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起床。
尚人已經當了一年多的高中生。不管晚上多晚回家,這點從未改變。
尚人並沒有參加社團。
雖然學期末都會有一段長假,但光是學校的課後輔導,便已占滿行事曆上的所有空檔。
說不定每天的起床時間,早已演變成生理時鐘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
偶爾也會像今早一樣,在鬧鐘鈴響前醒過來。
不過,尚人一次也沒有因為回籠覺而睡過頭。若以一句『習慣了』輕描淡寫帶過,那麼過去為此所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尚人的一天,是從天色未亮時打開廚房電燈開始的。
話雖如此,不管氣溫再怎麼寒冷,他也從來沒想過用電視的聲音來代替時鐘。如果是雙向的對話倒也罷了,一大早他實在沒心情去聽單方面傾倒的聲音。
並非喜歡萬籟俱寂的沈默。單純只是討厭刺耳的雜音。
哪怕呵欠連連,一旦罩上圍裙,頓時就變得『精力充沛』,幹勁十足。所謂的習慣,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尚人而言,還不止如此。不知從何時開始,那已經是讓身心再生、一種類似儀式的感覺。
晚睡,早起。透過『睡眠』的行為,讓身心回歸到最原始的黑暗,在那裡淨化所有的穢物,再次張開眼時,同時也伴隨著全新的『生』。
其實,尚人並非清貧生活的信奉者。倘若光靠『睡覺、起床』便能洗滌滲入身體的不潔物,那麼人類應該會沒有煩惱,活得比現在更愉快才對。
但–即便如此,尚人倒也不認為那是愚蠢的謬論。
某段時期,透過母親的『死』,尚人深切體會到『生』的意義。也知道一天的開始自有其意義,那是支持自己繼續往下走的泉源。
身心的再生。
說起來很簡單,不過它就像能夠治癒現實傷痕的靈丹妙藥那般遙遠……。
早餐一定是日式口味。
不過,充其量也只是味噌湯和外加一道菜而已。
之所以沒有選擇更簡單的菜色,或者乾脆以麵包或麥片代替,是因為反正都得準備便當。既然如此,吃慣了的和食是最佳選擇–會這麼想的尚人,勢必有個道地的日本胃吧。
『早餐是一天的活力泉源』。
這是尚人對飲食生活的既定印象。
也可以說,這是因為從小時候開始,母親不管再忙,都不會在餐桌上偷工減料所致。
不論是漠然切著青蔥的節奏,亦或打蛋的手勢,全流暢到了極點。對一個剛滿十七歲
的高中男生來說,是太早了些。
自從母親過世後,很快地三年過去了。
因為一些原因,如今姊姊沙也加也已經離開篠宮家。
雖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在主婦資歷迎向第五年的當口,尚人不但能精準地利用空檔做好便當,甚至連衣服也順便洗好了。這正是熟能生巧。
然而。
有時候,突如其來地,他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耐煩,真想丟下一切不管。
為什麼只有自己……
為什麼,會抽到這張大凶籤呢?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已彷彿就要被負面的情感漩渦給徹底吞噬。
不過,尚人卻不討厭那樣的自己。因為他知道,事到如今,自己更非得做個好孩子不可。
何況,他比誰都清楚。抽到『大凶籤』的,不是『只有自己』。
結果。其實只是累了而已。
所以,每當那種時候–
(唉……真的好辛苦。)
他都會放任自己想抱怨就抱怨吧。
人啊,若是過於拚命,必定會有『某處』的『什麼』崩壞。尚人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單單是理論上的推測。
另一方面。倘若尚人當真丟下一切管,這個家,一定會立刻荒蕪吧。
說真的,尚人就怕會變成那樣,所以才能一路苦撐了五年。儘管平凡單調的日常生活等等,早已經從這個家消失了……。
還有每天小小的幸福。
還有家人全員到齊的團聚。
就連笑聲–
現在也已經……聽不到了。
不過,如果連這個『家』都失去,那就真的什麼也不留了。
包括過去。
包括未來。
包括幸福的回憶……。
就那時,就只剩下難堪悲傷的記憶了。
尚人討厭那樣。
只要眼睛看得到的『根據地』還在,他就能繼續努力下去。
哪怕時光無法倒退。
哪怕無法取回失去的東西。
