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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螺旋 /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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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真的妄想

驀然回神,已經在那裡了。

為什麼?

然後頓時有了思考能力。

彷彿開關突然從『OFF』切換到『ON』。

這裡是–哪裡?

……不知道。

這裡是哪裡,

從何時開始?

所為何來?

或許自己也身在其中。

明明已經張開眼睛。但不管再怎麼凝神注視,也看不到東西。

漆黑的闇?

既然看不見,那麼眼睛是閉是張都沒差別。

然而。

倘若不知不覺閉上眼睛,總覺得好像連自我存在都會認不出來了。

令人害怕。

現在。在這裡的–自己。

彷彿它是世上唯一的身份證明。

凝視–

原本就已經存在,

沒有終點的深淵。

那裡……

是一片沉重濃密的黑暗。

不熱,不冷。

沒有刺痛般的乾渴,也沒有不適的黏膩。

只不過是一個充滿奇妙質量的單調世界。

密閉空間?

還是,沒有盡頭的深層呢?

連這也不清楚。

連風吹、味道都感覺不到的靜寂。

以及,比混濁還要凝重的沉默。

世界充滿著漆黑的靜謐?

不。不應該是那樣子。

因此。

這是『夢』。

……大概。

不。一定是……。

這麼想以後。總之,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既然是夢,總有一天會醒過來。

那並非淡漠的『相信』,而是被烙印在腦海某處,奇妙的『觸感』。

誰的?

何時開始?

為了什麼……?

就在那時–

出其不意地。

黑幕開始竊竊私語。

名為寂靜的玻璃杯,從杯緣溢出沈默的水滴。

滴瀝……

拉出一條線,滴落了。

一滴。

二滴。

就像在水面擴散開來的波紋般,略微震動著黑幕。

輕輕地。

淺淺地–

吞噬著靜謐遭到搖晃後,被磨亮的餘韻。

然後。

不久,彷彿和迴盪的細波產生共鳴般。

孕育出輕輕低掠而過的和風。

『–啊…啊啊啊……』

霎時–

怦通……鼓動微微跳躍著。

在胸口。

在視線邊緣。在此息前端。

『嗯…啊啊啊–』

那時候。

有什麼,滋滋地–焚燒著血液。

我知道。

那是、什麼。

我……知道。

甜美的、沙啞的嗓音。

怎麼和平常不一樣?

那是更為……陌生的聲音?

不認識的陌生人在呼喚。

(不要、)

(不可以、)

(別叫了!)

理性發出了警告。

我不想聽!

『嗚…啊、嗯–別……』

高昂而淫蕩的聲音,纏繞了上來。

「不要停、」

「不要走、」

「不要丟下我!」

攀上了的頸項。

攀上了臂彎。

攀上了雙腿。

四處散播著不祥的詛咒之毒。

(騙人、)

(不是的、)

(住手!)

連汗毛都為之倒逆,連五感都在拒絕著它。

我不想看!

然而。

高高地–低低地。

層層疊疊的『聲音』和刺耳的『傾軋』,卻從裂縫穿刺而出。

滲入了–記憶。

我想逃出去………。

(逃離那『聲音』、)

(逃離這『黑暗』、)

(逃離這『詛咒』!)

宛如在嘲笑其垂死掙扎似地,那些突然闖入了視野。就好像漸漸加快的脈動因為過於扭曲於是飛濺四散了。

燒灼著眼瞼。

撞擊著太陽穴。

滾燙的–銳利的尖牙,不容分說地刺穿心臟。

「不要啊啊啊!………別、碰我!–哥……我討厭、哥哥!」

名為家族的錯覺

『–!』

冷不防,彷彿有一道『聲音』直衝腦門。

(…啊–?)

瞬間,尚人–在黑暗中動彈不得。

(什……麼…?)

哪些部分是『夢』?

究竟,又有哪些部分是『現實』?

