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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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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LVI.受害者的话

“我没有什么要忏悔的。”

安斯艾尔用一种轻快而无畏的态度说:“如果谁的人生是不自然地、人为地中断的,那么他想必不会有心思去考虑忏悔,所以等您哪天听到另一些人的忏悔时再来回想今天的事吧。感谢您神甫,但我不需要。”

忏悔神甫很认真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目光清澈,虽然因为很长一段时间的囚禁而显得憔悴疲惫,可同时又让人感到一种干净利落的豪迈气概。这是通常很难在娇弱的贵族身上发现的品德。

“好吧,我的孩子,你需要我陪你到最后吗?”

“不需要。”

“上帝与你同在。”

忏悔神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默默地说:“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仍然有时间听你忏悔。”

安斯艾尔笑了,他说:“可我一点也不后悔,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固执我才会不知不觉地步上死亡之路,但是我还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得到幸福的。请忘了忏悔的事,为我祝福一下吧。”

神甫念了几句致词,安斯艾尔听出他在代替他祈求宽恕,请求上帝赐福给他。

“愿你爱的人在远处看着你。”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下,他希望祝福成真,但又希望不要发生那种危险的事。

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安斯艾尔第一次流露出矛盾而焦虑的神情。

日夜的思念让他心中充满了痛苦,而这种难挨的情绪谁也不可能了解知道,甚至连那个他想念的人大概也被蒙在鼓里。

单相思是多么令人难受和苦恼的病症。

他现在自身难保也无法再庇佑所爱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住骄傲。

两个小时之后,刽子手进来负责为他剪头发。

粗手粗脚的男人一把抓起那浓密的金发,握着剪刀十分随便地剪了下去。

直到头发掉在地上的一瞬间,那个在发型造型上毫无天赋也没有鉴赏能力的刽子手才感到有点惋惜。

但是略微有些过短的头发并没有损伤安斯艾尔外表,反而令他显得更精神些。

人们有什么理由要求死刑犯保持一颗神采奕奕、漂亮的头颅呢?很多时候断头刀刃下的头颅只要能够满足观众发泄憎恶的情绪就行了,谁会在乎滚落在地上的首级是英俊还是丑陋。

刽子手剪完头发就叫来守卫开始捆绑犯人。

安斯艾尔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紧紧地反绑住他的双手,虽然狱卒尽量不那么粗暴,可也丝毫不敢松懈。

结束后他们带着犯人从牢房出去,四周是一片异样的安静。

这个监狱用来关押最危险的犯人和死囚,一个人的名字被登录在监狱的名册上,那就意味着已经被判了死刑,即使有例外也是少之又少。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一个囚犯被押解出去,送上断头台或绞架,有可能下一次就轮到自己。

其他牢房里的犯人全都沉默着,一种末日将近的恐慌和绝望笼罩着黑沉沉的铁狱。

狱卒和押送者交接后,几位身强力壮的军官就把犯人带向他的囚车。

安斯艾尔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到阳光,一瞬间,耀眼的光芒把他的眼睛都灼痛了。

他侧过头避开一点光线,以便让自己慢慢适应这骄人的烈日和这晴朗得让人窒息的蓝天。

负责押送的人用绳子牵着犯人以免他逃跑。可笑的是,有什么人能在荷枪实弹的军队看管下逃走呢?除非他想提前结束自己的性命,否则对绝望的囚徒来说,早几分钟和晚几分钟也没有太大分别。

可能在安斯艾尔的一生中,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遭遇到如此不堪忍受的事情,这种侮辱几乎超过了他所能够承受的限度。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像牲口一样被牵到简陋的囚车上,再经过更长的路、接受更多人好奇而嘲笑的目光。

忏悔神甫没有陪在他身边,因为安斯艾尔最终还是拒绝了宽恕。

他向所有人公开表明,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丝毫悔意,而且问心无愧。

人群本来是安静的,后来就变得有些吵吵嚷嚷。

最高法院外的执法场上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人们纷纷占据最佳位置来欣赏这一场刑罚,站在前头的人并不感到害怕,也不担心等一下飞溅出来的鲜血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来得早的人全都站在前面,这样等到犯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扭送上来的时候大家可以好好看看他怎么折腾。

