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那種錐心之痛﹐就好像一把充滿倒剌的刀﹐一下子鑽進心臟﹐在心臟裡反覆轉動﹐右切右割﹐混著鮮血連皮帶肉﹐狠狠地從心臟裡扯出來﹐連帶心肌肉隨之勾扯出。不僅如此﹐鮮血淋漓﹑傷痕累累的心臟更被人兩手用力扭轉﹐並壓擠著……
真的…好痛……只要一想起煌因他而哭…他的痛便更甚……
他右手扶住一旁的柱子﹐左手緊揑住心臟所在的左胸。急促沈重的喘氣﹔蒼白著一張傾倒萬物的臉﹔沿著俊美臉龐的線條流至迷人的下巴﹐並滴在地上的冷汗﹔有些渙散的眼神﹐皆告訴著此人正承受住蝕血腐骨之痛。
糟了…心絞的發作越來越頻密﹐也越來越痛……
「 永相隨……」 殷嗓音的嗓音從身後響起﹐永相隨臉色倏地一變﹐迅速地掛上灑脫的面具。
他稍稍微回過身﹐睨視住向他走來的男人。俊美的臉上掛著他的招牌笑臉﹐神秘深沈的眼神取代渙散﹐呼吸回復平穩﹐只除了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冷汗依舊﹐幸好太陽耀眼的陽光照射在他身上﹐讓他看上去與往常無異。
忍受著心臟劇痛的他﹐眼眸神色竟不見一絲痛楚﹐表情完全沒有僵硬呆滯﹐恁地自然﹐宛若狀態正常。完美無瑕的演技﹐倘若殷塵得悉他所目睹永相隨的變化﹐他一定會驚嘆那分不出真假的面具。
只可惜﹐殷塵發現不到永相隨的異樣…不﹗根本沒有人能拆穿那精湛的演技。
「 我還以為你永世也不想再見到我。」 永相隨雙手插進褸袋﹐師氣又輕佻地斜倚著柱子。
天曉得他其實為了忍受劇痛﹐雙手在褸袋裡緊握成拳﹐斜倚著柱子也是因為他已痛得不能站直身子。
殷塵沒有回答﹐沈默地來到他的身邊﹐才神思複雜地問﹕「 洛煌…已經知道了阿淨的事﹖」
阿淨=殷淨﹐殷塵的弟弟。
「 知道了又如何﹖」 他不在乎地聳聳肩。
不行了…他的意識…好像快抽離了軀體……他用力地握緊手﹐指甲指進肉裡﹐流出血絲﹐借痛楚喚回自己快墮進黑暗的意識。
糟…首次快要痛得昏過去……心絞又嚴重了……真的…要見未常……
察覺不到永相隨的異樣﹐殷塵抿了抿唇﹐歉意地道﹕「 對不起…假如不是我……」
永相隨搖搖頭﹐截斷殷塵的說話。「 洛煌早晚也要知道﹐況且我都想他暸解我不是他想像中那般好﹐不然我也不會告訴他了。」
「 你不會因此而怪責我﹖」
他輕笑出來。「 就為了這件事而怪責你﹖這根本不算什麼﹐你又何需自責﹖」
他也不知道那聲輕笑是演技還是為了舒緩痛楚。
殷塵一呆。「 那麼那次在sex bar……」
「 一件事還一件事﹐你意圖並幾乎侵犯了煌是事實﹐我不會就此擺休。」
聽罷﹐殷塵露出一抹苦笑。「 你真是個令人恨不下去的男人。」
「 是嗎﹖」 笑了笑。他該為此而高興嗎﹖
「 也是一個很遲鈍的男人。」 殷塵續道。
「 嗄﹖」 遲鈍…是指他嗎﹖他會不會痛得產生幻聽了﹖
說起痛…..真是越來越痛了…心臟猶似被人猛力地踩踏…假若不是靠著手上的痛楚來喚醒自己﹐他可能早已失去意識……
「
你很聰明﹐是真的﹗可是聰明如你﹐卻總是不暸解自身的魅力﹐你無時無刻無意勾了別人的魂卻不自知。在感情的世界裡﹐你是那種無意中奪取了別人的心﹑害別人因為不能擁有你而痛不欲身﹑但你依然毫無所覺地回頭問他“你怎麼了﹖”的人。」
「 啊﹖」 是這樣子嗎﹖
「 我問你﹐倘若十個人見著你﹐你認為當中會有多少人不可自拔地愛上你﹖」
「 呀……」 永相隨想了一下。「 零至一個人吧﹖」 一百人當中也不可能有人會見他一面便愛上他嘛﹐更何況只有十個人﹖
