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之間﹐失去了父親﹐沒有了母親﹐破碎不堪的家庭﹐所有事物宛如天旋地轉﹐渾沌剎那間降臨﹐八歲的男孩為了保護並照顧三個弟弟﹐揚起一雙還沒完全堅硬的羽翼﹐正因為羽翼仍是柔軟﹐不能阻隔外界的傷害﹐最後﹐純白的羽翼傷痕累累﹐染上了紅色的鮮血﹐當鮮血與上空氣而凝結後﹐轉變為黑色……
在母親的葬禮上﹐永相隨站在昏暗的角落﹐擁著三個弟弟冷眼旁觀著前來向母親的遺照鞠躬的親戚﹐男男女女來到他們面前安慰﹐口中吐出例行的虛偽說話。永相戀緊抱住懷中的小「依」兒﹐抓著兄長衣角的手更加用力﹔永相印偎進永相隨的懷中﹐肥嘟嘟的小手抱緊永相隨的腿﹐大眼漾著害怕﹔僅只一歲的永相依也許感受到不對勁的氣氛﹐眼中的淚欲掉不掉的﹔而永相隨一臉的悲傷﹐漂亮的臉蛋寫滿著母親「已逝」的哀痛。
「瞧﹐那四個便是雙飛的兒子﹐沒有人願意把他們接回家。」
「那是當然﹐誰會把那個被男人當妓女般幹的永雙飛的兒子接回家﹖也不曉得有沒有把愛滋傳染給他們﹗﹖」
「說起那件事﹐還記得我一打開成人台﹐雙飛便像只狗的趴在地上被身後的男人幹得不住的前後晃盪﹐還有兩﹑三個男人玩弄他的軀體﹐天﹗真是看得我血氣上湧﹐想不到雙飛平時那麼男子氣﹐被男人幹的時候倒是看得我他媽的爽。」
「連塞格都沒有耶﹗他的身體部份全部祼露出來﹐全國人也在電視前看著他如何被男人強暴﹐真是慘過被拍下三級片的妓女﹐也難怪他會精神崩潰。」
「搞不好霓虹因為受不了自己的丈夫這麼骯髒﹐跑去自殺也說不定﹗你看﹐連永氏集團倆老也不出現這個葬禮﹐聽說還對雙飛那件事不聞不問﹐對外宣稱這是“永雙飛自己的問題”
﹐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擺明了跟雙飛一家撇清關係﹐搞不好還會否認他是他們的兒子﹐連兒子留下的種也不會認。」
「不就是呀﹗不過我在看那個雙飛的四級片時﹐真是恨不定能參只腳進去﹐把自己的那話兒在那副野性的軀體內插呀插的﹐只是幻想也能感受那妙極的感覺﹗哈哈哈……」
對於四周不堪入耳的話題﹐永相隨的嘴角逐漸不屑地向上揚。這就是人類﹐當跟他們有關係的人出事﹐他們最喜歡落井下石﹐而不是去關懷當事人。
也罷……他不需要虛情假意……
「永同學……」熟識的女聲﹐永相隨抬眼一望﹐只見自己的女導師用著憐惜不已的目光凝視住他﹐語氣是說不出的輕柔﹐彷彿害怕語氣再重一分也會傷害他似的。「永同學……不要緊的……一切痛苦的事情也會很快過去……」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八歲小孩﹐大概會淚眼盈盈的﹐帶著懷疑又好想相信的問﹕「真的嗎﹖」
然而﹐這個小孩是永相隨﹐他嘴角的笑意從不屑變做無聊。「既已成事實﹐就算過去了﹐依然是不可磨滅的記憶﹐等待痛苦過去﹐那只是在逃避﹐不想去面對而已。」
「永……永同學﹖」女導師瞠目乍舌的﹐哪怕是一個成年人﹐也未必能說出這番話來。她再也看不見那抹純真燦爛的笑容﹐更看不見那在說著自己夢想時在熠熠閃耀的黑瞳﹐男孩言語中再沒一絲一毫的孩子氣。這麼完全的脫變﹐正是她一直以來不想看到的……
毀滅﹗這個男孩被毀了……他的一生已經被斷送在黑暗中。永先生﹐你成功了﹐他達到你的期望﹐思想從一個男孩脫變成一個男人﹐他將會肩負起一切﹐就算肩膊被沈重的責任壓至碎裂也不會把自己的責任放低……可是﹐這樣的結局﹐你真的想看到麼﹗﹖
他的女導師希望能撫養他們四個小孩﹐他一口拒絕﹐然﹐政府卻多管閒事的插上一腳。
「小朋友﹐八歲不是合法成年﹐你們如果沒有監護人的照顧﹐是需要送進孤兒院……」
「沒那個必要﹐」永相隨篤定地回答。「我便是監護人﹐我有能力照顧我的弟弟。」
「你只有八歲﹐連賺錢也不行﹐哪裡有能力照顧他們﹗﹖」社工已顧不得對方是否聽得懂她的說話﹐沖口而出的已是跟成年人談話的語氣沒兩樣。
「誰說我沒能力賺錢﹐我能夠玩股票﹗」
「你……」
此時﹐懵懵懂懂的弟弟們終於明白眼前的成人們極力分開他們和永相隨﹐慌亂得也不顧及場合便嚎淘大哭。
「我不要離開相隨﹗」永相戀眼睛蒙上淚光。
「相隨……嗚……我要相隨……」永相印已大哭大喊的﹐兩只小手在可愛的臉上右抹右抹﹐淚水崩提而出。
「哇……哇……」永相依早已發出屬於嬰兒的有力哭聲。
場面頓時混亂不已﹐小孩的哭聲響個不停。
