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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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仍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各位同学早!陈少翎今天又快快乐乐地来上学了!我好爱你们哦!」

千秋每天早上固定的发神经,同学们早就见怪不怪;然而泡面,不,是藤木一号可没这麽寛宏大量。

「陈少翎,你什麽意思?」

「哟,藤木兄,早啊。」

「你干嘛叫我藤木?」

「哦,因为我看到您今天神清气爽,目光炯炯,就像藤木直人一样英挺帅气,迷得我神魂颠倒,不小心就冲口说出来了,不好意思哦。」

藤木一号懒得跟他扯:「你知不知道在BBS上灌水很讨人厌?」

「对呀,好讨厌哦,像有些人就会莫名其妙开一些无聊的讨论串,然後一群人在那边接话,真是烦死了。」

藤木一号怒火狂涌:「我是说你!为什麽回一堆文章都只有三个字?你是存心上来闹的吗?」

「版主大人,虽然只有三个字,可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啊!大家的文章都写得那麽慷慨激昂呕心沥血感人肺腑精忠报国备极哀荣音容宛在,我当然只好用『请继续』三个字,表现我心中深深的敬佩啊!」

藤木一号咬牙:「我本来以为班上同学应该都很有水准,不会乱灌水,所以没有设字数限制;从今天开始,班版文章下限一律五十个字。这全是托你的福,造成全班的不便!」

「才五十个字?版主你实在太心软了,为什麽不设六十个字呢?这样我才好把『请』、『继』、『续』三个字各写二十遍呀。」

「你……」

正当藤木一号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千秋又转移了焦点:「喂,小马哥,我要跟你要求精神赔偿。」

马胜英跟他们隔著老远,却被无端卷入战团,著实一头雾水:「干嘛?赔偿什麽?」

「我那天看到蔡志恒的女朋友了啦!什麽北一女校花,我看是『笑话』吧?都是你乱讲,害我期待半天,现在幻想破灭了,你要怎麽赔我?」

马胜英冷笑两声:「我看你是酸葡萄吧?自己追不到志恒学长,就反过来嫌人家女朋友,不觉得很没风度吗?」

千秋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小马哥,你真的对我误解很深耶。」

「哦,是吗?」

千秋装模作样地摸摸头发,整理仪容:「不是我夸口,如果,只是如果,我真的想对蔡志恒怎麽样,我早就得手了。但是他一直都没什麽事,对不对?这就表示,我是清白的。要是我真对他出手,他才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哩。」

班上同学原本还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低次元对话,听到这话全都出声了:「厚,少来!」

「听你在臭弹!」

马胜英双手抱胸:「小翎,你牛皮也吹太大了吧?」

千秋郑重摇头:「小马哥,我陈某人的原则向来是诚信至上,绝不吹牛的。说到我们家蔡小恒嘛,外表正常,里面只是个大脑发育不全的笨蛋而已,他的弱点习性喜好我是一清二楚,不管我要对他怎麽样,他绝对是拿我没办法的。不过我实在没兴趣陪他玩,只好让著他了。」

此话一出,班上的嘘声更加响亮。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证明一下,怎麽样?」

千秋一脸为难:「不好吧?人家都高三了,这样会打扰到他的。这些话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不用再去伤害他了。」

藤木一号高声说:「好啊,只要你承认你刚刚全是在吹牛,你根本哈蔡志恒哈得要死,每天嫉妒他女朋友,因为你是个变态同性恋,我们就答应忘记你说的话!」

千秋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轻叹一声:「老实说,我真的不愿意再去践踏那些脑部机能被分数压垮一半的退化人类,但是为了我的一世英名,也只有牺牲他们了。小马哥,你出题吧。」

马胜英得到这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当然是喜出望外,努力沈思著想找出痛整他的方法,结论还没出来,听得旁边有人建议:「去把他的内裤拿来?」

这个提议马上被众人斥责:「少恶了!」

不过他倒真给了马胜英灵感:「这样吧,不用拿内裤,只要拿他身上穿的制服来就行了,怎麽样?」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建议大家准备防毒面具,免得被他的汗臭味薰死。」

马胜英不理会他的无聊笑话:「那麽,今天下午可以拿来给我吗?」

「下午哦?时间长一点好不好?」

「怎麽?没自信了?该不会想趁夜潜逃吧?」

「干嘛要逃?我这种帅哥逃到哪都会被认出来呀。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就多花点心思,弄得华丽一点,不是很好吗?」

「华丽?」

「对啊,要是我就这麽闷不吭声地把他的制服拿给你,不是很无聊吗?时间拉长一点,可以帮大家制造很多快乐的回忆呀。」

「呃,说真的我听不懂你说什麽。」小马哥善体人意地说:「既然你觉得一天之内有困难,我们就延长到一个礼拜好了。但是,我都已经帮你延长了,你要是还做不到,是不是该付出一些代价呢?」

「咦,你的意思是要打赌吗?好啊好啊。」千秋兴奋地说:「你想要什麽赌注就说吧。」

马胜英还没说话,旁边的藤木一号就冲口说:「要是你做不到,你就马上退学,再也不要回到这间学校!」

「喂!」巴西人和法师齐声抗议:「太过份了吧?」

其他同学也议论纷纷,只有千秋不动如山:「看来藤木大哥抗拒不了我的美貌,只好希望我消失,免得越陷越深,这种心情我非常了解。好,为了不让你痛苦下去,我接受!」在全班哗然声中,他努力提高音量:「可是,要是我赢了,你要给我什麽赌注呢?」

藤木一号恨恨地说:「那我就把班版上所有骂同性恋的文章通通砍掉。」

「哪有这种的啊?比重差太多了吧?」有人发出不平之鸣。

千秋仍是笑容满面:「藤木哥,你真是太不应该了,那些文章写得这麽好,怎麽可以砍掉呢?应该收到精华区永久保存才对啊。我跟你说,如果我赢了,我也不要你怎麽样,只要你在班版的进版画面打上:「陈少翎是宇宙无敌美少年」,这样就行了。字型要用最大的,还要五彩闪光哦!」

「小翎!你这样会亏本知不知道?」

千秋摇手要法师安静,继续说:「还有第二件事:如果我赢了,你跟小马哥两个要请全班吃HAAGEN DAZS。」

此话一出,立刻全班欢呼,还有人起哄:「不要吃HAAGEN DAZS啦,我要吃台塑牛小排!」

「福华云彩厅也可以说。」

「陶板屋啦!」

「还是晶华下午茶?」

藤木一号发现又被他抢了人气,恨得咬牙切齿:「陈少翎,你好奸诈!」

千秋大受打击:「什麽?我这麽纯洁的提议,你居然说我奸诈?好过份,好过份,藤木哥哥好过份……」他开始学小丸子里的美环假哭,当然又引来同学的嗤笑。

班长李文豪看不下去了:「各位同学,我们不到两个礼拜就要期中考了,你们现在这样闹有点……」

话还没讲完,马上被一群人炮轰:「召哟,你惦惦〈安静〉啦!」

巴西人和法师把千秋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劝告:「喂,小翎,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真的。」千秋一派轻松。

「不要开玩笑,退学耶!」法师脸色非常凝重。

「怎麽,你们两个对我这麽没信心啊?」

「不是啊,没必要弄到这种地步吧?」

「我这人就是这样,要玩就玩大的。」千秋蛮不在乎地说。

两人眼见说不动他,也只好由得他去。巴西人回头说:「喂,泡面、小胜,你们怎麽样?接不接受?」

藤木一号和小马哥互望一眼,最後终於抱著誓死如归的决心回答:「好!」

赌约就这麽成立了。期限到下个星期三晚上六点半为止,规则很简单,只能在学校里下手,而且只限志恒当天身上穿的制服,运动服不算。可以找帮手,但只限於辅助,最後直接动手的必须是小翎本人;不限方法,但不可以用暴力和药物,也就是说他不能把志恒迷昏打昏,或拖到暗巷里强行脱衣,只能智取。

事情说定後,卫生股长出来赶人打扫了,千秋一面哼歌一面擦窗户,这才注意到脑中的另一个灵魂从头到尾安静无声,显然已进入痴呆状态。

「陈少翎,你在干嘛?中风了啊?」

小翎深吸了几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在、做、什、麽?」

「哎呀,人家只是忽然想到,我们好久没跟志恒哥哥「亲密接触」了嘛,这样怎麽能恢复你们的感情呢?当然要赶快行动啊。」

「你这样一搞,他绝对会恨死我的!」

千秋自信满满:「急什麽?我全计划好了。反正到时万一出了差错,你就说是小马哥跟藤木一号逼你做的就好了啊,全班都可以帮你作证。」

「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脱身的!」

「至少可以拉两个人垫背啊。」

「喂!万一失败了,我可是得退学耶!」

「哎,男子汉大丈夫,退学退个一次两次,有什麽大不了?你没看那些大企业的总裁,很多人连国小都没毕业哩!」

「好啊,你去开一家公司让我当总裁,我马上退学!讲这什麽话……」

千秋打断他:「你到底什麽时候才能学会相信我?是你自己拜托我的召。」

小翎沈默了。的确,从他们相识以来,虽然行的步步都是险棋,千秋却是一次也没失败过。那深沈的心计,缜密的思路,根本不是他陈少翎所能相比的,又怎麽能置喙他的行动?唯今之计,还是只能全然地信任他了。

「好吧,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怎麽办?」

「不知道。」

「什麽?」小翎在脑中大叫:「你不是说你全计划好了?」

「我是指上一步的计划,下一步的计划还没开始想。拜托,我哪知道马胜英会出这种题目啊?」

「不要开玩笑了,要是没把握,你会答应泡面要退学?」

「所以我就说,男人退个几次学没什麽啊,顶多去考转学考嘛。」

小翎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居然还想要信任他,我真是大白痴啊!