「 是十個﹗十個人當中見著你﹐不論男女﹐全部也會愛上你。」 殷塵無奈地歎了口氣。「 這已經證明了你根本就不暸解自身魅力。」
永相隨無聲地深呼吸﹐抑壓快要使他瘋狂的疼痛﹐說﹕「 這可未必﹐至少在我認識的人中﹐他們並沒有愛上我。」
只除了一個。
「
除了已找到傾心所愛的人﹐和冷漠得不行的人。這兩種類之外的﹐我相信其他的早已經愛慕著你﹐只是有些人也許得不到你而死心。你什麼事也能看透得一清二楚﹐唯獨是別人對你的情意卻顯得懵懵懂懂﹐所以我才說你遲鈍。」
永相隨虛弱地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可你並沒有愛上我﹐不是嗎﹖」
聞言﹐殷塵的苦笑更深。「 我不是說了嗎﹖你的遲鈍在於別人對你的情意…你以為我懼怕接近你是因為你曾經對阿淨所做過的事﹐這是其中的原因。另一個原因是……
」
他頓了頓﹐眼廉半垂﹐像是不敢看向永相隨。「 我害怕你狠毒的手段﹐但更害怕自己會愛上你…所以才不敢接近你……. 」
「 荒謬。」 永相隨似嘲諷﹑也似反駁般道﹕「 你不是喜歡煌的嗎﹖」
過了發作時間﹐心絞的痛也暫暫舒緩﹐他輕鬆地重新站直身子。下一次他的心絞症發作﹐他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殷塵毫無所覺的﹐只是放棄了自己的掩飾﹐迷戀地凝視住那張俊美剛強的臉﹐卻用著沈重的語氣﹐道﹕ 「
我是喜歡洛煌沒錯﹐因為他是長得好看的男人﹐所以我才看中他……正確點說﹐我是由幾年前才和男人做愛﹐因為…我和阿淨一樣﹐只是為了忘記一個人才找男人。」
「 你的意思是﹐為了忘記我﹐所以你才找男人。」 他嘴角一勾。「 那真恕我難以相信。」
「 可這是事實﹐我害怕自己會愛上你﹐所以不斷地找尋獵物﹐借著他們的樣子來取代你在我腦中的身影。」
永相隨凝視住殷塵﹐神秘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殷塵的眸子﹐像是要看透他的真偽。殷塵幾欲害羞地徊避那道使他心跳狂亂的凝視﹐可是他到最後還是回視住永相隨。
這樣才能向他證明自己並沒有說謊。
永相隨收回視線﹐說﹕「 就當你的說話是真的….那你這次來找我的目的﹐是想告訴我殷淨的秘密﹐而那個秘密和他想忘記的人有關。」
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他真的很聰明﹐也很敏銳…….殷塵心中讚嘆。只不過就如他之前所說的﹐永相隨卻遲鈍於別人對他的情意。
「 對…我這次來找你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告訴你阿淨臨死前的秘密…… 」 他一頓。「 其實阿淨不想我說出來﹐但…他的心情…我想讓你知道…… 」
「 讓我知道﹖」 他忽然憶起殷淨死前看著他的眼神﹐驀地﹐他感到不對勁。
「 在告訴你之前﹐我想問你﹐對那個阿淨想忘記的人有沒有頭緒﹖」
永相隨沒有回答。難道……
殷塵咬著下唇﹐用著無比沈重的眼神望住他。「
你可曾想過﹐阿淨是否真的因為你的藥物導致性無能﹐使不能擁有正常的男性慾望才去做男妓﹖我們家不缺錢﹐他不必去做男妓﹐不是嗎﹖你認為他是患了男性疾病﹐不能再和男人作愛﹐身心的負擔使他吸毒﹐是不是﹖他死前要見你一面﹐就只為了用你的弟弟來惹怒你﹖」