一時之間,究無從判斷。

難道,突然間,從夢境的『底層』穿越而出了?想到這兒,尚人不由得僵硬地眨眨眼睛。

於是,喉嚨頓時傳出一陣刺痛。

並非錯覺的–乾渴。

意識到它的瞬間。

渾身一震。

立起了雞皮疙瘩。好像連汗毛都為之倒逆。

接著。好不容易,終於發現那裡是熟悉的寢室,全身緊繃的尚人屏住了呼吸。

(…為什麼現在才–)

用舌尖舔了好幾次乾澀的雙唇,然後輕輕咋舌。好久沒有做惡夢了。

然而。

(夢……?)

惡夢?

立即地。尚人緊咬著牙根。

(算了吧!)

恨恨地丟下一句。

那不是『夢』。

而是不願再憶起第二次,禁忌的『記憶』片段。

「習慣了。」

現實如此鮮明清晰,讓人無法裝聾作啞。

「忘記了。」

現實如此沉重,讓人無法一語帶過。

所以。

偶爾……

強行封印住的記憶會從深淵伸出觸手,一聲不響地攀爬而出。它在說,事情還沒有結束。彷彿是特地前來通知尚人似地。

『不管是多麼深的傷口,時間都能治癒一切。』

尚人已能深刻地體會到,那些不過是旁觀者事不關己的風涼話。

就算看得見的傷口癒合了,傷痛卻不會因此消失。猶如拔不出來的尖刺,不管什麼時候,總是隱隱抽痛著。

就算想哭,也有哭不出來的時候。猶如,所有的感情在突然間……麻痺了。

視線明明非常清楚,可是–什麼都聽不見。

只是,從腳底開始喀喀答答地崩落……。在那一瞬間。

鮮血已經流乾,徒剩瘡痂。

就算再怎麼後悔不該醒來,也無法抹滅已經發生過的事。哪怕剜出雙眼,深深烙印在腦裡的記憶也不會消失。

無法原諒。

–不願原諒。

因為喜歡,所以無法原諒。

因為無法原諒,所以只能憎恨。

於是,不斷循環的矛盾就像『梅氏圈』,永遠找不到出口。

就算真相只有『一個』,也不代表它永遠都是正義的『象徵』。

雖然『事態』背後的『理由』各不相同,但尚人知道,只有映入眼簾的事實才是唯一的真相。

或許挑戰和意外都是人生的附加產物。

不過就算結果無法盡如人意,人生也不可能重新來過。

因此,為了活在現在,只好假裝已經『遺忘』所有的痛楚,只好假裝已經『適應』看不見的傷痕。

(這就是現實世界。)

尚人獨自嘆息,雖然並非為了給某人聽到。

就算發生了什麼慘劇或重大災害,太陽依舊會升起,夜晚依舊會來臨。能留下來的,

只有各自的慟哭……。

日子最多是重複再重複。

造化弄人。時間是公平的。在某種意義上,從不為誰停留的時間,或許才是最平等的。

成為能理解他人痛苦的人吧–?

那不過是自欺欺人。

知道又能如何?

之後又能如何?

沒有人能夠代替你一肩挑起那份『痛苦』。

擺出感同身受的表情、口中說著大道理的傢伙,通通是偽善者。

–令人作噁。

暴露痛楚需有挖掘傷口的勇氣,以及數倍於此的忍耐力。

因此。沒有人理解也沒關係。

也不需要同情。

半吊子的好意只是徒增麻煩。

強加於人、自以為是的好意,會讓人想扔進水溝。

(……)

只要一做惡夢,思考每每好像都會被拖往負面方向。

尚人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看向床頭的鬧鐘。

隱隱約約從黑暗浮現的螢光電子數字,是清晨四點二十分。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很充裕的時間。

–但,自從進入首屈一指的公立升學高中,連早自習都成了必修課之後,尚人每天的起床時間是清晨五點。如果就這樣躺下去睡回籠覺,時間又有點不上不下。

(真倒楣。)

尚人再次咋舌。

然後–

(沒辦法了。雖然有點早,乾脆開始準備早飯吧。)

