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LII.判决书
从开始到现在,典狱长和警察总监都一直保持沉默。
瓦尔特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如果书房里的气氛不是那么剑拔弩张的话,我们几乎可以把这当成是一场小聚会,一场关于政治或学术的讨论会。
旁听者们带着轻松自在的心情期待犯人作垂死挣扎,而他们的对手却显得比他们更心安理得,好像任何打压都不能让他露出绝望痛苦的表情来。
当托克威兴高采烈地说出那个容易辨认的印记时,安斯艾尔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说:“我不想再做任何辩论了,请送我回牢房去,您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吧,反正您都已经有十足把握来指控我了。”
“这么说,您对您的命运已经无所谓了?”
“我的命运?”安斯艾尔笑了,“我要怎么做才能显得关心自己的命运呢?我能跪下来求您饶了我么?”
柏易斯从他的笑容和话语中觉察出了敌意,检察长凌厉的目光试图给对方一个打击,但是安斯艾尔坚强地抵挡住了。
“请宣判吧,我知道您早就写好了判决书,让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只是为了增加一点戏剧效果。现在您——还有摩利斯侯爵和罗克雷斯先生,你们全都满意了吧。瓦尔特先生,您满意了么?为什么我看到您的嘴角还一直往下弯着呢?”
瓦尔特没有搭腔,但是很显然,他因为安斯艾尔的这句话而变得脸色难看。
柏易斯及时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局面,他咳嗽一声慢吞吞地说:“那么,您可以回去了,回监狱去,书记官明天早上会来给您念判决书的,您就在那里等着吧。”
安斯艾尔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这也是相当不谨慎令人不愉快的举动。
事实上,他清楚明白地了解到自己的言行有多么轻率,他完全可以表现得更顺从一些,尽量不和这些人产生言语上的冲突。
可是这位年轻的受审者明知道危险迎面而来却依然没办法忍住自己的脾气。
他需要的不是一点小宽恕,也不是任何人的温柔态度。
安斯艾尔任性和不肯妥协的个性毫无保留地对着这些自以为把一切全都控制在手中的人释放出来。
检察长和典狱长被忽视了,警察总监更是从头到尾没能和他的目光碰到一次。
瓦尔特在沙发上活动着自己的手指,至今想不出一个办法让这个高傲的人向他低头。
如果骑兵团长懂得读心术,那么他一定会对安斯艾尔的心思感到惊奇和意外。
伯爵的决绝毫无疑问是出于一种任性的坚持,他维护一个人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当安斯艾尔看某人很不顺眼的时候就会表现出异常冷漠的态度,可一旦改变看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原本不顺眼的一切全都变成了优点。如果此时此刻不是在检察长的书房而是在某个舞会上,那么就算有人跳出来说莫尔的舞步不合节拍,伯爵也准会果断而不悦地回答那一定是音乐出了差错而不会想到自己当时被那家伙踩了多少脚,狠狠地骂过他多少次。
安斯艾尔不想听的并不是柏易斯对他的审讯和侮辱,令他难以忍受的只是这些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的人一直把矛头指向莫尔,好像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一切罪恶的根源。
这个任性的贵族青年决定要在心里保留一个不让他所钟爱的人受到伤害的洁净之地,我们可以把那理解成一种心理上的洁癖。
审讯结束后,警卫们带着犯人重新登上马车。
整个问讯过程没有进行多长时间,非常轻率、草率而且不负责任。
检察长和证人全都草草了事地把自己份内的事简化到极限,像演戏一样逐个登场又迅速谢幕,至于演出是否成功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由于安斯艾尔这个蹩脚的演员不肯配合他们,所以戏码演到一半中断了。幸运的是观众并没有表示任何不满,他们就像那些心急的阅读者一样,只看个开头就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件事需要有个结果,而在座的人只要能及时听到这个结果的发表就行了。
