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LIV.背脊上的塞壬
人们若要维护自己就必须大声说出来,为了不被战胜就得先征服对方。
莫尔相信这句话是正确的,他开始为诽谤者出谋划策。虽然在以往的相处中,安斯艾尔总是说他缺乏教育,但这并不影响他思考和出主意,只要到了关键时刻人们就能拿出超越自我的智慧来。
“柏易斯是个聪明的魔鬼,他背地里干肮脏勾当可表面就做得像个正人君子,他和其他法官们的关系也很好,一点点小罪名是没办法打垮他的。”
要激起民众的愤怒就必须把他们最痛恨的罪名安在检察长头上,格立弗里也深深地明白这个道理。
叛国虽然不是个最合格的罪名,却可以激发人们的爱国心。
无辜的安斯艾尔伯爵被推上断头台作为一次阴谋叛国的牺牲品,可他是个真正的受害者。
格立弗里在提纲里写上备注:伯爵之所以会陷入这种可怕的阴谋,完全是因为他的善心,因为他帮助了一个从监狱出逃的囚犯。
这个囚犯被关押了三年,罪名模糊也没有公开审判,他是一位民众的代表,因为替饥寒交迫的人争取面包和木柴而被捕。
简单的事情只要经过格立弗里先生的加工就会变成一篇令人热血沸腾的报道,而且他像是个领头人,一个权威的发起者,把最不为人知的事情提供给所有摇动笔杆的人。
安斯艾尔很快能从那莫须有的、不可饶恕的罪状中解脱出来,他将会受到人们的同情和欢迎,他的行为暗示了人们,他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他庇佑了一位出逃的革命者,这显得他仁慈无辜,并且品德高尚。
人民会因为他被魔鬼检察长别有用心的判决推上刑台而感到愤怒,因为执法官发出了一个危险的信号——任何站在民众那边同情他们,为他们说好话的人都不得好死。
接下去格立弗里又在文章里分析了整个事件的经过,那些事情就好象他亲眼看到的一样那么真实自然。他肆无忌惮地诽谤当权者滥用职权为自己的叛国罪行作掩饰,让无辜的人当替罪羊。然后这位专家又煞有介事地捏造通敌的证据,用密码和隐形墨水写的信和便条。
这些伪造的证据获取途径不明,相关证人也暂时缺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头脑发热起来全都是一拥而上人云亦云的,等到真正有人站出来拿出真凭实据辟谣时,新的谣言又会根据时代的要求应运而生。
“英俊的伯爵”被推上断头台。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故事,可故事背后又隐藏着很多内幕,格立弗里甚至可以想象到柏易斯检察长收到这份小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柏易斯对自己吃喝玩乐收受贿赂的传闻根本不当回事,可是遭到如此大胆的诽谤就不同了,这就好像走在路上忽然有人无缘无故向他推倒了一块巨石,要压死他不让他翻身。
莫尔非常满意格立弗里罗列的摘要,但他更佩服这位先生勇敢的下笔速度和条理分明的遣词造句。
格立弗里以一种热烈奔放的语气向他承诺,在天亮之后的数小时里,第一份简要报道就会摆在公众面前,虽然数量肯定不多,但他会很快加印的。
莫尔现在必须向他告别,而谣言的制造者正在忘我地挥霍他的才智和文字,无暇送他到门口,所以他就自己走向前厅出门。
莫尔感到获得了一次小小的胜利,并因此看到了希望。
当初他感到绝望无助的时候,安斯艾尔及时出现帮助了他,虽然他们的相遇不怎么愉快,可后来就越来越好了。
莫尔想不到安斯艾尔会这样不计后果地牺牲自己来帮助他,他一直以为那是伯爵一时的心血来潮。现在现实告诉他,安斯艾尔是认真的,他抛弃了一切甚至要付出生命。莫尔重新陷入一种新的绝望和无助,但这次他求助于公众的力量,一种很微妙的情感让这个年轻人燃起斗志,浑身充满了献身和牺牲精神。
从格立弗里家中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有点光亮,路上也有了一些行人,莫尔要躲开别人的视线回到地下室去等着安得烈。
虽然他小心翼翼,尽量不引人注意,可还是很不幸地惹上了麻烦。
莫尔走向一条小巷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喂,你站住。”