關掉原先設定的鬧鈴,不情不願地走下床。

單調平凡的每一天。

無可無不可,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波瀾萬丈的人生,除了夢還是夢。

然而,表面上看來,雖然欠缺刺激的每一天都是昨天的反覆,幸好神經突觸並沒有因此死絕。

那種……平穩而乏味的安定日子,突然間崩逝了。就在尚人就讀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可靠的丈夫,愛家的好父親。』

家人,不–周圍每個人都對此深信不疑的父親,居然爆發外遇事件。

措不及防。不單如此,簡直是晴天霹靂。

讓人渾身發軟的燠熱頓時消失無蹤,腦子在剎那間……變成一片空白。

只剩,無言以對。

手腳逐漸麻痺發冷……。是那樣的感覺。

在那天以前,諸如『幸福的狀態』或『家人的幸福』等等,是尚人想都沒想過的問題。

雖然每一天的每一餐,並非家庭成員都會全數到齊。母親親手做的菜餚,家人圍坐的餐桌。替換的衣服總是洗得乾乾淨淨。有時候會全家一起出遊。每晚洗完澡後,在溫暖的棉被裡安眠。

他並不認為那是什麼特殊的恩典,而是極為普通的日常生活。

笑臉迎人的母親。

背影寬闊的父親。

溫柔的哥哥。

伶牙俐齒姊姊。

調皮搗蛋的弟弟。

眼睛看慣了的光景不比這多,也不比這少。所謂的家人–所謂的日常生活,理應是這樣子的。

雖然或多或少有些煩惱,不過同樣不值一提。那是每一個家庭都有的、隨處可見的日常生活。

大概,對大部分的家庭而言–

「外遇」

「出軌」

「離婚」

這些詞彙,是電視連續劇、八卦節目或女性週刊等用來炒熱氣氛的老招數,他們一定覺得那是和自己完全絕緣的另一個世界吧。

尚人也是那麼想的。一直到父親的祕密曝光。

他以為母親一輩子都是『媽媽』,父親到死都是『爸爸』。

然而……

哪裡出錯了呢?

哪個地方–無法楔合呢?

某日,父親突然褪去『父親』的假面,變身成『普通的男人』,冷酷乾脆地捨棄自己–

捨棄了家人。

就好像……昨日之前的生活全是假的。不要了就是不要了,完全沒有一絲『依戀』或『不捨』。

為什麼?

怎會如此?

難以置信。一切的一切。

這些,真的不是惡劣的玩笑?尚人好幾次這麼想。誰都好–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真希望有人對自己這麼說。

哪怕是搆不成安慰、拙劣的謊言。

「沒事的。」

卻連這麼一句也吝於給予。

父親持續缺席的家,宛若失去錨具的小船。搖晃失衡的船板上,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每個人都失去方向。每天都是如此。

缺了『父親』這一塊拼圖後的壞心情,甚至會讓自己在無意間,湧起彷彿連容身之處都即將喪失的失落感。

誰也沒說什麼。

不管吃什麼都味如嚼蠟。

睡眠很淺。

呼吸……卻像灌鉛那般沉重。

踏出家門一步,外面是燠熱悶滯的盛夏世界,可是內心卻像在颳暴風雪。

一種類似腫瘤般、硬質的寒冷就攤在眼前。逼得尚人不得不直視那既非謊言也非玩笑、無法掩滅的血淋淋現實。

取代被撕裂的傷口的,是名為「父親」的存在永遠消失。

失去之後才首次發現。

日常生活其實是由許多小小的幸福所組成的。

然後,是恨。痛恨將『背叛』家人這種最卑劣的行為,不堪地攤在眼前的–父親。

即便如此。母親還是說了:

