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十六章~~~Tempest(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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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好像睡了很久似的……

洛煌迷迷糊糊的﹐彷彿快要醒來﹐又彷彿仍陷於一片漆黑中。

意識一點點地恢復。耳朵首先聽到的是一些人聲﹐好像有什麼人在旁邊講話﹔竄進鼻間的是剌鼻的藥水味﹔眼廉則如沈重的大石﹐他如何竭力也張不開﹐眼廉亦只是抖動了數下。

「 醫生﹗他醒來了﹗他醒來了﹗」 怎麼這個女人的嗓音尖銳得就像女高音﹐與他的母親還真相似。

狡地﹐剌眼的光線射進他的右眼﹐接著便是左眼﹐然後黑色的閉幕再度覆蓋住他的雙眼。

「 他怎麼了﹖」 這次的聲音很像他的父親。

「 放心吧﹗病人沒大礙﹐只不過他營養不良﹑疲勞過度﹐導致身體虛弱。讓他休息一下﹐留院觀察幾天便可以出院。」

「 謝謝你﹐醫生。」

須臾﹐關上門的[卡嘞] 聲在靜下來的房間響起。

「 兒子…兒子……」

「 別叫了﹐醫生說要讓他多作休息﹐你就讓他睡吧﹗」

「 可是……」

唉﹗原來真的是他的爸媽。

得悉自己久沒見面的父母在身旁﹐他掙扎地撐開眼廉﹐父母擔心的表情映入眼中。欲坐起身﹐他的父母立即扶著他﹐把枕頭放在他的腰後﹐讓他舒服些。

「 我……」 開了口﹐洛煌才發覺自己口乾唇烈。

洛母即刻斟了杯水給他。

啜了一口﹐讓乾喝的嘴得到滋潤。「 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程未常所說的話……

他對你的感情﹐真的如你所看到一般嗎﹖自己好好地想一想吧﹗

在此之後﹐便是一片空白……

「 兒子﹐你在殷氏暈到﹐昏睡了三天了﹐所以…… 」 洛母道。

「 喔。」 洛煌心神恍惚的﹐腦海中的記憶一幕一幕的浮現。為何要程未常要這樣說﹖

重要的事情﹐眼睛無法看見……

是他忽略了些什麼嗎﹖

臭小子的心情你看不到﹗也感覺不到﹗他一直承受的痛苦你完全不知道﹗

不是的﹗不是的﹗他知道那個人是……

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的人﹐有什麼質格說他是沒有人性的惡魔﹗﹖

是那個人那樣無情地對他﹗把他的痴心當作路邊草﹐他才會……

你根本就從未嘗試過去暸解他﹗

憶及此﹐洛煌登時驚醒過來﹐眼睛瞪大如銅鈐﹐冷汗滿頭﹐口中吐出喘息。

他…從未嘗試過去暸解過那個人……是因為他…因為他…他……

「 啊」 他痛苦地抓住頭﹑拉扯著頭髮的叫喊。

「 兒子﹑兒子﹗怎麼了﹗﹖別這樣﹗」

「 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洛父和洛母擔憂的聲音並未能闖進洛煌紛亂的思緒﹐他只是持續地猛力揪著頭髮﹐即使髮絲承受不住他舒緩壓力的方法﹐絲絲掉下﹐他依然沒有停下發洩﹐口中不斷發出痛苦的叫喊。

他找不到藉口﹗他為自己找不到藉口﹗難道…難道他……

「 兒子﹗快住手﹗」 洛母含著淚地拉住洛煌的手﹐不曉得怎樣阻止自己的兒子﹐更不曉得如何幫助他。

「 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誰欺負你嗎﹖告訴爸﹗爸會幫你的﹗」 愛子心切﹐一向慈祥的洛父亦不禁對害自己兒子傷心的人而怒。

