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真的很耀眼。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围绕的人永远特别多,笑声特别响亮。同学们有什么争执,只要他出面协调,每一次都顺利解决。虽然功课不是最顶尖,却是每个老师最欣赏信赖的学生。
对这样的一个人,小翎原是不敢奢求能跟他靠得多近,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了。谁知蔡志恒却主动对他伸出了友谊的手,总是拉着他参加班上各种活动,帮他打入同学们的圈子里,原本闭塞的生活也多彩多姿起来。
自然而然地,小翎跟志恒成了死党。他们形影不离,连假日也腻在一起。无论是课业上的烦恼、家庭秘辛、或是对未来的期望,全都开诚布公地倾诉,无话不谈。每天早上小翎都兴奋雀跃地醒来,只因为这是有志恒的一天。
然而,进入下学期后,情况却变了。
志恒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每次跟他交谈总是简短而冷淡,一副急着摆脱他的神情。清澈开朗的眼睛里,开始筑起了警戒的高墙,那眼神好象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小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每次想找志恒问个清楚,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然后一走了之,只留给小翎满腹的不解和心痛。
也许是他太在意志恒的改变,而忽略了其它征兆。某一天他才惊觉,不只是志恒,所有的同学都跟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他。他被冷冻了。
小翎在极度的惶恐和疑惑中过了几天,在同学中流传了快一个月的耳语终于传到他耳中:「陈少翎是同性恋。」
真相大白了,却比被蒙在鼓里更加残酷。
这对小翎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想不通,事情是怎么泄露的?长久以来,他一直深埋在心里的秘密,连父母都不知道,为什么同学们会晓得?
是他每次碰触到志恒的身体时,脸上笑得太愉快?还是他凝视着志恒的眼里,流露出太多依恋?
他找不到理由,只知道:原来人的生活,不管他多么地努力经营,都会毫无预警地,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尝过友谊的温暖后,再度被打入孤寂的黑洞,当然是十分难受,但更让他痛心的是志恒的态度。他对待小翎的方式,是「无视」再加上「戒慎恐惧」。在学校里总是能避则避,万一不幸狭路相逢,他就把头转开,看也不看小翎一眼地快步离去,仿佛光跟他擦肩而过就会得爱滋病似地。
最后,小翎选择了休学。
千秋端坐在镜子里,听着小翎的叙述,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直到小翎说完这段伤心事,低头不语时,他才开口:「你很恨他吧?」
小翎吃了一惊:「没有啊!我……我怎么会恨他?」
遭到这种对待,当然会震惊、不解,伤心痛苦,多少会埋怨;但是,恨?这么激烈的字眼……
「我只是……很难相信,为什么他翻脸翻得这么快?前几天还跟我说,我是他最好的哥儿们,过不了两天,却好象我是什么恶心的怪物一样。」
「这就表示,他之前是真的很信任你,你应该欣慰才对。」千秋说:「因为信任越深,发现被骗后的愤怒也越强。」
小翎大叫:「我没有骗他啊!我从来没骗他任何事,除了……除了……」
除了自己对他的情意以外。
「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事,对他而言,只要他认识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你,他就会有受骗的感觉。你也不要指望他顾念旧情,在这种时候,以前的美好,全部都会变成笑话。这就叫做「往事不堪回首」。」
泪水涌上了小翎的眼睛:「就算当不成情人,难道连当朋友都不行吗?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朋友?哈哈!」千秋捧腹狂笑起来:「你也太天真了吧?你以为什么是「朋友」?每天一起吃冰喝茶,一起打球一起冲澡,偶尔可以去他家过夜,说不定还可以抱着他睡觉,福利这么多,当然每个人都想当朋友啊!可是你不要忘了,除了福利,还有义务。他钓马子的时候你要给他出主意,还要帮他传话送情书;他结婚的时候你得当伴郎,还要笑得比新娘更灿烂。总之,就是要两肋插刀,不能有半点非份之想,这才叫朋友,你做得到吗?」
这番话就像连发手枪一样,每颗子弹都正中要害,让小翎痛得几乎不能呼吸。想到志恒身边总有一天会出现另一个比他更重要的人,想到自己永远只能做他生命的旁观者,永远不能成为他的一部分……
「朋友」,真的是好沉重的职位啊!
千秋做了结论:「我告诉你,「就算不能在一起,还是能当朋友」,这种鬼话早就连现在的国中生都不信了。你根本就是想借着「朋友」的身分,赌赌看哪天会不会擦枪走火,让你捡到便宜。好了,现在走火了,结果便宜没捡到反而炸断自己手,还想怎么样?事到如今,除非你能做到对他没有半分期待,否则就不要再见面,就算看到也当作不认识,搞不好三年后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到时再来当朋友。总之,不要再玩这种幼儿园的好朋友游戏了!」
小翎将嘴唇咬得要出血:「难道真的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连暗恋都不行?」
「既然是暗恋,就不要露饀啊。留在心里就是你自己的东西,谁都抢不走。你偏要有意无意表现给他看,一旦让他知道,当然就得看他愿不愿意被你喜欢了。总之,谁叫你老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活该嘛!」
小翎差点大叫出来:「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为什么一点都不能体谅别人的心情?」
「如果说,「爱」只是让人理直气壮做蠢事的借口的话,我宁可不要这种东西。」
小翎的手本能地动了起来,「啪」地一声将镜子反转压在桌上,不想再看到那张脸,拎了换洗衣服,飞快地冲进浴室里,把热水开到最大。在这种时候,只有水声可以盖住他无法压抑的呜咽。
眼泪喷涌而出,很快地糊了视线。一年来他常常流泪,却从不曾像现在这样,仿佛连心的碎片都一并流了出来。
千秋说的话,就像无情的铁槌,把他的疑惑,他那自我麻醉的说词,还有他一年来委身其中,用自怜自伤建立起来的保垒,狠狠地捶了个大洞,让他看见更残酷的现实。
原来,志恒的反应是合理的,他不是个翻脸无情的人,错的是自作多情的陈少翎。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不该奢望借着友谊的保护伞,满足他骯脏的私欲……
原来他心中最卑微的愿望,只是「幼儿园的好朋友游戏」?
不管受多少苦,再怎么伤心,再怎么被践踏,他都只能怪自己。
这就是千秋的价值观吗?尖锐残忍,不留情面,不允许任何一丝苟且软弱,却又让人无从否定。
难道说,一个人不管再怎么被欺负被压迫,都是自己的错,只能自认倒霉吗?为什么有人可以轻易地融入人群,过着开开心心的日子,他就是不能呢?难道身为同性恋就这么该死?
他真高兴,镜子被浴室里弥漫的雾气弄糊了,这样他就不用看到自己的脸。他现在的模样一定是狼狈凄惨到极点,丑陋得不堪入目。
「哎呀,你身材不错耶。」
一回头,小翎万分震惊地发现,某人正浮在雾气消退的镜子上,盯着他一丝不挂的身体瞧,他差点当场石化。
千秋仍是面不改色:「嗯,皮肤好,比例也匀称,只可惜太瘦了点,没有肌肉……」
小翎愤慨不已:「你怎么可以偷看我洗澡?」
「哎哟,人家都已经占有你的身体这么多次了,看一下有什么关系?」
「不要说得这么恶心好不好?」在这种理应大吼大叫的场合,却必须压低声音说话,小翎觉得自己实在太悲哀了。
「我说错什么了吗?」千秋一脸不解。
小翎想到自己的身体被他一览无遗,羞得恨不得当场蒸发,拿浴巾紧紧包住自己:「你出去啦!」
「好吧,那我等你睡着,再爬起来脱光光好好看个够……」看小翎一脸要吐的表情,他才改口:「开玩笑的啦。不过说真的,你有没有看过「天雷勾动地火」?」
「没看过,连听都没听过!」
「真的哦,好可惜。我现在才发现,你跟那男主角长得蛮像的耶,白白嫩嫩,又有一对大眼睛,笑起来还有酒涡,好可爱说。」
小翎以前也常被男人称赞可爱,当时只觉尴尬,现在被千秋一讲,不知何故脸却红了起来,倒把裸体被看到的困窘给忘了。
「我又没酒涡。」
「有,只是你不常笑而已。」千秋斩钉截铁地说。
他那素来轻浮的眼神,此时却显十分认真而温柔,好象在欣赏心爱的名画,小翎从来不曾被男人这样看过,尤其是这么像千秋这么俊俏的男人。虽说千秋已经不算男人了,他的神情仍是让小翎心跳加速,呼吸也有些困难。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啦!」
「哦,对了,我是想跟你说,我要看志恒亲亲的长相。」
「……我待会拿照片给你看。」
「不是,我要看他本人。」
这话差点把小翎吓得魂飞天外:「不行啦!他……早就不理我了……」
「所以我才要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居然让我的同居人哭得这么伤心,你看你鼻头还是红的哩。」
「那是你害的!」小翎气得眼冒金星。
「我?」千秋十分惊讶:「我做了什么事?」
小翎不想跟他扯,只能气急败坏地说:「听好,你绝对不可以去找他!」
「我干嘛要去找他?是他会来找我!」
「什么?」小翎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千秋自信满满地说:「我向你保证,一个礼拜后的今天,蔡志恒会自己出现在你面前。」
「怎么可能……」
「等着瞧吧。」千秋留下一抺意味深长的笑容,消失了。
接下来几天,小翎战战兢兢地揣测着千秋下一步的动向,但本人却好似忘记自己说过的大话,只字不提。只是小翎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觉得自己好象在睡梦中进行着某种工作,醒来后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因此他白天常常昏昏欲睡,好几次打瞌睡被老师抓包。
这阵子千秋安份了许多,没再像头两天一样闹得轰轰烈烈,只不过是每天戴不同的面具上学,从鬼面具到加菲猫一应俱全,搞得路人侧目;只不过是因此天天跑给教官追,只不过是当教官逼问他戴面具的原因时,他理直气壮地回答「避邪」,把教官气得半死;只不过是拿了某件东西把黑板上的国父遗像盖住,只不过是过了整整一天才有老师发现黑板上挂了面海盗旗。除此之外,学校非常和平。
同学们也逐渐安心了,原本怀疑他精神失常,现在则认为他不过是个爱作怪的怪胎;巴西人和法师〈吴毅华和林法民的绰号〉对他的种种花招自是叫好不迭,当然也有人认为他太爱出风头而十分不屑。
一阵胡搅之后,成功地把同学对他性向的注目焦点模糊掉了,然而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仍然有人视他为眼中钉。
这天,小翎和巴西人、法师一起去福利社喝饮料,聊得正高兴时,他却感觉到福利社的另一角传来了带着强烈厌恶的视线。他不用看就知道,是他们班上的几个「同扑会」成员。而其中带头的人,正是鼎鼎大名的「泡面」侯江圣。