莫尔·柯帝士作为一个逃犯现在正式由警察总监发布了通缉令,他的肖像被印刷成很多份布满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传单到处可见,人们用餐时会在桌子上发现,官员们的案卷下也压着一张,甚至连剧院的座椅上都能看到。
虽然舆论把这个并没有犯什么大错的年轻人造就成了罪大恶极的恶棍,但非常奇妙的一点是,这些暗地里流传的小道消息因为一些偶然因素起了化学反应。
舆论的制造者把箭头在碱液里浸过再射向自己的敌人,一般来说人们总是认为谣言是产自最肮脏下流的地方,可事实上大部分毒药却是由表面高贵无垢的人制造出来的。
那些总是被安斯艾尔拒之门外的贵妇们,总是被冷落在一旁的宫廷显贵们原本都还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现在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闲暇之余制造恶毒的流言蜚语了。
玩乐和金钱粉饰下的友情是多么脆弱不堪一击。
这些愚蠢的人们并不知道正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喜欢吹牛的某几位贵族扮演阴险的角色败坏安斯艾尔的名声,同时也尽力描绘莫尔这个隐秘的、不可捉摸的人。
他在公众面前没有色彩,稍微涂抹一下就能使他变成卑鄙无耻的罪犯、毫无道德观念的骗子。
但是由于安斯艾尔为他塑造的身份有很长一段时间使他成了一位地道的贵族,所以这些蜚短流长的谣言把一个恶棍推到众人面前的同时,也进一步激发了人们对宫廷显贵的憎恶情绪。他们所受的苦难和挨的饿急需发泄,而贵族们正好具有一种难以理解的自我毁灭欲望,自愿为民众提供发泄对象。
当权者只顾自己享乐,浪费了成千上万人的爱和幸福,王权的意志于是开始动摇。
就在外面世界风雨飘摇的时候,安斯艾尔又在牢狱中度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相同的时间,他再次被带出牢房,警卫带他来到监狱上层的一个小房间里。
安斯艾尔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可能会被判入狱好几年,也可能要当众受辱受鞭打。
如果事情真如预料的那样,那么他希望莫尔赶快离开这个国家,他要是肯好好在安全的地方呆一段日子,那么以后肯定还能见面。
安斯艾尔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了房间,一位年轻的文书官站在他的面前。
这位先生和蔼可亲,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一点也不像是个会带来坏消息的人。
安斯艾尔看着他的时候,那位先生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对自己将要做的事感到遗憾。
他开口说:“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
“是的,先生。”
“……嗯。”文书官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说,“能请您跪下吗?”
安斯艾尔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您是要我跪下听判决书的内容?”
“感谢您的谅解,我不得不这么做,您得要在念判决书的时候表示认罪。”
警卫在两边等着,如果犯人拒绝下跪,那么他们也能迫使他跪下。
安斯艾尔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放下他的膝盖,接受这特别举动的对象应该是某个心爱的人或是仁慈的上帝。
文书官在等着他执行自己的要求,但是安斯艾尔却一动不动地站着。
“您不愿意跪下?”
“是的,我不愿意,先生。”
文书官用一种平静的目光望着他,警卫已经上来按着他的肩膀了。
他们惯于这种迫使人就范的手段,只要对着腿弯的地方稍微用力来一下就能让这个倔强的人跪倒,但他们还在等着指示。
“您真是个骄傲的人。”
官员说:“但骄傲总是容易让人受伤。”
“我不知道这是否算一种骄傲,或者只不过是我对于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表现出来的一点真实态度。先生,我很明确地告诉您我不乐意下跪,您可以使用您的权力强迫我跪下,但这肯定不是我心甘情愿的。”
“您也不乐意认罪吗?”
“是的。”
文书官点了点头,他现在看上去不那么拘谨了。
安斯艾尔说:“您是否觉得一个囚犯这样说话太不谦逊?”