難道他錯了嗎﹖他錯了嗎﹖

猶在自己的思緒中﹐緊繃的神經﹐毫無意識地自虐的舉動﹐使洛煌並未能意識到父母的阻止。

三人的拉扯﹐竟無意中碰撞到擱在一旁的電視遙控器。遙控器隨即跌在地上﹐用來切換電視電源的控扭因碰觸到地板﹐而[嗖] 的一聲使電視開啟。

電視甫開﹐第一個出現的畫面嚇然是那個他極欲逃避的男人﹗

洛煌霎時間呆住﹐停下了自虐的動作﹐只是反應不來似的怔怔凝視住電視。而洛父和洛母一方面鬆了口氣﹐另一方面皆望向電視﹐疑惑著是什麼東西能阻止到兒子的自虐。

隨著電視的鏡頭停在那張憶萬人迷的俊臉﹐從電視中發出的聲音竟用英文宣佈﹕「 世界十大杰出青年首位……永相隨﹗」

熱烈的掌聲包圍住他﹐神秘的眼眸瞥眼看到身旁的經紀人阿滿的臉掛著狂喜的神情﹐環看四周為他鼓掌的人﹐每一個也笑得欣喜﹐用力的拍掌﹐就像是覺得他拿到世界十大杰出青年首位的大獎是理所當然的。

他笑﹐不屑地笑。

穩健地穿過坐席之間引向頒獎台的道路。對任何人而言﹐這條路是將他引領至成功的榮耀﹐該是值得興奮有成就感的﹐遺憾的是﹐他的心頭湧起的卻是荒唐與無聊。

Joshua一生多姿多采﹐不僅在娛樂事業方面的成就無人能及﹐而且他從事多方面的事業﹐每一項也跨越國際﹐事業如日沖天。僅以二十六歲的年齡便踏足世界的頂點﹐其過人之處﹐更是令人驚嘆……」

隨著司儀淊淊不絕地介紹他一生事業的簡歷﹐他已踏上梯級﹐來到頒獎台上的麥克風前。

「 Joshua﹐恭喜你﹐這個獎是你應得的。」 在旁的司儀把一個價值非凡的大獎遞給他。「 Joshua﹐不如向大家說一說你拿到這個大獎的感想。」

他拿過大獎﹐面對住觀眾﹐一口流利的英文從完美唇型的嘴邊逸出。「 坦白說﹐拿到這個獎﹐我唯一的感想就是……憤怒。」

觀眾席立時鴉雀無聲﹐無一不錯愕地望向那如磁石般吸引著眾人視線的男人。

經紀人阿滿用手拍著額頭﹐幾乎要仰天長嘯。天哪﹗求求您別讓那男人說些嚇死人的話﹗唉﹗為什麼不隨便說 「我很高興」

等等﹐敷衍一下就行了嘛﹗偏偏要考驗他的忍耐力﹗

永相隨無視經紀人威脅的目光﹔無視觀眾錯愕的表情﹔無視身旁陡然驚嚇的司儀﹐俊美臉容沒有掛上招牌的灑脫笑臉﹐嚴肅地續道﹕「

這個獎除了能成就一個人的虛榮與成就感外﹐它的作用等於零。沒錯﹐一個人的成就能夠得到大家的認同﹐或許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除了我以外﹐其他九個所謂的杰出青年得知自己能得獎﹐也是高興非常。然而﹐你們可曾想過﹐花掉幾萬塊美金在這些獎來捧高幾個人的虛榮感﹐那為什麼不用來幫助有需要的人﹖

世界上還有許多許多生活困難的人﹐環境的因素可能使他們一生也只能活在困境中。他們缺水來喝﹔缺糧來充飢﹔缺衣服來溫暖身體……那種肉體與精神皆遭受折磨的感覺﹐相信在座每一位享受富貴的人從來也沒有感受過﹗」

台下的觀眾頓時坐立不安﹐尷尬不已。

永相隨閉上雙眸。腦中憶起自己的弟弟曾經餓得皮包肉骨的樣子﹔想起自己曾為了賺幾塊錢﹐忍受別人的唾棄﹐就只為了買一個平常人也能輕易買到的麵包給弟弟吃﹔那種飢寒交迫的痛苦更是揮之不去。

幾萬塊美金﹐對在座各位而言﹐或許是微不足道的數目﹐但是對於那些窮困的人來說﹐卻是一筆天文數字。我亦相信﹐每個人創下一番事業﹐不是為了得到這個獎。”

他亁啞地說﹕“倘若有一天﹐你們想花錢為那些[成功人士] 增加虛榮感﹐希望你們會想起﹐世界的某個角落﹐正等待那筆錢來救援。」

他的右手有力地拿著大獎﹐向右伸展得直直的。「 對不起﹐今天使大家掃興﹐可是這個獎﹐我收不下。」

手一鬆﹐在場的所有人看著那價值非凡的大獎跌在地上﹐碎裂成千片。

碎裂的聲音驚醒每個人﹐猶如在夢中醒來般﹐茫茫然的。當回過神來的時候﹐台上那個卓然出眾的男人早已不知所蹤……

洛煌靜靜地凝視住電視﹐說是怔忡也不為過。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右胸﹐掌心感受到的是自己快速跳動的心臟。