他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但很快就有人追了上来。
莫尔加快脚步,开始跑起来,现在被抓住的话就完了。
可是幸运女神没有眷顾他,另一个警卫在小巷的那一头堵着,后面的追兵喊道:“抓住他。”
他加快脚步想要闯过去,并且举起拳头冲着前面堵截的人挥去,那个警卫把头一偏还是被打中脸颊,可他往旁边踉跄几步后吹响了哨子。
街上巡逻的同事就赶过来,莫尔本来指望能趁隙逃走,可两三个男人把所有的出路都堵上了。
他们迅速围上来,粗暴地拽住这个在街上打人的无赖,用棍子狠狠揍他。
在一开始的几分钟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没有人问清发生什么事,也没有人顾得上开口。
警卫们对一个乞丐拳打脚踢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那几分钟里莫尔遭到的毒打和虐待让他对后来发生的事感到非常模糊而不真实。
一个年轻女人从小巷的另一头冒出来,她穿着有点暴露的衣服露出丰满的胸脯,清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长相。
这个女人一把推开了警卫扑到莫尔身上,刚开始男人们还以为她是要上来保护他,阻止别人的拳脚。可令人意外的是,年轻女人举起她的巴掌就朝莫尔扇了过去。
“诺西瓦,你这个可怜虫,快把我的钱还给我。”
她用力打下去,莫尔本能地举手挡住,可这下好像惹恼了对方,她开始在他身上撒泼似地又踢又打。
警卫笑嘻嘻地在旁边看热闹,女人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莫尔身上摸出一个钱袋。
她装模作样地打开钱袋惊叫了一声。
“上帝啊,只剩这么点了。你这个无赖除了喝酒赌博难道就不能想想挣钱的事,好啦,你去吧,让警卫先生们把你扔到监狱去吧。”
钱袋里叮当作响的看起来还有不少钱,女人背转身从里面抓出一把,大概有五六个金币。
她把钱塞在其中一个警卫手里低声说:“请您教训我丈夫的时候手下留情,他虽然无赖而且打女人,可我毕竟还有点爱他。”
“夫人,您的运气可真不好,嫁给这样一个流氓。”
“是啊,可我又有什么办法,请拿这些钱去喝点酒吧,我已经没什么好指望了,多几个金币也解决不了问题。”
警卫们接过了小贿赂,他们一把从地上拖起受伤的人推到女人怀里。
“快滚回家去吧,小诺西瓦先生,我们忙着抓通缉犯,下次有人叫你站住你就乖乖停下,别自讨苦吃了。”
莫尔有点困难地站起身来,破旧的毯子因为警卫们的拳打脚踢掉了下来,其中一个警卫看到他的颈背上露出一小块刺青。
“那是什么?”
他一把抓住莫尔的肩膀看起来。
一幅精致的图案,美丽的海妖像是靠着他的脖子坐在肩膀上。
那聪明的小女人立刻跳起脚来:“啊,是啊,我亲爱的诺西瓦,您以前当水手的时候还挺好的啊,可现在怎么只知道鬼混了呢。别总在床上给我讲那些乌七八糟的往事,您现在得靠我的身体过日子,那就不要整天把我身上弄得又青又紫的。”
这个小妓女回过头来对警卫们说:“慈善的先生们,你们要是有空随时过来找我,我就在那边的博塞尔小屋做生意。”
警卫哈哈大笑,他们看到这对滑稽的小情侣走到一半,女人就跳到男人身上开始和他接吻,就像是在演一场低俗的闹剧。
等他们走远之后,天又亮了一点,城市在苏醒,巡逻的男人们商量着拿刚才到手的小钱去吃点什么。
一件小事就这么结束了。
莫尔被那个女人拖到另一条小巷,这里离他藏身的地方不远。
“亲爱的先生。”
小荡妇对着巷子里小声喊:“您答应我的另一半报酬在哪儿?”
“在这里。”
安得烈从容不迫地在黑暗中回答她:“您做得太好了,哪个剧院的女演员都不如您的演技好。”
小女人对他的称赞表示高兴,她接过安得烈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沉甸甸的。
“我喜欢金币,您要是给我纸币我可就不太高兴啦。”
“好了,去吧小姐,去做个快乐的有钱姑娘,请您的朋友玩一玩,您的任务结束了。”
忽然之间有了一大笔钱的女人自然是快乐的,她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飞走了,小巷里只剩下莫尔和安得烈。
“您生气了吗?”