可是爱好看热闹的人全都失望了。

年轻的囚犯从容不迫地从囚车上下来,除了那条被牵在行刑者手中的绳索看起来有点屈辱之外,一切都好像和死刑无关。

安斯艾尔静静地穿过那些并不了解他,也不可能关心他生死的人群,走向小广场上搭建得简陋而粗糙的刑台。

他看到瓦尔特和摩利斯典狱长站在台下,警察总监罗克雷斯领着他的部下维持现场秩序,并且顺便保护他那两个不怎么亲近的朋友的安全。

安斯艾尔现在对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既不想对他们投以憎恶的目光,也不会做出任何愤怒的表现,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他想要快一点走完这条路,只要登上高台就能把下面的人全看清了。

安得烈会来吗?法兰西斯是否也在下面看着呢?

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他最想见的人。

当他如愿以偿地登上刑台时,一种难以形容的失落感涌上了心头。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要逐个分辨他们的长相容貌,从中认出某个人来简直是不可能的。

即使莫尔来到这里,为了躲避通缉和追查,他也会尽量让自己淹没在人群中,在这一分一秒流失的时间里,安斯艾尔已经没有办法把他找出来了。

但是他在内心肯定,或者说是自欺欺人地感觉到,他所想到的每个人都在下面看着他。

文书官站上刑台重新读了一遍写着那莫须有罪名的判决书。

这位善良的书记官并没有大声朗读,而是尽量放低声音,以避免判决书的内容激起围观者盲目的怒火。

他的声音很轻但又有条不紊地传出去,有些人听到了,还有些人听了旁人的讲解开始窃窃私语。

判决书的内容无疑早就被那位爱杜撰的格立弗里先生添油加醋地描述过很多遍了。格立弗里不愧是魔鬼柏易斯的死对头,他了解检察长的个性,而且似乎在个人风格上两人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格立弗里很轻易地捕捉到了柏易斯的想法,令人惊奇的是他所揣测的内容和事实相差无几。

这一奇妙的巧合——我们暂且当作是上帝安排的巧合吧。这奇妙的巧合让人们对事件的可信度又增加了几分,围观的人群现在真正开始有了点骚动。

从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走上刑台的时候起人们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年轻的犯人没有一点负罪感,没有任何恐惧和颤抖,对死亡以及那些对他的指控全都表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蔑视和坦然。

民众辨别是非的能力参差不齐,他们容易受欺骗,容易受鼓动,所以也很容易像墙头草一样随便往哪个方向倾倒。

由于连续几天闹得满城风雨的谣言和恶意中伤,柏易斯检察长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声誉遭受了更严厉的损毁,这次顺便还搭上了和他搭档的警察总监以及监狱的典狱长。

罗克雷斯先生被描绘成一个只要给钱就能随便抓人的流氓,摩利斯侯爵则受到虐待囚犯的指责。

即使在这样一个马上就会掀起腥风血雨的刑场上,还有人在下面翻阅着最新一期的小册子“矮胖子的餐桌”或是“一个真正的叛国者”来解闷。

人们暗中奇怪这几个“堂堂正正”的大人物为什么在这么多道灼人的目光下还显得一无所知,和他们的待遇相比较,投向犯人的视线就温和得多了。

姑娘们全都在惋惜这样一个出色的年轻男人被一群卑鄙无耻的混蛋送上断头台,她们互相握着朋友的手,心情紧张,盼望奇迹出现。

如果光是看到格立弗里的小报,大概还不至于有这么多人在心里存着同情和惋惜,但是现在看到这个已经被死神按住了脖子的青年不屈不挠地站在台上,人们反而迅速滋生出了难以形容的愤愤不平,那是对当权者不公平的判决而发的怒火。

可能在安斯艾尔看来,这是他最后的一次胜利。

他被反绑着双手,默默地站在高台上,刽子手粗暴地把他推倒在地上,强迫他跪下。

但是这种本来可以增加行刑效果的举动反而遭来了谩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指责,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刽子手也感到意外和尴尬。

这个粗壮的人本来是习惯性地使用暴力来对待犯人,可这时却因为人们的怒吼而低声对安斯艾尔说了句:“对不起,先生。”

这句话可能没有被人听到,下面的声音太吵了。

在这些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的心像是被尖刀狠狠刺穿捣烂了一样。

莫尔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掌,他穿着破旧的衣衫隐藏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高台。