如雀躍一般的心情……

他就只為了能捐上過幾千萬元的慈善基金﹐來幫助世界各地有需要的人﹗

憶起寧擁的說話﹐一言驚醒﹐他的身軀控制不住地顫動﹐手掌揪緊住覆蓋住他下半身的氈子。那個人……真的不是無情……他不是殘酷的惡魔……

說不出心裡的感覺﹐百感交雜﹐可鬆了一口氣的成份居多。

等等﹗你在想什麼啊﹗﹖洛煌﹐難道你忘記了那個人是個天生的演員嗎﹖也許他只是在欺騙所有人而已﹗

腦裡突然響起另一把聲音。

可是那個人為什麼要欺騙我們﹖他沒必要每年花幾千萬用來捐款啊﹗他更沒必要連那個世界十大杰出青年的首位大獎也不拿啊﹗

你傻了嗎﹖手段做到足才能瞞騙別人的視線﹗你在商場上不是最清楚這個道理嗎﹖﹗

不…不是的……那個人是…那個人是……

是什麼﹖是無情的惡魔﹗是殘酷的天使﹗

不對﹗你別胡說﹗住口﹗

他是惡魔﹗是惡魔﹗

住口住口住口﹗「 住口啊﹗」 洛煌驀地抱頭大叫。頭宛若要裂開一般﹐他快要被腦裡的兩把聲音弄瘋﹗「 住口住口﹗你別胡說﹗」

「 兒子…… 」 洛母對於兒子的喊叫不知所措之際﹐此時洛父卻喃喃地道﹕「 想不到那個人現在竟有如斯成就…… 」

猶在思緒中掙扎的洛煌﹐卻耳尖地聽到父親那如蚊子飛過的自言自語﹐愣然地抬起頭。「 爸…你…你認識他﹖」

認識﹐不是知道。認識的意思即是你知道那個人的同時﹐那個人亦知道你。

不知為何﹐原本有絲動搖的心﹐又再被那熟識的不祥預感所佔據。爸是總警司﹐能讓他認識的不就只有……不會的﹐爸可以認識很多朋友的啊﹗不會只有…只有……

可是﹐洛父的一句說話﹐卻打碎了洛煌建立不易的希冀。

「 怎麼可能不認識﹖當年是我親手逮補他﹐把他關進牢獄裡的啊﹗我還記得很清楚﹐他那副俊貌﹐那時在牢獄裡引起極大的轟動。」

聞言﹐洛煌只覺得天地在旋轉。

洛煌到最後始終也沒有向洛父問及[牢獄] 的事﹐他害怕自己會承受不住﹐越是發現得多事實﹐便越覺得心寒。

殷淨的下場已令他對那個人的印象跌下至谷地﹐有些時候稍微一想﹐身軀已抖震不已。倘若再加上這麼一件﹐他的神經可能會斷裂掉也說不定。

為此﹐他選擇當一個縮頭烏龜﹐將一切縮進去形同身體一部份的硬殼﹐保護自己﹐不想再受到傷害。

他原以為懦弱地拒絕發挖真實﹐會令自己好過些。但他就是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一種…總有一天會知道事實的預感……

永家的私人草地位於XXX精神病院的後山﹐那塊草地原本是用作民區﹐可住民對於民區前建了一座精神病院感到很不滿﹐而向政府投訴並抗議。政府抵抗不了住民猛烈的申訴﹐便將民區遷到另處﹐留下一大片空地以拍賣售出。

永相隨得悉空地位於XXX精神病院後﹐便將之買下。他雇用了工人重整空地﹐把草皮填上﹐再雇用花工每隔一段時間為草地清蟲剪草﹐久而久之﹐一塊荒廢了的空地便變成了一塊漂亮清爽的草地。同時﹐他把草地改名為[雙飛原]

﹐代表送給他的爸爸永雙飛的草原。

[雙飛園]

初時打算用作開放給精神病人﹐當病人的病情較穩定時﹐他們的家人或護士便能帶他們出來散步。可惜的是﹐顧慮到永相隨世界巨星的身份帶來的不便﹐這個計劃只好作罷﹐否則當他帶著他的爸爸來到[雙飛原]