侯江圣长得眉清目秀,头发是很少见的天然卷,因此得了「泡面」的外号。他平常只是个活泼阳光的大男孩,但是一提到同性恋马上就咬牙切齿,仿佛他祖宗三代全都惨遭同性恋者杀害一样。
他总是会在班上大声朗读报纸上关于同志犯罪的新闻,无论是杀人、抢劫或是轰趴被抓到,还有多少人爱滋带原之类的消息,全逃不过他法眼。任何时候只要一看到小翎,他脸上马上浮现明显的憎恶,也绝不跟他说话。
小翎知道全班都在等着看他如何响应,千秋也好似存心要他自己解决,迟迟没有行动。但是他从以前到现在,面对他人莫名的恶意,始终只有满腹的困惑和委屈,对于如何处理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像现在,明知敌人在挑衅,他还是束手无策。想到自己的懦弱,不禁悲从中来。
「小翎?你怎么了?」旁边的二人感觉到他面色有异。
「呃……我……」被这样一问,小翎更加心慌,竟打翻了饮料,差点泼到法师。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
「得了得了,我来吧!」再也看不下去的千秋决定出手了。
拿面纸把桌子擦净,对巴西人嫣然一笑:「麻烦挪一下。」
巴西人一头雾水地移动身子,千秋笔直地盯着他身后,视线毫无阻碍地跟泡面对个正着。
「喂,小翎,不要冲动。」另外二人嗅出了火药味,连忙阻止。千秋含笑摇手,要他们不用担心,仍旧一脸自得地跟福利社另一头的侯江圣一帮人进行瞪眼比赛,对方有几个人受不了这种气氛,自己别开眼睛,只有侯江圣不服输地继续瞪着他。三分钟后,他起身朝这里走了过来。
法民连忙站起来打圆场:「欸,泡面,不要生气啦……」泡面粗鲁地推开他,站到千秋面前。
「你什么意思?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千秋一脸莫名其妙:「我哪有盯着你看?」
「你少装蒜!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看我!」
千秋这才恍然大悟,尴尬一笑:「哦,你是说刚才那个啊?我眼睛是朝着你那边没错,可是我不是在看你耶。我是在看……呃……你肩膀上的东西。」
「肩膀上?」迅速地往左右两边瞄了一眼:「我肩膀上哪有什么东西?」
千秋长叹一声:「没办法,你毕竟是普通人,看不到也是难免。」
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这话一出,众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喂……小翎,你到底看到什么东西?」巴西人一脸狐疑:「该不会是『那个』吧?」
「总之不是干净的东西。」
「听你在乱讲!」泡面怒喝:「你又在转移话题了!」
千秋耸肩:「你以为我愿意吗?动不动就看到一堆不想看的东西,我自己也很受不了啊。不然我没事休学干嘛?」
法师张大眼睛:「你是因为看到「那个」才休学的?」
千秋摇头苦笑,语气沉重:「唉,真的是不堪入目,害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调适过来。」
「不是吧!他是被人发现是变态才躲起来的!」
千秋摇手:「好好好,我休学的原因不重要,重点是,」他站起来面对泡面:「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已经存在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不信就消失的。不过,它应该是没什么坏处,不信也没关系。」
他表情十分郑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泡面肩膀上方的位置,眼神出奇地专注,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众人都感觉到气温好象骤降了一度。
泡面心里多少打了个突,嘴上还是不认输:「好啊,那你说,我肩膀上有什么东西?」
千秋为难地抓头:「这个……在这里讲不太好耶。」
「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心里没有鬼就直说啊!」
「唉,何必这么坚持呢?有些事不知道不是比较好吗?只要你行得正立得稳,那东西应该是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
泡面气得青筋直冒:「你不敢回答就表示你心虚!」
千秋非常爽快:「对,我心虚。请问我可以回教室了吗?」
「…………」老实说,这种态度只会让人心里更毛。
千秋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啊,顺便再奉劝你:你泡面大哥虽然也算是人模人样,比起郭品超跟霍建华还是有一段差距,所以呢,不要没事老以为别人在偷窥你,挺没气质滴。」
一路上,巴西人和法师不断逼问他,他总是笑而不答。旁观的小翎忍不住开口批评:「居然扯这种鬼话,骗得了谁?」
「我可没骗他哦。」
小翎吃了一惊:「什么?难道他身上也有……」
千秋打断他:「总之,等他下次来找你再换我上场。掰了。」
接下来一整天都相安无事,下午扫完地,众人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时,烦恼了一天的泡面终于忍不住,杀过来了。
「我再问你一次,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班上早有人听说了福利社里的谈话,纷纷停住脚步等着看好戏。
千秋一脸为难:「真的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吗?我怕对你不太好耶。」
这是废话,他知道泡面绝对死也不愿意跟他单独相处。
「如果你没有骗我,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说!」泡面咬牙切齿。
千秋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就说了。」全班同学纷纷凝神倾听,气氛沉重起来。
只见陈少翎同学拿起笔记本,在泡面肩上拍了拍,公布正确答案。
「头、皮、屑。」
「厚!靠杯哦!」周围传出笑骂声,泡面气得满脸通红:「妈的,你耍我!」
巴西人和法师连忙拦着他:「哎呀,泡面,只是开玩笑,玩笑而已嘛!」
「不要太认真咩。」
这时,马胜英走了过来,一面安抚气得半死的泡面,回头对千秋微笑:「小翎,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你那天的自我介绍真是帅啊。」
「好说好说,拿破仑的字典里没有『难』字,我的字典里只有『帅』字。」
「那你以前有没有跟志恒学长讲过呢?叫他千万不要爱上你?」小马哥的眼里满是恶意的微笑。
马胜英自从开学当日被千秋当面讥刺,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一直想着要让小翎难堪,想来想去,手上最大的王牌,自然就是蔡志恒。这招的确是正中要害,不幸的是,他的对手不是陈少翎,而是恶鬼叶千秋。
「怎么没有?我还天天讲哩,就怕他听不懂。那小子很死心眼的。」
马胜英显然没想到,他听到蔡志恒的名字居然还能这么平静,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这你不用担心,他一定有听懂,前阵子才刚交了新女友。」
听到『新女友』三字,千秋感觉到左手颤抖了一下。不是他,是小翎。
「真的啊?那真是可喜可贺。」千秋笑容满面:「我还怕他永远离不开母亲的怀抱哩。」
这反应自然是大出小马哥意料之外,他心怀疑虑继续进击:「听说他女朋友很漂亮欸,好象是北一女的校花哦。」
「咦,北一不是无什么女吗?真难得说。看来我们家恒恒运气不错呀,总算不用我再替他操心了。」
「你想不想看他女朋友长什么样子?阿Q学长有跟他们合照过,我去帮你借照片。」
千秋一面忍受着脑中「我不要看!我不要看!」的激动叫声,脸上仍是平静无波:「我没事去看人家女朋友照片干什么?」
「你以前的麻吉交了女朋友,你不会很好奇吗?」
「我又不是卖纸尿布的,干嘛要好奇?」
「哦,」马胜英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跟志恒学长好象有点不欢而散哦?是不是怕看到他们恩爱的样子,会触景伤情啊?」
千秋啧啧几声,对他的愚钝十分不以为然:「小马哥有所不知,我这人天生命运乖违,从小到大,只要哪个女生的照片被我瞄到,过没两天那女生就会莫名其妙爱上我,我是怕不小心破坏了他们的感情,对不起麻吉啊!」
「厚!」
「臭美啦!」顿时众人又是怪叫连连。
马胜英跟他扯了半天,占不到半点便宜,幸幸地走开了。
然而,千秋仍然听得到,小翎的心正在流泪。
「小朋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千秋躲到厕所里,对他的同居人精神喊话。
「我才没哭呢!」虽然是借着电波在脑神经中传送,小翎的声音仍有些发颤。
「我管你有没有哭,总之明天就是大日子,你绝对要给我振作起来!」
小翎这才想到,明天就是千秋跟他约定的日子。
「你……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急什么?明天不就知道了。」
「那个……」小翎低声说:「明天的计划取消好不好?」
「取消?」千秋大叫:「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期待多久了吗?」
「也不过一个礼拜呀……」
听到志恒已经心有所属,他现在正是万念俱灰;再想到千秋不知又要用什么怪招去招惹他,到时志恒一定会更讨厌自己,更觉得了无生趣。
「拜托你好不好?我现在真的不想看到他,我真的……」说着,再也忍不住哽咽。
「喂喂,才叫你振作,你怎么就哭了?伤脑筋欸!」千秋说着,竟开始解制服扣子:「决定了!为了帮助你忘记烦恼,我们去裸奔吧!」
小翎这一惊非同小可:「不不,不用了!我已经不哭了,我现在心情很好,轻松愉快,青春又有活力……」
「这样啊?那太好了。」千秋十分欣慰:「就让我们以愉悦的心情迎接明天吧!」
在令人心脏麻痹的「愉悦」之中,命运之日来临了。
一大早,千秋拎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大垃圾袋,六点半就进了校门。
清晨的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校队在练习。千秋轻而易举地避开其它人,躲进了离三年级教室最近的洗手间里。拿出放在一个垃圾袋里的衣物,开始换装。
「你想做什么?」
「我要跟高三的学长们打个招呼。」
「不行啦!高三每天早上都要考试,不能去吵他们的。」小翎急得满头是汗。
千秋不屑地摇头:「你真是太不了解考生的心情!每天从早考到晚,奇檬子会有多苦闷你知道吗?我就是要提供余兴节目,让他们开心啊!」这时他终于换装完毕:「当当!我果然是年度cosplay之王啊!」
小翎哭笑不得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寛边帽,上面还插着粉红色大羽毛;头戴红色披肩假发,脸上是歌剧魅影那种半罩式面具,可怕的是嘴唇上还涂了黑色唇膏。他的服装也是一绝:一件老旧的白色长袖衬衫罩在制服外,还有一件黑色尼龙布裁成的背心,袖口塞在黑色长手套里;下半身穿著用黑色大塑料袋做成的长裙,遮住了学校长裤,还有黑色的长筒雨靴,背后是黑色大披风。最重要的是,所有的衣物都用金色胶带滚边,当真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这样子好象变态!」