“不,我只是很担心,我回到地下室可您不在哪里。”安得烈拉着他离开小巷他说,“还记得我走的时候您答应了什么?如果伯爵安全了,而您却因为莽撞行动丢了性命,这难道不是一场更大的悲剧。”
“抱歉。”
莫尔很诚恳地道歉,他没有提起去见格立弗里的事,虽然说出来会比较容易得到谅解。
安得烈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他知道莫尔现在做的所有事全都是为了能把安斯艾尔从刑台上救下来。
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安得烈出于责任感,莫尔却出于情感和本性。
安得烈很高兴能看到他为安斯艾尔四处奔走,可他太年轻,缺乏经验,刚烈果敢的个性也容易出差错,这种不惜一切的勇气往往是最让人害怕的。
管家先生把遍体鳞伤的年轻人重新带回了地下室。
“您弄到枪了?”
“是的,如您所愿。”
“真是太感谢了,您是怎么弄到的。”
“我去见了一位老朋友,顺便要了点钱。”
安得烈把枪放在桌子上,看着莫尔说:“现在打算怎么办呢?一把枪,几颗子弹,打倒刽子手和卫兵,然后冲上去救人?独行侠只存在于故事里,您不可能做到。”
“是的,我一个人做不到,但会有其他人的,相信我安得烈。”
“可时间不多了,临时找来的帮手又不太可靠。”
“不用我们去找,我想帮手们是自愿的。”莫尔用一种安慰的声音说,“因为伯爵是好人,好人总会得到善意的帮助。”
安得烈忽然感到鼻腔一阵酸涩,他说:“是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个信念,世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提前去敲开天堂的门。
这一刻,莫尔好像是得到了一种迟迟才获得的力量,他相信,或者说他坚信有一种强大的、充满活力的力量正在与他同行。
时代的变迁和人生的变幻并不是突然而至、不可思议的。
当我们看清了一些事情内在的联系和发展,预言也会变得轻而易举。
XLV.暴风雨前奏
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悲惨的末日没有狂风暴雨,但也不是风平浪静的。
自从听到判决书的内容之后,安斯艾尔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了。
判决下达的第二天,瓦尔特像是来收取遗言一样隔着牢门和戴着镣铐的死刑犯聊了很久。
隔壁的囚犯听到一大堆没用的废话当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真可怜,看在法兰西斯还惦记着您的份上,难道您就不能松松口争取一下减刑么?您这么坚定,究竟想怎么死呢……绞刑、断头、还是打断了四肢的车轮刑?”
再迟钝的傻瓜都能听出这些话中带着什么样的毒刺来伤人,可是很奇怪,从牢门那一头却传来了安静的回应,对此一点都不感到生气。
“您替我决定吧,反正司法都已经是这么随便的事情了,您可以为做我决定,就好像——”说话的人似乎笑了笑,又继续说,“——就好像有些您一辈子都不会正眼去看一下的人,或许将来会决定您的生死。”
相貌堂堂的骑兵团长在这个时候愣了一下,显得有点尴尬,或者说他因为没能顺利惹火对方而感到不高兴。
就像所有受害者的亲友一样,看到犯下滔天罪行的罪犯一脸不知悔改的表情总会感到愤怒,但问题是瓦尔特把受害者和罪犯的角色搞反了。
这位有毅力没记性的陷害者沉浸在自己创作演绎的讽刺剧中,现在舞台即将落下帷幕,结局却没远能达到令人满意的效果。
瓦尔特的内心一直在期待安斯艾尔向他求饶,请求他的庇护,不过最后他想通了,知道那绝不可能发生,所以再玩下去就没什么意思。
他等着看这个执拗地一度以虚假面目戏耍他又屡次拒绝和破坏他异想天开的人上刑场,等待着听他最后的惨叫,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才是尾声的最佳表情。
瓦尔特离开牢房时说:“法兰西斯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悲痛万分,明天晚上她会来见您最后一面,为了她今后的幸福着想,我希望您不要让她太伤心。”
对这个妹妹用心疼爱,大概是瓦尔特唯一的优点。
但是这细腻而充满爱意的优点并不能掩盖他对其他人的刻薄无情。
安斯艾尔在这仅有的时间里强打精神和他进行最终较量,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不让瓦尔特感到心满意足,保持自己的尊严并为自己感到骄傲。
在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最后几天,每一个小时,每分每秒都是极其珍贵的,告别时刻的神秘光辉仿佛穿透了黑暗来到他的身边,让他前所未有的镇定坦然。
第二天下午,就像瓦尔特说的那样,法兰西斯来看望他。
公爵小姐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袍,看起来像个平凡朴素的女孩。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周围有点淡淡的红色。
瓦尔特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表妹和安斯艾尔之间隔着的牢门。
法兰西斯还没说话就开始流泪,瓦尔特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安慰她。
“我的哥哥,让我和伯爵单独说会儿话好么?”