「叶、千、秋!」

小翎这回真的火大了,正打算正式发飙时,千秋忽然「啊」了一声:「我想到了!」

「想到什麽?」

「第一步计划。」

「什麽计划?」小翎急著问。

千秋得意洋洋地宣布:「下战书!」

小翎真的很希望是他听错:「下……下什麽战书?为什麽要下战书?」

「秘。密。敬请期待。」

「千秋!到底是什麽战书啦?快讲!」

「呵呵呵……」

在三二一〈三年二十一班〉的教室里,蔡志恒现在是一肚子火。

今天早上,很难得地没有考试,他跟几个同学得以一大早就占据篮球场。正当他神勇地抢到球,打算来个漂亮的三步上篮时,冷不防篮球场外传来陈少翎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志恒亲亲,小『灵』爱你哦!」他一个闪神,球就被抢走了,还被撞倒在地,跌个狗吃屎。

当他怒气冲天地冲出球场准备揍人时,那王八蛋早就不知闪到哪里去了。想必是天天被教官追,练出了好脚力,跑得还真快。

志恒实在不明白,他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偏偏要遇到那个煞星?为什么他就是不放过他?他记得自己应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吧?拜托,他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高三耶!这陈少翎是存心害他落榜吗?

班长走上台,宣布小考的事情,志恒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现实。的确,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这时,滔滔不绝的班长忽然闭上嘴,目瞪口呆地望着教室后方。同学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只见二年三班陈少翎同学手上拿着从射箭社借来的弓箭,大大方方地从后门走进来。他显然想戴一顶寛沿帽学罗宾汉,偏偏学校里临时找不到这种帽子,只好拿水电工帽,旁边粘上两根从鸡毛掸子上拔下来的羽毛代替。

在一片静默中,陈少翎在教室后方站定,一脸庄严肃穆。他拿起弓箭,对准了黑板拉弓,班长吓得连忙闪开,然后箭飞离弓弦──几乎就在小翎的鼻子前方落地。很显然,无论是叶千秋还是陈少翎,都不是当罗宾汉的料。众人顿时感到头上有乌鸦无声地飞过。

小翎面不改色,弯身捡起箭,一路咚咚咚地走上讲台,用力将那支吸盘箭「噗」地粘在黑板上,然后对众人脱帽一鞠躬,捡起掉在地上的鸡毛粘回水电工帽,再戴上帽子,又大步走出了教室。

三二一全体沉默了五秒后,终于有人开口:「他在干嘛?」

「鬼才知道。」

「那支箭上好象有绑纸条耶,拿下来看看。」

志恒心中一紧,跳起来说:「等一下,我来拿!」但是来不及了,班长已经取下箭和纸条,大声地念出纸条上的内容。

「『挑战书:本人在此郑重宣誓,即日起将于十月十三日〈下周三〉下午六点之前,在校内取得三二一蔡志恒身上所穿制服,如任务失败,愿立刻退学,从此金盆洗手,归隐山林。挑战人:陈少翎。』哇哩咧……」

志恒倒抽一口冷气,冲上去抢过纸条,只见字体是用圆滚滚的少女体写的,旁边还缀满了红心花边。他顿时如坠冰窖,只想大叫:天哪!谁来救救我啊!

同学们则是七嘴八舌:「这小子疯了啊?」

「好夸张!」

「他还说什么?万一失败要退学。退学耶!」

「喂,志恒,人家跟你正式宣战了,怎么办啊?」

另一个家伙则一副真知灼见的表情:「什么宣战,他是在告白啦。就是太爱你了,才要拿你的制服回去做纪念咩。帅哥就是这样,太受欢迎也是很辛苦的。」

志恒气得全身发抖:「我要去打死他!」

旁边几个人连忙拦住他:「喂喂,蔡志恒,你要是真动手打他,倒霉的是你耶!要是高三了才被记过,你不就亏大了吗?你还要不要考推甄啊?」

「什么推甄?再搞下去,我这一年根本别想念书了!」

「不要傻了,干嘛要为一个变态把自己的前途赔掉啊?」

「那你说怎么办?」

同学耸肩:「去报告教官啊。」

「教官才管不住那个变态哩!」

「那你就小心一点啰。衣服穿在你身上,他要脱也没那么容易。」

旁边的人插嘴:「难讲哦,搞不好他会用把你弄昏,带到没人的地方强奸再抢衣服……」

「不要讲了!」志恒差点中风。

「他应该不敢做这种事吧?除非他真的想退学。」

「唉,要退学也不赶快退,整天在那边叽叽歪歪。」

「他要是真的退学,天下就太平了。」

听了同学们这几句话,志恒逐渐平静下来,再看了纸条一眼,沉吟着:「你们觉得,他说要是失败就退学,是真的吗?」

「唉,就算他到时耍赖不退,别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啊。」

「可是这样他以后日子会很难过说,一定不会再有人理他了。」

志恒说:「就算他不退学,以后应该也会收敛一点吧?」

众人点头同意:「嗯,他运气一直很好,从来没出过包,要是失败一次,大概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志恒望着那支吸盘箭,心中飞快地思索着。一个礼拜的时间,也许可以换来长久的安宁,算是不错的买卖;况且同学们说的没错,衣服穿在他身上,除非小翎来硬的,否则根本没有胜算。只要他提高警觉,不让陈少翎靠近他三公尺以内,他就不信小翎有办法隔空脱他衣服。

最重要的是,在跟小翎的数次交锋中,他到目前为止都处于被动状态,而且连连吃鳖,早已积了一肚子的怨气,若不正面迎战,狠狠击垮那个目中无人的变态,这股气如何能消?若是带着这层阴影毕业,别说考大学了,他将来出社会也一定会事事不顺,连后代子孙都会蒙羞的!

一咬牙,志恒握紧双拳:「好,我接受挑战!」

「你确定?」

「没错,我这回跟陈少翎卯上了!」

班长走过来拍他肩膀:「很好,有志气!不过,麻烦你千万别拖累其它同学。」

「对对对,尽量离我远一点。」

志恒原本还沉醉在自己豪壮的气魄里,听到这话当场气结:「喂!!你们这些人,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没办法啊。十四号就模拟考,考完马上就期中考,现在是紧要关头,不能惹麻烦的!」

志恒无奈:「好啦!我自己解决,绝对不会牵拖你们,好不好?」

「感谢你!我们会给你精神支持!」

虽然精神支持根本不值几个钱,志恒还是只能含泪接受。

第二天,志恒收到敌方的一张纸条:「中午十二点半,请到体育馆东边侧门一趟,有重要事情商量。不来也没关系,顶多我把你的秘密告诉那个扎马尾的北一美女就是。建议你找两个人同行,否则后果恕不负责。」

面对这样的邀约,志恒当然很生气,居然拿他女友来要胁他?实在太卑鄙了!然而,惊讶比愤怒更深,这小子还真够胆,一出手就投直球哩!未免太有自信了吧?难道他手上有什么王牌吗?信上说要把他的秘密告诉他女友,志恒自认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落在陈少翎手上,但是显然他认识她,难保他不会私下跑去找她胡说八道,又多生事端。

让他最疑惑的是最后一句话,如果小翎真想在无人的地方对他下手,应该叫他单独前往才对,怎么还要他找人去?或者他只是在用激将法,哄他单独出现?既然这样,他更是非找人陪不可!

转念一想,陈少翎既然敢要他带人去,该不会是设好了圈套,想害他在自己同学面前丢脸吧?像上次他就把自己全班都叫出去,欣赏他损人的英姿。也有可能他的计划就是人多才有效?

志恒这才发现,谍对谍是个很辛苦的游戏。

他把纸条拿给邻座的人看,那家伙说:「既然明知有陷阱,那你不要去不就好了?他只是拿你女朋友唬你的,不要理他就好了。」

这点志恒当然也想过,可是既然已经接受挑战,总不能躲在自己教室里当缩头乌龟。况且,他实在很想指着陈少翎那烂人的鼻子大骂他一顿。

「我还是去看一下吧,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花样。」

邻座耸肩:「你要是不怕死,就去好了。」

「那你觉得我要不要烙人去?」

「他叫你带人,你就带去啊。」

「那你能不能陪我去?」

「欸……下午要考化学耶。」

此时的志恒,心中顿时浮现一句话:世态炎凉。

蔡志恒有个不幸的个性:不服输,又讨厌麻烦别人。被班长要求不要连累同学在先,又被邻座以考试为由拒绝在后,他当下就下定决心要单刀赴会。

体育馆的东侧门,向来很少人进出,加上旁边种了几棵大树,树荫遮天,光线十分昏暗,充份具备做为凶杀案现场的良好素质。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志恒准时来到约定地点,谁知门边竟没有半个人影。等了五分钟,小翎还是没有出现。他心中开始疑惑:记得陈少翎向来是很守时的啊!

他东张西望了一阵,逐渐烦躁起来,正打算回去时,不经意发现,体育馆回廊墙上那张写着「乐器室」的箭头指示牌被反转了,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箭头原本是钉死的,却被拔下来反转,可见绝不是巧合。志恒稍稍犹豫了一下,便朝箭头指的方向走去。

来到回廊转弯的地方,转角的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纪录了学校自日据时代以来的改变。而在第一张照片的相框底下,露出了白色信封的一角。志恒眉头一蹙,取下了信封,封套上只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心。这种恶心的事,只有一个人做得出来。

「你果然一个人来了厚?真是不听话的小孩。现在逃回教室还来得及,否则会遗憾终身哦。」

读完信纸上的字,志恒气得大骂:「去你妈的,谁要逃!」这时他才发现,信纸的底端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不怕死的话,就到靠西侧门的篮球架下面来吧,等你哦!」

志恒走进篮球场,场上空无一人。他满腹疑惑地来到西侧篮球架下,东张西望,却什么也没看到。最后,终于在篮球架后侧的支柱上,看到用立可白写的几个小字:「往上看。」

一抬头,他看到了他的下一个信封,安安稳稳地贴在篮框背面。

怎么会放在那里啊!志恒低咒了一声,看四下无人,脱下了鞋子,冒着生命危险爬上篮框,把信封拿了下来。

「真是好身手!简直跟猴子一样咩。现在请你到三楼看台A区第五排座位去看一下,有好东西在等你。」

还要上三楼?这家伙根本是存心耍他!志恒差点昏倒,真想转头回教室算了。转念想到,陈少翎那个混蛋,不晓得正躲在哪个地方边偷看边窃笑,不由得一股怒气再度涌上:才不要让他看扁!