「No,No,北鼻,这是艺术,艺术!」
「很热耶!」
「这样才能散发你满腔的热情啊!」千秋说着打开另一个袋子,是一大把花,少说有五十朵,是千秋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花店把即将淘汰的鲜花便宜卖给他,因此有不少已经半雕了。而对小翎的父母,他的借口是:今天是导师生日,这束花是全班送她的,由他暂时保管,而提早上学则是为了筹备生日会。当真是合情合理,高明之至,小翎不得不服。
「这束花是做什么用的?」
「要去拜访人家,当然要带伴手礼啊!」
小翎看着「伴手礼」之中一朵几乎要断头的玫瑰,哑口无言。
「好了,蔡志恒是哪一班?从实招来,你知道对我说谎是没用的。」
「三年二十一班……你自己说不会去找他的……」
「咦?我说过吗?好了,我们就迈开大步朝目标前进吧!」千秋把书包和鞋子藏在花圃后面,带着花束,哼着进行曲,走向三年级教室。
小翎真想跳楼自杀。
时间刚过七点,但每间高三教室几乎都已经坐满了埋头写考卷的学生,这种时候,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们抬头。
千秋找到了他的目标,大步就进了教室门。
「等一下!这间是……」
小翎还来不及阻止,千秋已经站上了讲台,鞠了个华丽的躬。
「各位同学大家早!我是丘比特的使者,今天特来传递爱的讯息」他走下讲台,穿过目瞪口呆的学生们,来到一个男生面前。
「当当!今天的幸运男子,就是你!」说着便将那巨大的花束硬塞到那男生怀里。
男孩脸上顿时出现七八条黑线:「你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人非常爱你哦!这束〈枯萎的〉花就代表了他对你的热情啊!」千秋感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孩子,小翎是个好孩子,你千万要好好珍惜他哦!」
「小翎?」
学生们议论纷纷,脑中的小翎大叫:「千秋!不对啊……」
然而千秋却不让他把话说完,飞快地掏出一张纸条:「对了,这是小翎写给你的情诗,我念给你听哦!」
他展开纸条,用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声音念着:「你的头发像新买的鬃刷,你的双眼是黑水银里养着两丸白水银,你的气味像初生的小狗一样狂野奔放,我梦想着依偎在你宽广的胸膛,啜饮你深情的露水。深深地期待着,你我相聚的一刻。给我心爱的,志恒小亲亲」
「志恒?」男孩的脸发青了。
「对了,还有这个。」千秋不由分说地扑了上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漆黑的唇印。
「你干什么啦!」男孩气得推开他跳起来,然而他一动,怀中的花束马上掉了满地,水和花瓣一视同仁地洒在他自己和邻座身上。他想动手揍人,但千秋早就闪得老远了。
「不要生气嘛,我只是代替小翎表达他的爱意啊,志恒小亲亲。」
「我不是志恒!」
「啥?」千秋非常震惊:「你不是三年二十一班蔡志恒?」
小翎的脑神经快抽筋了:「他是阿Q啦!」
「这里是三年十九班!」
「咦?」千秋探头望了门外的班级牌一眼:「哎呀,我走错了耶!」
「喂」十九班的人快要昏倒了。
「哎呀,这真是对不起了,呵呵呵。」千秋双手托颊故作羞涩状:「那,那把花跟那个吻就当作免费奉送好了,你要好好珍惜哦!掰掰!」跳着天鹅般的舞步溜出了教室,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他沿路边跑边唱:「志恒亲亲,小翎爱你哟!」
阿Q气得全身乱颤:「教官!快去叫教官来!」
「来不及了啦!」
千秋虽然表面悠闲,脚下却是全速奔跑,一刻不停。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活逮。他连下楼梯都省了,直接从扶手一层层溜下去。小翎虽然吓得一身冷汗,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兴奋:他一直很想试着溜扶手。
下了楼,千秋再度躲进厕所,飞快地除下身上伪装,将种种行头包进塑料袋里绑好,提到垃圾场往垃圾箱旁一放;然后冲回花圃,取回他的书包和鞋子,大大方方地回到自己班教室,前后不到十分钟。
「怪人闯入高三教室」的事件,很快就传遍了全校,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
「听说穿得很变态耶,还在一个学长脸上打了个大啵。」
「不是哦,我听说是直接亲在嘴上,学长都给他亲到缺氧了。」
「超恶!旁边的人怎么都不帮忙?」
「因为他手上有枪啊,一进教室就喝令全班不准动,然后就亲下去了。」
「可是我又听说好象是找错人耶,本来好象要找一个叫什么蔡志恒的。」
见大家都聊得这么快乐,小翎跟两个朋友自然也不能免俗。
「小翎,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干嘛问我啊?」千秋十分疑惑。
「你老实说,」法师一脸揭发阴谋诡计的表情:「是不是你?」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呢?」
「因为感觉很像你的风格啊。」
千秋右手摀胸做西子捧心状:「天哪,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我太伤心了。」
巴西人也来参一脚:「可是,那个蔡志恒你不是认识吗?」
「那就表示是我做的吗?」千秋真是委屈极了。
这时,一个喊声打断了话题:「陈少翎,外找!」
门口站着两个男生,两个都是小翎的故人:一个是早上惨遭枯花和黑吻攻击的阿Q,不知何故,千秋总觉得他脸颊有点发红,可能是太使劲洗脸的后果;至于另一个人,正是小翎朝思暮想的蔡志恒。正如千秋所说,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一看到他,小翎立刻胸口纠紧,心脏几乎停止,若不是此时身体正由千秋操纵,恐怕他早就休克倒地了。
虽然如此,他并不惊讶。千秋大闹十九班后不到二分钟,他就看清了千秋的计划。千秋看过他高一的照片,没理由分不清志恒和阿Q。也就是说,走错教室亲错人,全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不直接去找志恒,而是故意跑去别班把事情闹大,除非志恒是韩信转世,能忍胯下之辱,否则绝对会跳出来找他算帐。
约定果然实现了,叶千秋真的是高手啊。小翎暗暗感叹着。
久别重逢,小翎心中自是一阵欣喜,但是看到两人脸上的寒霜,喜悦马上又被浇熄了。
巴西人和法师也觉得气氛不太对:「喂,小翎,那两个人找你干什么?你认识吗?」
「以前同班的,右边那个就是蔡志恒,左边那个就是早上被强吻的那个,好象跟小马哥蛮熟的说。」
「他们表情怪怪的耶。」
千秋点头同意:「没错,一脸想杀人的表情。」
「为什么要杀你?」
「嫉妒我的美貌吧。」他起身朝门外两人走去,两个朋友不太放心,也跟着出去。
看着他走近,阿Q恶狠狠地盯着他,蔡志恒却是瞄他一眼,就飞快地将视线移开,好象多看他一秒就会中毒似地。
小翎胸口一痛。志恒有多久不曾正眼看他了呢?今天他们终于再度四目相对,却是在这种状况下。
千秋再度感觉到手在颤抖,胸口也有些发闷。每次只要跟蔡志恒有关,他对小翎身体的控制力就会减弱。他叹了口气:这小子还真是痴情得乱七八糟呢!
这时他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志恒的长相,套句银英传的说法:「很普通的英俊」,就五官而言,虽然端正,却让人过目即忘,没什么特色。跟小翎的纤细清秀,以及他自己的潇洒帅气大不相同。不过他必须承认,志恒有一种气质,让人一见他就觉得很舒服,很亲切,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也实在不能怪小翎被他吸引。
深吸一口气,堆出满脸笑容:「哈啰,两位学长,好久不见了呀,难得你们会来看我,表示你们一定很想我吧?」
两个高三学生当场气结,阿Q显然是担任发言人,忍着怒气说:「我们有事跟你说。」
「请讲。」
「单独说。」
千秋一脸为难地摇头:「不行耶,学长,虽然我们曾经有段美好的过去,但他们两个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要是我跟你们独处,他们会吃醋……哎哟!」会惨叫当然是因为巴西人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法师赏了他一记白眼,回头对两人说:「学长,你们跟小翎的谈话,可以让我们也听一下吗?」
「关你们什么事……」阿Q话讲到一半,志恒就打断了他:「好吧,多一点人听也好,正好帮我们做个见证,省得以后又多添麻烦。」
此话一出,千秋立刻回头对教室里大喊:「喂,有空的人出来听一下,学长有重要的事要发表啊!」
被他一喊,真的有不少无聊男子从教室里涌出来看热闹,阿Q和志恒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了,学长,可以说了。」
志恒双眉一轩,显然非常生气,但仍力持平静:「我今天来,只想跟你说一句话:我不是同性恋,拜托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了!」
旁观众人立刻起了一阵骚动,千秋则默不作声,天真无邪地盯着志恒。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学长,你是不是功课压力太大呀?晚上有没有没睡饱?该不会还在梦游吧?」
「我是跟你说真的!」
千秋说:「我也是真的听不懂。一年没见,劈头就是『我不是同性恋』,不是说梦话是什么?」
阿Q大声说:「你敢说你今天早上没到我们班骚扰我?」
「我干嘛骚扰你?你又不是我喜欢的型。」
「少来,看你这副油腔滑调的德性,就知道一定是你!」
「油腔滑调?」千秋皱眉:「同学,这种证词在法庭上是没有效力的。你有亲眼看到我走进你们班吗?」
「你戴了面具,我当然认不出来啦!」
「哦,面具啊。」千秋冷笑两声:「我是很爱戴面具没错,但这就表示戴面具的人一定是我吗?」
巴西人插嘴:「学长,脸看不见,声音总该认得出来吧?你确定是小翎的声音吗?」
「这个……」
基本上,平常千秋都是尽量模仿小翎的声音说话,结果就是声音大致像小翎,有时却又有点不同,加上他今早又刻意装出特别粘腻的音色,更让人难以辨认。
千秋没有错过他那片刻的犹豫:「哦,你没看到脸,又认不出声音,只是凭直觉就认为是我是吧?阿Q同学真是福尔摩斯再世啊!」
阿Q大声说:「就算不是你本人,也是你指使别人去的!那个变态本来要找的是志恒,只是他把我跟志恒搞错了。但是他说得很清楚,他是代表你去的,我们全部都听到他在喊『志恒亲亲,小翎爱你哦!』」
最后一句现场表演引起哄堂大笑,把志恒气得七窍生烟:「阿Q!够了吧!」
「对不起……」阿Q这才察觉自己的多嘴,表情尴尬。
千秋仍是面不改色:「大哥,叫做小翎的人很多耶,也不一定就是我这个『翎』啊,有可能是铃铛的铃,林志玲的玲,零分的零,幽灵的灵,干嘛一口咬定是我?」他一指志恒:「说不定是你女朋友想给你个意外的惊喜啊。」
「我女朋友不叫小玲,她也不会做这种无聊事!」
听到志恒亲口说出「我女朋友」这四个字,小翎只觉呼吸一窒,几乎要晕过去。千秋受到影响,眼前也黑了一下。他很快地稳住,在心里对着同居人大骂:「他有女友又怎样?你少没出息了!」
「…………」小翎不想答话。他心里明白,这没良心的恶鬼是不可能安慰他的,但是,也不用这样吼他吧?