「你真的認為自己能讓弟弟們活得好嗎﹖」一把威嚴的男聲插進來﹐這個男人是負責這件案件的法官﹐其實這四個小孩該是直接送進孤兒院﹐但孩子們的意願卻不能忽視﹐更甭說眼前這個小孩一直在反對。
永相隨直直的盯視住男人的雙眸﹐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送進孤兒院並不能證實我們能過得好﹐活得好﹐你能夠保證在孤兒院中我的弟弟便不會受人欺壓嗎﹗﹖若是有人願意領養我們個別的﹐你又能保證養父養母是真心對待我們嗎﹗﹖」
男人一時語塞。確實﹐小孩被領養後﹐被養父養母虐待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有些成人更是為了發洩﹐故意去領養小孩回來虐待。這種類似的案件﹐政府亦不能減低發生率。
「我不同﹐我愛我的弟弟﹗不會欺負他們﹗不會虐待他們﹗我甚至不會讓他們傷心﹗他們會幸福快樂的活下去﹗」
「你……好﹗我們會定期來調查你們﹐如果讓我們發現你的弟弟有任何被照顧不當的地方﹐我們會把你們送進孤兒院。」一個八歲男孩在這個殘酷的社會下﹐為了照顧自己的弟弟能撐到何種地步﹐他真的很好奇。
「叔叔﹐說過的話不能反悔﹗」永相隨開心地笑著擁緊自己的弟弟﹐而弟弟們皆掛著兩行淚水鼻涕的在他身上磨蹭著。
「竟然叫我叔叔……」男人哭笑不得的揉著永相隨的髮絲。真是個奇特的男孩……
然而﹐他卻意料不到﹐十年後的今天﹐卻是他抑壓著心痛﹐宣佈永相隨被判入獄兩年……
「相隨﹐家家不能回﹖」永相印兩手圈住永相隨的脖子﹐被抱在他的懷中不捨的望向那個曾經輝煌的永家。
永相隨一手捧著他﹐另一手牽著依舊抱著嬰兒的永相戀﹐同樣凝睇住那間大屋。「印﹐你想回去嗎﹖」
「想﹗」小印印大聲叫道。
「戀呢﹖」他問著身側的弟弟。
永相戀沈默了好半晌﹐才徐徐地問口﹕「那個家有爸爸的身影……」
雖然在裡面發生過巨變﹐但是那間大屋確是實實在在的充斥著爸爸以往的影子。
暸解弟弟話中的意思﹐永相隨眼眸越發黑沈。「好﹗那麼我永相隨﹐終有一天把永家買回來﹗」
在二十一歲時﹐他實現了今天的誓言。
賣掉了永家﹐賺得的資金用來支付父親昂貴的住院費用﹐精神病院的醫生曾好意的建議他﹐把父親轉去比較便直的療養院﹐這樣他的負擔便不用太重。
可是﹐他想讓爸住最好的精神病院﹐接受最好的治療﹐擁有最好的照顧。婉謝拒絕醫生的好意﹐他知道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將會是如何的辛酸﹐如何的勞苦﹐但他無悔。
其後﹐他把父母遺留的資產用來還債﹐永業因為資金周轉不及﹐欠下銀行一筆債﹐幸好父親預先準備用來周轉的龐大資金能還清債款。經此事﹐他又憶起那個女人的惡劣。
永業後來轉手他人﹐而還清債後﹐他用僅剩的資金買下一間破爛簡陋的木屋。當初搬進去時(其實也只是四個小孩身無一物的把自己的身體「移」進去)
﹐他擔心自己的弟弟們會住得委屈且不慣﹐畢竟他們不久前才住在一間大得能讓百人居住的家﹐然﹐他們卻一臉理所當然的﹐戀還說他喜歡這間木屋﹐夠小﹐他不用像住在永家那般﹐從房間到廚房的路程跟跑了幾條街沒兩樣。印傻乎乎的嚷著下雨時可以玩水水﹐真是令他啼笑皆非。至於依不再嗚啼﹐發出屬於嬰兒若憐愛的嘻嘻笑聲。
他的弟弟……是他最引而為傲的寶物……
他們沒有放棄學業﹐照常的上下學﹐但因為依仍是個不懂得照顧自己的嬰兒﹐他帶著依上學﹐告訴女導師﹐希望能以八歲的年齡從小學畢業。女導師不驚訝﹐她明暸這一天始終還是會來臨﹐於是她給了他一個畢業考試﹐當中包括比他現時高三個年級的題目﹐他卻輕易而舉的得到滿分的合格。
道別了對他依依不捨的女導師﹐他便開始了成為八歲「父親」的生活﹐早上吃完早餐﹐便揹著依送兩個弟弟上學﹐回家後便學習烹調﹐照顧依﹐打掃並維修破欄的家﹐靠著一部從垃圾站撿回來的古董電視來自我增值。別小看電視﹐他從不同語言的電視節目中學懂了數種語言﹐又從教人玩樂器的電視節目中學懂了樂器的玩法及音譜﹐總言而之﹐電視有什麼﹐他便學什麼。到了下午﹐他又揹著依接回兩個弟弟﹐回到家便教他們做功課﹐讓他們吃午餐。把依留給戀照顧﹐便去超市買蔬菜肉類回來﹐有空便跟弟弟們玩﹐接著預備晚餐﹐最後哄弟弟們睡覺﹐這樣便一天。
大體上﹐他八歲至十一歲時的生活跟電視播放的八點鐘檔沒分別﹐看到的劇情套在他們身上準沒錯。而唯一不同的是﹐他會玩股票。