其实以他的长腿,上三楼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喘了点。然而,他在指定的地方找到的信封,内容才真叫他吐血:「怎么样,从三楼往下看的视野不错吧?可以在这里好好回味一下篮球比赛时的热闹气氛,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不用感谢我,享受完了以后,就到地下的体操室去吧。」

「搞什么鬼啊!恁老师咧!」志恒当场破口大骂,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把几个刚走进球场的学弟吓了一大跳,抬头用惊骇的眼神瞪他。

志恒十分尴尬,也只好摸摸鼻子从看台上下来,一路来到地下体操室。心中不断发誓,等陈少翎那王八蛋出现后,他就算放弃推甄,也一定要扭断他的脖子。

体操室大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志恒试着开门,锁上的。

志恒敲门,往里低声说:「喂,陈少翎,不要闹了,快点出来!」

没有响应。

正当志恒打算更用力敲门时,一回头却发现旁边的鞋柜里,又放着一个信封。

不会吧!这小子到底要整他到什么时候?志恒心里哀号着。

「不好意思,这一格是『回到原点』,所以大哥你地下有知,赶快回去原先的东侧门吧。记得要看看门的内侧哦。」

什么「回到原点」啊?又不是大富翁!还「地下有知」,知个头……

回到东侧门,他已经不只是「有点喘」了。满头的汗滴到眼睛里,有些刺痛。然而当他看到门内侧的信封时,更是痛不欲生。

「你明知乐器室的方向是错的,为什么还要跟着错误的方向走呢?这不就是『误入歧途』吗?还不赶快去乐器室!」

呵、呵、呵。志恒怒极反笑,好你个陈少翎啊!

绕了这么一大圈,当志恒发现乐器室居然也锁上的时候,他真的要发飙了。正打算砸烂旁边那个废弃的大铁柜泄恨时,发现铁柜的门把上贴着一个鲜艳的纸红心。

又在搞这种飞机!志恒嘴里骂着,伸手打开了铁柜门。

只见一个青肤凸眼的鬼脸从柜子里弹了出来,笔直贴在他脸上。那脸不是别人,正是「咒怨」里的伽椰子。

「啊!」志恒惨叫一声,往后一跳,正撞在身后的抹布架上。

轻轻的「喀答」一声,把魂飞魄散的志恒又吓了一跳。只见旁边的杂物间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年,不是陈少翎是谁?

「唉,我不是早叫你回去吗?瞧你吓成这样。」

志恒看着那个装在弹簧上摇晃的鬼面具,再抬头看了小翎一眼,像被烧着似地跳了起来,一拳朝他挥过去:「找死你!」

小翎飞快地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挡在眼前,那是两个游泳浮板粘在一起,上面还贴了奥菜惠的性感泳装照。

志恒的拳头仍然落在浮板上,但不知何故力道轻了一半,因此小翎只是往后退了两步,仍然屹立不摇。

「你生什么气啊?人家就是知道你喜欢奥菜惠,所以才找了她的两张照片送给你啊。而且,平平是奥菜惠,你怎么反应差这么多?」

志恒的确很迷奥菜惠,连他的「林委员」也跟奥菜惠有几分相似。问题是,怎么会有人拿鬼片的剧照当美女图啊!

「你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我是怕学长你整天读书,读得太累了,所以要让你活动活动筋骨啊。」

志恒气得想扑上去再打,千秋伸长手臂挡在前方:「我说,如果你想动手揍人的话,要不要先把制服脱下来比较方便?」

「你……」志恒这才想起来,一切都是为了制服:「你休想骗到我的制服!」

「那么,这个如何呢?这可是我跑遍全台北的礼品店才买到的哦。」千秋拿出一个长条状物体,轻轻展开,原来是个卷轴。

「……这是什么?」

「不会吧?你不认识林志玲?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当然知道是林志玲!我是问你拿这个出来干嘛!」

「跟你换制服。」

「你去死啦!」

「什么?你连林志玲都不要?真是旷世奇男子哩。」千秋又热心地提议:「那这样好了,我们来划拳,输了就脱一件……」

志恒怒吼:「陈少翎!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千秋非常爽快地回答:「白痴呀。」见志恒又要冲上来开打,伸手一拉,一堆旗杆网子全倒下来,挡在他们中间。

「冷静点!像你这种帅哥,随便用暴力未免太很没气质了吧?」

志恒气得全身发颤,伸手指着他:「随你怎么说,我告诉你,不管你使出多少贱招,你这辈子休想拿到我的制服!」

「那你是希望我退学了?」

「是你自己说要退学的,我又没逼你!」

千秋长叹一声:「唉,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在班上聊天聊得好好地,忽然就有人开口要我来抢你的制服,拿不到就要赶我走,他们人多势众,我又有什么办法?」

志恒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千秋脸上笑容忽然消失,垂下了双眼:「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看了这突如其来的落寞神情,志恒的火气不由自主地消失了两秒钟,随即又大声说:「是又怎么样?我有什么理由要喜欢你?」

千秋苦笑:「看来我跟你之间好象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呀。」

志恒蹙紧了眉头,拳头也握紧了。最该死的就在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期中考前夕陪他开夜车开到三点的是小翎,当他的房间漏水时帮他搬东西拖地的是小翎,每天跟他比赛讲冷笑话的人也是小翎。明明是可以维持一生的友谊,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令人扼腕的状况?

「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巴不得根本没认识你!」

千秋微微一笑:「真的吗?那也没办法。可是对我来说,认识你是很美好的事哦。」

「…………」志恒一时语塞。

「别的不说,你那蠢得像白痴一样的表情是多么可爱啊!」

「你不要太过份哦!」志恒觉得自己真是笨蛋,居然以为他会认真说话?

「哎呀,不好意思,讲错了。是『纯得像白纸一样』。」千秋嘻皮笑脸:「你应该听过吧?这是个老笑话呀,就是有个神父在讲道,然后他乡音很重,就……」

「没空听你扯!我要回去了。」志恒恨恨地说:「管你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趁心如意的!」

「唉,」千秋一脸遗憾:「我本来还希望你自己把衣服交出来,这样就可以维持和平,既然你不肯,我只好用强硬手段了。」

志恒咧嘴冷笑:「哦?你想来硬的?好啊,我等很久了!」

见他摆出架势要开打,千秋优雅地摇手:「你误会了,我又不是目睭糊到蛤仔肉,怎么会跟你动手呢?当然会请帮手了。」

志恒真是不齿他到极点:「厚!自己打不赢我就要找别人帮忙,这种话亏你讲得出来!」

「我有说是『人』吗?」

「啥?」

千秋一本正经地说:「我向万能的天神祈祷过了,祂说祂会派『神奇的四脚兽』来帮我脱你的衣服。」

「你疯了吗?」

千秋耸肩:「大概吧。」

志恒决定赶快离开,免得自己也被他搞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千秋又开口了:「喂,学长。」

「干嘛啦!」

「背上有抹布。」

原来志恒刚才撞到抹布架,一条抹布贴在他背上。他不耐烦地扯掉抹布,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千秋把抹布装进三层塑料袋里牢牢扎紧,这才小心翼翼地丢进垃圾桶。

上课钟快响了,志恒急如星火地赶回教室。他经过花圃,花架上照例有三只肥猫懒洋洋地趴在上面晒太阳。不知何故,三只猫一看到他,全都站了起来。志恒没空理它们,只是加紧脚步冲向教室。然而……

「哎哟!」一只花斑猫竟跳到他背上,紧咬着他的制服不放。

「放开!放开!好痛欸!」

惨的是,还不只一只,另外两只也全扑了过来,巴在他身上死都不肯走。志恒拔腿就跑,把猫摔在地上,猫居然还在后面紧追不舍。最重要的是:校园怎么会有这么多猫啊!只要他好死不死经过猫身边,那只猫绝对会跳起来加入追逐。顿时校园里喵喵叫与惨叫声互相应合,非常热闹,一大群师生通通跑出来观赏这种奇观。

等志恒终于拼死拼活冲进教室,他身后已经跟了将近十只猫了。在同学帮助下,把粘在头上的猫扯下来扔出去,然后大家紧急关上门窗,他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教室外仍不时传来猫叫声。

「蔡志恒,你是怎么了啊?」

「我哪知道?那些猫都疯了,莫名其妙全跑来追我!」

「是不是你身上有带鱼干?还是猫饲料?」

「谁会带着鱼干跟猫饲料到处跑啊!」

「说不定你身上有什么猫喜欢的味道哦。」

一个家里养猫的同学靠近他身边闻了闻:「恶!好恶心的汗臭味!」

志恒没好气地说:「真是对不起啊!可是汗臭味不会吸引猫,OK?」

「等一下,还有另一个味道。」他靠在志恒身上闻来闻去,闻得志恒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知道了,你背上有木天蓼的味道,猫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很兴奋,而且你身上味道还蛮重的。」

志恒一头雾水:「我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时他脑中忽然响起某人的声音。

──学长,你背上有抹布。

──天神会派「神奇的四脚兽」来脱你的衣服。

──神奇的四脚兽……

志恒破口大骂:「该死的陈少翎!」

「唉,中镖了厚?」

「我就叫你不要去嘛!」

「可恶!我一定要扁死他!」

「现在不要讲这个,赶快把衣服脱下来洗一洗,不然你还没扁死他,就先给猫追到死了。」

「可是……」志恒开始犹豫了:「他的目的就是要叫我脱衣服,这一来不就顺他的意了吗?」

「啊不然你是要怎么办?身上粘着一堆猫撑到放学吗?你这样我们门窗也不能开,很热耶!衣服脱下来有什么关系?顾好就好了嘛,你赶快洗一洗,挂在窗台上晒一下,很快就干了。就不信陈少翎有长翅膀,能够飞到三楼来抢。」

志恒想想说的也是,虽然心中还有些不安,还是照做了,借了个衣架把制服吊在窗口铁栏杆上。

下午二节课顺利地过去,志恒看着窗外的制服,显然是快干了,心情放松了下来。

这时,一个男孩出现在教室门口。

「请问志恒学长在吗?」

「我是,你哪位?」

「少翎学长要我拿这个给你。」

男孩手上的,是一个十分老旧的卡式录音机,里面还放着卡带。志恒一头雾水地接过:「这什么东西?」

「不知道耶,少翎学长说里面有重要讯息,你听了就知道。」

志恒打量着眼前的学弟,看到他的学号是一年三班的,他眼中露出了警戒:「你是陈少翎的直属学弟?」

「对呀。」

「你是跟他同一阵线的厚?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小高一一脸无辜:「学长,我只是来跑腿而已呀。」