千秋不理会他的怨怼,继续跟志恒周旋:「恭喜你,交了个有水准的女朋友。不过,下次如果你想指控我什么罪名,建议你最好是找齐了证据,到教官那里去讲,免得丢人现眼,毁了你蔡大帅哥一世英名。」
志恒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得硬挤出一句:「总之,我要再跟你强调一点:我不是同性恋!」
「总之,我要再向你请教一点:你是不是同性恋关我什么事?」
「既然这样,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一时间,小翎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裂开了。
要我……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个吗?
千秋对他的痛苦完全无动于衷,只是歪着头:「奇怪了,不晓得是谁,莫名其妙跑来找我讲一堆没头没脑的话哦?只怕是你在暗恋我吧?」
「…………」志恒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找他理论,不料公道没讨到,却连连被吃豆腐,气得头发倒竖,看起来还真的有点像鬃刷。
旁边的同学开始七嘴八舌发表意见:「学长,小翎也不是同性恋啊,他已经斩过鸡头发誓了。」
「你白痴啊?那天鸡头根本没斩下来。」
「对哦,那小翎,你再斩一次吧。」
千秋万般无奈:「唉,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那请豪哥明天把鸡带来,我们到志恒学长班上去斩吧。」
「不用了!」志恒知道,他这回遇上了个难缠的对手。
阿Q愤愤地指着千秋:「变态,我警告你,你就不要被我抓到,否则……」
「同学,你这话已经涉及恐吓跟公然侮辱,我劝你不要再讲下去,否则遭殃的是你自己。」千秋面无表情。
「你不要……」
「阿Q,够了,回去了。」
志恒果然比较精明,见到大势已去,便不再恋战,拖着怒不可遏的阿Q,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完了一场有趣的闹剧,同学们对小翎的看法更加分歧。有人认为他辩才无碍,反驳得合情合理,却也有人认为他根本是心虚强辩。
就连巴西人和法师也无法百分之百相信他。
「小翎,到底是不是你?你要是不讲就是不够哥儿们。」
千秋耸肩微笑:「有这么严重吗?人生苦短,何必这么认真呢?你说是就是了。」
「这什么回答?太没诚意了吧。」
「要诚意啊?好吧。」千秋伸手往窗外一指:「你们看天上。」
「干嘛?」
千秋深情款款地唱道:「月亮代~~表我、的、心」
两人破口大骂:「白痴啊你!」
「大白天哪来的月亮?」
「看不到不表示没有哦!」千秋留下这句富含哲理的话,径自回座位去了。
接下来,千秋因为太累,躲回意识深处睡大觉,留下小翎一个人耍自闭,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低垂着头沉思,显得满腔幽怨,巴西人和法师甚至怀疑他有双重人格。也有不少人暗自冷笑,笑他终于露出马脚:明明就爱死了蔡志恒,干嘛还装酷呢?
小翎自然知道,他这种态度只会让千秋为他建立起来的新形象毁于一旦,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
为了振作精神,他来到厕所外的洗手台洗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千秋,千秋。」
「干嘛啦!」被吵醒的人脾气总是特别差。
「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跟志恒和好。」
「啥?都已经闹得这么僵了,你还打这种主意?」
「…………我决定了,我会安安份份当他朋友,不再痴心妄想,我还会祝福他跟他女朋友,只要他……不要再讨厌我,我什么都愿意。只要能够继续留在他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虽然时隔一年,今天的会面让他知道,他对志恒的情意一分都没有消减,因此他怎么也无法忍受他憎恶的眼神。
也许他注定得不到志恒,但只要能像以前一样和乐融融地走在他身边,只要志恒肯跟他说话,对他笑,所有的苦楚他通通可以忍受。
「哎呀,你这是何苦?该不会有被虐狂吧?」
「求求你,我真的很想跟他和好……」小翎泫然欲泣。
「…………」
「你一定办得到,对不对?你什么事都做得到的。拜托你帮帮我。」
一片沉默,久久没有回音,久到让小翎开始以为千秋因为不屑他的软弱而拋弃了他。这时,那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好。不过有个条件:你要吻我。」
「什么?」小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吻、我。」
「你……你在开玩笑吧?」
「你说呢?」
「人跟鬼怎么接吻?」
「怎么不行?」千秋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好了,来吧。」说着就嘟起嘴唇,感觉颇像章鱼。
虽然只是亲镜子,小翎仍是无法接受:「这怎么可以!我们又不是……又不是情人……」
「谁跟你说只有情人才可以接吻?你再装清纯下去,一辈子都会滞销的。」
「我才没装清纯呢!我连……初吻都没有……」
「这就叫装清纯!我看你是打算把初吻留给蔡帅哥吧?早早收了这如意算盘,你才能定下心来跟他耗啊。」
「…………」小翎不懂,难道真的非做得这么绝不可吗?
千秋不耐烦了:「喂,只是要你亲一下镜子,这你也做不到吗?没出息也要有个限度吧?」
「可是,真的很别扭……」
「好,那你就不要想跟姓蔡的和好。」
最后这句话让小翎下定了决心:「够了,闭上眼睛。」
「好。」千秋很乖巧。
小翎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镜子,紧闭双眼,硬是将嘴唇贴到了镜子上。
唇上触到的是坚硬冰冷的玻璃,但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仍是猛跳了一下,随即又紧张得像要停掉,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停止的不止是他的心脏,好象连时间也停了。小翎忽然间忘了身在何处,甚至唇上的触感也变了,好似他吻的不再是冷硬的镜子,而是……
「陈少翎!」
小翎惊跳起来,只见班长豪哥和康乐股长阿辉伯站在洗手间门口,万分震惊地瞪着他。
「你干嘛没事亲镜子啊?」
小翎受惊过度,脑中一片空白,千秋只好含泪上阵。
「哎呀,对哦!我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咧?」双手摀口,无辜地望着镜子:「啊,一定是看到我自己的美貌,不小心失神了。完蛋了,我以后一定会变成水仙花,怎么办啊啊啊啊同学,你们一定要救我」
「少来了!」阿辉伯不屑地说:「你从早上看到那个学长以后,就一直哭丧着脸,我看你八成是欲求不满,所以才跑来这里,把镜子当学长发泄对不对?」
「唉!」千秋长叹一声:「我说阿辉伯,你真是太~~小看我陈少翎了。亲镜子算什么发泄?我真的欲求不满的时候,还有更「精彩」的招数呢!别把人看扁了,哼!」
说着便大摇大摆地走开,无视阿辉伯在他身后喊:「你到底在臭屁什么啊?」
不明人士闯入校园事件终究还是传入了校方耳里,师长在朝会时耳提面命:「同学晨间自习时要注意安全。」教官也开始约谈相关人士,也就是目击者三年十九班全体,正好给了阿Q机会,狠狠告小翎一状。第二天,换小翎进教官室了。
「老实说我没有证据,但是根据你平常的表现来看,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你。你以前跟阿Q同班,是不是有什么过节?这次事件只是同学间的玩笑,不算什么大事,趁现在赶快承认,跟他道个歉,我可以帮你们调解一下。自己同学,要是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千秋一言不发,站得笔挺,脸上面无表情,然后两行眼泪静静地淌了下来。
「陈少翎!」教官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花招百出的捣蛋鬼居然也会流泪:「我没有在怪你,只是想了解你的情况而已。」
千秋嘴唇发颤,过了许久才说:「报告教官,我真的不懂,我都已经被逼得当众斩鸡头立誓了,他们还要我怎么样?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过我?」
眼泪越流越多,但他不肯擦,只是紧握着双拳,咬紧牙关,好似想把泪水逼回去。教官虽然常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看他这副模样,却也不得不动容。
「不是你就直说嘛,哭什么?」
「既然教官知道我跟他们处得不好,是不是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栽赃害我呢?别的不提,如果真的是我,我可能当着他们全班的面自报姓名吗?」
教官想想说得的确不错:「好了,别哭了。没有人在怀疑你,只是例行的查问,不要放在心上,懂吗?」
走出教官室,距离超过二十公尺后,千秋把眼泪一擦,又是嘻皮笑脸。
「你真是厉害……」小翎不知该佩服还是害怕。
「这就是今天的课程:正确的哭泣方法。所谓『男孩子不能哭』,这绝对是错误的观念,重点是,哭要哭得对,哭得有价值。男人要哭得呕心沥血,好似背负千古奇冤,哀莫大于心死;像你那种动不动掩面啜泣的少女哭法,早晚会给人围殴至死。」
「我做不到。」
「学啊!」
原来连哭都是一门学问啊。小翎忽然觉得,其实千秋比他更适合活在这世上。古谚有云:适者生存,而叶千秋绝对到哪里都是适者。偏偏千秋死了,自己却还苟活着。显然上天也有搞错的时候。
又过了一天,也就是千秋接下小翎的超级任务的第四天,教官紧急召集阿Q、志恒和小翎去教官室。两个高三先到,呆站在教官桌前等小翎。
「啊!」一声惊叫伴随着茶杯摔破的声音。原来是另一个教官拿着茶杯正要走出去,在门口跟小翎撞个正着,而后者脸上恰巧戴着吊死鬼的面具。
「陈少翎!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学校里戴面具!」
「教官有所不知,我戴面具是有涵义的,为了控诉这世间的虚伪与狡诈,纯真已死,邪恶当道……」千秋完全没注意到他说的正是自己。
「够了!面具给我拿下来!」
千秋乖乖地走进教官室,却没走到教官面前,而是在两个高三身后约一公尺处停住。
「你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啊。」
「对不起,教官,因为有人叫我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我只好出现在他背后。」
这话一出,志恒的脸色十分难看,教官则是快要撑不住:「不要耍宝!快点过来!」
千秋长叹一声,满心不愿地向前靠,却还是跟另外两人保持着距离,眼睛直视教官,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教官轻咳一声,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你们拿去看看。」
志恒抽出信封里的信纸,只见上面是少女娟秀的字迹:「教官您好,您不认识我,我叫叶芊灵,是北一女中的学生。经过一番挣扎思考后,决定还是写这封信给您。我必须向您道歉,前几天贵校发生的外人侵入事件,虽然不是我造成,但有一半是我的责任。
「老实跟您说,长久以来,我对贵校的蔡志恒同学一直十分仰慕,光是远远地看到他,就觉得如沐春风,非常地幸福。我真的很想跟他做朋友,但我始终没有勇气表白,而蔡同学也从来没注意过我,后来还交了女朋友,让我真的很难过。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向一位向来很关心我的表哥诉苦。讲完后我觉得轻松很多,没想到却让表哥产生了「代我表白」的念头。
「是的,那天闯入贵校的怪人正是我的表哥。我表哥从小就满脑子怪点子,常常做一些疯狂的事,把家人都搞得人仰马翻。过了几天我才从一位念你们学校的朋友那里,听到了这件事,而且据说给教官和蔡同学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但是我必须强调,我表哥的本性是很善良的,从来不曾做过伤害人的事,他只是太疼我,想帮助我,却用错方法而已。我在这里再次向大家道歉,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请教官和蔡同学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追究我表哥的过失。希望以后有机会见面,还能交个朋友。
祝
万事顺心
叶芊灵敬上」
阿Q破口大骂:「谁要跟她做朋友啊?大花痴!」
志恒默不作声地将信纸递给千秋,千秋并没有马上伸手接过,而是拿出手帕包着手,活像在拿病菌一样把信纸拿过来。志恒脸色一变,碍于场面,硬忍着没发作。
千秋眼睛虽然盯着信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反正是他自己写的,有什么好读的?