“这个……”
“求您了,不用打开牢门,我们就这样说两句,您担心什么呢?”
公爵小姐的目光充满了哀求,眼眶中滚动着泪水,瓦尔特立刻投降了。
“好吧,别太久,安斯艾尔先生很累,不要说太多话打扰他。”
瓦尔特松开了法兰西斯的肩膀,又轻轻拍了一下以示关怀,这样发自内心的温柔举动让他看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作为一个兄长表现得无可挑剔,法兰西斯就利用这种关心顺利地把他给打发走了。
瓦尔特一走,公爵小姐立刻收住将要掉下来的眼泪,把手伸进牢房握住了安斯艾尔的手。
她感到对方的手指是冰冷的,于是就用自己的双手握紧了。
“别担心,伯爵。”
“谢谢,现在已经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不,我求了瓦尔特表兄很久他才让我来见您,现在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我听到好消息会害怕。”
“可这真是个好消息。”法兰西斯急切地说,“您在这里与世隔绝,外面却已经闹翻了。”
“闹翻了是什么意思?”
“有人写了抨击柏易斯检察长的报道,现在全城的人都在谈论他的恶行,大家都说您是无辜的。”
安斯艾尔一开始没能弄清楚法兰西斯在说什么,但他很快就理解了。
“这种没根据的诽谤能持续多久。”
“根据……”法兰西斯低声说道:“即使没有根据,事实也教会人们分辨是非。”
“法兰西斯小姐,这几天您看了不少文章。”
“是的,多极了,我从没有在一天里看过那么多小报。”
法兰西斯说:“也许是人们的不幸一下子找到了起因,我们原来生活得太幸福,所以从没有去思索过这些事。现在我看到了,我知道民众为什么愤怒。至于您的案子,抨击文章中公开了一封通敌信,这封信让它的送信人成了乌利亚斯,最后落到告密者手里。”
安斯艾尔不由地感到好笑:“民众需要宣传和指导,可不需要欺骗和煽动。”
“亲爱的伯爵,这几天我一直忐忑不安,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我的自作聪明而弄巧成拙地搞砸了原来的计划。请您原谅我的轻率,您知道我讨厌政治,也讨厌撒谎和欺骗,但是这次我真心感谢那个造谣生事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诽谤还是说出了实情。伯爵,求您不要太勇敢,也不要放弃,只要您没有犯错,上帝的愤怒就不会降临到您的身上。”
法兰西斯低声说:“虽然很遗憾,我没法得到您的爱,但是如果您爱着什么人那就为她坚持到最后一秒。不管那些用心险恶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为了掩饰什么真相而陷害您,请相信,我永远是站在您这边的。”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法兰西斯,您要是能见到马伦……请为我转告一些话。”
公爵小姐了解地点了点头。
“请告诉他,我忍住没有给他写信,但是请放心,我还活着……我担心他的安全,没能按原来说好的计划进行肯定让人难过,可如果草率行事一切就都完了。我日夜受着监视,所以希望他不要冒险接近监狱,也不要上街。法兰西斯,请代我拥抱他,告诉他,他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
安斯艾尔犹犹豫豫地说到“朋友”时,好像还没有尽兴似的,但是他终于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因为瓦尔特已经不耐烦了。
骑兵团长走近几步但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声:“法兰西斯,谈完了么?”
公爵小姐没有理会他,轻轻地对安斯艾尔说:“我记住了,一定为您转达给应该听到它的人耳中,我得走了,但是请不要对我说永别,请相信一切都在变好。”
“谢谢。”
姑娘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裙,瓦尔特就朝她走过来。
“你哭了?”