那時候的他只能用電話來買股票﹐而銀行的斂查也沒現在的嚴謹﹐所以他很容易耍點手段便能冒充父親﹐利用父親的戶口來玩股票。三年下來﹐他也賺了點錢。
只是﹐沒有人能夠永遠掌握股票的走勢﹐股市就如人生的起伏﹐難以百分之分準確無誤的預測到下一秒的劇變。而他﹐失敗了﹐三年來首次失敗﹐可這一次的失敗﹐賠進了他所有的存款﹐原本就勉強生活的他們﹐因為這次的失敗而變得更加貧窮。
那間公司怎麼可能突然破產﹗﹖幼少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有很多影響股市的風聲要從商場上才能得悉﹐三年來的勝利﹐僥倖是不可缺少的因素﹐可他卻居然為了這點僥倖而沾沾自喜。也許是為了懲罰他的愚蠢﹐這次的失敗讓他翻不了身。
「相隨﹐別這樣……」對於兄長一直把臉埋在兩滕間﹐瘦削的身體尚在顫抖﹐永相戀擔心不已﹐兩眼被水霧覆蓋。「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不要緊的……」
「相隨﹑相隨……」永相印抓著永相隨的衣角﹐口中只能叫著「相隨」。
「相隨……」四歲的永相依已能說話。「只要跟相隨一起﹐我便好開心……」
永相隨從兩滕間抬起臉﹐漂亮的臉蛋沒有淚痕﹐他沒有哭﹐卻蒼白著一張臉容。
他不是因為首次的失敗而受到打擊﹐而是願諒不了自己竟害弟弟們的生活更加困難﹗
究竟怎麼做才能賺更多的錢﹗﹖究竟怎麼做才能令弟弟們不用捱苦﹗﹖究竟怎麼做才能避免跟弟弟們分開的可能﹗﹖還有爸的住院費用……
無時無刻在害怕那些社工把他們送進孤兒院的壓力﹐越來越接近交住院費的日期……他快要被一堆問題逼瘋﹐可當他擁著三個弟弟之際﹐所有的結宛如瞬間解開﹐心中的煩憂不翼而飛﹐他又漾開溫柔的笑顏。
三個弟弟看到熟識的笑靨﹐也齊齊跟著咧嘴露出皓齒而笑。這一刻﹐他發現了一件事情﹐只要他笑﹐身邊的人也會露出笑容﹐於是往後的日子裡﹐無論遇到多麼痛苦﹑多麼辛酸的事情﹐他也用笑容來面對……因為身邊的人看到他笑﹐他們便會沒有煩憂地笑。
他喜歡看到那種開心﹑幸福的笑容……
一貧如洗的他﹐再沒有多餘的錢來支付父親的住院費用﹐他要面臨父親被踢出院的場面。
忐忑不安的來到付費的地方﹐他想了千百種方法來央求對方寬容他多些時間﹐然﹐他也明白人情冷暖﹐希望並不大。
「小朋友﹐你爸爸的費用已有人支付了。」
他一臉的愣然。
「相隨﹗」聞聲﹐永相隨回過頭﹐發現三年前在醫院裡﹐告訴他爸爸精神崩潰的陳醫生正向著他跑來。
「陳醫生……」他怎麼會在精神病院﹖難道爸爸的住院費用是他支付的﹖
他把疑惑問出口。
陳醫生蹲下來﹐把永相隨抱在懷中﹐慈愛的道﹕「對喔﹐不過你要還給我的。」
熟知永相隨的性格﹐他才刻意這樣說﹐其實他當那筆錢給了他。
永相隨不吭一聲﹐只是回擁著陳醫生。
「陳醫生為何會在這裡﹖」當陳醫生牽著他離開時﹐他問。
「嗯﹐我花了三年時間回校攻讀精神科﹐最近拿了証書……」他低頭望住永相隨。「我來這間精神病院﹐就是為了方便照顧你爸爸﹐那麼你隨時也能找我暸解你爸爸的近況呢﹐你便不用太擔心他了。」
握緊陳醫生的大手﹐心中的激動無法言喻。
謝謝你﹐陳醫生……謝謝你……
數年後﹐他把那筆住院費還給陳醫生。
回家途中﹐他掏出身上最後的錢﹐在麥當勞買了外賣回去。甫進門﹐弟弟們靈敏的鼻子便嗅到薯條的香味﹐奔過來撲向他。
「薯條薯條﹗」永相印興奮得繃繃跳。
「三哥﹐你別跳好不好﹖這問屋子快要給你跳破了。」永相依一手拿起薯條塞進口中﹐一邊不忘的揶揄自己的三哥﹐他真的是四歲嗎﹖
永相戀也懶得說話﹐大口大口的吃著漢堡包。
「相隨不吃嗎﹖」永相印大眼眨眨。
愛憐的摸摸弟弟的頭。「相隨剛剛吃過了﹐你們吃罷。」實則﹐他已經整天也沒吃東西。
然後他又出去了﹐漫無目的在街上遊盪。
「爸爸﹐我很飽﹐吃不下了。」一個小孩吃剩了半個餐包。
「算了﹐吃不下就由它吧﹗」小孩的父親無奈的放下餐包。
「叔叔……」看見那個快要被丟進垃圾筒的餐包﹐永相隨步近他們﹐問﹕「叔叔﹐如果你不要那個餐包﹐可不可以……」
他尚未說完﹐小孩的父親竟立刻把餐包擠進小孩的口中﹐小孩發出「唔唔」的﹐彷彿永相隨身懷瘟疫般﹐小孩的父親扯起小孩快步離開。
永相隨無語的凝視住他們離去的背影﹐無奈的笑了笑﹐轉身步回家。
「相隨……」打開家門﹐他踏進去時﹐三個弟弟各自拿著一樣食物來到他面前﹐永相戀拿著半個漢堡包﹐永相印拿著半包薯條﹐永相依拿著半樽汔水。