等到明天,說不定,會有什麼開始慢慢地改變。
所以,尚人無法丟下不管。現在放棄還太早。
(……沒事的。)
那時候,沒人肯對自己說的話,現在,尚人已經可以說給自己聽。
沒事的。
只要還有一個信念在。
曾幾何時,廚房飄滿了味噌湯的香味。桌上陸續排滿了便當菜。
但–
不論經過多久,始終聽不到下樓的腳步聲。
即便如此,尚人還是每天準備早餐。
已經習慣冷清的尚人,今天也小小聲地說:
「開動了。」
開始了寂寞的早餐。靜默地。
比起滿足食慾,更像是自己規定自己三餐必須規律進食般,有一半是出於無自覺的義務感。事實上,對於一個人吃飯的寂寥感,尚人也早就麻痺了。
吃完後將餐具洗乾淨,順便也一起洗臉。從並排在桌上的兩個便當盒拿起一個,為了準備上學,尚人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間。
淡淡地、嫻熟地,不斷重複著每天的例行公事。
尚人的動作愈是熟練,反過來說,便愈是散發出一種彷彿無限重現公式化晨間光景的異質感。
熄燈後的廚房餐桌上,還剩一個便當。那是尚人幫裕太準備的早餐兼午餐。
熱水壺內的水是滿的。鍋子裡面的味噌湯,直接熱一下就能吃了。那也是每日必做的準備。
尚人會堅持日式早餐和自己做便當,在於他喜歡日本口味。當然,也和每天都在學生餐廳吃飯的話會花太多錢有關。不過,有一半是因為裕太。
裕太已非昔日那個因為父親外遇風波,大吵大鬧的小學生了。升上國中後,乍見之下,裕太似乎也長大了許多。
往好的方向看,這是環境變化帶來的良性刺激。
好像是自己決定如此似地,裕太也終於褪去硬梆梆的外殼,開始對周圍產生一點關心
尚人是這麼想的。
同一所國中的一年級和三年級。
那麼,就從這一刻重新開始吧。現在的話,還不算太遲。沒錯,尚人自忖。
不過。現實卻沒有那麼簡單。
儘管裕太收拾起自暴自棄的態度,然而太平日子並沒有停留很久。這一回,變成拒絕上學的問題了。
從一個極端投向另一個極端。過度的絕對令人暈眩,尚人已經無話可說。
裕太在想什麼呢?尚人不知道。
不,甚至連想要理解裕太的氣力都沒有。
……應該這麼說吧。
大概是察覺到氣氛的變化了吧。裕太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明顯不將尚人放在眼裡。
算了,由他去吧……又不能這樣,放著不管的話反而更麻煩,而且裕太一定不會好好吃飯。
在這之前,裕太一向將忍無可忍的怒氣和衝動往外發洩。而今,彷彿身體內部已經被掏空般,空盪盪地什麼也不留了。
沒想到,連名為食慾的本能都會短路,這是尚人始料未及的。
自從裕太某次昏倒,被擔架抬入醫院以來,尚人對自身的漠不關心著實反省了一番,早上必定會準備裕太的便當,然後才去學校。儘管尚人就讀的國中有營養午餐,自己並沒有必要帶便當。
尚人好比『每天都要遠足』似地,拚命做出菜色豐富的便當,連水壺都不忘添滿,每天上學前必定會招呼裕太一聲。目睹尚人將餐盤放在裕太房門口之後–
「沒必要那麼寵他。」
雅紀如此說道。
不過尚人還是很擔心。有時母親身心俱疲的憔悴容顏會從腦海一閃而過。
已經夠了。再也不想經歷那種事……。
不希望任何人變成母親那樣。
可是,尚人的關心對裕太而言,似乎是多管閒事的雞婆舉動。連特地做的便當,他也從來沒動過。
話雖如此,大概是覺得再度被送入醫院不太妥當吧,裕太都會用速食麵或麵包充飢。
總而言之,只消填飽肚子即可。是那樣的感覺。
他也沒有親自下廚的意思。光吃垃圾食品會造成營養失調等等問題,裕太更是從來不關心。
雖然不碰尚人做的菜,卻會吃速食麵。
所以,雖還不至於四處是點心零食,但篠宮家的速食食品卻也從沒斷過。儘管對尚人而言,這又是另一個進退兩難的矛盾處。
雖然雅紀都知情,不過他並沒有對尚人表示『停止吧』。老么好像也是如此,他很清楚次男的倔強程度並不輸給自已。
甚至,是尚人占上風。雅紀認為,若是繼續僵持下去,率先發難的人應該是裕太吧。
關於長男的『立場』,雅紀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他早已將選擇權交給裕太。這樣就夠了。
並非只有互舔傷口才足以作為家人的羈絆。裕太也差不多該自己踏出第一步了–他想。
不過。
那一天。
尚人從學校返家,便看到便當的內容物,淒慘地散落在房門前。
『不用你多管閒事!我覺得很煩!』
是這個意思嗎?還是–
『那麼難吃的東西,誰要吃啊!』
–呢?