志恒犹豫了一下,说:「报告教官,其实我今天也收到了一封类似的信,而且还附了照片。」
他将照片放在教官桌上,只见是一个长发少女,笑靥如花地靠在指南宫的柱子旁。长得眉清目秀,相当标致。
千秋冷冷地说:「哦,原来这位就是小『翎』啊?不错嘛,跟我一样天生丽质。」
教官问:「蔡志恒,你认识她吗?」
志恒摇头,他自己也很惊讶:有这样一位美女在暗恋他,他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Q愤愤不平:「教官,她这样太没诚意了,应该亲自来道歉才对啊!而且我们应该要去跟她们学校教官讲!」
「既然只是一场误会,闹到人家学校里去不太好吧?」
千秋微微一笑:「教官,我们好歹也替人家想一想,要一个女孩子到男校来道歉,不是等于要她死吗?」
教官点头:「没错,说得有理。」
阿Q气极了:「就算不要她负责,至少要把她表哥揪出来啊!我可是被当众性骚扰耶!」
「教官,几年前法院有一个判决:亲吻是国际礼仪,带有祝福问候的含意,不构成性骚扰。所以我想这一步是行不通的。」
「我可是被男人亲耶!」
「很多国家的男人也会互亲脸颊呀。」
阿Q气疯了:「放屁!这到底是哪个猪头法官判的啊?」
「呃,这个就很难回答了,这年头根本找不到不是猪头的法官。」千秋仍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
「说到道歉,」教官严肃地说:「你们无凭无据就认定这件事是陈少翎指使,是不是也该跟他道个歉呢?」
阿Q和志恒脸色一变,阿Q急着说:「教官,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好象没这么简单。而且,也不晓得是不是真有这个女生……」
「就算这样,也可能是你们得罪了什么人,对方设计整你。无论如何,你就是没有证据认定陈少翎跟这件事有关,所以你们要道歉!」
两人都是面红耳赤,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发作。千秋仍是一派悠闲:「算了,教官,不要勉强他们。」
「话不能这样说,做错事就该道歉。」
千秋耸肩一笑:「教官,没有人在被野狗咬之后,会要求狗道歉的吧?」
「你!」这话说得两人颈毛倒竖,阿Q的脸都快抽筋了。教官也很不以为然:「陈少翎,没必要讲成这样吧?」
「教官,我只是打个比方,没恶意的。」千秋天真无邪地说。
教官差点吐血,狠狠瞪他一眼:「好了,你们两个跟他道歉,然后握手言和,快点!」
志恒深吸一口气,向千秋随便一点头:「陈同学,对不起。」
阿Q则是在嘴里含糊地念了几个字,也不知是在念什么。
千秋非常大方:「两位兄台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说着爽快地伸出手去,只是手上还包着手帕。
「陈少翎!」
「报告教官,是手帕自己黏在我手上!」
一番折腾后,强吻事件终于落幕,千秋轻快地踏出教官室,然而他的原宿主却轻松不起来。
「这样根本没进展啊!」小翎当真是愁肠百转。
「怎么没进展,你不是跟志恒握手了吗?肌肤之亲耶!」
这哪叫「肌肤之亲」啊!小翎心里大骂。
「这样只会让他更讨厌我!」
「他讨厌你,你不会加十倍讨厌回去啊?」千秋冷冷地说:「你们的过去早就已经变质了,所以要把它彻底破坏,才能重头再来,瞭吗?」
「可是……」
「你自己拜托我的,你就要相信我啊!」
「好吧……」沉默了两秒,小翎又想到一件事:「对了,那张女孩子的照片,是你从你自己的网络相簿上抓下来的吧?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怎么?你嫉妒?」
「我干嘛嫉妒啊!」小翎差点吐血:「只是有点好奇。」
千秋哼了一声:「她叫叶芊菁,是我老妹,那张是她去我们学校玩的时候拍的。」
小翎大吃一惊:「你妹妹?你……你用自己妹妹的照片做这种事,不会给她添麻烦吗?」
「第一,我老妹念师大附中,不是北一女;第二,她早就毕业了,现在在新竹指挥交通;第三,」千秋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会在乎那女人的死活吗?」
一阵恶寒袭来,小翎再度哑口。虽然他不能像千秋那样读他的思绪,却感觉得到,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憎恶,绝对如假包换。
在他身体里的,是一个跟家人绝裂,又死得冤枉,满腔怒气没处发的怨灵。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安排,这样真的好吗?
千秋在这世上没有任何顾忌,当然可以恣意妄为,他陈少翎可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啊!这样下去,万一日后闹出什么收拾不了的大篓子,该如何是好?
他心中种种疑虑,哪里逃得过千秋的耳目。这恶鬼冷笑一声:「怎么?怕了?要不要去找道士驱邪啊?」
「我家又不信这个……」小翎嗫嚅地回答,心中不安至极,努力净空脑袋,免得自己又生出什么要命的念头给他读去,搞得更难看。
幸好这尴尬的场面立刻被打断了。
「陈少翎!」背后传来怒气冲天的叫唤,千秋不用回头也知道,阿Q和志恒两人臭着脸追上来了。
「两位兄台有何贵干?」他背对二人站着,动也不动。
阿Q气坏了:「别人跟你讲话,你好歹也该转过来吧?」伸手拉他肩膀硬将他转过来,劈头却看到一张吊死鬼的脸,吓得他倒弹三尺。
「啊!!!你!」
千秋伸手阻止他们前进:「停,麻烦两位,随时跟我保持两公尺距离。我现在体质很容易过敏,上次跟你们靠太近讲话,回去全身痒得睡不着。」
蔡志恒从小人缘极佳,几时被人这样憎厌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单恋他的娘娘腔,照理只有自己有权利嫌弃他才是啊!只觉心里非常不是滋味,铁青了脸一言不发。
阿Q可沉不住气了:「王八蛋,你拿人当病菌啊!」
千秋耸肩:「我只是说出事实,没恶意的。」
志恒说:「我想你八成是晚上过得太热闹,感染到什么怪东西──纯属猜测,没恶意的。」
「实不相瞒,我对那些怪东西早就免疫了,偏偏就是拿丑八怪病毒没辄──你也知道,没恶意。」
丑八怪?!
他蔡志恒虽不是绝世美男子,好歹也生得风度翩翩,收过几个女生的情书,这陈少翎居然叫他丑八怪?
阿Q不耐烦了:「够了!我们只是来跟你说,不要以为你赢了。你骗得了教官骗不了我们,那女生根本就是被你找来顶罪的,我们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也就是说,你还想被再亲一次啰?」
「mailto:*@#$……?」阿Q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志恒搭住他肩膀要他冷静,但他自己也发现,对一张拖着长舌头的惨白鬼面具,实在很难好好说话。
「我不想跟你吵架,只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你去跟那位叶小姐说啊,她不是有附回信的信箱吗?」千秋说:「不过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呀?那女生长得不错说,你女朋友有她漂亮吗?」
「这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男女间的感情没有这么简单。」志恒郑重地说:「不过我想你大概是不会懂的。」
「哎哟,真是感人,原来你蔡大哥还是个两性专家呢。开班授徒的时候,记得寄折价券给我呀。快上课了,在下失陪。」转身正要离开,志恒却开口了:「等一下!」
「蔡老师还有什么训示?」
「你真的是陈少翎吗?」
「志恒,你在讲什么啊?」阿Q被弄胡涂了。
志恒自然也知道这话问得好笑,但他就是忍不住。上次见面时,他就对这位昔日同窗产生一股空前的陌生感,虽说一年的时间可以让人改变很多,但这也太夸张了。气质,眼神,讲话语气,还有一些小动作,都跟以前天差地远,他完全无法将二年三班陈少翎跟记忆中的小翎连在一起。此时对方戴着面具,更让他强烈地感觉到,眼前的人根本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千秋和小翎没想到他有此一问,都是心中一震。不过,这点小事哪难得倒叶千秋?
「不,我是奥兰多布鲁。要不要我对着你的脸射两箭瞧瞧?」
「我只是觉得,你跟我认识的陈少翎不太像。」
千秋冷笑:「呵!「你认识的陈少翎」?据我所知,你好象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吧?」
「……算了,当我没问,你走吧。」
千秋耸耸肩,转身走开了。没有人知道,在那张诡异的面具下,藏着一张更诡异的笑脸,宛如发现猎物的狮子。
好小子,你够格当我的对手!
夜幕低垂,在昏暗的路灯下,蔡志恒瞪着眼前的陈少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千秋挥手要他维持两公尺的距离,然后慵懒地靠在灯柱上,爱理不理地说:「看了不就知道?我在做生意。」
「做这种生意?太离谱了!」
「又怎样?有钱赚最重要。」
「你会被抓的!」
「那就等被抓再说喽。」
「你真这么缺钱吗?」
「大哥,高二的补习费很贵的,我可不像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喊一声就有钱拿,当然要自力救济了。」
「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可耻什么?趁着现在有本钱的时候,能赚就要赶快赚。」
「你爱怎么想是你家的事,可是你做这种事,会影响其它同学的心情,麻烦你快点走开好不好?」
「是吗?可是我觉得其它同学都很满意我的特别服务耶。」
「你不要装了,你根本就是想借机影响我的心情,是不是?」
「呵,笑话,我做生意做得好好地,是你没事来找我搭讪的耶!」千秋邪邪一笑:「还是说,大哥你也要给我捧个场呢?」
「你!」
这时,教官怒气冲天地从走廊另一端大步走来:「陈少翎!你放学不留下来自习就算了,居然在校园里叫卖零食!」
「报告教官,我只是想为晚自习的同学们补充能源!」
望着胸前挂着装零食的木盒的小翎,以及气极败坏的教官在校园里追逐的景象,志恒由衷后悔跟他说话。
现在回想起和小翎相识的始末,简直就像大梦一场,没半分真实感。
不幸的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起的头。他们班每次热热闹闹办活动,小翎总是一脸渴望地缩在旁边看,却又不敢主动报名参加,每次都是他主动去拉他下海。本来嘛,活动当然是越多人参加越好,真不懂他到底在龟毛什么。
没错,是他自己去找小翎的。但是谁又想得到后面的发展?