「真的吗?你年纪轻轻地,可不要助纣为虐哦。」

「学长,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耶。我帮我学长送个东西,这有很严重吗?」

志恒眼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放他回去了。同学看到这个录音机,全都围了过来。

「志恒,他给你这个做什么啊?」

「我哪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

「放出来听听看嘛。」

志恒没好气地说:「奇怪了,你们不是叫我不要牵拖你们吗?」

「不要这么小气啦,大家一起听咩,你中午就是自己一个人乱跑才会遇到不幸的说。」

志恒叹了口气,按下了播放键。只听得一阵浑浊的杂音之后,喇叭里传出的是清淡的乐声和女音,居然是梁静茹的「分手快乐」,然而录音机转速太慢,音质颤抖又杂音不断,听起来反而像在念经。这回每个人都胡涂了。

「他叫你听这首歌做什么?」

又有人自以为很懂地说:「他在诅咒你啦,要你赶快跟女朋友分手快乐。」

志恒火气上涌:「关掉!」

「等一下啦,先听完,搞不好后面还有东西。」

然而志恒不知道的是,当他们一群人围在录音机旁边七嘴八舌的时候,始作俑者陈少翎正拿着球拍,来到他们教室正上方的三二六教室门口。

「对不起,学长,我的羽毛球卡在你们窗户外面了,我可以进去拿吗?」

三二六窗外,三楼的遮雨檐上,果然掉了一颗球。

「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千秋爬出了窗户,站上遮雨檐捡回了球,交给站在窗边看的高三学生:「谢谢学长,麻烦帮我保管,我再待一下下。」

「喂,你在干嘛,会摔死的!」

千秋回头对他笑了笑,拿了靠在墙边的长柄刷子,趴在遮雨檐上,伸长了手臂用刷子柄去拨弄吊在三二一窗口栏杆上的制服。只要趁着三二一大部分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录音机上的时候,把制服打落在地上让学弟去捡,他就大功告成了。

然而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衣架所在的栏杆离他有一段距离,必须要完全伸直手臂才碰得到,长柄刷子也不是很顺手,加上他伏在三楼遮雨檐上,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楼下的学弟和教室里的学长都是看得一身冷汗,体内的小翎更是噤若寒蝉。

蔡志恒和三二一的同学正在努力地听着破录音机有气无力地唱着:「分~~手~~快~~乐~~祝~~你~~快~~乐」忽然外面传来一个有如打雷般的叫喊:「喂!小翎,你趴在那儿干嘛?会摔死的!」

然后是高一学弟气急败坏的声音:「豪哥!你不要乱叫啦!要是害小翎学长摔下来怎么办?」

蔡志恒大吃一惊,往窗外望去,只见一只手臂拿着长柄刷子,正在染指他的制服。遮雨檐上倒悬着一张可恨的脸:「嗨,大家好!」

志恒飞快地冲到窗边,一把扯下制服,朝屋檐上的千秋比了个中指,「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千秋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看着楼下的学弟和班长李文豪,心中暗暗干了一声。

小翎虽然心情沮丧,还是勉强安慰他:「算了啦,反正还有六天的时间嘛。我们来想下一步的策略吧。」

「我已经想到了。」

「什么策略?」

「赶快去报转学考。」

「……」

第一次任务失败,千秋当然是把李文豪海电了一顿。

「豪哥,豪哥啊!您老还真是有心,专程跟踪我呀?」

李文豪死命摇著那圆滚滚的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刚好经过後花圃,看到你趴在四楼屋檐上……」

「谁会没代没志跑去後花圃啊?又不是半夜幽会!你知不知道破坏别人的夺宝计划会遭天谴的?」

李文豪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做这种事就不会遭天谴吗?一个学生不好好读书,整天只会胡搞瞎搞,还把学弟扯进来。你这样是错误示范你知道吗?会带坏学弟的!」

千秋转向学弟:「喂,学弟,人家说我带坏你耶。纯洁的民族幼苗被我污染了,怎麽办咧?」

学弟耸肩:「没关系,我会自动净化的。」

千秋呵呵一笑:「到『天堂』去净化哦?」

学弟也呵呵一笑:「这样才不会浪费学长送我的一堆天币嘛。」

「陈少翎!你居然用天币贿赂学弟……」

「什麽贿赂?讲这麽难听!我是奋发向上的高二学生,不能玩游戏,送给学弟物尽其用有什麽不好?重要的不是钱,是心意!」

李文豪冷冷地说:「那你私底下签赌算什麽心意?」

「啥?」千秋这回可听不懂了:「签赌?」

「不要装了。你那两个好兄弟在到处收赌金赌你的输赢,你敢说这不是你主使的?」

「什麽?!」千秋很难得地失声大叫。

学弟接口:「对啊,学长,今天中午就有人在买了,一注五十,好多人都在买,我们班也有人买。你不知道吗?」

巴西人法师~~~~~!!

小翎忽然有种被自己哥们从脑後敲一棍的感觉,千秋却还要火上加油。

「喂,小翎,这件事你来解决吧。」

小翎一阵恐慌:「什……什麽?」

「中午没睡午觉又表演攀岩,我累了。你自己去找法师跟巴西人问清楚吧。」

「喂!!!」

小翎差点昏过去,然而叶老爷早已闪得不见鬼影了。

「你们两个啊!」

当小翎杀回教室找巴西人和法师算帐时,他们正在整理长串的签赌名单,旁边一个塑胶袋,放满了百元钞票和五十元硬币。小翎觉得自己已经陷入半休克状态。

「嗨,你回来了啊?下注情况很热烈哦。」巴西人一脸兴奋地向他报告。

「你们干嘛背著我做这种事啊?」

「因为你一直都很忙,没机会跟你讲啊。」法师兴致勃勃地问:「怎麽样?你成功了没?」

小翎白他一眼:「我看起来像成功的样子吗?」

「这样啊?」两人看起来都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又振作起来:「还好,我们是组头,不用怕赔钱。」

「喂,你们很够意思哦!之前还一直叫我不要做……」

「可是你不是很有信心吗?」巴西人说:「这是我们支持你的方式呀。而且还可以赚点零用钱。」

法师连连点头:「对呀对呀,难得遇到这麽好玩的事,总要让其他人也参一咔吧?」

还说得头头是道哩!小翎苦不堪言,拿过名单来看,只见已经有近五十个人下注,将近一半是他们班的,其他的是直属学长和学弟。还好,情况不算太严重。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马上把钱还人家,不要再赌了。」

「那怎麽行!」两人齐声叫了起来。

「你们在校园里赌钱,要是被抓会倒大楣的!」

「哎哟,消遣一下有什麽关系,一注才五十块而已,另外五块钱是组头的手续费。你自己不是也说,要玩就玩大的咩。」

「不行啦!」

「喂,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耶,为什麽有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又龟毛得要命?」

小翎被说中心病,差点答不出话来,想到兹事体大,还是不能松口:「不是这种问题吧?这是我跟蔡志恒的事,为什麽要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同学间开开玩笑就算了,干嘛要赌钱?事情一扯到钱,马上就变脏了!」

「你很古板耶,奥运跟奥斯卡也都嘛有人签赌下注啊,难道奥运跟奥斯卡都很脏吗?大家会愿意出钱,表示很重视你们之间的胜负啊。」巴西人苦口婆心地说。

法师也帮腔:「而且你这时候说要退钱,同学一定都不会谅解。挡人财路会被马踢,你听过吗?就算你赢了,以後也会被全班追杀的。」

小翎真的快要哭出来了。会不会被全班追杀还很难讲,但若是再反对下去,两个好朋友铁定第一个跟他翻脸,这是他承受不起的损失。虽然实在很讨厌金钱交易介入,还是只能妥协。

「这样吧,已经收的钱就算了,但是到此为止,不要再接受新的下注,好不好?」

等他们两人勉强答应,他才暂时松口气,专心上课;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要徵询千秋的意见。

「我这样做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千秋仍是蛮不在乎:「谁晓得?」

「你难道都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哪晓得现在小孩变这麽可怕?居然连签赌都来了。想当年〈六年以前〉我们这些高中生是多麽清纯,打赌顶多只赌电影或饮料,唉,真是人心不古啊!」

「你觉得他们两个会不会照我的话做?」

千秋嘿嘿二声:「你说呢?」

小翎捏了一把冷汗:「你是说他们还会继续收赌金?」

「废话!就算他们不做,别人也会做,你操这心又有什麽用?」

「不要讲风凉话了,事情一扯上钱,就会变得很麻烦耶!」

「一注五十块而已,有什麽好麻烦的?反正他们赌他们的,我们忙我们的,互不干涉。」

「我是怕会越弄越复杂。」

「这个也怕,那个也怕,这样根本都不用做事了。总之,与其烦这些事,当务之急你要马上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麽事?」

「赶快去下注买你自己输。」

「喂!」

「我是说真的,当你跟人比赛的时候,场外赌博就要买自己输,这样就算比赛输了也可以拿到钱,你没看过「海上钢琴师」吗?这可是男主角的至理名言啊!」

「你……」小翎差点当场气绝:「海上钢琴师那麽美的音乐,那麽感人的剧情,你却只记得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最实用咩。」

小翎决定在放学之前避免跟他说话。

第二天,正如千秋所预言的,签赌活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急速扩大,参加人数从五十飙到将近两百,分布范围囊括高一到高三,俨然成为全校性活动,巴西人和法师收钱收得不亦乐乎,小翎因为千秋一席话,断了劝阻他们的念头。

校园内开始弥漫著一股狂热的气息,各种流言谣传满天飞。有人铁口直断地认定小翎一定会找人绑架志恒,也有人建议志恒学香香公主把自己衣服的缝隙全部缝起来;甚至还有传言说,已经有两股敌对势力组成桩脚团,打算暗中协助两方当事人获胜,以操控赌局结果。至於两位主角,走在路上常常被人拍肩膀:「加油加油,千万不能输啊,我在你身上下了多少多少钱。」一时间还真会生出一股错觉,以为自己成了背负世界和平全人类福祉的科学小飞侠。

经过前一天的惊险战况,大家见识了陈少翎的实力,再加上暗黑桩脚团的传闻,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藤木家族开始轮流担任志恒的护卫。志恒成了重要人物,不管做什麽都有人代为跑腿,当他必须外出的时候,一定会有四个藤木前後左右包围,把他夹在中间,目的就是避免任何可疑人物接近他。只要看到有人手上拿著毛笔、画笔或任何可能弄脏他衣服的东西,绝对会把那人隔离在三公尺之外。当师长们看到一群男生成菱形行进队伍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的时候,都是一头雾水,而学生则窃笑不止。