“不,我很希望您能保持本色,这会让您显得很出色。”
年轻的文书官温和地笑了笑,他的笑容让人安心,对安斯艾尔来说,这大概是从被逮捕到现在遇到的最善意的一个陌生人了,虽然他很有可能会带来一个让他深受打击的坏消息。
“那么,我擅自作主给您这个特权。警卫,请放开他,伯爵现在被允许站着听候判决。”
“谢谢。”
安斯艾尔衷心地表达了感激之情。
文书官开始很平静地念判决书,他没有带任何幸灾乐祸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严格地按照纸面上来念。
“……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与国外权势及王朝的敌人进行阴谋活动,互通情报,密谋策划发动战乱,犯了叛国罪,将被判处死刑,查封家产,剥夺爵号。公告,判决将在最高法院的执法场执行。”
文书官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他看到安斯艾尔原本就显得很苍白的脸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几乎连嘴唇都是发白的。
“叛国罪?”他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忽然间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那些无耻的魔鬼,他们怎么能这么干?我要申诉,我要求见国王。”
“很遗憾,判决书已经由陛下亲自看过并签了字,叛国罪比欺君罪更严重,这您是知道的。”
“可昨天才经过初审,不,那根本不能称为初审……判决书这么快就被签署了,陛下有足够的时间审阅所有文件吗?”
安斯艾尔试图伸手去抓文书官的手臂,虽然他并没有恶意,但在警卫眼中看来却是危险的。
他们很快走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压倒在地上。
“我要求公开审判。”
“我无能为力。”文书官真情流露,眼睛里充满了无奈的表情,可这对安斯艾尔来说意味着更深的绝望。
他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本来明天有一次机会,他很有希望从押送马车中回到莫尔身边,他们可以离开这个牢笼,安然无恙地得到自由。可现在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明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绝望,就像黑色而捉摸不透的触手一样把他缠紧,甚至活生生地把他绞死。
莫尔的处境也不乐观,他要是想活命就不能轻举妄动,甚至根本不要有出来活动的念头。
安斯艾尔指望他就此忘了明天的计划,聪明地趁着夜色在晚上悄悄逃走。
死刑。
如果他被捉到,那一定是另一场死刑。
安斯艾尔回忆着整件事的经过,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意外,不是一场因为一时有趣而闯出的祸事。事实上,就在他以往的生活上作出总结,那些他得罪过的人、不屑一顾的人、记仇的人现在都用各自的办法开始进行报复,散布谣言恶意中伤,为莫须有的罪名提供证据。
在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那么热情忠贞至死不渝,可一旦墙壁倒下世界就全走样了。
莫尔这个小逃犯只不过是一个触媒,即使他不出现,那也只是把灾难往后延了一点而已。
这个令人崩溃的时刻,安斯艾尔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他的失控只是一时的,之后忽然冷静了。
他不能显得像个歇斯底里的死刑犯,不能让人讥笑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即使他感到无助和绝望,也必须勇敢地捍卫自己,面对命运。
“伯爵。”文书官依然用这个称呼叫他,这个诚恳的年轻人好像因为自己做了件坏事而感到难过,他温柔地说,“如果您感到不舒服,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您觉得怎么样?”
“不用了。”安斯艾尔说,“让我在临死前看看光,那反而是件残忍的事。”
“那么您有什么觉得遗憾的事呢?也许我能帮您一下。”
“遗憾?”安斯艾尔苦涩地摇了摇头,文书官看得出在他的内心深处所承受的痛苦和难过,但是这个刚刚被判死刑的人却很快露出了高傲的表情,他说,“您问我有没有遗憾的事……那么我就告诉您,我曾经得到上帝给予我最珍贵的馈赠,令我感动欣慰,至今仍然如此。但是我知道命运赠送的东西暗中都标着价格,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虽然我现在知道代价有多大,但唯一感到遗憾的,也只是没能对一个人坦率地说出真心话。”
XLIII.海神的对手
痛苦和快乐一样,永远不是可以均匀的东西。
某些人陷入极端快乐就永远不会想到另一些人正在经历人生最大的痛苦。
莫尔坐在一个简陋的地下室里,桌子上点着一根半截的蜡烛。
地下室的地板是方砖铺的,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凹凸不平,稍不小心就容易把人绊一跤。
身在其中的这个年轻人用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只从手臂间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因为烛光的关系,那双眼睛暂时还看不出饱含着什么样的表情,它们的主人只是一味地维持一个动作,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幅画。