那阵子他特别倒霉,天堂帐号被人盗用,手机又掉了;是小翎陪着他打过一通又一通电话,一起去接待处跟服务员鸡同鸭讲,一起研究有如天书般的申请表格,还把自己的手机暂时借他用。所谓「」,虽然两人的个性风格天差地远,小翎还是成为他特别的朋友。
志恒从来不缺朋友,但有时朋友多不一定有用。即便是朋友,还是有很多烦恼不能诉苦,有很多心事不能说。例如,脸上莫名长了一堆痘子,要是把不到妹怎么办?况且台北的女生又是一个比一个跩,每次看到她们总忍不住紧张,更增加心中苦恼。此外,他远从南部北上求学,花钱要小心节制,不能像同学一样没事去听演唱会,买计算机零件像不要钱,这话也不能随便出口。最重要的是,每当夜深人静,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车声,心中涌起强烈的孤独的时候,他总不能向朋友哭诉说他想家吧!
然而他对小翎就没有这些顾虑。不管再愚蠢的烦恼,他都可以对小翎吐露。想家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找小翎哭,但只要拨通电话,即便只是跟他扯一些无聊废话,都可以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原本还庆幸,能找到一个不可多得的知己,这样的朋友,一个男人一生顶多只会有一个。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背后隐藏了多么丑恶的事实。
同性恋。这三个字他光听到就反胃,没想到这种人一直在自己身边,而他居然浑然不觉!
这一年来,小翎究意是用什么眼光在看他?一起游泳的时候,一起冲澡的时候,他是不是一直在偷瞄他的裸体?偶尔一起过夜时,他是不是会趁自己睡着,在他身上又摸又亲?
只要想到这里,他就会五脏翻滚,恨不得连肠胃都一起吐出来。
以前听说有些学校会把比较娘娘腔的男生殴打至死,他还觉得这些人未免太野蛮,干嘛没事用暴力解决呢?等到自己遇到了,他才知道,有些人就是会让你恨不得好好捶他几拳才甘心。
后来小翎休学了,他总算松了口气,心想他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就让他再去纠缠别的男人吧。没想到一年过去,陈少翎重返校园,开学第一天就搞得惊天动地,竟然从此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们是男校,学生又是经过筛选的优等生,照理不太可能会有「校园偶像」出现。知名度较高的学生不是「校方走狗」班联会主席,就是某某大官大老板的儿子,而这些人往往是同学厌恶的「呕吐对象」。偏偏这位陈少翎同学,居然轻而易举地就赢得了许多同学的注目与支持,俨然新一代青春偶像的架势,就连心如止水〈才怪〉的高三学生,每天到学校讨论的第一件事不是小考的答案,而是前一天陈少翎又做了什么好事。
他最近的英勇事迹,就是拿着一把五百万保障的大雨伞,跑到二楼的露台上练习跳伞。虽然雨伞中途开花,让他摔了个鼻子着地,外加被教官与导师各狂电一个小时,他仍然得到了许多掌声。
志恒由于个性海派喜欢交朋友,对大小事务总是热心帮忙,因此交游广阔,知名度也算相当高,但从来不曾像小翎那样大出风头。对于小翎哗众取宠的行为,他除了不屑,总有几分吃味。
更糟的是,经过那件乌龙送花事件,他一时不察主动跑去找那变态谈判,当场吃了闷亏不说,更引来一群多事的人,老爱有意无意把他跟小翎的名字连在一起,着实让他切齿痛恨。而始作俑者陈少翎本人,反而一副置身事外的嘴脸,仿佛这一切全不关他事。每次在校园中不期而遇时,小翎不是对他视若无睹,就是朝他露出优雅甜美的笑容,却又含着强烈的嘲讽,当真刺眼至极。
他最恨被人看不起,尤其对方是那个人,更让他火冒三丈。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看轻他?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个违反自然定理的同性恋变态,早晚要遭天谴的,凭什么活得这么理直气壮?这还有天理吗?
当年被他鄙视的人,现在变得比他更光鲜亮丽,还反过来有意无意对他示威,这叫他如何忍受?
最不幸的是,他正处于最紧迫的高三时期,抽不出时间精神跟这臭小子干一场。
然而,不管再恨,再不屑,他就是不能不注意小翎。那股「全世界他最伟大」的气势,还有天塌下来都不怕的自信,仿佛由他内心深处满溢出来,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还有,小翎身上那股陌生的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他身上没有半点他们两人曾经相知相惜的痕迹,仿佛那段过去全部被他擦掉了,不,是根本不存在。根本没有害羞、内向又温和的陈少翎这个人,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粉墨登场的演员在演戏玩弄他。就像「惊悚」里的爱德华诺顿一样,把李察吉尔耍得团团转之后,一眨眼马上换上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这种感觉,比当年他发现小翎的真面目时,那种强烈的震惊更难消化。当时他只觉得自己被欺骗了;现在他知道自己被双重欺骗。当陈少翎一脸鄙夷地告诉他「你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虽然在身体上,他没让小翎占过便宜,精神上他却被侵犯了。
「可恶!」他龇牙裂嘴地咒骂。一抬头,这才发现全教室的人都被他惊动了,大家都在瞄他。他尴尬一笑,将注意转回书本,发现他看同一页看了半个钟头,还是没半点进展。
志恒叹了口气,心里明白,他一时还摆脱不了这个名叫「陈少翎」的恶梦。
小翎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深呼吸,试图唤醒沉重的眼皮。补习班里窒闷的空气,和拥挤的空间,总是让人昏昏欲睡。再怎么说他也念高二了,又晚了别人一年,可不能再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父母的血汗钱。
望着镜子里白晰清秀的自己,忽然想到千秋说的话:「你脸上的酒涡很可爱,只是你不常笑,自己不知道而已。」
真的吗?
他看看左右,洗手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便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双颊上真的出现两个深深的酒涡,确实挺有魅力的。小翎不禁笑了出来,这时…………
「你干嘛没事对着镜子傻笑?」叶千秋大人又出来搅局,吓得小翎心脏差点停掉。
「你不要随便跑出来啦!要是给别人看到…………」
「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沉醉在自己的美貌里,就算给人看到,你也不会发现的啦!」千秋很不以为然:「我说,做人自恋一点没关系,可是你真的过头了,ok?上次居然还跑去亲镜子…………」
「是你叫我亲的!」
「啊,对哦。」
小翎觉得自己能撑到现在没疯掉真是奇迹。
「喂,千秋。」
「干嘛?」
「你…………为什么要叫我吻你呢?」这话真的很难启齿,但他还是非搞清楚不可,否则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你又不是…………同性恋。」
「怎样?不是同性恋就不可以接吻?你种族歧视哦?」
「不是啊!是你这样真的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人家只是想尝尝纯情处男的嘴唇是怎么滋味啊。人死后本来就是要把生前没做过的事全试试看,这样死得才有价值咩。」
「只是…………这样?」
「对啊,不然还要怎样?」千秋一派轻松。
小翎忽然很想哭:原来,他珍贵的初吻只是让个好奇鬼宝宝尝鲜用的?
上课铃响了,小翎回到狭窄的座位上。由于他划位划得太慢,位置跟自己同学都隔着一段距离,四周几乎全是他校的学生。邻座是个景美的女生,跟他处得还不错。事实上,他座位附近的女生都跟他处得不错,倒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帅,反而是因为他的缺乏幽默感。
话说南阳街诸位名师们,通常除了授课精彩外,带动气氛的功力也都是一流,总是能在学生们昏昏欲睡的时候,适时振作他们的精神,其中最有效的方法当然就是讲笑话。但是不知何故,这些老师常常会忘记,班上的女学生也是有缴学费的,每次都只讲笑话给男生听。笑话的内容不外乎如何吃女生豆腐啦,必要的时候先上了再道歉啦,哪个学校女生腿最粗,胸围最小之类的,逗得全体男生哈哈大笑,女孩子却安静无声。在这种时候,班上唯一没笑的男生就是小翎,因此众女生对他颇有好感,常常分零食给他吃。
小翎刚坐下,就看到附近的几个女生用奇异的眼神偷瞄他,很快地又转开,好象欲言又止。这眼神小翎很熟悉,就是当年班上开始谣传他是同性恋时,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久违的恐惧再度浮现,他开始觉得胸口发冷,呼吸困难。
过了几分钟,邻座的黄衫女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首先开口了:「欸,小翎。」
「…………什么事?」
「呃,那个…………」她考虑了半晌:「算了。」
小翎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接了一句:「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
这话一出,他立刻感觉到周围几个女生不约而同竖直了耳朵。
女孩有点窘:「呃…………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你别在意…………」
「那么,到底是听谁说的呢?」
女孩一时答不出来,眼睛却不由自主往教室的另一角瞄了一下。小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是泡面等「同扑会」成员的座位。
这些人有完没完啊?在学校里排挤他还不够,到了补习班还要整他?他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恨?
小翎满腔悲愤,却又无处申诉,看到女孩仍在等待他的答案,只觉舌头打了大结,当真是有口难言。
「现在是怎样?你要当着女生的面痛哭流涕吗?我是不反对啦,如果你不怕明天没脸上学的话。」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说话了。
小翎咬紧了下唇,低声说:「我想,还是拜托你了。」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好了。」那景美的对他素来印象不坏,此时只是一时好奇,并不是存心找碴,觉得场面不太对,自己先打退堂鼓。
此时千秋接手了,给她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你说呢?」
女孩不知何故,脸红了起来:「什么?」
「你认为我是不是同性恋?」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我只是问你的感觉,你觉得我像不像?」
「呃…………不太清楚,不过你是比其它男生秀气一点没错。」
「男生秀气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啦…………」
「那不就得了?」
景美一时语塞,有些赌气:「你要是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嘛。」
千秋长叹一声:「这样好了,我告诉你一个凄美哀怨可歌可泣的故事,你来判断我是不是同性恋。」
「好,你说。」
「很久很久以前,当时我还是个天真无邪,活泼可爱,前途不可限量的小男孩,全家都对我寄以厚望。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我生了怪病,整天高烧不退,又一直做恶梦哭闹,看什么医生都没用。后来我爸妈请了一位大法师驱邪,我的病才好转。可是法师严厉警告我,这辈子绝对不能接近女色,否则病情随时会再发作。所以我才一直跟女生保持距离,下场就是被人家传一堆闲话。」
「你再掰啊!」景美很不满。
「是真的。法师说,因为我实在太帅,将来一定会变成人见人爱的超级帅哥,女人一看到我就会爱上我,害别的男生通通娶不到老婆,所以才会被恶魔诅咒…………」
「够了!」女孩拿笔记本往他头上用力招呼下去,当场「啪」地一声,全班震动。他们两个这才注意到,原来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
「那边两个,要情话绵绵就出去外面讲!」老师严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泡面一帮人本来想让小翎在女生面前下不了台,没想到反而看到他跟女生快乐地打情骂俏,心中都十分不痛快。
挨骂之后,两个人互瞪一眼,安安份份地继续上课。没一会儿,女孩就传了张纸条过来。
「结果你到底是不是啦?」
小翎回她一句:「因为种种曲折离奇的理由,总之我不可能跟女生在一起就是了。」
沈默了半晌,女孩又推了一张纸过来。
「我并不歧视同性恋。」
小翎干笑了二声。每个人都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歧视同性恋,但是语尾总会加上一句「不过…………」、「可是…………」、「只是…………」,总之是讲了等于没讲。他耸肩,在纸条上写下:「是吗?」推了回去。
纸条很快地传回来:「我觉得他们很可怜。不能结婚,也不能有小孩,而且一辈子都要遮遮掩掩,不能过正常的生活。」
小翎觉得有些困惑。基本上她说的是事实,同性恋者的确不太适合结婚生子,每天说谎的日子也确实蛮累的;但是,「可怜」?这个字眼正确吗?