即便如此,尚人仍不氣餒繼續準備便當。然後又被扔了一地。如此不斷重複。
但。
某日。
當尚人一如往常,沈默收拾散落一地的便當菜時,剛好被難得提早回家的雅紀撞見了。
說起尚人當時的心境。尷尬–還不足以形容。
(完蛋了……)
光是想像接下來的發展,尚人的臉和身體便已經開始僵硬。
「尚–你在做什麼?」
被雅紀一瞪,尚人頓時語塞。
黏在地板上的乾硬飯粒。
散落其中、一點一點的配菜。
其實看就知道了,但雅紀還是姑且開口詢問。以那不容狡辯、嚴厲的眼神。
那一雙魅惑眾生的金茶色瞳孔,映出遠比平日深沉的青光。
尚人知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雙眸像在扼殺什麼似地閃著光芒的雅紀,其實非常地認真。
「什麼時候開始的?」
尚人彷彿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動彈不得,喉間咕嘟嚥下口水。
「今天不是第一次吧?」
看到尚人緊咬唇瓣的模樣後,雅紀逸出嘆息,撥了撥帶捲度的長髮。
哪怕只是不經意的一個動作,同樣飄散出濃濃的男人味。
因其出色的容貌,雅紀在高中時便被星探挖掘,成為模特兒。尤其是最近,尚人會覺得雅紀舉手投足間益發洗鍊,想來不只是因為親人偏愛的眼光所致。
當雅紀還一心專注在劍道上的時候,比起突出的美貌,自律色彩更勝一籌。不過,隨著高中畢業後開始留長的頭髮,脫去制服的雅紀,彷彿解除一切的封印般,整個人增艷不少。
事實上,男人味與日俱增的同時,雅紀身為長男的威嚴也更加穩固。現在雅紀等同是弟弟們的監護人。對尚人而言,說他是唯一的絕對存在也不為過。
雅紀不疾不徐地走到裕太房前,敲敲門。
「裕太,是我。開門。」
沒有反應。
「不開的話,我就將門踹爛。」
雅紀以淡淡的口吻說出威脅字句,靜靜等待著。
尚人知道,那並非單純的虛張聲勢。裕太大概也知道吧。
自從父親離家後,還在唸書的雅紀便身代母職,一肯扛起這個家。以前那個彬彬有禮、沈穩溫柔的哥哥已經不見。
人情的冷暖。
大人的狡詐。
既有冷眼看待家庭巨變而求去的朋友,也有默默給予支持的好友。
有時候,雅紀會細細玩味冷言冷語所帶來的屈辱。
於是,雅紀明白了。不管是好是壞,就算會被怨恨,如果不能將想法說出口並且親自加以實踐,那麼將無法守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就這樣,這幾年,圍繞著弟弟妹妹的環境產生極大變化。
雅紀身為長男,不管願不願意,都得被迫站在台前供人品頭論足一番,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必須當個良順的好青年。
「我討厭同樣一件事必須說兩次才懂的笨蛋。」
「言行不一的傢伙最差勁了。那種人說的話我根本不屑聽。」
諸如此類的話。
自從家裡出事,雅紀彷彿變了一個人,說話完全不留餘地。
然而,光說不練誰都會,言出必行才是雅紀最了不起的地方。
所以才會如此吧。不管尚人如何規勸都不曾開啟的房門,過了半晌,略微打開了一條小縫。
一隻眼睛透過細縫向外窺探。
『有事嗎?』
裕太以眼神示意。
霎時–
雅紀強行將門撞開,一把揪住縮起身體的裕太胸口,將他拖到門外。
