他单纯可爱的小妹妹是多么任性,执意要为一位犯了罪的心上人企求一点宽恕。
“可您千万别答应她,女孩子总是一会儿一个心思,要是任由她们随心所欲就完了。”
“您怎么会认为我会网开一面呢?”
检察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庞细长下颌尖锐,一双黑色的眼睛里总是不时地闪烁着精明的光。
柏易斯先生有个不好听的绰号,叫作矮胖子。
可这和他的形象极为不符,柏易斯检察长身材高瘦单薄,风一吹就会摇摇晃晃。
他的绰号具有的是一种象征意义,我们可以先来看看这位先生以往的所作所为:从写诽谤小册子的人那里拿贿赂、搞女人、替有罪但同时又有钱的人开脱罪名。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一位执法者的巨人形象缩短成一个不足五英尺的矮子,同时柏易斯先生吞食的财富之巨大也很难让人相信他过了这么久了还不发胖。
当瓦尔特说出自己的请求时,看到这位正义使者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奇妙的笑意。
“我说瓦尔特,如果你自己来求我,那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可您的表妹,一个小姑娘的话又怎么可能轻易打动我。”
“那么我请您尽量委婉地拒绝她,别让她太难过了。”
“真是个好哥哥。”柏易斯检察长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蹙起眉头来说,“您看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请说。”
“我们为什么不把念判决书的时间提前一点呢?这又不麻烦,以前也有好多犯人不经过公开审判就判刑的例子,一些不轰动的,没什么意思的小案子都是这么被了结的。”
“……”瓦尔特试探着问,“您是说提早到上午?”
柏易斯笑起来:“单纯的小伙子,干嘛要上午?提前个一两天,事先谁也不通知,临时去监狱把犯人提出来。这样等您的表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您的好点子卖多少钱?”瓦尔特毫不掩饰地笑了,“我怕我带的钱不够。”
“足够了,您要是愿意,请我去看场歌剧。”
“今晚上演喜剧,您知道那个叫梵妮的小姑娘么?”
检察长的眼睛里露出了暧昧的笑意说:“瓦尔特先生,您也认识她?”
“是的,但我只是远远看过一两次。在舞台上,我爱上她纵情大笑的样子了,今晚我要请您去看她的演出。”
“这真凑巧,今晚我刚好什么公事也没有。”
柏易斯先生的公事永远不是最重要的,他花在女人丰腴的肉体上的时间远远超出办公时间。瓦尔特说到晚上的娱乐活动时,他们正好一拍即合,高级妓女们从舞台下来就到了检察长的床上,一切都那么简单自然。
当晚,歌剧院上演了一出隆重而华丽的剧目。女演员犹如洛可可式的女神,年轻、娇嫩、妩媚、迷人、生性开放又卖弄风情,为一场不体面的审判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瓦尔特很容易得到这些女人的青睐,他也很擅长利用她们。
于是,由于著名的女演员梵妮小姐这一个晚上的努力,使原来定好的审判日又提前了两天。
这件事没有让任何人得到消息,柏易斯的目的在于制造一次让犯人深受打击的审问。他享受这种使他人绝望的过程,就像他陶醉于美女们的胸脯和细腰一样。
那个不吉利的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狱卒就闯了进来。
安斯艾尔还在很不舒服的睡梦中,他看到有人打开牢门粗手粗脚地把他从里面拽出来。
伯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没办法反抗,他们带他上车,途中一言不发。
安斯艾尔感到奇怪,于是在马车上开口问身边的警卫。
“我们要去哪儿?”
“去受审,先生。”
安斯艾尔吃了一惊,他确实记得莫尔对他说的日子。
“今天是几号?”
“17号。”
日子没有错,但事情却不对头了。
审问提早了两天,这件事有人知道么?
安斯艾尔不安地试图透过隔着窗帘和栏杆的车窗看看外面的街景,可是一切全都被挡住了,他在两个警卫的注视下没办法东张西望、轻举妄动。
监狱到检察长的办公处不需要多少时间,可安斯艾尔就像受尽了折磨一样,显然他和行动者们错过了。
与其说自己很失望,倒不如说想到两天后莫尔在街上干等的情景让他感到难过。
他们连最后一个机会都交臂而过地失去了。
马车在凌晨五点时停在一幢小官邸前,警卫命令他下车。
他们穿过一道门,从前厅到客厅,然后上楼到了柏易斯检察长的书房。
安斯艾尔进去后警卫从外面把门关上,他看到在场的几位大人物。
典狱长摩利斯侯爵、警察总监罗克雷斯先生,负责这次秘密审问的柏易斯检察长,剩下旁听席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毫无疑问,唯一的旁听者是精骑兵团的团长瓦尔特·亚尔弗里德。
这简直就是最让人反胃的阵容了。
安斯艾尔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他将面临众多凌辱和考验,但他宁愿自己是在公开审判中面对公众,坦然接受他们质疑的目光并为自己辩护。
“安斯艾尔伯爵,请坐。”
柏易斯很客气地指了指面前的一张椅子,他指定了一张并不怎么舒服的座椅给被告,然后目光笔直向前。
检察长的眼神给人一种坚定的探询感,没有一点怜悯的表情。
安斯艾尔既不说话也没有露出难受的样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伯爵,我想您应该已经很清楚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就不启发您思考和回忆了。”
“是的,检察长先生,请直接进入正题。”
柏易斯望着安斯艾尔,目光中稍许露出了一点意外。
安斯艾尔并没有像他想象得那么害怕,外界的传闻或许出了点差错。
虽然这个年轻的贵族在牢房里呆了段日子,现在看起来很憔悴,可他的目光却变得平静了。
安斯艾尔受过的良好教育和高贵礼仪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也没有失去作用。
柏易斯检察长第一回合没能赢得全面胜利,这让他有点不高兴,他决定在之后的几个回合里好好赢回来。
检察长先是假惺惺地问了几个问题,安斯艾尔也据实回答了。那些全都是曾经对摩利斯侯爵说过的话,大致是从莫尔逃到街上开始的一些细节问题。
“那么,您愿意承认您所谓的堂弟——马伦·克莱斯特先生,就是从监狱里逃脱的囚犯么?”