从安斯艾尔被带向断头台的那一刻起,莫尔就感到自己要窒息了。

他看到那个永远显得高贵而有教养的人像动物一样被人观看、牵引,以一种被捆绑受屈辱的姿态在人群中穿行,最后被刽子手压倒在刑台上。

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种伤害更残酷,而这种残忍的待遇和他的行为没有任何关联,一切全都是因为被自己这个在台下看着他的人所连累。

莫尔的头脑中不断翻腾着那些往昔的对话,安斯艾尔说因为感谢他而帮助他,因为喜欢他而希望他留下。

但是这个被他感激和喜爱的人却没能给他带来一点幸运和幸福,反而令他陷入了无法抗拒的死亡深渊。

莫尔的目光连一下都没法挪开,他的手指不断磨擦着斗篷下的枪,试图从中获取力量和希望。

——放弃战场一起活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

刽子手做好了准备,几个人抓住安斯艾尔,把他按在断头刀下的架子上。

“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好心的文书官在这个时候拖延了一点时间,他希望能让这个没有经过公开审判而被判死刑的人有一次面对公众公开说话的机会。

柏易斯检察长的脸色显得很难看,但是他没有阻止文书官的好心,因为一两句话是改变不了结局的。

安斯艾尔的视线因为下跪的动作而改变了高度,他模模糊糊地望着远方,就在那个时候,仿佛出现了一个奇迹,天使的剑下出现了神秘的苍穹。

那一瞬间,目光的一次没有焦点的晃动让他看到了人群中的莫尔。

忽然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

周围听不到任何声音。

是的,事实上也真的没有一个人说话,闹哄哄的刑场上变得一片寂静,人人都在等着他说最后的遗言。

安斯艾尔的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那双纯蓝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澄明而冷静。被注视的人显然感受到了爱和温情,不由得全身颤抖起来。

安斯艾尔只对着他一个人说话。

“虽然我要面对死亡,但是我们如手足,我爱你如初……圣加百列领我上天堂。”

XLVII.转机

事后回想起来,或许转机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安斯艾尔说出这些发自肺腑的话,希望浇灭莫尔心中的愤怒和冒险的火心,并且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说话的声音不响,可能也只有稍微靠前的人能听清楚,但是很快的,原来平静的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后面的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俊俏的死刑犯在生命即将完结的一刻说了什么话,而前面的人则在互相议论,骚动像是波浪一样扩散开来,最后不知道是什么人忽然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打倒魔鬼柏易斯。”

“让那个矮胖子滚下台去。”

随着着颇有勇气的喊声,唯恐天下不乱的热血分子和反对司法官员的正义人士也纷纷开始扩大动乱。

有几个大胆的人甚至爬上刑台企图阻止行刑,检察长立刻要求刽子手执行他的使命,警察总监则命令警卫阻止这些疯狂的人。

刽子手举起斧头,只要砍断绳子,断头的刀就会迅速落下致人死地。

但是就在他动手的一瞬间,从乱七八糟的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枪声。

“砰”的一声枪响后,子弹击中了刽子手的肩膀,莫尔把那称为幸运。

可是幸运点到为止,行刑人并没有放开斧头,反而因为疼痛手臂一沉,那沉重的利器就从他高举过的头顶往下落,一下子把并不太粗的绳子斩断了。

莫尔大叫一声,刀刃落下的瞬间,他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就在这短暂而惊心动魄的瞬间,安斯艾尔被一个人拉开了,那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挽回了他的性命。

发亮的断头刀刃反射出了拯救者的面目。

安得烈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随着激动的人群爬上高台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运气,而上帝恰好慷慨地把两者全都交给了这位忠心的管家。

“大人,您吓死我了。”

安斯艾尔同样惊魂未定,他比刚才冷静地站在刑场上看来要生动得多,不停喘息,就像是死过一次之后又复活了。

“安得烈,是上帝派您来救我的吗?”