那是在监狱中安斯艾尔塞给他的。
画面因为某些原因弄湿或是破损,现在有点模糊,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一幅很不错的画,拿来当作小说的插图也不成问题。
两位年轻骑士并肩作战,战马栩栩如生,仿佛在胯下发出的嘶鸣声都能够听到。
莫尔总会在内心深处佩服安斯艾尔,因为他认为即使自己生在贵族家里也不可能对这些音乐、文学、绘画和艺术类的东西产生任何兴趣。
他们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本来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命运恶作剧地开了个玩笑,让他们相互尝试了对方的生活。
莫尔回忆着自己是怎样闯入这个男人的生活的,他感到自己就像个让人讨厌的魔鬼一样给安斯艾尔带来了厄运,现在他处境困难,而自己却束手无策地躲在这里生怕被人找到。
晚上十一点,这个隐秘的避难所终于迎来了一位期待已久的访客。
安得烈出现在门口时看起来还很焦躁,可一关上门就立刻平静下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安情绪会影响到别人,所以虽然很着急,却还是努力克制让自己看起来比较轻松自然。
“莫尔先生。”
“安得烈,您总算来了。”
莫尔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他几乎是飞跑过去的。
安得烈保持着他的平静,但却很直接地给莫尔带来一个坏消息,因为吞吞吐吐是没用的。
“判决下来了。”安得烈用绿色的眼睛望着对方说,“很遗憾,是死刑。”
“死刑!”莫尔失控地叫起来,“为什么是死刑?他只不过一时心软收留了一个逃犯,绝不可能被判死刑。”
“如果按照正常的审判的确不会,可主持审判的是谁?那个全城最坏的检察长柏易斯,他要是乐意,集市上偷了一个鸡蛋的小偷也能被安上叛国罪。”
莫尔被这句话击倒了,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忽然用力握住了安得烈的肩膀。
“您有办法救他是么?我们错过了一次机会就不能再犹豫。”
“审判提前了,这谁都没有料到,可怕的是叛国这个罪名,一旦公开人人都会唾弃他把他当成一个叛徒。”安得烈感到自己也因为愤怒而在发抖,他说,“也许有聪明人能看出这是场阴险的陷害,因为大人从没有和任何外国人有联系,书信往来什么都没有,可是如今能够看清事实的善良人越来越少了,人人都喜欢落井下石。”
“安得烈,能弄到枪吗?”
“您想干什么?”
“我要一支枪。”
“不,刑场上的警卫肯定比你擅长射击。”安得烈摇了摇头说,“而且伯爵府被查封了,判决公布我就被赶出来,现在拿不到任何东西。”
“听着安得烈,我要一支枪,不管您想什么办法,只求您答应我。”莫尔浅蓝色的眼睛直视对方,一步也不肯退让。
“想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您不答应我就自己去找。”
“莫尔先生,您要是出了意外……”
“如果我死了,我感谢上帝,因为他让我不用承受愧疚的痛苦而活在这个世上。”
“您愿意和伯爵一起死。”
安得烈的眼中出现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不,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活着,您也一样。”莫尔看着他说,“我现在要上街。”
“街上到处是密探。”
“我会小心的。”
安得烈做了决定:“好吧,我答应您,一支枪,但是您得答应天亮之前在这儿等我。”
“好的。”莫尔的目光随着即将熄灭的烛光转向一边,他看着地上的那张画像慢慢答应道,“直到您回来,我一步也不离开。”
安得烈并不是很放心地走了,莫尔在地下室等了十分钟,他立刻就要违背自己的承诺。
这个大胆的年轻人吹灭了只剩下一点的蜡烛,把地上的泥土擦在脸上,又脱掉外套在外面裹了一条破旧的毯子。
他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趁着夜色勇敢地走出去。
莫尔尽量小心地掩饰着自己,他必须动作迅速,得在天亮前赶回来。
他要赌一赌自己的运气,去铤而走险一次。
安托新街的一幢破旧别墅里,住着一名危险分子。
这个叫做格立弗里的男人被称为“狂吠的疯狗”,他具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战斗精神,而且体力充沛头脑聪明。
格立弗里先生所做的事情很有意思。
他写各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小册子,散布蛊惑人心的言论。他脾气火爆容易发怒,常常无所顾忌地抨击特权阶级而且善于先发制人,那些措辞强硬的文章和慷慨激昂的词句往往让高高在上的显贵们感到害怕畏缩。
可以说,如果这个城市每天有二十份内容各异的小册子,那么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出自于格立弗里先生之手。
他是个高产的演说家,像一头怒气勃发的公牛一样到处乱冲乱撞,即使他的对手们手持利器也不敢轻易靠近,人人都觉得能躲开他的冲撞就已经很幸运了。
莫尔在午夜的时候造访了这个疯狂的人。
他站在门口时感到自己心跳得很快,因为开门的人会对他的命运做个决断。
格立弗里如果也是个头脑僵化的笨蛋,那么莫尔就完了,他把自己——这个天天被人念叨的恶棍罪犯、叛国者的同谋自动献到一个充满“正义感”又“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手里,接下去发生的事是可想而知的。
刚打开门的格立弗里看起来已经睡下了,可精神振作、表情兴奋,就像他的外号一样不正常。
“您找哪一位啊,乞丐先生?”