「原諒他,等待他回頭。」

……以那微微發抖的聲音。

總有一天,父親會知道自己錯了,回到自己……回到家人的身邊。雖然沒有任何根據,母親仍如此堅持。

「所以,你們也要忍耐。」

憔悴的面容勉強擠出僵硬的微笑。

「別擔心。爸爸一定會回家。」

所以,我絕對不會離婚。

尚人並不知道,雅紀或沙也加是怎樣看待的。

但,至少尚人從來不覺得母親很蠢或滑稽。有的只是悲哀。「父親會認錯返家」,為了編織那種小孩的謊言,母親唯有先催眠自己相信。

或者,面對遠比自己年輕的情婦,母親其實也有母親不想讓步的尊嚴吧。

不管母親的心情為何,首先要面對的實際問題便是,必須帶著四個正處於成長期的孩子,一切從頭開始。這樣的代價未免太大,也難為母親居然沒有選擇離婚。現在–尚人已經能夠理解,母親何以要如此堅持,哪怕只有一點點。

父親和母親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尚人一無所知。

他也不想知道。……至少現在是這樣。

就算挖出父親和母親的過去,時間也不可能倒退。失去的家庭牽絆亦然。

不過。

在當時。

為什麼,父親寧願選擇那個名為情婦的『局外人』,而不是『家人』呢……。唯有這件事,尚人一直耿耿於懷。

不。他認為自己有權利知道。因為不這樣的話,一顆心會永遠懸在半空中,不論做什麼都無法集中。

哪怕那麼做會讓傷口發炎流膿,也總比被蒙在鼓裡強。

但–在日益憔悴的母親面前,尚人當然不可能提出那種好比在傷口上撒鹽的疑問。結果,他只能沈默。

好歹,以雅紀為首,沙也加和尚人三人都能將內心的糾葛擺到一旁,以僅存的理性和自制體貼母親。

可是,最喜歡黏著父親的裕太,卻不是如此。

「為什麼爸爸都不回家?」

「為什麼,爸爸的東西都不見了?」

「為什麼?為什麼嘛?」

大人敷衍的大道理並不能讓裕太閉嘴。

而曖昧的籍口也無法讓裕太心服。

「媽,告訴我為什麼嘛!」

被逼問到無路可退只能低頭不語的母親,終於開始嗚咽。

為什麼,你能那麼說?

裕太不容妥協的純真,就某種意義來說,遠比父親的背叛還要辛辣。

為什麼,你要如此苛責媽媽?

一字一句都像尖銳的利牙,不容分說撕裂母親的心。

你有那種權利嗎?

甚至到了在尚人他們面前痛哭失聲的地步。

真的不想看到,那種模樣的母親。除了裕太之外,誰都不想……。

也是因為如此,大人們才能忍住什麼也不說。然而么弟裕太卻打著『正義』的名號,不留情面地抨擊母親。

尚人覺得很沒天理。

他真想–痛揍害母親哭泣的裕太。

因此,當雅紀將以淚洗面的母親抱到寢室之後–

「裕太,別再因自己的任性而害媽媽哭了。因為最難過的人不是你,而是媽媽。」

立刻代替母親,果決地開導弟弟。

「爸爸在外面有了比媽媽……比我們還要喜歡的女人。他已經不要我們了。他和那女人一起住在別的地方。所以,他不會再回到這個家了。明白了沒?」

連母親在口頭上仍堅守不放的『謊言』,雅紀也一針見血地戳穿了。

如果只會一昧地掩飾流血化膿的傷口,那麼自已也會無法前進。雅紀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除了母親以外,父親有了比她–比自己還要喜歡的女人,比起這樁事實,雅紀口中『不要……我們了?』的說法,似乎帶給裕太更大的打擊。