「相隨﹐我們吃飽了﹐你快吃吧﹗不然會冷掉的。」永相戀道。
楞楞的看著貼心的弟弟﹐一股熾熱的感覺自眼底湧上﹐他始終也沒有哭﹐取代的是笑容﹐因為他笑﹐身邊的人便會笑。
那一年﹐他十一歲。
十一歲是小學畢業的正常年齡﹐然後便是進入中學。
他預早三年畢業只是為了照顧還是嬰兒的弟弟﹐現在嬰兒長大了﹐他便能在弟弟上幼稚園的時候上學。
早上預備早餐給三個弟弟﹐接著送他們上學﹐自己才回學校﹐而因為中學比幼稚園跟小學更晚放學﹐所以三個弟弟便待在教員室﹐直至他放學來接他們回家。其實可以讓戀接弟弟們放學﹐但是戀雖然已有十歲﹐他卻始終認為戀還小﹐是故﹐也便不放心﹐或者在他的心裡﹐三個弟弟永遠都是小孩子罷。
「妳瞧﹗好師的男生﹗」
「對喔﹗好滄桑的氣質﹐很迷人﹗」
甫踏進學園﹐四周登時響起讚歎﹐永相隨彷彿身處自己的世界﹐對周遭的一切彷若未聞﹐投注在身上屬於男男女女迷戀的目光更絲毫不受影響。
對他而言﹐他來只是為了上學﹐坐在班中﹐聽老師的講課﹐完成功課及考試﹐那就是他來學校的目的﹐沒有別的了。
凝視住窗外的景色﹐他的思緒飛到天際般遙遠﹐老師的演講在他腦裡如火車行駛時的風景般快速掠過。
他要賺錢﹐賺更多更多的錢﹐可是暫時不能再碰股票﹐不是承受不起失敗﹐而是承受不起失去弟弟的可能。但……只有十一歲的他﹐連合法打工的年齡都不到﹐能做什麼﹖
「永相隨﹗」老師發現他的分神﹐喝﹕「這條問題就由你出來為班上同學解答吧﹗」他在黑板上寫出一條數學問題﹐卻是連課程也還沒教到的難題。
慵懶地瞥了眼黑板上的問題﹐他無視老師的等待﹐隨便翻了下書本﹐帶著女生的擔心卻又迷戀的目光﹔男生看好戲夾雜著忌妒羡慕﹐又調不開的視線﹔老師不懷好意的眼神﹐他緩緩離開座位﹐步前﹐拿起粉筆輕鬆地寫出一連串的公式。
完成﹐放下粉筆﹐他再度無視所有人的驚訝﹐面無表情的回到座位﹐繼續他天馬行空的思潮。
「喂﹗妳知不知道現在新出了一種玩具﹖」
「我知道啊﹗搖搖嘛﹗很好玩耶。」
「嘿﹐你們這些女生也會玩搖搖﹖不過玩得這麼差﹐沒看頭﹐讓我教妳們玩吧﹗」
「討厭﹐關你什麼事﹗﹖」
小憩時間﹐班內的同學喧哇鬼叫的﹐永相隨卻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椅子微向後傾斜﹐背靠住後面的桌子﹐兩手插進褲袋﹐視線飄向窗外的遠方。
女生們雖然在閑談﹐但是注意力卻一直放在這個與別不同的男生身上﹐當她們聊到搖搖這個新型玩具﹐一名女生鼓起勇氣﹐紅著一張小臉來到永相隨身旁。
察覺身旁有人﹐他調回視線﹐不解的看著她。女生的臉更紅﹐囁嚅的﹕「永同學……會不會玩搖搖﹖可不可以……教我玩﹖」
永相隨怔忡著﹐漂亮的眼睛眨了數下。「搖搖……是什麼﹖」
他的誠實惹來全班同學的嘲笑。
「不會吧﹖他連搖搖是什麼也不知道﹖」
「哈哈哈﹗他已經過時了﹗哈哈哈﹗」
「原來他空有一張臉﹐卻不長腦袋的笨蛋﹗」
「永同學……搖搖是玩具來的……」女生好心的為他解答﹐把手中的搖搖遞給他。
玩具嗎﹖他從小也沒有接觸過這方面的物品﹐姑且不談搖搖﹐其他的玩具他也不曉得是什麼。如果有人問他小時候玩過什麼玩具﹐他只能回答﹕「什麼也沒玩過。」
好奇地研究手中的搖搖﹐他不用別人解說﹐便曉得玩法﹐心中亦同時想起自己三個弟弟。
他們應該也想玩搖搖吧﹖對喔﹗他們應該跟其他的小孩一樣﹐喜歡玩這些東西﹐雖然他們從來不說……不過他自上次的股市便幾乎賠進了所有財產﹐他需要一份工作賺錢﹐然﹐哪裡會願意雇用一個才十一歲的小孩……
答案便是黑市拳擊﹗
黑市拳擊本身便是非法拳擊﹐傷亡已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只要打贏對手﹐酬勞便源源不斷﹐即是對方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孩﹐為了錢﹐更殘酷的事情也做得出。
況且﹐對手是個小孩﹐令全場的觀眾更加興奮﹐在黑市拳擊的世界裡﹐沒有慈悲。想當然爾﹐全場的賠率亦由於對手是個小孩而不住的上升﹐可是每人也是買另一個對手勝利﹐只有永相隨把左湊右湊出來的財產買自己勝利。
拳擊不像股票﹐沒有措手不及的劇變﹐沒有控制不住的高低起伏﹐只要有實力﹐便會勝。
而他首次的對手﹐是一個比他高一倍﹑比他高壯不知多少倍的男人﹐男人好像因為對手是個小孩而輕蔑不滿。
這樣更好﹐男人的輕敵能讓他看見勝利的光芒。