「当然正确啦。」千秋冷笑着:「你不是每天都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吗?」
「我才没有…………」小翎心虚地应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良心在抽痛。
「好啦,你到底要不要回人家的字条?」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如果要跟她详细讨论同志到底可不可怜,八成得一直写纸条写到天亮。
千秋长叹一声,提笔写下:「你真是善良。不晓得你愿不愿意伸出援手,拯救一群比我可怜十倍的男人呢?」
女孩写着:「比你可怜?变性者吗?」
「不是,是一群虚度青春,到了高二还交不到女朋友,每天泪流满面等着上高三变成化石的家伙。」
女孩「噗哧」笑了出来。
「喂,阿辉伯!」下课后,小翎追上了他们班的康乐股长。
「这给你。」
阿辉伯接过纸条:「这什么?」
「景美某一班的康乐股长姓名电话。」
「真的吗?」阿辉伯大喜:「你怎么拿到的?」
「就我旁边那女生给我的啊。我问她可不可以跟她们班联谊,她说直接找她们康乐乔时间地点就好了,她也会帮忙拉人。」
「原来你上课被骂就是为这件事啊?」阿辉伯恍然大悟。
「没错,」千秋长叹一声,随即摆出壮烈的神情:「为了本班同学的福利,陈少翎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惜。」
「小翎~~」阿辉伯双眼闪闪发光:「原来你真是个大好人啊!我以前都误会你了!」
「好说好说,你明白就好。」千秋拍拍他肩膀:「如果要补偿我,就把联谊办成功就行了。上次好象一对都没配成哦?这次的目标:至少要销出去十个,终极目标是在寒假之前让全班通通把到妹!」
「交给我吧!」阿辉伯的使命感在燃烧了。
走出南阳街,来到昔日的大亚百货门口站牌等车,小翎想到又过了一关,松一口气之余,却也有几分失落。因为他再度发现,自己真的是没用透顶。
从认识千秋以来,有哪次困难是他自己解决的?没有,一次也没有。
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手是谁,只要千秋不出马解围,他永远毫无招架之力。当初千秋只跟他约定「偶尔借用他的身体」;如今,一天之内除了特定的几堂课,他的身体几乎都是千秋在用,一切事务由千秋全权处理。老师同学认识的「陈少翎」,早已不是真正的小翎了。他这个本尊反而成了旁观者。
千秋什么都不怕,什么事都做得好,而他却什么都不会。
这样下去,干脆把身体整个让给千秋,自己就永远在脑子里沉睡吧,这样他就不用承受那么多烦恼和痛苦了。小翎自嘲地笑着,反正他陈少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叶千秋却可以带给很多人欢乐。
这世界根本不需要陈少翎,有他没他都一样。
他想,这番内心挣扎,想必千秋听得一清二楚,他会怎么回答呢?应该会立刻就兴高采烈地接手他的身体吧?那当然了,听到有活人蠢到自愿让出身体,哪个鬼魂不会喜出望外呢?
奇怪的是,千秋一直没有反应,小翎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好象他忽然消失了一样。小翎心中一紧,正想拿出方镜来察看,这时那吵死人的声音又回来了:「喂喂,你身后八点钟方向,慢慢转头,动作不要太大。」
原来他跑到别的地方兜风去了,根本没听到小翎的心声。小翎松了口气,依着他的指示,假装掉了书包,趁着弯下腰去捡时,小心地转头往身后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立刻有如五雷轰顶,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在从馆前路涌来的人潮中,小翎朝思暮想的蔡志恒,正和一个北一女的学生并肩朝他的方向走来。他们没有牵手,但是志恒肩上背着那女孩的书包。两人有说有笑,一路畅谈着走入捷运站入口,那女孩的马尾甚至还扫到小翎肩头。但他们眼中完全只有彼此,压根没看到小翎。
「哟呵呵,原来这位就是「北一女校花」呀?」千秋兴致勃勃地说着。
小翎紧闭着嘴,强压下心头苦水,只是怔怔地望着捷运站。他的车来了又走,他却没注意到。
过了一会,他才呼吸困难地说:「也…………也没有多漂亮啊,哪是什么校花?」
那女孩的五官尚称分明,脸型也很适中,算是中等以上,但也不过如此而已,又不是什么艳惊四座的美女,却轻而易举地抓住志恒的目光,小翎不禁觉得这世界实在太不公平了。
千秋冷笑:「拜托,北一是女校,人家才没那兴趣去选校花哩,都嘛是一些无聊男子在那边没事乱吹牛给人家加封号。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你的立场,就算她是林志玲,想必你也会把她看成林重谟吧?」
小翎心中凄苦,也没空理他的无聊笑话。虽然自己说过,愿意祝福他们两个,一旦亲眼看到,打击还是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深。
「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啊。」
「废话,不然你以为她是什么?神力女超人?」
「……………………」小翎咬着下唇,心中不断问自己,他能承受这种痛苦到什么时候?
「我说你啊,不要撑了。干脆我去附在她身上,让她从三越顶楼跳下来算了,这样比较干脆。」
小翎一惊:「别闹了!」
「再不然,我就搬去她家住,天天从镜子里爬出来跟她打招呼,包准她不到一个月就进精神病院,你说这招怎么样?」
「不行,这样太卑鄙了!」
「我卑鄙?」千秋冷笑:「这话从你嘴里讲出来真是好笑啊。我不是叫你不要撑了吗?你明明就希望她立刻从世上消失,又何必装好人呢?」
「…………」小翎脸色惨白:「只是心里希望也不行吗?我只是想一想,又不会真的做。」
千秋摇头:「同学,所有的犯罪动机,都是从「只是想一想」开始的。刚开始只是想一想,日子久了,越想越仔细,越计划越真实,最后就会变成渴望,非真正动手不可。」
「我才不会!」小翎失声大叫,这下又惊动了四周的等车人群,大家很有默契地以他为中心,朝四周以放射状退开,小翎身旁顿时一片空旷。
然而千秋毫不在乎小翎的羞愤和困窘,仍是轻松地说:「随你便,反正对我是没差的。哪天我兴致来了,我就自己动手去把那女的收拾掉,省得整天看你这副死样子。」
小翎背后阵阵发凉。没错,他做得出来,这家伙一定做得出来。要是他真的一时兴起,搞不好还会用他的身体去对那女孩不利,让自己背负一切后果,到时他就真的跳到黄河洗不清了。
这就是千秋帮他解决问题的代价吗?让他活在恐惧不安里?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烦恼时,冷不防背后被人擦撞了一下。
「对不起。」
小翎倒是有点惊讶,居然还有人敢靠近他,当他看到那个人的脸时,更是大吃一惊:「学长?」
那个脸色苍白,两眼无神的高个子青年,正是他高一时的学长安修平。
「呃?」安修平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来。
「我是陈少翎,你高中学弟,一年十二班的。呃,不过我高一就休学了。」
「哦,是哦。」嘴上这么说,学长脸上还是没半点认出他的神情。
在人际关系中,这种状况算是数一数二的尴尬。打了招呼就无话可说了,偏偏又不能说一声「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就快闪,实在是很累。
「学长要搭捷运吗?」
「嗯。」
「那…………再见。」
「嗯。」
看着他宛若游魂般地走进地下道,千秋出声了:「喂,你这学长是怎么回事?以前在学校里就这样阴阳怪气的吗?」
「好象是,我跟他不熟。不过他现在更严重了。」
他对安修平唯一的印象,就是新生入学的第一天,高二学长来认学弟的时候,安修平把他叫到门口,只跟他说了一句:「我是你学长,有事就来找我。」然后转身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小翎。当时他还以为学长讨厌他,心中非常惶恐,向别的学长稍加打听,答案是:「他那人就是这样,不要理他。」小翎这才松了口气。
此后每次在校园里相遇,小翎都会主动打招呼,安修平也总是像今天这样,淡淡地应一声就算数,也不晓得到底记不记得他。
虽然如此,小翎对他的印象还是相当深刻,理由很平常:这小子长得颇帅,对当时的小翎而言,可说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整体而言,安修平的型跟千秋倒有几分相似,五官英挺匀称,气质聪慧;不同的是,千秋活泼聒噪,这位学长却是无比地沉静。与其说是高傲,倒不如说是「淡漠」。小翎每次看到他,就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虚无」感,仿佛对安修平而言,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都是假的。说句失礼的话,实在是阴沉得让人无法忍受。
这次久别重逢,安修平身上那股淡漠非但没减轻,反而更强烈了。安修平现在形容憔悴,连被风吹都会跌倒。脸上写满疲倦,胡渣也冒了出来,但眼神仍是虚无缥渺,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仿佛身体上的劳累跟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正因如此,小翎才能在分别一年多后,还一眼就认出这位一点都不熟的学长。尤其是在他外表改变这么大的情况下。
「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凄惨呢?」以前穿著笔挺的制服,好歹还是个有些阴沉的帅哥,现在简直就像久经风霜的流浪汉。
「重考的人,心情是不可能开朗的。」
「重考?」小翎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是眼睛脱窗啊?他手上提着重考班的袋子啊。」
「不会吧,我听说他以前成绩都是前五名的。」
「可能是没考上第一志愿不服气吧,这我很了解。」千秋长叹一声:「想当年,我本来是可以上台大法律系的,偏偏就是有一题数学猜错,一失手成千古恨…………」
小翎没理会他的牢骚,心中暗呼好险,刚才没问学长考上哪个学校,不然就伤感情了。
车来了,小翎奋力挤上车,隔着车窗再看捷运入口一眼,想到并肩同行的志恒和女孩,不禁心中再度纠紧。
「喂,现在都晚上十点多了,麻烦你休息一下,别再去想蔡帅哥跟林委员了好吗?」
小翎虽然心情苦闷,听到「林委员」三字,脑中浮现志恒和某立委手牵手的画面,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年三班跟景美联谊的结果相当顺利,不少人找到了心仪的对象。这时小翎就成了传话筒,当有人想问对方的心意时,就得靠他去问邻座的「景美安洁莉娜裘莉」〈自称〉,裘莉去问她同学,再把答案传回来。再加上小翎周围还有不少他校的女生,全都是下次联谊的可能目标,因此小翎的人缘又增进了不少。