这种状况对志恒来说,实在是无比地尴尬。他曾经幻想过要成为全校闻名的名人,现在真的名扬校园了,却是整天暴露在别人的眼光下,一点隐私也没有,真不晓得陈少翎怎麽受得了。当他发现他连上个厕所,都得在四个一脸郑重的学弟陪伴下,行军去洗手间的时候,他真的冻未条了。

「学弟,这太夸张了吧!只不过是尿个尿,用得著这样吗?厕所已经够小了,你们四个大块头塞进来又不尿,别人都没地方站了!」

藤木二号回答:「没办法,厕所是最容易放松戒心的地方,我们一定要特别小心。」

「拜托,我才没那麽逊咧!」

「昨天不就差点被拿走了吗?」多嘴的藤木四号在志恒凶狠的眼光下闭了嘴。

「总之学长,我们不能让陈少翎抓到任何机会骗你脱掉制服。」

「可是我今天最後一节是体育课,一定要换衣服啊。」

「学长你把制服带去上课吧!」

「你起肖哦?」志恒快发疯了:「我上体育,你们班不是也上课吗?陈少翎哪有办法跑到我们班偷制服?而且教室里还有值日生在。」

「学长,陈少翎一定会想到办法偷溜的,我们全班都知道,今天第七节一定会出事。」

「我倒要看他怎麽偷溜……」志恒忽然一惊:「等一下!你们全班都知道我今天上体育?」

藤木五号点头:「对呀,你们班的课表,我们一人印一张,是隔壁班抄给我们的。搞不好全部高二都有一张。」

志恒目瞪口呆:「学弟,我觉得你们这一届脑筋有点问题耶!」

「还不是陈少翎害的?」

志恒心想,说的也是,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是小翎。问题是,他在高一的时候明明很正常啊〈除了「那个」以外〉!难道是他在休学的期间内,发生了什麽事吗?

那麽,如果他没有休学,顺顺利利地跟著其他人一起升上高二,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风波了?

他为什麽会休学?是被逼走的吧?被班上同学,还有……自己。

志恒狠狠地咬牙:不是!不是我!我可没有存心要赶他走哦!我只是不喜欢他靠近我而已,是他自己想不开,自己逃回家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谁叫他是同性恋!是他害了他自己!

藤木二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沈思:「学长!你体育课制服到底要怎麽办啊?」

志恒叹了口气:「好啦,我把它藏起来就是了。」

虽然大家都秉气凝神地等待决胜时刻——体育课的来临,当事人陈少翎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显然毫不在意。不过同学们都知道,这家伙做事向来是鸭子划水,不露形迹,仍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紧张的气氛节节升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外弛内张的紧绷状态终於在下午第一节下课时,被教官室的一通广播打破了。

「二之三陈少翎同学,二之三陈少翎同学,现在马上到教官室来。」

法师从成堆的五十元铜板中抬头:「教官找你幹嘛?」

小翎耸肩:「不晓得耶,大概是太久没见,想我了吧。」他发觉自己居然在学千秋讲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巴西人脸色非常难看:「你还笑!要是教官知道签赌的事……」

「别那麼紧张,也不一定就是那件事啊,我天天惹事,教官搞不好等著电我很久了。总之,我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向来容易紧张的小翎,此时会这麼冷静的原因,当然只有一个。

看著他轻鬆愉快地离去,藤木一号蹙紧眉头,心中湧起不祥的预感。

教官室裏,主任教官、辅导教官全都满脸寒霜地等著他。

「这个是午休的时候,有人塞在教官室门缝下面的,你来看看。」

千秋装出提心吊胆的表情,仔细端详著教官桌上的照片。照片显然是在室内拍的,照明不佳,全是五颜六色的曖昧光线,裏面几乎挤满了人,一望而知是个酒吧,而且画面裏的人几乎全是男的。相片看来是偷拍的,没有用闪光灯,显得更加昏暗不明,画质也很粗糙,却还是可以看见照片的主角。那个身上仅著深紫色背心和紧身皮裤,颈上戴著四五条皮项鍊,头髮上喷了髮胶还洒了亮片,一脸媚态倒在旁边男人臂弯裏的少年,不是陈少翎是谁?

千秋得努力忍著,才不致露出得意的表情:真是好照片!不愧是他的精心大作!

「还有这个。」教官铁青著脸,把一张纸条推给他,是用电脑印刷的:「恳请教官严惩该生,出现这种学生是本校的耻辱。痛心疾首的校友敬上。」

墨色有点淡,小翎的印表机该换了。千秋心想。

「陈少翎,你有什麼话说?」

「教官,我觉得这张照片照得不好耶,焦距没调准……」

主任教官用力一敲桌子:「不要再扯了!你平常虽然爱捣蛋搞鬼,还算无伤大雅,所以我也不想为难你,可是你这回太过份了!居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说,你到底跑去那种地方做什麼?」

千秋苦笑:「教官,你这麼英明睿智,难道听不出来我是在说反话吗?这根本是个笑话,上面的人不是我啊!」

「哦?你怎麼证明?」

「它没把我清新脱俗的灵气拍出来。」

「陈少翎!」教官的青筋全都爆出来了。

「教官,」千秋表情严肃,又带著淡淡的哀伤:「现在合成照片这麼发达,要做这种东西很容易的。为什麼你不先求证一下?为什麼就要一口咬定是我?」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我刚刚花了一节课跑去照相馆请人鑑定,结果说应该不是合成的!」

当然不是,是千秋昨天半夜两点带著照相手机摸出去,跑到Gay bar摆姿势请人拍的。

「只是『应该』吧?这画面这麼粗糙,鑑定也可能出错啊。再不然也可能只是长得很像我的人,搞不好就是有人刻意拍出来害我的。别的不说,这个寄照片的人自称是校友,他既然拍了这照片,就表示他当时也在Gay

bar裏,那这位校友自己不是更可疑吗?」

教官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却还是忍不住怀疑:「真的不是你?」

「陈少翎」强忍气愤:「如果教官要为这张照片处分我,麻烦把那位拍照的人找出来,请他详细说明,我是在民国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几秒,出现在这家bar裏的,还有什麼人作证,我才能心服。再不然最快的方法,就是请教官直接去这家酒吧,找裏面的人问问,到底有没有看过我这个人。」

要教官跑去Gay bar找人问话,这可真是为难他了,但他还是努力维持著师长的威严:「必要的时候我会去的。这次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为什麼你身边好像是非特别多?」

千秋黯然苦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大家嫉妒我的美貌吧。」

「你又来了!整天只会嘻皮笑脸胡说八道,叫你来就是要听听你的说法,结果你又给我这种态度!你真以为我不敢记你的过吗?」

「如果我真的做了应该记过的事,教官没理由不记我,我也不会厚著脸皮求您手下留情。」

教官歎了口气,重点是,的确没有记他过的理由。陈少翎的确是很皮,很爱搞鬼没错,却一次也没达到该记过的程度。这到底是因为他天良未泯〈?〉呢,还是他精於算计,懂得保护自己呢?总而言之,眼前这个傢伙可说是近十年他遇过最让人头疼的学生。

旁边的辅导教官年纪较轻,跟他们班也比较熟,自然而然地扮演起白脸的角色:「少翎,虽说你还不到要记过的地步,可是也不表示你行为没有偏差。是不是有什麼烦恼?要不要趁这机会跟教官谈一谈?」

千秋明知故问:「教官是指哪方面的烦恼?」

教官显得有些尷尬:「呃,例如说异性方面吧,你这个年纪,应该很想交女朋友才对,会不会因此想东想西……」

主任教官不耐烦地打断他:「杨教官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不是对女生没兴趣?这传闻从你高一传到现在,都快三年了!究竟是怎麼样,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主任,别这麼凶……」

千秋微微一笑:「教官,我昨天写给您的情书,您收到了吗?」

「你在说什麼!」

「像您这麼英挺又富有成熟魅力的男人,哪个同性恋不会爱上你啊?」

「你够了吧,陈少翎!」

「教官,我是说真的,我爱慕您很久了!还有杨教官,您是我的第二号对象……」

杨教官很有耐心地劝著:「少翎,你正经一点。我们不是说同性恋不好,可是对你以後的人生影响真的很大。现在这屋裏都是自己人,你不用顾忌什麼。教官不是要骂你,是要帮你。你如果真的有什麼困难,不要怕丢脸,赶快说出来,你现在还年轻,趁这时候治疗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帮你请专家长期辅导,教官和老师都会在旁边支持你的。」

小翎忽然觉得,他宁可去听藤木家族的羞辱怒骂,也比在这裏让恩师循循善诱来得好。面对众藤木,他只需要鼓起勇气跟他们对抗,但是碰上这种「我都是为你好」的柔情攻势,却会让他自觉是个不知好歹,对不起师长的恶人。明明被塗了满脸污泥,却还得心怀感激和无比的愧疚。

然而他知道,这种事绝不会停止,在往後几十年的人生中,他还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接受这种「善意的毒素」的洗礼。至於什麼时候会毒发身亡?天晓得。

千秋为他这番体悟,下了个富含哲理的结尾:「嗯,这就叫『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鸡婆』吧。」

「婆你个头……」

「少翎,你说话啊。」杨教官看他先是一言不发,然後又莫名其妙傻笑,开始担心起来。

千秋抬眼看他,摇头长歎:「看来我只好去把几个女生的肚子搞大,免得老让教官担心。」

「胡说八道!」主任教官很火:「陈少翎,我记得你高一的时候没有这麼誇张啊!你是不是休学在家的时候,交到什麼坏朋友?要不然我把你爸妈请来学校,好好讨论一下你的偏差行为,你觉得怎麼样?」

这话听得小翎一身冷汗,要是教官真把爸妈请到学校来,让他们听到自己做的荒唐事,那还得了!