永相隨無懼地站拳擊台上﹐與男人中間站著裁判﹐哨聲響起﹐比賽開始。男人掄起拳頭﹐第一擊永相隨便立刻閃避不及﹐重重地擊在腹部﹐五臟六腑猶似被擊至移位﹐他甚至懷疑自己聽到骨頭的碎裂。
這跟小孩子打架很不同﹐自出生以來﹐他初次感受到生不如死的劇痛﹐痛得咳嗽﹐痛得冒出冷汗﹐血絲自嘴角滑下。
或者因為不習慣永相隨細小的軀體﹐男人的第一拳縱然擊中他﹐但高度上的差距卻使拳頭減低了威力﹐是故﹐永相隨才能忍著痛楚站起來。可只是一拳﹐永相隨卻足以羽慣男人的速度及一成不變的攻擊模式﹐當男人再度揮出拳頭﹐他快速的側身閃避﹐切入男人的手臂下的範圍﹐用盡全身的力氣擊在男人的大腿內側。
鮮少被碰觸的大腿內側原本就較為敏感﹐被他的重擊﹐男人痛得向下蹲﹐趁此良機﹐他立刻揮出右勾拳﹐擊中男人另一個要害下顎。下顎受到攻擊﹐便會出現短暫性的腦震盪﹐男人剎那暈眩﹐就在裁判欲吹哨之際﹐永相隨揮出左勾拳﹐狠狠地重擊開始朝下的下顎。
「嗶」全場一片蕭靜﹐裁判制止他﹐開始倒數﹐數到零﹐男人依然倒地不起。
永相隨憑著十一歲的年齡爆冷門的勝出﹐往後的數年間﹐他瞞著弟弟們從黑市拳擊中賺了不少錢﹐然而﹐傷勢亦不斷增加﹐一次比一次傷得更重。
當他把買回來的玩具及搖搖送給弟弟們﹐他們臉上那抑制不住的開心卻是他治癒創傷的最好良藥。
這樣的生活又過了兩年﹐他除了打黑市拳擊﹐也找了一份地盤工﹐工頭因為看他這麼小便出來找工作﹐可憐他便讓他在地盤上搬搬抬抬﹐當然﹐雇用未成年的少年工作﹐也是非法的﹐但是憐惜這麼一個孩子﹐也就冒險給他工作。
自此以後﹐他放學接弟弟回家後﹐便來地盤工作﹐工作完了﹐便間中去打黑市拳擊﹐每晚回到家中已是半夜時份。
回到家中﹐弟弟們已睡得酣甜﹐可不知何時起﹐一袋二袋的膠花或衣服便會出現在家中﹐後來他才知道戀為了幫忙賺錢﹐在兩個弟弟們睡了後也跟著做膠花剪線頭。
心頭湧上悲戚﹐自己賺回來的錢原本確實讓四人的生活沒有問題﹐只是他卻耗盡每一期的薪金在爸爸龐大的住院費﹐這促使四人的生活沒有絲毫改進。
不想讓戀辛苦﹐他終於也放棄了自己的學業。
「你要退學﹗﹖」他若無其事的面對老師的驚叫。「你才十三歲而已﹐還有﹐以你的能力﹐跳級更是沒問題的事情﹐怎麼反而退學﹖」
他沈默。
「你還小﹐這些事情要由你的父母來決定。」
又是這樣。「我的爸爸住院中。」
「那你的媽媽呢﹖」
「她死了。」依舊平淡的語氣﹐沒有情緒的起伏。
「這……那麼老師去醫院跟你的爸爸談。」
「他不會回答你。」
「為什麼﹖」
「因為他住的是精神病院。」聽及此﹐排斥的神情只老師臉上一閃而過﹐永相隨一笑置之﹐心裡卻仍免不了難過。
願以為這些來受盡別人的鄙視﹐現在的他該是免疫﹐只不過是他高估了自己。
工作完後﹐半夜回到家中﹐本想洗個澡便睡覺﹐此時卻聽見東西被翻亂的聲音﹐他遁著聲音來到附近棄置垃圾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六歲的永相依在翻亂垃圾﹐駭人的是他竟然在吃垃圾中的菜渣骨頭﹗
「你在幹什麼﹗﹖」激動地扯過永相依的手﹐不讓弟弟把手中的垃圾塞進口中﹐強硬地撐開小嘴﹐把他口內的垃圾挖出來。
「相隨……」身子縮了一下﹐小小的永相依略微害怕地面對兄長的怒氣﹐楚楚可憐開口道﹕「肚餓……」
伴隨著年齡的增長﹐食量亦增加﹐還小的永相依卻受不住餓著胃的煎熬﹐可他也知道兩個哥哥如何為他們的生活辛勞﹐不願增添他們的辛苦﹐他才半夜出來翻垃圾。
聞言﹐永相隨猛力地擁住弟弟﹐當他發現到懷中的軀體瘦弱得只有骨頭﹐眼眶的熾熱剌痛益發。
他依然沒有哭出來﹐可是……心在淌血。他怎麼能夠讓自己的弟弟受這種苦……他寧願吃垃圾的人是自己啊……
「工頭﹐你喜歡抽菸嗎﹖」
「不喜歡。」
「那你為何抽菸﹖」
「抽菸能把壓力渲洩出來。」
「為什麼﹖」
「當抽菸時﹐把口中的白煙呼出來﹐有種感覺像是自己體內的壓力也隨之呼出來﹐當然﹐那只能令你一剎那間感到好過﹐因為你的壓力依然存在﹐可是人類往往為了這一剎那的空白而繼續抽菸。不過會抽菸的人不是每一個都是壓力大﹐只不過是想裝酷罷了。」
「原來如此。」
因此﹐他開始抽菸。
無時無刻﹐他都要在爸爸與弟弟之間作一個選擇﹐為了支付爸爸龐大的住院費﹐他間接使自己的弟弟吃垃圾﹐可要爸爸住在那些三流的療養院﹐又怕爸爸被照顧得不好﹐更甚者可能會被虐待。有一次他去了觀看療養院的狀況﹐卻發現有些照顧人員因為精神病患者不良行動﹐便對侵犯他們的身體﹐或是虐待他們﹐基於他們是精神病患者﹐就算他們受了傷﹐別人亦不會懷疑。