“噢,瓦尔特表兄。”
法兰西斯把头埋在骑兵团长的怀里说:“请快点带我走吧,请紧紧地拥抱我。上帝啊,永别是多么令人心碎的事。”
瓦尔特轻轻拍着她的背,吻她的头发安慰她。
他的目光充满了体贴,可转向安斯艾尔的时候又变成了戏谑和讽刺。
“再见,伯爵。”
瓦尔特说再见而不是永别,因为他们至少还要再见一次。
安斯艾尔明白他的意思,在刑场上他将会见到很多人。
但是能见到那些他想念的、想见的人又是多么有诱惑力,虽然这最后一次相见意味着永别。
可怜的囚犯在这座铜墙铁壁的牢狱中听不到一点声音,就像法兰西斯所说的一样,外面已经闹翻了。
连着两天,格立弗里都在由他编写的小报上发表关于这个隐秘案件的“内幕”,他毫不在乎地用最粗俗的语言去迎合最底下社会等级的人们的口味,以便让这些刀剑箭簇的伤害范围迅速扩大。
到了第二天下午,这些消息就成了全城最大的新闻。
印刷和手抄的传单在桌子底下传递,书店老板偷偷把“案件”的小册子夹在书堆里卖。所有爱好拼凑杂文和喜欢煽风点火的人都从桌子上拿起羽毛笔,与此相关的内容就变得越来越多,连酒馆里的酒鬼也是一边喝酒一边大声骂着柏易斯·坎达特和他那几个淫荡的姘妇。
莫尔的手边就有几份这样的报道,他准备好了一切,只等着行刑日的到来。
明天是个庄重而严肃的日子,他和安斯艾尔一起从黑暗中走出来,慢慢接近彼此同时也接近死亡。
莫尔不敢说自己胜券在握,因为和死神谈论价钱是需要勇气和冒险精神的。
这一天的夜晚繁星闪闪,没有一丝风,大街上也一片寂静,月亮的银光把屋顶映照得熠熠生辉,这预示着明天将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一切都好像熟睡了,但是短暂的寂静并不能掩盖暴风雨到来的征兆,在这之前的许多个夜晚,异常和特殊的事情都曾经酝酿并发生过。
人民从君王手中夺取权力,策划起义和改革。推动历史这个巨轮转动起来的往往只是一个很小的因素,比如拿走了一小块卡在轮子下面的石头。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莫尔从那个狭小的通风口往外看着天空和远处教堂的屋顶。
暗云就像巨大的古铜色的鸟停在尖顶上,它们现在还在休憩,把头埋在翅膀下安睡。
等到什么时候,这些不吉利的影子在城市上空扑扑振翅,大声呼叫,那就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次日凌晨五点。
安斯艾尔一整晚没有睡,他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已经没有必要的休息上,狱卒走来走去不时往里面看两眼。
到了六点钟,有几个人来打开牢门。
隶属于监狱的仆人进来问他是否需要吃点东西,或是换件衣服。
安斯艾尔要求了一盆水。
他洗了脸,换上干净衣服,仆人按照典狱长的要求送来一份比较像样的早餐。
这位高贵而有教养的死囚在最后几小时里也没能忘记礼仪,他不希望自己在这一时刻看起来失魂落魄一点也不勇敢。
安斯艾尔安安静静地享用他的早餐,想起某一天的傍晚,在他那舒适温暖的餐厅里也同样有一个戴着镣铐的人和他共享美食。那个放弃精致的银餐具直接用手抓取食物的傻瓜,以及那杯滚烫地灼伤了他的咖啡,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遥远,可仍然那么有趣好笑。
只有几小时生命的囚犯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琐事,脸上偶尔会露出笑容。
看守们发现他在笑的时候,全都以为他疯了。在这最后的时刻,狱卒对他的态度开始好转起来,虽然现在已经太迟了,但是这些冷漠的男人决定对一个即将要被夺去生命的人给予一点小小的宽容。
守卫中也有人听了外界关于这个案子的流言蜚语,他们有些相信又有些怀疑,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不能说出来。其中有些人也很喜欢这个温和亲切的犯人,每次为他带来一点日常用品都能听到他真诚的道谢,而随着行刑日的到来所有人都变得沉默了。
早餐进行了两小时,没有人来打扰他。
到了八点的时候,一位穿着黑色法衣的神甫来到牢房。
不是奥格里指导神甫,而是另一位看起来更年长,满头白发的忏悔神甫。
他走进牢房,告诉安斯艾尔现在可以听他的忏悔,并且答应陪伴他走完最后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