「真的吗?」千秋眼睛发亮:「那真是太巧了,我爸爸也一直在讲,改天要请教官吃饭耶,还说要给您一个大惊喜,包您满意。」

教官蹙起眉头:「什麼大惊喜?」

「我也不知耶,我爸只说,要感谢教官对我的照顾,以後还要请您多多栽培,这样校内推荐就有希望了。他还问我妈,教官不晓得喜不喜欢宾士车,我妈说,宾士车谁不喜欢啊?不过最好是有香车再配美人,教官您觉得呢?呃,教官你怎麼了?」

小翎哀嚎著:「喂你在讲什麼啊」

主任教官脸色铁青,用力一拍桌:「你们这家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呀?」千秋一头雾水。

杨教官眼见场面越来越难收拾,连忙说:「好了,少翎,你先回去吧。照片的事我们会查清楚的,你不用担心。只是你以後的行为要收敛一下,不要再惹事了。」

主任教官气冲冲地说:「你要是再出一次差错,我就让你退学!」

千秋低头沈默著,没有移动也没有开口。

「陈少翎?」

千秋抬头一笑:「教官,乾脆现在就让我退学吧。免得某些人还得那麼辛苦,整天忙著寄黑函做假照片,都不用念书了。」

他笑得虽灿烂,但笑容中的忧伤却显而易见,教官室裏的人都楞了一下。

「很抱歉佔用教官的时间,我出去了。」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晃,捧著肚子蹲了下来。

「少翎!」杨教官跑过去,只见千秋咬紧牙关,一张秀气的脸皱得像包子,显然极为痛苦。

「怎麼了?要不要紧?」

千秋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谢谢教官,我没事,只是最近常常忽然胃痛。」

杨教官扶他站起来:「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千秋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眼泪併出了眼眶。

「少翎!」

「他们都讨厌我,我知道的!没有人喜欢我,他们都不希望我回学校,每个人都想赶我走,我知道,我通通都知道……」说著就失声呜咽。

这本来就是小翎的心中痛处,二来也是部分事实,因此眼泪说来就来,根本不用装,「少翎,你别这样……」

千秋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淒然一笑:「谢谢教官,我自己去医务室就好了,没关係的。」

「可是……」

「教官,要是让人看到你扶著我,又有人要讲我閒话了。请你饶了我吧。」

「这……」杨教官看到他空洞苦涩的眼神,心中一酸,一时无法回应,只好回答:「好吧,你小心点慢慢走。我会去跟你们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你在医务室好好躺著,千万别乱跑。」

「我知道,谢谢教官。」

缓慢地走出杨教官的视线,千秋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

我说教官,要是不到处跑,我不就平白被你们海削半堂课了?

然而小翎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沈重起来。

「千秋,教官这麼担心我,我们却这样利用他的同情心,未免有点……」

千秋冷笑:「遇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鸡婆』,当然只好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苦肉计』对付啦,不然还要怎麼办?」

「可是……」

「你还有时间替别人担心吗?」千秋打断他:「现在第二节已经过了一半,再过三十分钟,蔡志恒就要去上体育课了。你知道这代表什麼吗?」

小翎沈默了几秒,低声说:「决胜负的时候到了。」

「没错!『少秋双人组』上工了!出发!」

什麼「少秋双人组」,又不是楚留香,而且应该是「一人一鬼组」吧?小翎虽然心裏嘟囔著,心情却忍不住紧绷起来。

第一步是掩人耳目,他们先到医务室去,在保健室护士关爱的眼神下小躺了十几分钟,免得事後在教官面前圆不了谎。到了下课前五分钟,千秋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脸痛苦:「对……对不起,我想吐!」说著就飞快衝出门外。

来到图书馆,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钥匙打开寄物櫃,裏面早已放了一件秘密武器。可以就战鬥位置了。

下课时间,志恒火速换好衣服,拎著个袋子来到三一九教室。

「喂,阿Q,我下节上体育,衣服你帮我顾一下。」

阿Q一口回绝:「不要啦!责任很大欸。」

「拜託,才一节课,你就把它挂在你椅背上不就好了?我就不信陈少翎有办法摸进你们教室来偷,除非他会隐形。」

阿Q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昨天不就给你来个飞簷走壁,差点就到手了吗?」

幹嘛每个人都要踩他痛脚啊!志恒气得半死,却又不便发作,脑筋一转,决定用激将法:「哦,反正你就是怕陈少翎就对了,没关係,我找别人帮我。」

阿Q十分不服:「我才不是怕他咧!我是担心他那个人老用一堆卑鄙手段,要是有个万一,那些输钱的人追杀我怎麼办?」

摆明著就是怕陈少翎嘛!志恒心中嘀咕,嘴裏说:「要是你不帮我,害我衣服被偷,他们还是会去追杀你的。」

阿Q这回可答不出话来了,只好答应:「好啦,反正我绝不让它离开我视线就是了。」

志恒把制服安排好,心满意足地去上课;阿Q把袋子挂上,虽然有些担心,大致上仍然认为不会有事。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高三教室的对面,图书馆三楼楼梯间的窗口,有一个人拿著望远镜,把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然後,上课铃响了。

小翎忧心忡忡:「千秋,怎麼办?三一九在上课,我们根本没办法进去偷制服啊。」

「的确没办法。」千秋托腮沈思了半晌,忽然露出微笑:「那麼,就让他们提早下课吧!」

吕秀雄老师年近五十,在本校教了将近二十年的化学,身上同时带著科学研究者的朴实和学者的书卷气质,除此之外别无任何特色。他的课並不算叫座,在这所明星高中裏成不了抢眼的名师,更没有在补习班兼课赚外快,总之是个非常不起眼的男人。而他也安於平凡,每天过著稳定和平的日子,万万想不到,会有惊人的事骤然降临在他身上。

这天,当他缓步走出办公室,准备去上三一九的第七堂课时,忽然从旁边的树丛裏,走出一个学生,挡住他的去路。

这少年身材纤瘦,皮肤白晰,柔顺的黑髮配上小小的瓜子脸,充满灵秀之气;正因如此,当他端正的双眉蹙紧,薄唇抿成一直线,清澈的双眼中流露出敌意时,便带给人加倍的压迫感。

「老师。」

「什麼事?」吕老师隐约记得这张脸,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而且这学生站在树荫下,看不清他的学号和姓名。

「我没给老师教过,所以你不认识我。但是我有事想请教您。」

看他的表情,吕老师知道他绝对不是要问化学问题。「那你下课时间再来找我吧,我现在要去上课。」

少年的表情十分执拗:「我『现在』就要问你。」

他那狂妄的口气让吕老师十分火大:「混蛋!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啊?懂不懂礼貌?你哪一班的?导师是谁?」

少年並没有因老师的怒火而退缩,昂然回答:「在阶级上你是我的师长,但是在感情上,我跟你是平等的!」

「感……感情上?」吕老师张口结舌,不明白为什麼这两个字眼会落到他头上。

「你在说什麼?」

少年警戒地看了一下四週:「换个地方讲。」

「……你还是下课再来吧,我赶时间。」吕老师忽然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少年秀眉倒竖,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要是现在不跟我走,我马上就从图书馆顶楼跳下来,明天就等著全校上报吧!」

臭小子,还敢威胁他!吕老师心中火气上湧,但是看到少年写满了坚决和气恼的神情,显然是认真的,为了避免发生悲剧,他也只好屈服。

「好好好,我跟你去,你千万别衝动。」

吕老师跟著少年来到花园中的凉亭,少年仍然跟他隔著一段距离站著,双手抱胸。

「我问你,你对三一九张贵新有什麼感觉?」

「三一九张贵新?」吕老师蹙眉回忆脑中的学生相貌资料库,终於勾勒出一点模糊的印象:「他?不错啊。」

「只是『不错?』」少年脸上写著浓浓的不满。

「对啊,成绩还好,上课也乖乖地,没出什麼差错……」

少年愤怒地打断他:「你的脑子裏就只有『成绩』还有『上课乖不乖』吗?阿Q……贵新他对你一往情深,你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什麼?一往情深?」吕老师差点大叫出来,随即勉强稳住自己:「呃,你大概用错成语了吧?」

少年端丽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那要用什麼?『一见鍾情』?『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够了,够了,别乱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少年悲愤不已:「自从你开始带三一九的化学後,阿Q就像发了痴一样,整天跟我说,吕老师教得多好,吕老师多有魅力,吕老师多麼成熟稳重,讲得我快要疯了!他只要化学一考坏,就哭得半死,说他对不起吕老师,还一直发誓下次一定要努力;结果呢?你只知道他『不错』?」

「…………」吕老师呆滞了几秒,好不容易拾回说话能力:「这……这一定是误会,那个……张贵新可能只是很崇拜我而已。而且……而且我又不是同性恋!」

「崇拜?」少年冷笑:「如果只是崇拜,会偷拍你的照片放在抽屉裏,心情不好就拿出来亲一亲,才能恢复精神吗?如果只是崇拜,会在上课时像个呆子一样一直偷瞄你吗?如果只是崇拜,会三句不离吕老师,把我晾在一边吗?我对他那麼好,处处替他著想,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全是为了你!你说你不是同性恋,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又老又醜,还有老婆孩子,除了不长眼的张贵新以外,还有哪个男人会爱上你?你算什麼老师?居然横刀夺爱!」少年越说越生气,甚至跥起脚来。

「我没有!」吕老师脑神经快抽筋了。

少年咬紧牙关,像是努力忍住眼泪:「我本来想,要是你对阿Q也有意,我也只好成全你们,可是既然你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那我是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的!你听好,要嘛你就抛妻弃子,跟阿Q在一起,要不然就离他远一点!他要是再不回头,我……我……我……」语声哽咽,又是一跥脚,转身衝出了凉亭。

「喂,等一下!」吕老师想叫住他,然而少年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吕老师在凉亭裏呆站了五分钟,这才起身,一路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三一九教室。

起立、敬礼,吕老师翻开课本正要讲课,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张贵新是哪位?」

阿Q举了手。吕老师仔细端详他,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眼中也找不到什麼曖昧的神情。可是……也许他很会伪装?否则他教这班也有一阵时间了,怎麼会毫无所觉?

「好,没事,只是认识一下。」

阿Q十分疑惑:这老师在幹嘛呀?

由於吕老师的形迹实在诡异,上课时阿Q便不时用疑惑的眼神盯著他,猜测他的用意。吕老师原本正在写黑板,一回头无意间跟阿Q的视线对个正著。吕老师心中一震:这孩子果然在偷瞄他!