的時候﹐後果可能是難以想像的混亂。

最後﹐[雙飛原] 便成為了他們永家的專屬草地。閒時永家兄弟四人便從精神病院裡把永雙飛放在輪椅上﹐接著便將他推去[雙飛原] 散[心] 。

然則﹐今天只有他一人。

他推著輪椅﹐而輪椅上的永雙飛還是一副空洞如無靈魂的木偶的樣子﹐彷彿他已不存於世間上。他們來到[雙飛原]

保安守衛的入口﹐永相隨溫和地與保安打招乎﹑閒談幾句﹐便步進[雙飛原] 。

甫來到草地上﹐涼快舒暢的微風帶著草清爽的氣味竄入鼻﹐沁入五藏六腑中﹐心胸豁然舒泰﹐再多的憂愁郁悶也被微風吹散。映入眼裡的一片壙大的草原﹐綠草順著微風的帶動而向右擺動﹔幾尺之遙的樹木亦為微風而[嗖嗖]

的作響﹐看似平淡無奇﹐在他的心裡卻猶似一幅美境配上悅耳的樂韻﹐使他沈醉。

永相隨深深地吸了口微風﹐掟出滿足的笑容。很久都沒有感受風了……

低下頭﹐俯視住永雙飛的柔順髮絲為風飄揚﹐純白色的精神病人的制服亦被吹拂起。他蹲在永雙飛前﹐兩掌搭在輪椅兩側的扶手﹐漾起似水柔和的笑。「

爸﹐你也喜歡這裡﹖」

永雙飛的眼眸空洞如昔﹐宛若對世間的一切絕望﹔野性師氣的臉沒有任何一絲表情﹔兩片唇瓣間的線條自始自終也是成一直線……種種狀況看來﹐平常人實在看不出他哪裡感到高興。

唯一的解釋﹐就是父子間的心靈聯系吧﹗

「 冷嗎﹖對不起﹐我忘記了為你多帶一件衣服。來﹐蓋住我的。」

永相隨站起來﹐脫下身上的長褸﹐輕輕蓋在永雙飛身上。幸虧長褸的重量不少﹐才免於被微風吹去。

「 放心﹐我不冷。」 他續道﹕「 爸﹐我們到那邊坐好嗎﹖」

他把輪椅徐徐推向前方的白色長椅。往常三個弟弟和爸談得累時﹐便會坐在那﹔長椅的不遠處是一張桌子﹐用作擺放食物與水﹐每當肚餓或口渴時﹐也會坐在桌前休息﹐蠻像野餐的。

來到長椅前﹐永相隨強而有力的手臂滑過永雙飛的肩背﹐握住另一邊的肩膀﹔另一只手穿過永雙飛的雙滕後﹐微一使力﹐輕鬆的把自己的爸爸橫抱起。

小心翼翼地把永雙飛放在草地上﹐讓他的背靠住椅子﹐把他的把腿伸展開來﹐然後有力卻又動作溫柔地搓揉著永雙飛的腿肌。

爸﹐我們這些年來也不斷為你按摩肌肉﹐那麼當你醒來時﹐便不用長時期接受物理治療來回復肌肉的彈性。但你的聲音已經很久沒發出﹐你初醒的那段時間會說不到話……」

他頓了頓。「 你會醒來的﹐我知道。可我卻不曉得自己能否看到你醒來的一天……」

像是在回應永相隨的說話﹐靠住椅子的身體微微傾斜。

「 爸﹐不用擔心啦﹐我只是說說而已。」 只是說說嗎﹖他比誰都清楚那是實話。

永相隨從自己帶來的單背包中拿出手提電腦﹐坐在長椅上﹐開始他的工作。然而﹐永雙飛的身軀傾斜至頭能靠到永相隨的滕蓋側為止。

他一愣﹐把永雙飛擺正之際﹐他又再度向著他靠去。

風有這麼大嗎﹖永相隨疑惑地環視四視。其後﹐他抱起永雙飛﹐讓他坐在椅上﹐並倚著椅子另一側的扶柄。不知怎地﹐明明便已經倚住椅子的扶柄﹐但永雙飛的身軀竟又向著永相隨靠去﹐宛如正負兩殛的磁力吸引。