就像千秋说的:「高中男生满脑子都是女人,只要你帮他们找女人,他们总会领你的情的。」
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女人,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领他的情。
这天小翎补完习,筋疲力竭地回家,正打算早早上床,忽然电话响了,是巴西人。
「你还好吧?」他的口气很犹豫。
「我很好啊,干嘛问这个?」小翎一头雾水。
「咦?你没看到吗?」
「看到什麽?」
「呃……那就算了。掰。」
「喂喂喂,」小翎急著叫住他:「你到底要说什麽啦?」
「班版。我以为你看到了。」
「班版怎样?」
「有些……不太好看的东西。不过我想你应该有办法应付吧?」
小翎心惊胆战地点入了班版,一看之下差点没昏过去。整个版面全是类似的讨论串:「抗议同性恋污染校园」、「如何防备变态色魔的毒手」、「被同性恋骚扰该如何应对」、「如何消灭变态,还我一个清新的地球」,每个讨论串下面都有一大排的留言,足足占了好几页。而且这些留言可不是纯灌水,每一篇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几乎可以集结成册,想也知道是同扑会众人同心协力的大作。
所有文章的中心要旨大致相同,仅以其中一篇大意代表:「自从宇宙创造以来,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乃是不变的定理,雌雄结合方能孕育後代,长保种族血脉源源不绝。可是就有人无视道德伦常,违背天理,做出种种恶心下流的行为,实为人神所共愤,天理不容,偏偏现代人价值观混乱,居然还容许这种人四处横行,不是援交骗钱,就是整天开轰趴杂交玩乐,到处散播性病,没事还举行游行公然要求「权利」,无耻下流至极……」
千秋呵呵大笑:「哎呀,这年头居然还有这麽热心公益的年轻人,以拯救地球为己任耶!真是太感人了。只是,开口闭口天理,难不成『天理』是他家养的小狗吗?还是上帝委托他代言?可是我没看到他的委任状耶!」
小翎全身发抖,他飞快地在其中一个文章下按了「r」回应,但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打不出字来。
「干嘛呀?赶快回啊,从亚历山大大帝开始到柴可夫斯基,还有娜拉提洛娃,一代一代阐述同性恋者的光荣历史,好好教导一下这群无知的小羊咩。」
小翎咬著下唇,一言不发。老实说,他当然很想跟这些人辩个水落石出,但一旦跟他们笔战,事情只会越来越糟而已。而且写了又有什麽用?泡面正好是班版的版主,就算他写了长篇大论,也难免不会被一刀砍掉。况且说句实在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反击。
正如「景美安洁莉娜裘莉」所说,他必须一辈子遮遮掩掩过日子,每次想到这点,就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因此,面对别人的排斥,心中虽不服,却只能沈默以对。
「话又说回来,」千秋耸肩一笑:「你要是辩得过他们,八成连以巴危机都解除了。」
小翎再望了一眼萤幕,看到上面一行行可憎的字眼,实在忍不住,一拳荽在键盘上:「我到底做了什麽?为什麽他们要这麽恨我!」
「喂喂,键盘要钱的召,不要拿财产出气好吗?」千秋说:「而且他们会这样做也是很正常的啊。你自己不也做过这种事?」
小翎抬头瞪他:「我哪有?」
「是吗?那我问你,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这麽有礼貌地跟你打招呼,还称赞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你干嘛乱吼乱叫,整张脸吓得发白,活像见到鬼一样?」
「本来就是见到鬼啊!」
「鬼也有自尊的耶,你那种态度就不怕伤害我吗?」
「麻烦你不要瞎掰好吗?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哦,你任何时候发牢骚,我都洗耳恭听,我问你事情就是在瞎掰是吧?你跟那些同扑会的人到底有什麽不同?」
「……」
「我再问你一次,你看到我的时候,为什麽摆那种脸?」
「因为平常人不会看到鬼的啊!」
「哦,就因为『平常不会看到』,你就可以排挤我吗?」
小翎真是有理说不清:「我没有排挤你,我只是害怕!你那时的脸很恐怖,你忘了吗?」
「恐怖又怎麽样?我好好地待在镜子里,又没咬你,也没对你做什麽啊。」
「问题是,我怎麽知道你「接下来」会不会对我做什麽?」小翎说完话,立刻心里震了一下。
千秋微微一笑:「了了吧?他们讨厌你,一来是因为你不是他们认知的『正常』,二来,天晓得你什麽时候会做出什麽事。这种心态人人都有,连你也一样。懂吗?这完全是正常现象。」
小翎悲愤莫名:「意思是说,因为是正常,所以他们可以理直气壮欺负我就是了?」
「亲爱的,我只说『正常』,没说『正确』。」
「你说了半天等於没说。」
千秋无奈地一叹:「你要认清楚,那些人跟你是一样的,这样你才有办法去面对他们,了吗?」
「我认清楚有什麽用,他们不这麽认为啊!他们就是认为我肮脏下流,不配当他们的同学,不管再怎麽跟他们解释,他们永远不会接受我的!」
「既然这样,就只能靠实力决胜负了。」
「什麽?」
「你没看过犬夜叉吗?里面有一句至理名言:『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平相处的话,就让对方知道谁才是强者吧!』」
小翎颓然坐下:「很抱歉,你是强者,我不是。」
「那就好好加强自己的实力啊。」
「好端端地为什麽要弄得像打仗一样?难道就不能和平过日子吗?」
「你去问你们家泡面啊,问我做什麽?」
小翎咬著下唇:「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不要那麽讨厌我?」
千秋嘿嘿两声:「人家讨厌你是他们的权利吧?要是连讨厌别人的权利都没了,人生还有什麽乐趣啊?」
「……」
「重点是,你又有什麽义务要讨他们欢心呢?」
小翎一时哑口,随即又想到:「可是,自己同学弄成这样,真的很难受啊!」
「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你昨天好像莫名其妙给你老爸飙了一顿哦?」
前一天,小翎向法师借了一本游戏杂志回家,正在翻阅,被爸爸看到,当场被大骂一顿。理由不外乎是他已经晚了一年,居然还不晓得要加紧用功,整天只会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之类的。
「这跟泡面他们有什麽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被骂的时候,心里有什麽感觉?」
「觉得很冤枉啊,还会有什麽感觉?」
千秋狡狯地笑著:「你敢说你那时不觉得你老头很惹人厌?」
「……」这实在很难否认。
「你老子生你养你,都还免不了被你嫌,你何德何能,指望每个人都喜欢你?」
小翎提高音量:「我没有指望每个人都喜欢我,可是也不能每个人都讨厌我啊!你看有多少人回他们的文章?那些人平常不敢当著我的面骂,一看到有人起头就全跳出来了,这样我以後怎麽待在班上啊?」
「你到底有没有用过网路?网路上要做假身分太容易了,尤其是BBS,一个人注册三个身分,二个人就六个,一个身分各二篇,马上就可以洗版了。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
「我知道,可是万一是真的……」
千秋打断他:「杀人魔陈进兴都有人支持,偏偏你就万人嫌?你以为你是狗屎转世吗?一个班四五十个人,总会有人站在你这边,只是你没用心去找而已!」
小翎被他果断的语句镇得无言以对,虽然心中不太服气,却怎麽也找不到话驳他,只得闷闷地说:「我知道了。总之我以後不上班版就是。」
「白痴!当然要上,而且还要回应。」
「怎麽回?」
「回三个字就行了。」
「哪三个字?」
千秋呵呵两声,没答话。
当天晚上,二年三班某些上班版的人注意到,在每一个攻击同性恋的讨论串最後,都有一位「宇宙无敌美少年」的回言,只有三个字:「请继续」;不少人当场喷茶,当然也有人喷火。
小翎对著萤幕长叹:也只能这样了吧?他注定没办法度过和平的高中生活,只能躲在千秋背後,看著他嘻笑度日,而自己只能为自己的无用黯然神伤……
「要我教你对付他们的秘诀吗?北鼻。」千秋笑咪咪地问。
小翎苦笑:「对不起,北鼻,你的招数太神奇,我学不会。」
「别担心别担心,我们从初级的开始。我告诉你,这是个神奇的咒法,很灵验的,你一定要好好学。」
「咒法?」小翎说:「我家不信这个的。」
「你试一下是会死哦?」
「好嘛……」
「这个咒法就叫做『命名绘图大法』。首先,我们要给你的敌人取个代号。『同扑会』杀气太重,听了心情会很不好,而且听起来好像猪扑满。」
这一开始不就是你自己想的名字吗?小翎当然是没这麽问。
「……那要取什麽名字?」
「嗯……就叫『藤木家族宗亲会』好了。」
「为什麽要叫『藤木』?」小翎一脸疑惑。
「『直人』嘛!阿呆。」千秋很不屑。。小翎抗议:「不行!拿那些人跟藤木直人那种帅哥比,太污辱藤木直人了!」
「稍安勿躁,这只是第一个含意,至於这第二个含意呢,就是小丸子里的卑鄙藤木。」
这哪是什麽咒法?居然连小丸子都扯出来了?小翎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记得他们大概有六个人吧?从此以後,你就用藤木一号,藤木二号到藤木六号称呼他们。接下来就是劳作时间了,你画六张藤木的头,本垒板脸加上三角眼还有发紫的嘴唇,然後加上他们家族每个人的特徵。像藤木一号是泡面嘛,就在藤木头上加上泡面头发……」
「这有什麽作用?」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笑吗?藤木的脸加上泡面头?」
「所以呢?」
「这样一来,你每次想到他们,就会想到各式各样的藤木,然後就会觉得很好笑,心情就会很好,这样不是很好吗?」
「哪有啊?」
千秋非常不满:「你真没幽默感耶,宝贝。」
「什麽幽默感,这根本是阿Q〈不是他们学校的阿Q〉心态!」小翎啼笑皆非。
「随你怎麽说,总之你记住一件事:当你能够打从心里把他们当成搞笑的小丑,对著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就表示你已经成熟了。」
「……」小翎感到一阵迷惘:会有那麽一天吗?
「好了!拿笔来,开始画吧。」
小翎可怜兮兮地说:「我在心里记住就好,不要画行不行?」他实在觉得这种做法有点蠢。
「不行!马上画!」
於是,这个郁闷的夜晚就在幼稚园级的劳作课程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