“是啊,上帝还给了我一大笔钱,您快走吧,莫尔先生就在下面等着。”

管家站起来,从身边解下一个口袋。

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抓出一把金币。

“看哪,这些全都是柏易斯检察长搜刮来的钱,它从哪儿来的,现在就还到哪儿去。”

耀眼的阳光下金光一闪,随着安得烈的手势,一大把金币从高台上撒落下去。

人们的愤怒和对金钱的欲望变成了不可抑制的动力,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原本聚在这里是要看一场行刑而不是听一场抨击法官的演说和进行一次无法无天的暴动。

男人们全都爬上高台,有些人在捡着金币,更多人则发挥了了不起的英雄主义精神,冲着那些看不顺眼的人拉开战斗。

柏易斯检察长的脸上露出了胆怯和害怕的表情,这和刚才安斯艾尔面对死亡毫不畏惧的平静形成了明显对比。

不久之后,女人们也开始加入战团,年轻姑娘把裙子挽起来,趁火打劫地用高跟鞋踢打倒下的警卫。

安斯艾尔趁着混乱之际跳下高台,他跌跌撞撞地在狂热的人群中穿行。

希望之火重新点燃了,他知道莫尔就在人群中,他必须快一点找到他。

第二声枪响的时候,在场的民众爆发出一阵欢呼,因为那个一贯趾高气扬的柏易斯·坎达特检察长吓得缩成了一团,头上的帽子被子弹击落了。

人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这可笑的场面,只有开枪的人感到遗憾。

莫尔觉得他要是能再瞄准一点一定可以射中柏易斯那颗总是盘算着怎么陷害他人的头颅。

连续两次的射击让卫兵注意到他了,安斯艾尔听到枪声也往那个方向挤过去。他被捆绑着双手,有好几次都几乎被乱七八糟的人群推倒了。

士兵们开始以武力来镇压暴动,安斯艾尔心急如焚,没人听得到执法者们在咆哮些什么,大把金币面前谁还会去注意那些语无伦次的叫嚣呢?

“把这些暴民全都抓起来。”

警察总监响亮的声音无疑是把炸药扔进火堆里,不满和敌对的情绪迅速升温,无意义的挑衅和蛮横的打压只会让人们的愤怒更炽烈地燃烧起来。

安斯艾尔在沸腾的人群中绝望地寻找着,他筋疲力尽,视线一片模糊。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士兵们提前一步找到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又或者在暴动平息之前谁也找不到谁。

然而就在安斯艾尔头脑一片混乱即将倒下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我告诉过您要好好吃饭么?”

说话的人温柔地在他头顶微笑:“这样逃跑的时候才有力气。”

安斯艾尔热血上涌,几乎要落泪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艰难的相聚,莫尔搂住他的肩膀穿过人群,在一片混乱的庇护下逃离了广场。

一次大胆的、铤而走险的出逃,从来没有人奢望过会如此顺利成功。

逃亡者暂时躲进距离广场不太远的小巷,他们还没有彻底脱离险境。

莫尔忙着为安斯艾尔解开手上的绳子,并且注意周围的情况,他们随时可能被追上,重新投入监狱判处死刑。为了避免这一切发生,就必须动作迅速。

绳子打了死结,对于一个即将被断头的囚犯来说没必要考虑如何解开它。

莫尔紧闭着嘴唇,他很仔细很耐心,但同时又保持着高度警惕。

在这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中谁也不能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靠着格立弗里疯狂的谣言,他们获得了一支虽不整齐但相当有力的友军。人们只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无意中却又帮了大忙。

莫尔解开最后一个绳结的时候,安斯艾尔转身拥抱住了他。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监狱里,安斯艾尔克制住了自己,甚至没有给他的管家写上一封信递过一张纸条。他保持沉默,死亡逼近的惊恐叫喊一声也没有传出那个牢笼让他的朋友听到。

现在,我们可以想象,当一个人陷入绝望的情绪之中又忽然得到了释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忘形的。

安斯艾尔热烈地拥抱他的救星,眼泪夺眶而出。

“上帝,您原谅我了。”

莫尔被他的热情鼓动,但是仍然有着现实的危机感。他并不是第一次从死亡线上逃回来,这一点就经验而言比认为“世间一切美好”的安斯艾尔要丰富得多。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是的,我们立刻就走。”安斯艾尔不肯放开他,说道,“可我现在心跳得停不下来。”

“您又不是小孩子,在这里浪费宝贵的一两分钟,也许就坏了大事。”

莫尔也拥抱他安慰他,毕竟没有什么人能在断头刀下逃过一劫还若无其事。

安斯艾尔固执地停了一分钟,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并让他因为剧烈的心跳而梗塞住的嗓子恢复常态。

“好了,我们走吧。”