國三時已經有一八○公分的雅紀,二十歲的現在則將屆一九○公分。雖然劍道鍛鍊出來的體格頗為纖瘦,卻也強韌。目前他是會員制運動俱樂部的一員,一個禮拜會去游泳池好好地游上三次。
相較之下,才剛升上國中,而且還曾因為營養失調被送入醫院的裕太,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雅紀光用單手便制住了裕太。
「幹嘛啦!放手!」
裕太奮力掙扎的模樣,就好像對孟加拉虎伸出爪子的小野貓。甚至連爭執都搆不上。
「尚,你讓開。」
說罷,雅紀突然甩開拚命掙脫的裕太,然後抓住他的頭髮,『碰』一聲–不容分說地將他的頭壓在地面。
「鳴……」
頭側遭到撞擊的裕太,不禁發出呻吟。他強忍著好像連鼻尖都被連根拔起的痛楚,憤然地向上睨視雅紀,這時–
「不准糟蹋食物。」
雅紀以彷彿來自身體底層、冷酷麻木的聲音,如此說道。
裕太,不……就連尚人,也如遭電擊似地瞬間動彈不得。
第一次聽到,哥哥的那種聲音……。
然後,雅紀抓起散落在地面上的炸雞,毫不留情地塞進裕太口中。
完全沒料到雅紀會有此舉動的尚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裕太也一樣。一瞬間,他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愕然地睜大雙眸。突然回神之後,立刻激動地想把口中的東西吐出來。
但–
「這是尚為你做的便當,給我吃下去。」
雅紀用另一雙手捂住裕太想要嘔吐的嘴巴。
「–嗯……嗯、嗯嗯鳴–」
使盡全力將手腳拚命掙扎裕太制服在地。
過於粗暴的舉動嚇得尚人臉色發白。
「小雅,別這樣!」
他下意識叫出已經很久沒用過的暱稱,撲上去摟住雅紀的手臂。
頓時,雅紀略微皺了皺眉頭。雖然如此,他仍舊沒將手放開。
甚至–
「小雅!」
還以眼睛和鼻尖示意–
『你別插嘴!』
帶有警示味道地回瞪尚人,讓他的心當場涼了半截。感覺上–
『都是因為你太寵他了。』
就像在責備自己似地。尚人僵硬地鬆開手,無所適從地垂下頭。
不管裕太再怎麼難受、扭動。
不管再怎麼抗拒。
在他吞下被迫塞進口中的炸雞之前,雅紀絕不會輕饒他的。
「好吃嗎?」
當然不可能,不過一臉漠然的雅紀卻故意反問。
「很好吃吧?因為這裡面有尚的愛心。裕太–好吃嗎?」
他以異常沈靜的語氣說,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裕太。
如此近的距離,互不相讓的視線。當時,裕太究竟看到了什麼?
霎時–
滿臉鼻涕眼淚的裕太,嘴角抽慉了一下。他交叉兩雙手臂,遮住自己的臉,刻意壓低哽咽的聲音。就好像原本脹得滿滿的東西,突然間開了一個洞。
那模樣,讓裕太看起來遠比平時稚嫩。不自覺地,尚人的心彷彿被緊緊揪住。
裕太猶在發抖、說不出半個字的嘴唇。
手指。
淺淺上下伏動的、胸口。
–全都令人心疼不已。
能夠的話,真想像雅紀以前對自己那樣–
「不要再哭了啦。」
伸出手,摸摸那頭自然捲的細髮。
傷心的時候,誰都需要某人的手溫。尚人想。裕太一定也是如此。
不過,應該比任何人都了解這點的雅紀,卻只是一味放任裕太哭泣,完全不留情面。
為什麼……?