就在永雙飛的頭碰觸到兒子的肩膀﹐永相隨無奈地從手提電腦的螢幕抽離視線。又不能讓爸躺在椅上﹐否則他的眼睛會被陽光灼傷。他側過身把永雙飛擺向另一邊之際﹐猝地想到什麼似的﹐笑問﹕「

你不會是要我抱吧﹖」

奇異地﹐永雙飛不再[左傾右擺] ﹐坐得端正﹐只是頭依舊垂下。

「 爸真懂得撒嬌。」

他柔情的笑說﹐拿開手提電腦﹐把永雙飛抱起﹐讓他側坐在腿上﹔把永雙飛的頭靠住自己的肩窩上﹔手繞過永雙飛的腰際﹐有力地環住他﹐使他安穩地坐在自己的懷中。

「 爸﹐借你的腿一用。」 說罷﹐便把手提電腦放在永雙飛的雙腿上﹐單手操控著電腦。

溫馨的倆父子﹐在微風的吹拂下﹐卻散發著絲絲悲哀﹐是破滅的前奏嗎﹖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永相隨挪了挪身子﹐使永雙飛更舒服的枕在他的肩窩。頸側感受到那微乎其微的呼吸﹐略微的暖意傳達著[還活著] 的信息。

只要活著﹐不管過去是多麼悲痛﹐總有一天還是會幸福。他是如此深信﹐所以﹐他亦深信爸會幸福。

心頭一熱﹐他轉過臉端詳著永雙飛從沒有衰老過的俊師臉容﹐輕道﹕「 你還活著真好呢。」

他的手撫上永雙飛的臉頰﹐手觸及之處是一片涼意。一直身處在涼風之中﹐皮膚多少會有些冰冷﹐爸的身體虛弱﹐還是別讓他在這裡待太久。「

再等一下便好了﹐爸再等一等﹐很快就可以回去啦。」

他在永雙飛那致瑰色卻略蒼白的唇上輕啄一下。

宛若情人之間安撫情緒的輕吻﹐恁地親暱噯味。然﹐對於一個多年來被弟弟們深吻的男人而言﹐唇瓣的碰觸已是正常不過的事。

永相隨回頭又繼續他的工作。就在此刻﹐當他回過頭的瞬間﹐枕在他肩窩的臉輕微地動了一動﹐向上稍微昂起﹐無神的眸子像是在注視著那完美得令萬物失色的側臉。

「 爸﹐永業的股市下跌了百分之零點八三 」 專注於工作的男人察覺不到那微少得猶如螞蟻的跡象。「

霍追壓不住那群老傢伙﹐雖然他有才能﹐但經驗還少……看來我不出面一次不行呢。」

霍追是永相隨的三弟永相印的同性情人。年紀尚輕﹐才介乎於二十歲左右﹐但聰明果斷﹑觀察與判斷力高﹐才能優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要多加經驗的磨練﹐假以時日必定是商場上的霸者。

霍追原本是跨越國際貿易市場的霍氏集團公子﹐可他卻愛上了輕度弱智的永相印而遭受父母的激烈反對﹐於是便毅然和霍家斷絕關係﹐搬進永家。其後和永相印在荷蘭正式結婚﹐自覺該鍛練自己成為能保護到永相印的人。同一時間永相隨則奪回永家失去了十八年的永業﹐霍追便向永相隨提出進入永業工作來鍛練自己的提議。

原是打算由低做起﹐卻怎麼也沒想到永相隨隨手便拋了個永業副總裁的職位給他。本該壓力極大﹐只因他沒自信能否使永業的盈利上升﹐更糟的是可能會搞跨永相隨辛苦奪回來的永業。

永相隨卻毫不在乎地道﹕「 放手去做吧﹗盈利下跌沒所謂﹔會搞跨也不要緊﹐到時機我便會幫你﹐因為我不會讓那些事發生。」

僅僅的一句﹐便使霍追放鬆了緊束得透不過氣來的壓力﹐完全發輝了自己的實力。他知道﹐不管永業被他弄得多糟﹐永相隨絕對有能力把公司起死回生﹐所以他便放手去做。

然而﹐不論是現實或是小說﹐公司的其他股東永遠也是反派角色。而這些反派角色﹐害怕公司的變革會影響自己的權力﹐常會在市場發放假消息影響公司的股市﹐再以天人降世的姿態把預備好的計劃來挽救公司﹐鞏固自己的地位。才累積了幾個月也不到的經驗﹐霍追始終也敵不過那些幾十年老奸巨滑的老傢伙。