他不能讓爸爸有發生這種事的可能﹐然而﹐他的弟弟卻……
永相隨狠狠地抽了口菸﹐緩緩地呼出白霧﹐確實﹐壓力依舊存在﹐但一瞬間﹐他著實好過了一點。十三歲其實還不能買香菸﹐只是他跑去些沒什麼人光顧的雜貨鋪﹐原價再給他們五塊﹐不管是他們或是他﹐這五塊已是很多了﹐於是他才能買到香菸。
只要他有能力再賺多些錢﹐他便能兩者兼顧。
遺撼的是﹐在他還沒想到如何賺更多的錢﹐卻要失去一份工作……
「地盤上面怎麼會有小孩在﹗﹖」趕不及回避的永相隨正巧被巡視中的警察抓個正著。
「我是來找爸爸的。」永相隨立刻鎮定下來﹐反應奇快地找了個藉口。
「呀……不好意思﹐他是來找我的﹐哈哈﹐這是我的兒子﹐來﹐兒子﹐快叫警察叔叔吧﹗」工頭亦趕緊付和。
「警察叔叔。」永相隨「乖巧」地喚。
那名警察懷疑地上下打量著倆人﹐因為永相隨的臉大半被泥污灰塵掩蓋﹐故此亦看不出倆人是否相像。
「他怎麼又泥污又灰塵的﹖」
「呀﹐他來之前便是這樣的了﹐兒子啊﹐告訴警察叔叔你來之前做過些什麼﹖」
「我跟朋友踢足球弄髒的。」
「地盤上不能有小孩﹐叫你的兒子快些離開﹐不要再有下一次了。」看樣子他相信了。
待警察走後﹐倆人才鬆了口氣。
「相隨﹐你過來一下。」工頭滿臉凝重﹐示意永相隨跟隨在他身後。
要來的始終還是要來……默默地跟隨著工頭﹐他已經能預料到工頭的用意了。
倆人進入辦公室﹐工頭坐在辦公桌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相隨……你來工作時﹐我便多多少少也要預備好心理準備……但是你知道的﹐我又有妻子孩子的……我也是只能靠這一行來討飯吃﹐我怕他下一次又……」
「工頭﹐」永相隨木然地截斷他沒有重點的說話。「我明白的﹐這是人之常情。」
「 ……對不起……」真誠的。
拿了今天的工錢﹐他離開了地盤﹐永遠地……
天﹐下著滂沱大雨。
甫打完黑市拳擊的他﹐手扶著別人家的外壁一拐一拐地踱步﹐透明的雨水從他身上滑卻被染成淺紅色。
身體上所受的傷﹐亦不及內心的創傷。
腳步踉蹌﹐步履蹣跚﹐他疲累的把背脊靠著牆壁﹐徐徐的向下滑﹐坐在地上﹐任由盛大的雨淋濕他。
他顫抖著手從褲袋掏出一盒菸﹐打開盒子﹐盒中立刻盛滿了傾盆而下的雨水﹐這才驀然發現﹐現在正在下雨。
苦笑著﹐隨手把那盒菸丟在一旁﹐已沾濕的菸點燃不著﹐不能抽了。
重新站起來﹐步前幾步﹐腳一滑﹐他跌倒了﹐再次站起來﹐接著又再跌倒﹐這次眼前猝地一片模糊﹐他閉著眼搖搖頭﹐強硬地撐起身﹐站起來。短短的路程﹐他跌倒無數次﹐卻依然站起來﹐只因﹐還有弟弟在家中等著他﹑還有爸爸在精神病院盼望著他﹐所以不管跌倒多少次﹑不管多麼辛酸痛苦﹐他還是站起來。
回到家中﹐一片漆黑已成習慣﹐他放輕腳步﹐不想吵聲沈睡了的弟弟們。手在牆壁上摸索﹐碰觸到電燈制﹐「啪」的亮起暗淡若無的燈光。
轉過身﹐欲向前踏步之際﹐嚇然看見一具肥嘟嘟的軀體躺在地上﹐陡然一驚﹐所有疲憊憔悴一掃而空﹐取代的是無比的焦慮害怕。
「印﹗」他奔前去﹐一手抱起地上的永相印﹐另一只手撫上永相印的額頭﹐觸及之處如火般熾熱。
他在發高燒﹗
「相隨……剪線……頭……工作……錢……」昏迷的永相印口中無意識地喃喃道。原來永相印也希望自己能幫忙賺錢﹐於是趁著二哥和小弟睡了﹐便起床幫二哥剪線頭﹐久而久之﹐沒有顧慮自己身體狀況的他便病倒了。
「印﹗印﹗」
「相隨﹐怎麼了﹖」 永相戀此時惺忪夢醒的揉著眼睛出來。
「印在發高燒﹗叫救傷車﹗快﹗」
「醫生﹐他怎麼了﹗﹖」
「這位小朋友的病情發現得太遲﹐燒壞了腦細胞﹐遺撼的說一句﹐可能會影響他的智力。」
「你是說……你是說……」
醫生歎了口氣﹐拍了拍永相隨的肩﹐便轉身離開。
永相隨眼神空洞地跌坐在地上。
怎麼會這樣的……為什麼會這樣的……
「相隨……」永相戀噙著淚水﹐哽咽地喚出他的名字。
永相依很想問三哥會不會有事﹐但看見兩個哥哥失魂落魄的樣子﹐他不忍開口。
永相隨沒有回應﹐痛心的淚水卻已經隱忍不住﹐流瀉而出。
「相隨……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我再多留神……相印他便不會……」永相戀痛哭著。
「不是的……戀已經很辛苦