亡命之徒们通过狭窄的道路投身到更狭窄的巷子里。

当他们开始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临时搭建的断头台倒塌了一角,锃亮的断头刀在木板上散发着刺眼的光。

今天刽子手没能向人们展示血淋淋的人头,广场上却比任何一次行刑都要混乱。

在那惊涛骇浪的年代里,人人都担心能否保住自己的脑袋,可害怕和坐立不安有时却更容易让人产生反抗情绪。

莫尔和安斯艾尔用尽全力向着他们的自由奔跑,往港口跑,安得烈为他们安排好了立刻就能离港出海的船。只要警察和密探们还没想到这一步,出逃计划就能成功。

危险过去了,内心的感受又可以再次自由流露,安斯艾尔终于摆脱了苦恼得到自在。

现在他可以尽情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了。

广场上人声鼎沸的吵闹依然还能听得到,警察总监罗克雷斯先生以及负责戒备的卫兵一个个神色紧张地应付着暴跳如雷的民众。现场秩序大乱,形势危急,也终于有人发现犯人逃跑了。

罗克雷斯立刻指挥卫兵们围捕,一个年轻人向他扔了一块石头,警察总监光火地把头往后仰了一下,但还是被砸到了额头。

再也没有哪个日子像这一天那么热闹的了。

莫尔跑出巷子时正有一队士兵站在那里,过道的照明很差,阴森森的冷风呼呼吹着。

士兵们手中林立的刺刀就像一道闪闪发亮的围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瓦尔特骑着马出现在这堵锋利的篱笆围墙前面,这个相貌堂堂的花花公子就像是要带兵出去打仗一样,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您跑得可真快,伯爵,还有您——马伦先生。”

骑士高高在上地笑着说:“这多有戏剧性啊,人民发起了一场暴动,您的兄弟就像个侠客似的赶来救您了。马伦先生,不,莫尔·柯帝士先生,这是您的本名吧。干得真不错,我还以为您会像个傻瓜一样从人群中冲出来大叫‘谁要拯救那个囚犯就跟我来’。”

骑兵团长肆无忌惮地大笑,他的马儿为了配合主人小小颠簸了几下。

瓦尔特尽情嘲弄着被他打破了美梦的人,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抓获两个在逃犯好像比战场上打了胜仗还让他高兴。

“你们是要束手就缚呢?还是上演一场壮烈的抗争戏,我保证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好好配合……”

莫尔后退了一步,想把周围的环境看得清楚些。

并不是骑在马上的这个男人太残酷,而是现实太残酷了。一会儿让他们品尝绝望的苦涩,一会儿给予他们自由的甜蜜,现在现实又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们从幸福的顶点推向无底深渊。

没有什么比这种剧烈的起伏更让人难以承受。

安斯艾尔的呼吸变得无法控制,他和瓦尔特的目光像闪亮的剑一样交叉碰上,但瓦尔特俨然以胜利者自居,丝毫也没有感到不安。

“请不要那样看着我,决定好了么?”骑兵团长伪善地笑着说,“我去向柏易斯检察长恳请让你们同一天上断头台……”

“您的话要是说完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来说两句?”

莫尔从斗篷里伸出握着枪的手,这个举动让瓦尔特的表情小小痉挛了一下。

“你在刑场上开了两枪,现在又把枪口对准我。”瓦尔特冷笑,“如果你有勇气像个公谊会的教徒那样当场让自己死于非命就尽管开枪,我会很乐意有两个人为我殉葬,六个银币的棺柩费亚尔弗里德家替你们出。”

他的目光转向安斯艾尔接着说:“伯爵,我无论何时对您都是体贴的……”

一瞬间,人人都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穿过狭窄的小巷射向瓦尔特的心脏,但是好像天堂和地狱都同时拒绝接受这个浮夸的男人,他的坐骑刚好在那时走动了一下。瓦尔特身体一偏,枪响之后只擦到了他的胳膊。

骑兵团长从受惊的马上摔下来,他没料到莫尔真的会开枪。

在这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枪声就像是战场上宣战的号角。

瓦尔特高估了莫尔的忍耐力,他只是习惯性地在言语上稍微戏弄一下安斯艾尔就遭到可怕的还击。

从来没有受过伤的精骑兵团长恼羞成怒地大声吼叫:“抓住他们。”

士兵服从命令地往前涌去,安斯艾尔紧紧地皱着眉望着莫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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