「 爸﹐當年和你一起工作的人全變成了臭老頭呢。」 早晚他必定會把那些老傢伙趕出永業﹗

他的手指在手提電腦的鍵盤按了一下﹐螢幕換上另一個畫面。

「 殷氏的股市正在不斷下跌。」 永相隨的笑容邪魅中帶點冷酷﹐深邃神秘的眼眸如劃過星晨墮落的衝擊﹑散發著毀滅性的攝人邪氣。「

看來殷塵不用多久便會找上我。」

「 永﹑相﹑隨﹗」 熟識的男聲驀地在不遠處響起。

他抬起頭﹐望向聲音的方向﹐換上灑脫的笑臉。「 嗨﹐阿滿。」

「 還“嗨”﹗﹖」 經紀人阿滿一份報紙丟在永相隨臉上﹐怒罵﹕「 你究竟有沒有看報紙﹖你在那個世界十大杰出青年的頒獎典禮真是搶盡了風頭﹗」

永相隨摸了摸鼻子﹐把緊擁在腿上的永雙飛放在椅上﹐甫張開報紙便看到自己成為新聞頭條。

……永相隨在頒獎典禮上的一番驚人宣言﹐震撼全場﹐一眾上流社會的觀眾啞口無言。自永相隨的中途離去﹐司議雖繼續維持頒獎典禮的進行﹐可台下卻已一片默然﹑鴉雀無聲﹐少數觀眾亦離開。然﹐永相隨的宣言的影響卻不只這般。

頒獎典禮後不到數日﹐捐款的人數竟急劇上升。根據調查所得﹐每一小時平均有三十人捐出善款﹐約二百美元至五十萬美元之間。此外﹐其他直播頒獎典禮的國家﹐其人民亦紛紛捐出善款。到現時為止﹐總善款大約已接近一憶五千萬美元﹐是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善款﹐而這筆善款亦將會運送去世界各地有需要的地方。

永相隨對頒獎典禮的異想感想﹐不僅使世界各地的災民得到救援﹐更令這個世界巨星贏得近幾憶萬人口響亮的掌聲﹐全世界也為這個出眾的男人而鼓掌。根據記者得知﹐永相隨是美國排行第一位的哈彿大學出身……咦﹖他攻讀於人類學……嗄﹖所以深刻體會到身處在世界黑暗地方的災民……啊﹖噗……哇哈哈哈哈」

永相隨突地捧腹大笑﹐笑不可抑。

「 你在笑什麼﹖」 阿滿只覺永相隨莫名其秒﹐弄不懂文章裡有哪裡使人發笑。「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你會被記者批評得體無完膚﹐怎料居然會引起這麼巨大的效果……啊﹗難道你早有預謀﹖」