……戀要半工半讀……還要照顧弟弟……已經很辛苦……是我……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他把臉埋進兩滕間﹐軀體不住的抖震﹐心如刀割﹐哭聲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全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啊﹗」
他哭了﹐真的哭了……
「相隨……」滿臉淚水地蹲下擁著自己的兄長﹐卻發現他渾身是傷﹐可他沒作多想。
相隨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也不會哭的。永相依紅著眼睛﹐小小的身體鑽進圍住急病室的藍色布簾後﹐來到永相印躺在的病床旁。
「三哥……」
回復意識的永相印枕著枕頭側過頭看向自己的小弟﹐綻放出純真的笑臉。「小弟……笨笨……」
已經九歲的他﹐智商卻跌回嬰兒時代。
他夜間不再外出﹐留在家中跟弟弟們在一起﹐因為他害怕﹐害怕自己不在﹐弟弟們會發生了什麼事而他毫不知情。
由於社工每次來檢查﹐也只是看他們生活得好不好﹐會不會太過勉強﹐是故﹐他們也發現不到印的行為舉止亦異於平常﹐也就沒有把他們送進孤兒院。
剛剛拿到的工錢及黑市拳擊的酬勞全支付在印的醫療費用﹐失去了一份工作﹐面對於生活費及爸爸的住院費﹐他只能戚然以對。
在公園中﹐他兩腿張開﹑手掙擱在滕蓋上坐在圍住花圃的石磚﹐嘴邊叼著一根香菸。
還是碰回股票吧……只是他連一百塊也沒有﹐連入倉也不能﹐怎麼買股票﹖
就在他為了錢而苦惱的時候﹐他的親姨便突然出現。
「我給你十萬﹐但條件是陪我一夜﹐讓我在這晚感覺到此生最愛的情人是你。」對於霓裳的條件﹐他又怎會不答應。
「先付五萬﹐完事後再付五萬。」他用指頭捻熄香菸﹐淡淡地道。
大體上做愛的細節﹐他在電視上看過﹐所以他有樣學樣的套用在霓裳身上﹐顯然效果十分成功﹐因為事後霓裳問他是否已經不是處男。
不﹐妳是我的第一次。還記得當時的他是這樣回答。
其後﹐他便沒有再去見霓裳﹐而霓裳亦沒有再來找他。戀曾經問過他﹐霓裳是那個女人的妹妹﹐為什麼不恨他﹖他笑了笑﹐告訴戀﹐霓裳是另一個人﹐那個女人又是另一個人﹐陷害爸爸的人又不是霓裳﹐怎麼能把對那個女人的恨意加諸在霓裳身上呢。
不論如何﹐他蠻感激霓裳的出現﹐她不僅給了他十萬﹐更讓他發現了另一種賺錢的方法……跟女人上床﹗
有很多時候﹐他故意走到有很多妓女出沒的地方﹐或許他看上去不像一個十三歲的男孩﹐不知為何那些女人通街的男人不找﹐偏偏會第一個問他願不願跟她們過一夜。
她們的本意是想要他付錢跟她們上床﹐可他反問她們﹕「妳想跟我上床﹐妳便要付錢。」
很奇怪﹐她們痴呆地望住他的臉好一會兒﹐竟然回答「好」﹐好像逼不及待似的﹐ 他沒有深究﹐拿出醫療咭證實了相方沒有性病﹐他們便上床做愛﹐完事後他拿了錢﹐洗個澡便走﹐他不想帶著一身香水脂粉味回家。
不只是妓女﹐只要在打工的地方﹐那些女人有意地暗示他﹐他也沒所謂﹐有錢給他便行了。
靠著這「行」及黑市拳擊﹐他漸漸越賺越多﹐爸爸的住院費已不是他的煩惱﹐弟弟們的生活也有改善﹐弟弟們喜歡去麥當勞﹐所以他帶著弟弟去麥當勞的機會也增加。
不過﹐去麥當勞也會給人纏上。
那年他十四歲﹐原本他在麥當勞放低了三個弟弟﹐自己一個人去買印上學所需的物品﹐怎料印卻喊著要跟他去﹐無可奈何之下便牽著他到書店。
孰知洶湧的人群使他跟自己的弟弟分散﹐他焦急的四處找印﹐找回他的時候﹐印的身邊便多了一個人。
擔憂的他也不作多想便一拳揍過去﹐只是沒想到就這樣跟那人結下孽緣……
「從今天開始﹐老子便是你的死黨﹐你有什麼煩惱的事﹐老子替你撐﹗」
那一天﹐他認識了一生中的其中一個好友寧擁。只不過迄今為止﹐他好像從來也沒替他撐過什麼﹐反之是他不斷的幫他解決煩憂﹐不過算了﹐有這麼一個搞笑的好友也不錯。
往後的日子中﹐擁總會常常纏著他﹐不管他走到哪﹐擁必會出現。想當然爾﹐他去打黑市拳擊的時候﹐他亦跟著去……
「媽的﹗這是拳擊﹗你幹嘛拗著臭小子的手﹗﹖你犯規﹗裁判﹗他犯規啊﹗」寧擁緊張地大呼大喊﹐眼看永相隨的左手快要被對手拗斷﹐若不是永相隨用眼神制止他﹐寧擁看來會衝上前去揍那男人一頓。
裁判吹著哨子﹐兩手用力的想分開倆人﹐卻徒勞無功。
「我不能輸的﹗我不能輸的﹗你認輸吧﹗你認輸的話我不會拗斷你的手﹗」男人慌亂的喊道。
永相隨的左手被男人拗在背後﹐他卻淺笑﹐淡淡地說﹕「我不會認輸的﹐我知道你需要錢﹐但我亦一樣。」