“我找您,如果您是那个有名的格立弗里。”
“是我。”疯狗先生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您要和我谈谈您的温饱问题吗?”
“不,我想和您谈谈一个在逃犯和一个死刑犯的事。”
“……”这句话让嗅觉灵敏的职业丑闻揭露者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格立弗里把门开大了一点说,“您要是不介意……”
“我可以进来讲,我保证您一定会有兴趣。”
格立弗里很快就同意了,他总是在深夜接待各种鬼鬼祟祟的人,他们或是乔装打扮或是行踪诡秘,每次谈话结束都能给疯狗先生带来丰富的创作素材。
他有时为此支付一点报酬,有时接受他人的委托金,可这些进进出出的钱并没有给他带来生活保障,反而因为各种原因使他债务缠身,唯一的好处是充分满足了格立弗里先生需要毁灭世界的精神欲望。
莫尔通过小前厅进到客厅兼书房的房间里,可以看到这个房间到处堆满了一叠叠白纸和一团团废纸。
格立弗里用卷着衣袖的手臂把沙发上的纸归拢到一个角落,以便让这个看起来很肮脏,但可能会给他带来值钱消息的年轻人坐一坐。
莫尔的眼睛瞟到地上的一张肖像,他毫不意外地在这个言论制造家的工作场所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为一个艰难的开场白找到了合适的台词。
当格立弗里想要开口问他问题的时候,莫尔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纸说:“您踩到我的肖像了。”
格立弗里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可这位先生毕竟是个聪明的无赖,他挪开自己的脚看到那张通缉令时就已经恍然大悟了。
“啊,瞧我遇到了什么。”格立弗里放声大笑,眼睛里布满了狂热而兴奋笑容。
莫尔被他的反应鼓舞了,因为如果这位丑闻加工场的场主露出害怕或愤怒的表情,就表示他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有着坏印象,那么接下去的对话也不会进行得很顺利。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男人有点兴奋过头,他在自己的小客厅里走来走去,然后神经质地回头瞪着莫尔,眼神就像是要把他狠狠揍一顿似的。
“快说吧,快说话先生。”
莫尔努力让自己适应他的节奏。
“您是一位作家?”
“作家?作家太优柔寡断,他们在文章这块蛋糕上加了太多软糖和水果,根本忘了那东西是用来扔的,一切用来扔的东西如果不能确实有效地打倒敌人,制造它就是在浪费时间。”
“您呢?”
格立弗里先生无声地笑了说:“我制造的是石头、弓箭、枪支、断头的刀和毒药。”
“那么您有没有兴趣写一篇绝妙的报道?”