永相隨笑得快要斷氣﹐好不容易才收斂住笑聲﹐倒在永雙飛的腿上喘息著。

「 才不是。」 他笑說﹕「 只是為什麼我在哈彿攻讀人類學卻連自己也不曉得﹖這個記者究竟是哪裡得來的消息﹖」

阿滿登時呆住。「 你不是哈彿畢業麼﹗﹖」 他也以為是啊﹗

「 怎麼可能。」 永相隨笑得無力﹐舒適地枕在自己爸爸的腿上﹐仰望蔚藍的天空。

「 那…就算不是哈彿﹐也會是美國柏克萊或史丹福大學吧﹖」 阿滿難以置信地問道。

「 都不是。」

「 不﹑不是﹖難道是英國的劍喬或是牛津大學﹖」

「 不是啦。」

「 這……不會是香港大學或台灣的T大吧﹖」 可是怎麼看﹐相隨也像是從以上那些嚇死人的大學出來的啊﹗

「 拜託﹗」 永相隨坐起身﹐搖搖頭。「 我中二時開學不久便退學了。中學也沒畢業﹐怎麼可能還會去大學﹖」

一秒﹑兩秒﹑三秒……

「 什麼」 阿滿驚訝地大叫。不能置信﹑不可以置信﹑簡直是絕不相信﹗「 騙人﹗」

請別怪他大驚少怪。倘若有一個氣質灑脫神秘又優雅的驚天大俊男站在你面前﹐相信你也絕對不會相信這男人居然連中學也還沒畢業﹗可是……

「 我騙你幹嘛﹖我從來也沒有隱瞞自己的學業﹐是他們那些記者添油添醋而已。」 他笑了笑。「

十四歲那年退學後﹐我便在找工作賺錢﹐直到十八歲﹐所以我沒時間上學。」

阿滿仍然還未能從這個駭人的消息中回過神﹐餘溫猶存。好半晌﹐他才醒來﹐問﹕「

十四歲至十八歲也在打工﹐既然如此﹐那麼你到十八歲以後為什麼不報讀其他大學進修﹖」

「 因為那時我在牢獄裡過了兩年。」 他爽快地道﹐彷彿說出口的是別人的故事。

阿滿又再呆住﹐甚至被石化﹐完住僵住。

「 討…討厭﹐你真懂得開我玩笑。」 總覺得自己開始有些逃避現實。

「 我沒有尋你開心啊……」 永相隨無辜地說。為什麼他說實話會沒人相信﹖

「 好了啦﹗你的玩笑確實不錯﹐下次再繼續努力。」 他是否語無論次了﹖「 喔﹐對了﹗剛剛我在附近的草上發現了這戒指﹐不知道是誰的﹐上面好像刻著[煌]

這個字。」

他從口袋中拿出來的嚇然是永相隨和洛煌的結婚戒指﹐上面刻著的[煌] 便是最佳的證明﹐而洛煌帶著的該是刻有[永] 一字的戒指。

「 那是我的。」

永相隨語氣淡然﹐伸手拿過戒指﹐褪下因斷烈而垂在胸前的頸鏈﹐連同戒指一起放進褲袋裡。隨後他抱起坐在椅上的永雙飛﹐將他抱回輪椅上﹐再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準備離開。

「 相隨﹖」

「 嗯﹖」

「 你真的曾入獄﹖」 他沒有問及關於戒指的事﹐反倒問起他的過去。

「 對。」

「 犯了什麼罪﹖」

永相隨瞟他一眼﹐才說﹕「 嚴重傷人。」

阿滿倒抽一口氣﹐冒出冷汗。「 傷的是什麼人﹖」

他這次反而沒有回答。

喂﹗想不到你這人模人樣的小子竟會嚴重傷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悠久的記憶﹐遺留下來的嗓音在耳旁縈繞。

嘿嘿﹐真是棒極了的極品﹗小子﹐告訴你﹐男人和女人被隔開的地方可以發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而我是在這裡的老大﹐想安全渡過這兩年﹐你便要做我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永相隨﹖怪名字﹐不過蠻好聽的。

永相隨﹗你別不知好歹﹗你不讓我上﹐不做我的人﹐你在這個牢獄裡的兩年別不會好過﹗尤其是你這副模樣……

媽的﹗我竟然被你…被你……天啊﹗剛剛在你身下的人不是我﹗那人不是我啊﹗

你真是不可思議﹗你沒幹什麼﹐只微微一笑便令牢獄的囚犯和牢警也全聽你的話﹐沒人敢動你分毫。不過﹐你要小心牢獄裡另一派的囚犯﹐他們一直和我對敵﹐而你…..被他們看上了……

不會吧﹖那些牢警竟然像保鑣一般保護你﹖現在連那些人也不敢對你輕舉妄動呢﹗

天啊﹗你唱歌很好聽﹗出獄後做歌星好不﹖

相隨﹐明天你便出獄了… 你…會等我出來嗎﹖

還有數個月便到我出獄……到那時…我…我們…可否一起生活﹖

喂﹗你別只顧著笑﹗快回答我﹗你不能對我…做了那擋事後便把我一腳踢開﹗

對…不起……相隨…我…撐不住……你…快走……今天你…出獄……我…和你一起……很開心……可是…我已…等不到出獄了……

相隨…我真的…好愛你……

相隨……

「 相隨﹖」

阿滿的聲音把他從昔日的回憶裡扯回來﹐零零碎碎的聲音在耳旁猶在回盪著﹐一股酸澀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微風填滿整個肺部﹐輕吟﹕「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

「 居然有人願意捨你而去﹖﹗而你又居然會有心煩的對象﹖﹗」 真是被他弄得滿頭問號﹐今天的剌激真是夠多了﹗

永相隨再次露出灑脫笑容﹐一切酸澀隨風飄散。

「 離我而去的人﹐我挽留不住﹔讓我心煩的人﹐是我不去挽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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