「不要……我們了?」

這比發問語氣蒼白的神情,誠實道出裕太的心聲。

「沒錯。所以,爸爸才會一個人離家。」

不過,對於從不避諱將『我最喜歡爸爸了』公然掛在嘴邊的裕太而言,說不定會認為這只是雅紀的負氣話。

調皮搗蛋的老么–旁人一眼便可看出,父親是何等地寵溺裕太。

既然知道這點,每有所求的時候,裕太『求助』的對象必定是父親。就好像,那是老么的特權。於是,在善於撒嬌的老么的纏功面前,父親往往會失去該有的立場。

那樣會寵壞小孩子–母親的臉色絕對稱不上好看。然而已經先取得承諾的裕太,不管母親在事後擺出如何不悅的臉色,他都不會在乎。

比起囉唆的母親,裕太更喜歡溺愛自己的父親。

相較於沙也加對雅紀的戀兄情結,裕太的戀父情結也絕不遜色。

順帶一提,偶爾裕太和尚人扭打成一團時,父親也總是偏袒裕太那一方。

「因為尚人是裕太的哥哥嘛……」

已經成了父親的口頭禪。

但,尚人並未因此變得扭曲乖僻。因為雅紀一定會在背後支持他。

如果裕太的特別座在父親膝上,那麼尚人的便是雅紀懷中。

裕太是爸爸的小孩,尚人是哥哥的小孩。誰來看都是這麼回事。

就這方面來說,篠宮家的父親和長男可說將角色分配得恰到好處。另一方面,綠中一點紅的沙也加,看起來便特別的早熟。

「為什…麼?為什麼、不要……我們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爸爸。」

「那雅紀哥就去問爸爸啊!為什麼不要我們了,把理由問清楚啊!」

對裕太而言,那已非老么的任性,恐怕是為了確定自我存在價值的最優先事項吧。他想弄清楚,自己是否還被父親『所愛』。

就算父親『不要』哥哥和姊姊,也絕對絕對不會拋棄自己。

那麼寵愛自己的父親,不可能會丟下自已不管。裕太或許一直對此深信不疑。

不過–雅紀卻不給他轉圜的餘地。

「我對『不要我們的理由』一點興趣都沒有,也不想問。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的話,裕太–你就自己去問爸爸吧。」

與其說是訓誡不明事理的弟弟,毋寧更接近長男對父親明確的拒絕吧。

尚人第一次看到哥哥如此嚴峻的表情。聽到平時溫柔無比的哥哥親口說出不留情面的冷言冷語,尚人覺得心好痛。

所以–才會如此吧。裕太只好生硬地將視線從雅紀身上移開,帶著眩然欲泣的神情望向沙也加。那是求助般、深切的眼神。

然後,平時總是有話直說的沙也加不但一語不發,反而還咬嘴唇垂下眼簾。

「小…尚……」

裕太的聲音完全不像從前,彷彿換了一個人似地虛弱不堪,而且細微。交織著震撼和哀傷的雙眸霧霧的,似乎馬上就要被淚水給融化了。

不過,尚人卻只能咬著牙:

「那種事–問我也沒用。」

勉強丟下一句話。

既然雅紀說他不想問,那麼說再多都沒用。是因為不想忤逆最喜歡的哥哥,只為追問出父親的真意嗎?

並非如此。

世界上有任何孩子在聽到『你是沒人要的小孩』後,會感到高興嗎?