“那要看我是不是喜欢您提供的内容。”
“您会喜欢的。”莫尔毫不回避地看着面前的人,格立弗里虽然擅长运用纸笔来战斗,可同时又是个体魄强健、精力旺盛、正值壮年的男人。他长相丑陋,甚至可说面目狰狞,站在别人面前时总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好像随时要跳起来打人一样。
莫尔也不否认自己看到他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顺利说服这个男人。
如果格立弗里把他往警署一送,那么毫无疑问就轻松地成了一个英雄,说不定在这位狂吠先生今后的回忆录中还能添上传奇的一笔。
“我会长话短说,只为您的新报道提供一个纲要。”
“请说。”
“执法官收受贿赂的事……”
“别说了。”格立弗里粗暴地打断莫尔的话,他来回踱步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矮胖子柏易斯?魔鬼柏易斯?”
“是的。”
“那家伙的脸皮像大象一样厚实,不,说不定比那还厚呢。”
“谁都知道,他可能是您终生的对手,因为您的抨击文章伤不到他一点皮毛。”
“够了先生,够了。”格立弗里开始发脾气,他停止让人眼花缭乱的踱步对莫尔说,“别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我打赌他准会死在哪个小妓女的肚子上。”
“需要几年?”莫尔冷冷地说,“您等着他寿终正寝需要几年?”
格立弗里挥动着手势,但他还没有开始演讲,莫尔就打断了他。
“检察长是个懂得把舆论当耳旁风的人,他泰然自若拼命捞钱,普通的抨击和指责伤不了他。您的石头、箭簇、子弹、毒药还没有碰到他的一丝油皮就已经被‘正义’这道铜墙铁壁挡下来了。”
格立弗里又要发怒,他斗志昂扬,准备和面前这个不谦逊的通缉犯来一场辩论以维护自己的权威,可是从莫尔的嘴里却忽然蹦出了两个字。
“诽谤。”
格立弗里一愣,但他聪明地领会了莫尔的意思。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诽谤更犀利的武器,不要小看它,任何没有根据的、卑鄙荒谬的事只要编得巧妙,好事者们就会信以为真。人们会自觉地用嘴去接种恶毒的幼苗,让它像野地里的杂草一样疯狂迅速地生长,不可抑制地扩大范围,格立弗里先生——”莫尔盯着他的眼睛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您肯定已经有了无数个腹案了吧。”
格立弗里在那一刻,仿佛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炽烈燃烧的火焰,一种被相当复杂的原因所激发点燃的光芒。那双浅蓝色略显冰冷的眼睛中偶尔迸发出的执着而热烈的光让愤怒的公牛先生也吃了一惊。
莫尔说道:“这世上有哪一个魔鬼能抵挡得住惹怒了众人的诽谤?”
“柯帝士先生。”格立弗里的目光落在那张通缉令上说,“您也是个了不起的煽动家。”
“我和我的同伴曾经那么干过,我们为了要求减免税款和争取一点面包举行了一次抗议,但和您比起来我的经历太浅薄。那件事让我坐了三年牢,而且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朋友。”
莫尔看着格立弗里,目光重新又变得冷静而忧郁,慢慢地接着说:“现在我又快要失去另一位重要的朋友了,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和他交换。”
“我知道您说的是谁,那位叛国的贵族伯爵三天后将在最高法院的小广场被处刑。”
“他是被冤枉的。”莫尔并没有激动地跳起来说这句话,他很平静,而且在说一些非凡的话。
“格立弗里先生,我不打算让您同情我相信我,我们只是做一个交易。我提供一个方案,让您能够顺利地打败痛恨的死对头。而您要是能在这三天里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那么我将终生感激您,我们或许能亲眼看到那个无休止地吞噬着税款贿赂的男人倒在刑场上。如果幸运,说不定还能附带一个典狱长或是警察总监什么的。”
格立弗里想了一会儿,他的头脑开始迅速盘算起莫尔的建议,这个大胆而疯狂的建议很符合格立弗里的个性。他善于向不可能的事情挑战,而且对自己的人品也没有设置任何道德上的底线,如果能够看到柏易斯检察长那张伪善正义的面孔上露出害怕绝望的表情倒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这位先生从身后扯过一张椅子坐下,对着莫尔道:“说下去,您应该听过一句话‘如果格立弗里开始兴风作浪,海神的三叉戟也没办法使浪潮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