安斯艾尔知道他的磨难到了,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些人都已经认定这就是事实,现在只是要听他亲口说出来而已。亲口说出自己的罪行,以前说过的谎话就全都会变成鞭子抽打他的身心。
安斯艾尔看了柏易斯一眼说:“不,我不承认,马伦是我的堂弟。您尽管说我窝藏逃犯说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但只有这一点我是不会承认的。”
“哦。”检察长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浮现出胜利的征兆,他扳着一张脸说:“您拒绝承认事实,这真是件糟糕的事,我给了您一次减刑的机会,可您拒绝了。”
柏易斯试图从安斯艾尔的眼睛里找到一点追悔莫及的表情,可他又失望了一次。
伯爵满不在乎,他戴着手铐的手动了一下,但那只是因为铁器硌得他的手腕有点难受罢了。
安斯艾尔说:“我的血亲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安危而随意去污蔑他。”
“血亲?高贵显赫的克莱斯特家族何时接纳了那么肮脏低贱的血脉。”柏易斯冷冷地说,“他不是个乞丐么?”
“您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执法官永远不会听取谣言,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事实依据的。”
安斯艾尔看着他黑色的眼睛说:“您是要找人来和我对质么?”
“要说对质也可以,我想请您听听一位证人的证言。”
柏易斯说完摇了摇桌上的铃铛,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安斯艾尔注意到一个穿着新衣服的中年男人抖抖索索地用两条瘦弱的腿支撑着走进房里来。
他看上去局促不安,可是眼睛里又尽是让人讨厌的精明和狡黠。
在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任何高贵得体的气质,也看不到一点光明磊落,给人的感觉只不过是把一件漂亮衣服套在了一个无赖身上而已。
“托克威先生,您现在可以开始说话了,我问您什么,您就回答什么。”
“是的,大人。”
托克威没有得到指定的座位,他只是站着接受提问。
狡诈的男人不停地用眼睛瞟着坐在椅子上的安斯艾尔,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一种急于表现的欲望。
“您认识这位先生吗?”
“我不敢说我认识,但我至少见过他。”
“您在哪儿见到他的?”
“贫民区的街上,废教堂门口,大人。”
“您在撒谎吗?安斯艾尔伯爵是位身份显赫的贵族,您怎么可能在贫民区的街上看到他。”
“千真万确,大人,您要是不相信我的话,那么我从这儿走出去就被那些歌剧院的婊子驾马车撞死。”
安斯艾尔皱起了眉,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他面前说这么难听的脏话,对于这个男人的人品也就不用抱任何希望了。
柏易斯显然对这句粗口不怎么介意,他继续问道:“那么您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么?”
“当然,我记得太清楚了,就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托克威添油加醋地把那一天的情形叙述了一遍,当他谈及莫尔的时候更像是得到了立功的机会似的眉飞色舞。
“请相信我所看到的,大人,和这位先生在一辆马车上的一个叫做莫尔·柯帝士的人,他和我一样,是出生在这个贫民区的。”托克威高兴得有点失控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的,没错,那家伙,我小时候还抱过他呢。”
“您确定么?”柏易斯做出一副公正不阿的表情看着他,“可这位安斯艾尔伯爵说,您指认的那个人是他的堂弟,是一位高贵的贵族。”
“啊,那我准是看到幽灵了,他们俩简直一模一样,世上再也不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人啦。”
柏易斯转过头去看着安斯艾尔,他微笑着说:“您要对此发表什么独到见解么?”
“钱的交易。”安斯艾尔冷冷地说,“多半是有谁给了这位先生一点钱,让他能够足够体面地站在这里胡言乱语。有人付钱给他,教他说几句别有用心的假话,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检察长大人。”
“当然,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柏易斯摆弄着手边的长柄眼镜,他抬头看了安斯艾尔一眼说,“我们暂且相信世上有人长得神似,但是总不见得连伤疤和胎记都丝毫不差,要真是这样,那造物主就太偷懒了。托克威先生,您说说那个叫莫尔·柯帝士的男人身上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特征?”
“一个胎印。”托克威兴奋得脸色通红,好像早就在等着说出这句话似的用手拼命指着自己的脖子后面,“就在这儿,一个小印记,一辈子都在,您可以去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