就算父母能若無其事地拋棄親生孩子,卻沒有小孩希望父母拋棄自己。

正因如此–

『寧願選擇情婦也不選擇家人嗎?』

『自己已經被拋棄了嗎?』

尚人雖然很想知道其後的理由,卻不想從父親口中聽到任何辯解。

–就是那樣。

或許旁人會覺得這只是『小鬼的歪理』。但對尚人而言,卻是無法退讓的最後一道防線。

丟掉不需要的東西,將想要的東西弄到手。

這行為的必然性,還有它的涵意,用腦子就能想通。

然而,家人並非說丟就丟的『物品』。

甚至只要有一些風吹草動,就能引發情感上的歇斯底里。

更何況,是直接從口中聽到他的答案–這很嚇人。總覺得若是面對面到最後,似乎會就此倒地不起,再也站不起來。

於是,自此以後,父親成了禁忌的話題。雖然並沒有人如此規定。

就好像,父親原本便不存在似地,大家都不自然且笨拙地演著戲。

也可以說,被遺留下來的家人,也許下意識都在追求著新的『牽絆』和『防制』吧。

那是針對父親為了一己之私而拋妻棄子的控訴和憤怒。

父親的外遇真成了重新審視家庭羈絆的反面教材,正因愛恨交織,所以才會留下怎麼樣都無法消除的斑駁傷疤。在每個人的心中。

從那一天起,沙也加和裕太的針鋒相對就此消失無蹤。

特別是裕太,他明顯沉默許多,彷彿從前那個快活的小搗蛋已經從人間蒸發。脾氣變得暴躁不堪,沒有人管得動他。

總是一副憤世嫉俗的態度,沒有任何脈絡可尋,動不動就將氣發在別人身上。

與其說是厭惡自身的不幸,嫉妒他人似乎沒有煩惱、極度普通的日常生活,更像是無法消化淤積在體內的情緒,一點小事都可能是引爆點。就是那樣的感覺。

正面迎擊實在太恐怖了,所以大家都躲得遠遠地,畏畏縮縮地看著裕太。這又讓他覺得礙眼,然後就又–更衝動了。那是、永無止盡的惡循環。

父親拋棄家和情婦高飛遠走,母親身為女人的尊嚴受到不小打擊。然而,正因相信自己是『被愛』的,父親未留下隻字片語便離家的舉動,或許裕太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吧。

因此,每當裕太又惹出什麼麻煩,母親總是無言地低著頭,彷彿一口氣老了好幾歲。

「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受苦!」

那麼說是很簡單的。因為家裡每個人,心中都抱著同樣的痛楚。

父親的外遇問題惡化,終至拋妻棄子。

這種事情多的是。

大概。應該是吧。

然而,此時此刻–

「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比你不幸。」

就算亮出再多的大道理,也只會讓心更加傾斜,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那麼。應該說什麼才好?

應該–做什麼才好呢?

實際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必須去消化排遣的情緒……。

那陣子,甚至沒有餘力去思考這些問題。

至於原因,則是連尚人都能迫切感覺到的,家裡所面臨的經濟危機。

另結新歡而離家的父親,並沒有留給母親生活費。如此一來,生活立刻出現了缺口。

父親明知如此仍要一意孤行,那麼除了憎恨,尚人他們還能做何反應呢?

只要在離婚議書上蓋章,就能拿到一筆贍養費–等等。事已至此,足見是明知故犯。

究竟是什麼,讓父親冷血到這等地步呢?

原本該是人人稱羨『伉儷情深』的父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母親,堅持不肯點頭答應。

監護人是父親也好母親也罷,那都是書面上的問題,現狀並不會有任何改善。

索性捨棄『篠宮』的姓氏,和過去徹底訣別,五人重新展開新生活吧。尚人不是沒這麼想過。但大人有大人的苦衷,而母親也有母親不想認輸的志氣吧。

結果,這樣反而得不償失。

突然跳脫家庭主婦的身份,投入全職工作的母親,將身體給搞壞了。

非振作不可……。

孩子們只剩下自己可以依靠。

沒有時間哭泣了。

想必母親就是這樣自己鞭策自己的吧。

總是笑臉迎人的母親,這幾個月來,一口氣蒼老了許多。比起在熟人的介紹下,母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竟泡湯了一事,前者反倒讓尚人更加感到難過哀傷。

不管再怎麼祈求。幸運之神就是不肯如願降臨。或許一旦被瘟神附身,災厄便會像連鎖反應般越滾越大吧。

人類的努力若是超過負荷,必定會有某處露出破綻。

於是,連勉強撐起的氣力都開始萎靡的話,接下來就只剩一蹶不振了。

肉體的疲累,終於也侵入精神領域。

尚人知道,人類就是那樣一步一步毀壞的。

不。說不定在丈夫殘酷背叛自己的瞬間,母親體內的什麼便已經被喀嚓一聲切斷了。

在二重三重的打擊之下,身心俱疲的母親,世界一點一滴地扭曲了。

在尚人他們都沒發現的時候……。

否則,原本應該不會發生那樣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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