他不放過永相隨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雖然他看不出什麼﹐但這更促使他將自己弟弟的秘密說出來﹐他想知道當永相隨得悉真相後﹐是否能無動於衷。
「
真相是…阿淨清楚暸解自己不能擁有那個人﹐他唯有借著和男人做愛﹐把對象幻想成那個佔據了他所有心神的人﹐幻想著和他做愛的對象是那個人﹔他去吸毒﹐不是因為他患了男性疾病﹐前後也沒法做愛﹐而是因為他當時在各個新聞媒界上看到了他一直惦記的人。雖然阿淨一早便明暸自己不能擁有那個人﹐可他卻天真的認為自己是少數見過那個人的其中之一﹐他一直也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能獨佔那個人的身影﹐可是﹐當他知道那個人竟成為了大眾情人﹐全世界的人類也能共享那個人的俊臉﹐他的夢破碎了﹐哀怨著上天就連僅有的童話都不肯給他﹐為此﹐他只能以毒品來麻醉自己﹐亦因此而染上愛染﹔他死前的心願﹐就是能再見到惦記的人一面﹐然﹐他卻忌妒﹐忌妒那個人的弟弟為什麼這麼容易便能得到他﹖而他卻要墮落至這樣的下場才能勉強見他一面﹖妒火使阿淨口不擇言﹐在那個人面前侮辱了他的弟弟…….
」
「 不…別…說了……」 永相隨的手再次爬上左胸﹐再次喘氣。心絞……
「 阿淨被那個人折磨至死﹐他卻並沒有恨他﹐只用著深情的眼神凝望住那個人﹐讓自己的靈魂深深地記住他﹐然後才死去。」
殷塵不曉得自己的每一句﹑每一個字再度使永相隨墮進心絞的地獄﹐說出爆炸性的一句。
「 阿淨不能忘記的人就是你﹐永相隨﹗當你臉上掛著如惡魔般殘酷的笑容初次出現在阿淨眼前﹐他便愛上了你﹗」
殷塵拋下事實的真相後﹐從永相隨的臉上看不出蛛絲馬跡﹐一股失落自他心中油然而生。
慈悲看來永遠也不會在永相隨身上看到。
再也沒有留下的藉口﹐他離開了。
殷塵一走﹐永相隨立刻痛出聲。心絞的痛楚用不到幾秒時間又再開始侵佔他的心臟﹐蠶食他的神經﹐劇痛一次比一次更甚。腦海浮現一張俊雅的臉容﹐心臟猶似給予回應般劇烈地絞縮﹐痛得他冷汗淋漓﹐沾濕了襯衫。
殷淨死前的臉取代了腦海中的樣貌﹐留戀的目光深深地刻在他的腦中﹐驀地﹐那張模糊的樣子又轉換成熟識的臉容。兩張屬於倆個人的臉不斷在他的腦海裡交替﹐倆人唯一相同的地方就只有帶著濃郁愛意的眼神。
愛誰﹖愛他﹖誰愛他﹖煌愛他﹖殷淨愛他﹖他們愛他﹖他們愛他…他們愛他……可是他卻傷害了他們…他傷害了愛他的人…親手害死了愛他的人…他的夢想…他說過要保護所有愛他的人…他說過要讓愛他的人幸福的……可是他卻親手將他們推落地獄…害死了愛他的人…他害死了愛他的人啊﹗他……
他…和那個女人有何分別﹗﹖
永相隨背部貼著柱子緩緩滑坐在地上﹐縱使手緊揑住左胸﹐卻並不能舒緩無法言喻的痛…以及自責。
他粗重急促地喘氣﹐蒼白著一張俊臉﹐身體因劇痛而顫抖﹐神秘莫測的眸子再度變得渙散。
不可饒恕……
世界彷彿沒有聲音﹐只剩下他的意識。
不可饒恕……
害死了愛他的人……他不能饒恕這樣子的他﹗
「 相隨﹗」
「 臭小子﹗」
突地﹐意識在劇痛與強烈的自責中消失殆盡前﹐他聽到了兩把熟識的嗓音﹐同樣充滿著擔憂與焦躁地叫著他的名字。
為什麼要關心他﹖他害死了愛他的人啊﹗他一真在傷害深愛他的人啊﹗為什麼還要關心他﹖他不能願諒自己……不能饒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