還是,那種一廂情願的想法,正好說明了自己還很幼稚?尚人緊咬住下唇。
接著,雅紀在原地盤腿坐下。
「上次,你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我是怎麼說的……。還記得嗎,裕太?」
突然如此說道。
尚人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
「你不吃飯,也不去學校,那都無所謂,反正是你的事。不過,我已經疲於應付你的任性了。所以,裕太,下次如果再被擔架抬進醫院,你……可以不用再回到篠宮家了。去堂森的爺爺那裡吧。我會去幫你說。反正你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到哪兒不都一樣?」
雅紀這麼說了。音調非常冷靜,淡淡地……。
不過,比起激昂的咆哮怒吼,尚人覺得那樣子反而恐怖好幾十倍。
「不喜歡堂森的話,加門那邊也行。要不然,去投靠那個人也可以。好歹在文件上面,那個人還是你的監護人。哪裡都好,隨你高興。」
雅紀稱呼離家的父親為『那個人』時,語氣總是冷冰冰的。端正的美貌一旦失去表情,益發飄散出冷澈的風味。
當時,尚人便覺得,要是雅紀有朝一日也以那樣的眼神對待自己,那他會–根本不想活下去了。
沒有比失去兄長信賴更恐怖的事。
父親離家的時候。
母親累倒的時候。
那之後,甚至是將來……不管有多少難關,只要雅紀還在身邊,尚人就能保持理智,而不陷入瘋狂。
現在也是,因為有哥哥挺著,儘管裕太墮落至此,不過他還能保有自我。
同時。
「可以不用回家了。」
尚人很清楚,雖然雅紀冷言冷語地諷刺裕太,但那絕非他的真心話。
自從父親離家以來,滿腔憤恨無處發洩的裕太,不管旁人說得再多,不管語氣怎麼真摯,他都完全聽不進去。
所以,雅紀索性採取放牛吃草的態度,看看能否強逼裕太將恨意轉移到自己身上–尚人是這麼想的。
逼裕太去恨某個人,去怨某個人。因為若不這樣的話,永遠無法激出裕太的生存意志。
那麼一來,裕太未免太可憐了。
尚人推測的沒錯。裕太果然毅然地回瞪雅紀:
「雅紀哥是大笨蛋!我……我、絕對絕對不會離開家的!」
朝他丟出一枕頭。
然後,是便當。不過目標卻從雅紀,換成了專門用來遷怒的尚人。
遷怒就遷怒吧,尚人一點都不在意。如果那樣能讓裕太正眼瞧自己的話。
儘管裕太所作所為都極端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堂森的爺爺一直很想收養你,還說環境改變的話,或許你會比現在好過一點吧。尚即將面臨高中聯考,而我要工作,很少待在家裡。裕太,我們沒辦法照顧你一輩子。爺爺認為那樣安排對你比較好……。我也有同感。」
其實尚人並非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母親還活著的時候,雙方的家人便好幾次出面爭取裕太的監護權。
他們的理由總是,母親一個人要扶養四個孩子太辛苦了。儘管每回都會被母親一口回絕。
有困難的時候向外界求助,絕非可恥的行為。
不過,雖然理性能夠接受,一旦牽扯到情感,那又另當別論了。
住在堂森市的篠宮爺爺,是父親的爸爸。從以前開始,爺爺奶奶便特別偏愛老么裕太,而裕太也很親近他們,暑假時一定會先到堂森的爺爺家玩。雖然自從父親離家後,他就再也沒去過了。
收養四個小孩中的某一人。
當然,兩邊的老人家純粹是出於一片好意。
但尚人知道,其實每回的人選都是『裕太』。人小鬼大的老么是老人家最疼愛的寶貝孫子,和裕太比起來,其餘三個孫子或多或少都算『大人』了,應該比較不需要照顧。
況且,高中生雅紀已經能幫母親分憂解勞了。而母親外出工作時,國中生沙也加可以幫忙做家事。尚人也還不到一年就國小畢業了。
其中,最無牽掛的人–便是裕太。
與其任由裕太在篠宮家自生自滅,倒不如給他一個新環境。爺爺奶奶們也有他們關心孫子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