「你﹗」男人氣不過﹐「架勒」一聲﹐永相隨的左臂逞現不自然的彎度﹐可怕的是﹐他的笑臉居然不變﹐彷彿渾然不痛。
他不是不痛﹐但是他表現出很痛的樣子﹐擁會更加擔心他﹐所以他笑。只要他笑﹐身邊的人便會笑……
趁著男人一瞬間的僵滯﹐他向左旋過身﹐揮出右拳﹐擊敗男人。
「臭小子﹗」寧擁再也按捺不住﹐爬上擂台﹐衝到他面前。「天﹗你的手……」
「沒什麼﹐斷了而已。」他不在乎的笑說﹐不過他的笑臉今次對寧擁沒效。
「笑笑笑﹗你就只會笑﹗給老子去醫院﹗」
「不會吧﹖要把酬勞用在醫療費上嗎﹖那麼我不就是白打了一場﹖」蹙起漂亮的眉頭﹐他不甚願意。「像電視那樣用木柴縛著斷掉的位子便行了嘛。」
「你腦子被人打傻了嗎﹗﹖混帳東西﹗你不去醫院﹐我便即刻告訴你三個弟弟﹐你瞞著他們打黑市拳擊﹗」
唉﹐他原本打算用這期酬勞買玩具給弟弟們玩的啊……
「還有﹗你以後別再碰黑市拳擊﹗」寧擁得寸進尺地吩咐。
「什麼﹖那你要我以後怎麼賺錢﹖」
「老子怎麼知道﹖總而言之不能再打黑市拳擊﹗」
永相隨再次無奈地歎息。
就這樣﹐他便莫名其妙的被擁禁止再碰黑市拳擊。
沒有了黑市拳擊的酬勞﹐在十四歲至十七歲期間﹐他不斷的打工﹑換工作。從餐廳的待應﹐到招待員﹑售貨員﹑搬運工人……總而言之﹐想得出的工作他也曾做過。
其實這也不錯﹐因為從中他亦學到了不少東西﹐例如他曾經在法國餐廳作待應﹐那間餐廳有不少法國人光顧﹐招待他們的時候﹐聽著他們口中的法文﹐他也便學會了講法文。
打工的期間﹐他沒有中斷跟女人上床來賺錢﹐畢竟只有打工的話﹐他不足夠支付爸爸的住院費。
曾經他有去賽車﹐那時相識的人願意借車子給他﹐原本也是屢次勝利﹐亦賺了不少﹐可有一次幾乎撞車﹐又被擁禁止了。
不久﹐一間酒吧的老闆不介意他的年齡﹐願意讓他在酒吧中當調酒師﹐原因……只為了他的樣貌能吸引很多客人……男人或女人皆是。
「約書亞﹐今晚你一個人﹖」一名打扮成熟的女人向著他拋媚眼。
約書亞﹐這個名字是老闆幫他改的﹐他說在酒吧中最好不要用真名﹐後來「約書亞」這個名字﹐便演變成他成為明星後的英文名字「 Joshua 」。
「我是很想今晚能抽空陪伴著妳﹐畢竟我等了妳很久耶﹐只可惜今晚真的不行。」他一邊拿著布抹杯子﹐一邊歉意的說。
女人陶醉在他那優雅迷人的笑容﹐好半晌﹐她才回過神來。「為什麼﹖今晚你有什麼特別事嗎﹖」
永相隨安撫似的在女人的紅唇上輕啄一下。「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弟弟與好友說要跟我慶祝。」
「真的﹖我也想和你慶祝﹐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對了﹗你今天是幾歲生日﹖」
他依舊掛著微笑。哎呀呀﹐過了今晚他才十八歲﹐這女人大概不會想知道。
「哎﹐ELSA﹐妳別獨佔約書亞好不好﹖」一名男人亦來到吧台前。「約書亞﹐你別只玩女人嘛﹐男人給你的快感可是還要比女人強數倍的喔﹐考慮一下我吧﹗」
永相隨雙唇蠕動了一下﹐欲說什麼﹐此時他的老闆卻向著他叫道﹕「約書亞﹐時間差不多了﹐你先走吧﹗」
「好的﹗」他笑著向兩位客人道歉﹐接著便回更衣室換下制服。離去前﹐他的老闆左望右望﹐謹慎地險查周遭沒人﹐才喊﹕「相隨﹐祝你生日快樂﹗」
他噗哧的笑出來﹐揮揮手表示他聽到了﹐轉身便離開酒吧。
本以為﹐自己的生日只是很普通的日子﹐所以一直以來也沒有慶祝﹐不像弟弟們的﹐他們生日時﹐他總會買他們最想要的玩具給他們。然而﹐今年他們說十八歲是成人的日子﹐一定要慶祝。
他卻預料不到﹐十八歲是他人生中另一個轉捩點……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步在蛋黄的夕陽下﹐頓生感慨。
最後一次跟爸爸慶祝生日﹐已是遙遠得捉摸不到的景致。曾几何時﹐他們每年的生日開始欠缺了爸爸的存在﹐爸爸不再捧著精美可口的蛋糕﹐不再送生日禮物給他們﹐不再抱起他們說「生日快樂」﹐不再和他們一起吃蛋糕﹐不再……
已不再了……
馬路上的車輛呼嘯而過﹐吹起的風揚起他柔軟的髮絲。
忽然間﹐他輕笑出聲。搞什麼﹐戀他們在等他﹐自己居然在街道上發愁。
受不了的甩了甩頭﹐舉足踱步。
就讓一切隨時間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