有生以来,吕秀雄老师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如坐针毡」的滋味。

这时,在图书馆窗口,幕後黑手正悠哉地欣赏著风景。回保健室向护士报备之後,他们再度回到战鬥位置观察敌情。

「千秋啊,你这玩笑开太大了,居然连老师也扯进去!」小翎忧心忡忡。

「别担心啦,不会拆穿的。」千秋奸笑著:「我跟你保证,那老头绝对撑不到下课。」

「我不是在说这个!要是老师受不了这种刺激,出了什麼事怎麼办?」

千秋正色说:「你听好,有些招数不管再怎麼奸诈,对君子是无效的,只有小人会中计。要是那位老师观念正确,就会好好地把课讲完,然後把阿Q拉到一边去好言相劝,到时我的计策马上就会拆穿了。你瞭吗?他要是会为我的谎话动摇,就表示他也是藤木,你对藤木还客气什麼?」

「话不是这样说……」小翎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但内心深处总是隐隐觉得不对头。「哎呀哎呀,路人甲出现了。」千秋对著望远镜说。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大踏步地走向空荡荡的三二一教室,是藤木一号。

「学长,请问我们班陈少翎有没有来这裏?」

三二一的两个值日生正忙著讨论一题超难的数学,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轻歎一声,抬起头来。

「没有啊,根本没人来。」

「你还为这种无聊小事专程翘课啊?高二真是幸福。」辛苦的高三学生值日生A酸溜溜地说著。

藤木一号没心情理会他的讽刺:「学长,这个很重要,绝对不可以被他拿到志恒学长的制服。可不可以请你们把制服交给我保管?等下课我再拿来还学长。」

「制服又不在我们这裏,老蔡把它藏起来了啦。」

「藏在哪裏?」

「我怎麼会知道?」

正当藤木一号沈吟未决的时候,後面又传来一个声音:「泡麵,你真的跑来这裏啊?」

来者圆圆胖胖,几乎可以放在地上滚,正是他们班长李文豪。

「你来这裏幹嘛?」

「你去上厕所上那麼久,我身为班长,当然要出来找你了。快回去啦,老师都在问了。」

「我要留在这裏。」藤木一号下了决定。

「开玩笑,哪有人没事留在学长教室裏的?」

「我刚刚去保健室看过,护士说陈少翎早就走了!他现在一定正躲在哪裏,等著使出卑鄙手段抢制服,谁会让他如願啊!」

「喂,你这样会被记旷课的。」

「记旷课就记旷课,我不管了!」藤木一号眼中射出誓死如归的决心。

「泡麵,不要这样啦。」班长苦口婆心地劝著。

「那你先回去啊。」

「我……」

两个高三不耐烦了:「喂,就跟你说老蔡的制服不在这边,你留在这裏有什麼用啊?」

「每个人都一样,整天神经兮兮,开口闭口陈少翎陈少翎,我看你乾脆跟陈少翎结婚算了。」

藤木一号脸色一变:「学长,这话不能乱讲,我又不是同性恋。」

值日生B斩钉截铁地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很无聊。」

「…………」

「唉,你不要那麼紧张啦,老蔡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什麼?」

李文豪很诚实地说:「学长你不晓得,要是输了,他得请我们全班吃HAAGEN DAZS欸,到时绝对会破产的。」

「李文豪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藤木一号快疯了。

「搞什麼,你们的私人恩怨,幹嘛闹到我们班上来?」

「对咩,事前也不晓得送条烟拜个码头。」

「我们乾脆瞒著老蔡把制服送去给陈少翎算了,至少他会表演蜘蛛人给我们看。」

「对啊,还会扮水电弓箭手。」

「学长!」

见藤木一号表情僵硬,他们也不忍再为难他,值日生A歎了口气:「你不要担心啦,制服不会有事。赶快回教室,待会要是遇到教官巡堂你就惨了。」

「搞不好还会连累我们咧。」

听了这话,藤木一号当然也不好再坚持下去,悻悻地跟著李文豪走了。

在这同时,隔著一间教室,三一九的化学课越来越不平静。吕老师已经不止一次出槌,连分子化学式都写错,引起全班的疑惑。而每次出错,他总觉得张贵新看他的眼神更加奇异,更加刺人。他一心祈祷著下课钟快点响起,偏偏时针分针好像全被蜗牛附身,爬得特别慢。

最後,在下课前十五分钟,他觉得心脏快要麻痺了,只好投降:「呃,老师身体不太舒服,我们今天提早下课,大家安静点自习,不要吵到别班。」

在学生们兴奋的交谈声中,吕老师飞也似地逃出了教室。

在放学前捡到十五分钟的自由时间,相信没几个学生会不开心的。聊天的聊天,吃零食的吃零食,睡觉的睡觉,有人开始收书包准备提前烙跑,甚至有胆子大的人躲到厕所裏去哈一根;要是有人马上拿书出来读,总难免被揶揄两句:「欸哟,这麼用功幹什麼?」

听到有人开始呼朋引伴去打篮球,阿Q忍不住开始恨起志恒来了:都是他塞那个制服给他,才害他不能去打球!

但是男子汉一诺千金,他註定得留在教室裏守著志恒的制服。

眼看三一九教室裏的人走了快一半,阿Q却还乖乖待在座位上,千秋放下望远镜摇头:「真是死脑筋!不会把制服带去打球啊?」

他本来还巴望著阿Q会把制服带出去放在球场边,到时要趁虚而入就好办了,偏偏张同学就是不上当。

「怎麼办?」小翎一颗心直往下沈。

「怕什麼?还有B计划呢。主角上场!」

三二一教室裏的两名值日生,不知何时已丢下了数学题,开始讨论漫画,忽然又听到窗口传来清脆的声音:「哈囉,两位学长!」声音的来源正是动乱的根源——陈少翎。

值日生A翻了个白眼,又像背书一样念出了快要念烂的台词:「你找错地方了,老蔡的制服不在这裏!」

千秋耸肩:「我知道啊。那白痴怕我怕得要死,当然不敢把衣服留在教室裏了。」

「还真敢讲哩!」值日生B不屑地说:「那你来幹嘛?」

「我看你们顾教室那麼辛苦,来找你们聊天啊。」

「不用了,谢谢你的鸡婆!」

「对了,两位学长,你们有没有签赌咧?」

A没好气地回答:「並、没、有!」

B的答案是:「你、管、我!」

「真的哦?我还想问你们两个买谁赢哩。」

「要买也是买老蔡啊,怎麼可能买你?」

千秋一本正经地摇头:「NO,NO,NO,学长,现在赔率好像是一比四哦,要是我赢了就可以赚四倍,那不是卯死了吗?」

A不屑地轻哼:「那也要你赢得了才行啊。」

「学长,我们虽然是念理工的,还是需要培养一点经济学的概念滴。这种时候呢,就要分散风险,一注买我,一注买老蔡,这样才有保障啊。这就叫做『套利』,瞭咩?」

「套你个大头鬼啦!啊你们班是怎样,都不用上课哦?一群人在校园跑来跑去,很碍眼欸。」

千秋大梦初醒:「对厚,现在是上课时间说,我都忘了。」

「喂……」

「欸,那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哪一位,去三一九跟他们张贵新讲一下,说他们化学老师叫他去办公室?」

「张贵新?」A不认得这名字。

B说:「就是老蔡那个朋友啊,叫什麼阿Q的。」

「找他幹嘛?」

千秋一脸无辜地说:「我哪知道?人家正在校园裏漫步,感歎我淒凉的命运的时候,忽然就一个怪老子从办公室裏走出来,叫我来找人,害我都不能回去上课了。」

「那你去啊,三一九就在隔壁的隔壁,不用我带路吧。」

「可是,那个阿Q跟我向来不对盘,我不想看到他耶。麻烦你们帮我跑一趟,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回教室了。」

小翎心想:没错,这种时候也只能把阿Q先引开,再设法摸进去拿制服。三一九的危机意识没有三二一高,要得手应该不难。然而,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哦,原来制服放在三一九啊。」居然是去而复返的藤木一号,脸上满是冷酷的嘲讽。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千秋也觉得不太妙,仍是满脸堆笑:「哎呀,藤木兄,你怎麼没在教室裏啊?该不是因为太想我,所以翘课吧?我好感动哦。」

藤木一号冷冷一笑:「你错了,是我们亲爱的英文老师太想念她的爱徒陈少翎,你不在就没心情上课,所以提早下课。」

虽说平空杀出一号程咬金很碍眼,千秋还真的有些感动:这小子学他讲话还学得真像哩!

「真的啊?那我得赶快去跟老师请罪去。学长,就麻烦你们带话给阿Q囉。」

「等等,」藤木一号伸手挡住他去路:「老师既然叫你传话,你总要把话带到吧?反正我们班也下课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我们一起去三一九找阿Q学长,怎麼样?」

千秋歎了口气:「好是好,就怕阿Q见了我,更是死也不肯离开座位,要是害他得罪他们老师,我不就罪过大了吗?」

「没关係没关係,到时我们两个就合力把他架去办公室吧,你也好顺便去找英文老师啊。或者说,陈同学你有什麼理由,不方便跟阿Q见面吗?」

「呵呵呵。」千秋悠然微笑著,在心裏告诉他的搭档:「亲爱的,俗话说天有不测风雲,人有旦夕祸福,我们这回亲身体验到了。」

小翎惊出一身冷汗:惨了!

阿Q当然不信他的话:「少来!你是想把我引开,再趁机抢制服,对不对?」

千秋睁大了水灵的眼睛:「咦?原来蔡老大的衣服都是你在保管呀?这就表示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耶,真的好浪漫哦。」

保管沾满臭汗的卡其制服有什麽好浪漫的啊?阿Q差点破口大骂。

藤木一号得意洋洋地说:「学长你想太多了,陈少翎只是帮忙传话而已。既然你不相信,乾脆让我们两个陪你去找老师,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阿Q的立场而言,如果老师真的找他,那他是非去不可,总不能放老师鸽子;如果是小翎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更是乐意当著老师的面拆穿他的诡计。於是他接受了藤木一号的建议,把志恒的袋子托给旁边的同学,跟著二人去了。

明明说的是「陪阿Q去办公室」,藤木一号却跟阿Q两人一左一右把千秋夹在中间,活像在押解犯人。

「哦呵呵,我好像变成公主,让两位英俊的骑士护送耶。」

两个人狠狠地瞪他一眼,都没答话。

小翎急得满头大汗:「千秋,怎麽办啊?要是被老师逮到我们说谎骗他,一定会被电死的,搞不好会被记过!快想办法啊!」

「你安静点行不行?老在我脑子里大吼大叫,我怎麽想办法?」

「这是我的脑子啊!」小翎大叫。

千秋吼回去:「那你来想啊!」

「……」小翎觉得自己脑袋快短路了。

眼看办公室已经近在眼前,千秋深吸一口气:「赌不赌?」

「什麽?」小翎听不懂他说什麽。

「我想到办法,但是失败率很高。要是成功,今天就可以顺利脱身,明天再战;万一失败,就会被拖到老师面前大卸八块兼鞭尸。你怎麽说?要不要赌?」

「这……」面对这麽难的问题,小翎实在不知如何选择。

千秋平静地说:「无论输赢,我都会陪你的。」

「……」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不知何故,这句淡淡的话,就像投入浊水中的明矾,瞬间让小翎满脑子的杂念全沈静了下来。

「你放手做吧。麻烦你了。」

千秋微微一笑,随即轻咳一声,换了副严肃的脸孔:「呃,阿Q,在见老师之前,我想你该做好心理准备。」

「什麽心理准备?」

藤木一号插嘴:「学长,别理他,有话到老师面前讲。」

千秋也不跟他辩,只是语气沈重地继续:「我刚刚在教官室待了一节课,你们知道我跟教官说了什麽吗?」

「关我屁事!」

千秋低垂著眼,低声说:「我对教官出柜了。」

「真的假的?」阿Q这回真的大吃一惊,顿时停下了脚步。

「一定是假的啦,他才没这种胆子哩!」藤木一号嘴里这麽说,心中却不是全无动摇。

「没办法啊,教官他们一直劝我,我实在不忍心再骗他们,所以只好说实话了。」

「哈哈!」阿Q冷笑:「这下子你以後可有好日子过了!恭喜啊!」

千秋摇头:「他们说学校里其实还有不少人跟我一样,所以打算找专家来一并辅导。杨教官还问我知不知道有其他的圈内人,所以我就把几个人招出来了。」

「那很好啊,集中管理免得连累我们这些正常人。」阿Q说:「不过这关我什麽事?」

千秋清澈如水的双眼盯著他:「我把你也招出来了。」

这话对阿Q有如晴天霹雳:「什麽?!你说什麽?」

藤木一号觉得有异:「学长,不要听他的,他在乱盖!」

千秋继续说:「然後刚好你们化学老师去找教官,听到你的名字,他就说他对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要教官把你交给他管教。他还说你们班上课都很认真,可见你应该也是好孩子,他不忍心看你堕落,所以他决定以後要特别照顾你。」

「你!怪不得吕秀雄今天上课老盯著我看!」阿Q气得差点咬到舌头:「你怎麽可以胡说八道?」

千秋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阿Q,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应该老实承认自己真实的性向,别人才有办法帮助你……」

「放屁!」阿Q大叫:「不要以为别人跟你一样变态!」

「阿Q,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自己的同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从高一就一直帮你隐瞒到现在,但是我再也瞒不下去了。既然学校已经决定要辅导我们,我们以後就要互相帮助才能治好啊。」

「陈少翎!你该死!」

自然科教师办公室里,吕秀雄老师正魂不守舍地喝著茶,试图平复混乱的心情。

一个男学生暗恋他,另一个男学生视他为情敌,还扬言要自杀。这要是真出了什麽事,他这张脸要往哪放?

天杀的,他怎麽会被卷进这场浑水里来?他什麽也没做啊!

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办公室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王八蛋!你这样子乱讲,叫我拿什麽脸去见化学老师?」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怒吼著。

下一个声音较为尖细,而且更耳熟:「张贵新!你以为我认识你多久了?你那点心思还当我摸不透吗?我哪里胡说八道了?」

吕老师听到「张贵新」三字,全身一震,偷偷从窗户往外一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是魂飞魄散。三个男孩站在不远处的花圃旁,其中两个吵得面红耳赤,个子较高的那个正是他的「爱慕者」,另一个清瘦少年则是刚刚才找他谈判过的「情敌」。第三个男生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显然是在劝架。

吕老师吓得头皮发麻:这两个小子,居然真的吵到他门口来了!

「你自己变态,就自己去住精神病院啊,干嘛拖我下水!」

「我是为你好,怕你做出不该做的事,害了你自己啊!」

「我看你是存心要整我吧?」

那个清秀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什麽时候整过你了?都是你一直在伤害我!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

「谁要伤害你啊?是你自己欠教训!」

「你要是问心无愧,就去找老师讲清楚啊。」

「讲就讲,谁怕谁!」

吕老师一听非同小可,要是真让他们找上门还得了?於是他展现了难得一见的果断力,在其他老师惊讶的目光下,立刻就从办公室另一面的窗户溜走了。

千秋和阿Q正吵得天翻地覆,教师办公室里终於走出一个女老师,高声喝止他们。

「你们在干什麽?现在是上课时间,居然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吵架?懂不懂规矩?」

两人这才住嘴,阿Q讷讷地说:「老师,我们要找吕秀雄老师。」

「吕老师不在!回家去了!」

「可是,是他叫我来的啊?」阿Q一脸不解。

「我怎麽知道?反正他就是回去了。你们还不快回教室?」

千秋心中暗喜:成功了!嘴上仍然说著:「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等他?」

「不行!赶快回去!」

三人只好讪讪地走开,千秋站住脚步:「好了,我得去找英文老师报到,你们两位慢走了。」

阿Q冷冷地瞪著他:「陈少翎同学,我觉得很奇怪耶,为什麽化学老师找我,自己又跑回家?」

千秋耸肩:「我怎麽会知道?」

藤木一号说:「学长,这还要问吗?我们又被他耍了。」

千秋非常震惊:「什麽?你们连老师不在办公室都要怪我?这还有天理吗?」

「好,我不怪你。」阿Q露出铁青扭曲的微笑,一把揪住他手臂:「老师不在没关系,我们直接去向教官解释也行。你给我跟教官讲清楚,告诉他们我不是同性恋!」

「唉,就算我说了,教官也不会信啊。」

「那你就给我说到他们信为止!」

千秋笑得一脸人畜无伤:「张贵新同学,这里是办公室门口耶,在这边动手动脚不太好吧?要是我大叫「非礼啊」,恐怕你的立场就很为难了哦。」

「你!」阿Q恨得要挥拳,被藤木一号抓住:「学长,不行!」

这时,下课铃响了,千秋温和地说:「听到钟声我就想到,好像有个人在等你拿制服给他耶。」

阿Q恨恨地瞪视他半晌,放开了手,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著!」

千秋一本正经地说:「没问题,我一定会等你等到我心痛。」

看著阿Q和藤木一号怒发冲冠地离开,千秋这才松了口气。

真的很险。要是阿Q和藤木一号说了什麽不对头的话,或是吕老师没有逃走,他现在可能已经死於非命了。

向英文老师道过歉,小翎浑身乏力地走向教室。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脸颊一片湿热,伸手一摸,发现眼泪竟流了满脸。

千秋被他的眼泪吓了一跳:「喂喂,没这麽严重吧?今天失败了,明天可以再来啊。有什麽好哭的?」

「明天礼拜六。」

「那就等礼拜一嘛,总之不是值得哭的事吧?还是刚刚太危险,被吓到了?」

小翎只是摇头。他并不是为行动失败而哭的,当然也不是因为方才的紧张气氛。

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言语的威力居然这麽大,短短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心情动汤到无法想像的地步。

——我会陪著你的。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其实这是废话,千秋哪次不陪他?然而,一旦化为言语传进耳中,却在一瞬间让他的心口涨得满满地。很温暖,很甜美,却又因为太温暖太甜美,反而泛著一股淡淡的心酸。这样激昂的感情,脆弱的精神根本无法承受,不知不觉眼泪就落了下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一次也没有。

终於明白,这就是他长久以来追寻的东西。多麽简单,多麽卑微,然而却从来没得到过。那个在他心目中,应该给予他的人,对他的渴求始终视而不见,甚至鄙视。

想到这一点,眼泪流得更凶了。

「嗯,明天周末啊,後天就国庆日了。我看我们乾脆休息两天好了,这两天快累死了……」千秋的心思仍然停在赌约上。

忽然间,身後有一双手伸出,一把将他拖进楼梯间旁的角落。

千秋小翎都是大吃一惊:不好!阿Q来报仇了!

然而耳边响起的声音不是阿Q,而是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拿著!」

一个东西被塞进手中,是外面摊贩装便当的塑胶袋,里面装著一件折得有如咸菜的卡其制服,正是此时全校最抢手的东西。

千秋目瞪口呆地看著袋里的制服,一回头看著这位有如小叮当的神奇人物,居然是三二一的值日生B,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真是没用,亏我还把钱押在你身上!」

「呃……呵呵……」这种时候,千秋也只能傻笑了:「学长,原来你早就会套利了。」

「去你的!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以後再也不会再相信你了,再见!」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千秋很感动地想著:原来「暗黑桩脚团」真的存在耶!

此时,在三一九教室里,蔡志快恒把屋顶掀翻了。他交给阿Q的袋子还在,里面的东西却变成一堆抹布。

「张贵新!你不是说不会让袋子离开你视线吗?」

「老师找我,我有什麽办法?只好托给同学了。」虽然理由很充分,阿Q实在没办法大声说话:「而且,袋子的确还在呀。」

「袋子在有什麽用啊!」志恒差点爆血管。

「没办法呀,我同学去厕所,回来袋子好好的,他就没注意了。」阿Q嗫嚅地说:「而且陈少翎又跟我们在一起,我想说应该不会发生什麽事……」

藤木一号低头忏悔:「我也是这麽想,结果就大意了。」

志恒吃人似地盯著他们:「陈少翎真的一直跟你们在一起?你们跟他分开就马上回来了?」

「呃……」阿Q小小声地说:「老实说,我在半路上发了一下呆,考虑要不要去教官室。」

「去教官室干嘛?」志恒气急败坏地说:「好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东西被他拿去了!我们输了!也就是说……」他到口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万恶的罪魁陈少翎正站在门口。

阿Q和藤木一号回头看到他,也是目瞪口呆。

千秋一抬手,将一个油腻的塑胶袋扔了过来,志恒伸手接住,只见他的制服安然躺在里面。

三人的脑力一时跟不上事情的发展,都是满脸错愕。

志恒怔怔地问:「你为什麽要还我?」

千秋耸肩:「我留著干嘛?打赌的规定是『我要亲手拿到』,这衣服是别人拿给我的,又不能算数,当然只好还你了。」

「别人拿给你?谁?」

千秋冷笑:「我哪知道?是你们几个做人失败才会被人扯後腿,当然得问你们自己啦。好了,我回去了,大家周末愉快呀。掰!」

当他的背影消失後,志恒才终於回过神来,发现另一件悲剧:「马的!衣服沾了一堆油!」

——待续——

VG 轻甜 · 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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