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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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零五分,小翎衝进房间打开电脑,登入MSN,输入一个帐号:[email protected]」,出现了一个对话框。

浦饭幽助:你迟到了。

少秋:我刚回到家,收到你的简讯的时候我在跟朋友吃饭。

浦饭幽助:制服被抢走,你还有心情吃饭?

少秋:果然是你抢走的!

好不容易骗到手的制服,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夺走,在场众人都大受打击,小翎更是像掉了魂似地呆立原地。还好千秋即时接手稳定军心,照旧请大夥吃饭给彼此打气,顺便讨论敌人的真面目。

大家正在痛骂那个机车骑士时,小翎的手机收到一封不明简讯:「晚上八点整,[email protected]」。直觉告诉他,这简讯正是抢走制服的人发的,当时已过了七点半,他立刻动身衝回家。

浦饭幽助:你这人脑袋不坏。可惜误入岐途,没事跑去当GAY,不然一定很有出息。

少秋:废话少说,你到底是谁?泡麵那一夥的吗?还是阿Q的朋友?

浦饭幽助:都不是,我不是谁那一夥的,你们的赌约跟我也没有关係。

少秋:那你为什麼要来抢?

浦饭幽助:先等一下,等另一个人来了再说。

少秋:谁啊?

这时,画面上出现「此恨绵绵无绝期加入谈话」。小翎一头雾水:这谁啊?

此恨绵绵无绝期:陈少翎!制服你都已经拿走了,到底还想怎麼样?

小翎吃了一惊:「是志恒?」

千秋点头:「嗯,这个暱称非常适合他现在的心境。」

少秋: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浦饭幽助:对啊,是我叫你们来的。

此恨绵绵无绝期:你是谁?

少秋:制服被他抢去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啥?

此恨绵绵无绝期:你又在搞什麼鬼?

少秋:我本来已经赢了,幹嘛还要搞鬼?我看他是你那边的人吧。

浦饭幽助:好了,不要吵架。制服是在我手上,我也不是你们任何一边的。

此恨绵绵无绝期:那你想幹嘛?要钱是不是?

浦饭幽助:你要出多少?

沈默了一阵,萤幕上才出现志恒的回答。

此恨绵绵无绝期:一千五。

「好了,开始喊价!」千秋显然把这场面当成苏富比拍卖会场,精神亢奋了起来。

少秋:二千五。

此恨绵绵无绝期:三千。

少秋:四千。

总之,志恒每喊一个价,千秋就毫不犹豫给他加一千上去。当价钱到了五千五时,小翎的心脏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千秋,不行啦!」

「你想退学吗?非拿到不可。」

「可是……」小翎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不会让你破产的。」千秋照例信心满满。奇怪的是,当志恒出到八千时,千秋居然写下:「好了,让给你吧!」

小翎大惊失色:「开玩笑!怎麼可以让给他?」

「你不是说太贵吗?」

「可是这样我会退学啊!」

「你等著瞧吧。」

浦饭幽助:蔡同学,你的制服值八千啊?真是高贵。不知何故,小翎似乎看到电脑的另一端,志恒脸色发青的模样。

此恨绵绵无绝期:陈少翎,你根本就是在乱喊价坑我,对不对?

此恨绵绵无绝期:你们两个联手来骗我的钱!

少秋:幹嘛那麼激动,你去向小马哥跟泡麵他们要钱就好了嘛,他们一定很乐意出的。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幹嘛要出钱?又不是我在跟你赌。

少秋:现在才想起来啊?我还一直疑惑你幹嘛要喊价哩。

浦饭幽助:大概是做了亲手把制服丢给敌人的蠢事,丢脸丢到神智不清了。

千秋放声大笑:「这傢伙够屌!我喜欢!」

小翎则注意到一件事:「他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没错,而且他的跟踪技术比藤木家族好。」

这时,萤幕上出现了志恒充满恨意的字句。

此恨绵绵无绝期:反正我就是不出钱,看你要怎麼办好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又没有输给你。

少秋:对啊,只是输给女色而已。

浦饭幽助:蔡同学,丢了这麼大的脸,你真的不想雪耻吗?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为什麼要让你敲诈?

浦饭幽助:我又没说要钱,是你自己要出价的。

千秋拍手:「我就说吧!除非是缺钱缺到疯,谁会为钱花这麼大功夫啊?」

小翎说:「你怎麼知道他不是要钱?」

「真要钱的话,他大可直接狮子大开口呀。就算给你出个两万块,你敢不买吗?」

「说的也是。」

少秋:那你想怎样?

浦饭幽助:我只是觉得都只有你们两个自己玩得那麼高兴,太不够意思了。

浦饭幽助:应该让大家一起玩才对。

此恨绵绵无绝期:谁在玩啊?

浦饭幽助:听好,我把制服藏在学校的某个地方,你们要在星期三下午六点前找出来。

浦饭幽助:谁先找出来谁就赢,输的人看你们是要退学还是上吊都随便了。

浦饭幽助:要是你们都找不到,就是我赢。

少秋:你总要给点提示吧。学校那麼大。

浦饭幽助:有五个提示。我只给第一个,你解开谜题就可以找到下一个,五个找齐就可以拿到制服了。

浦饭幽助:很简单吧?

此恨绵绵无绝期:头啦!

浦饭幽助:好了,给你们第一个提示。

千秋按下了「接收档案」,对方传来一个叫「遊戏1」的图档。打开一看,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浦饭幽助刻意把照片的焦距弄得模糊不清,画面上只看到一片银白,上面还有一些奇怪的阴影。图片上註明著一行字:「看似静止,其实片刻不停。你每天拼命追赶,以为已逝去,回头才发现仍在你掌中。」

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什麼意思?

浦饭幽助:自己去想。还有,浦饭幽助:刚刚说过,要大家一起玩才好玩。

浦饭幽助:所以我做了一些安排。

千秋心知不妙,打下:「什麼安排?」

浦饭幽助:去看班联会的版。然後他居然就这麼乾脆地下线了,线上只剩千秋和志恒大眼瞪小眼。

少秋:先走了。爱你哦。啾。

不等他回答,千秋飞快地下了线,连上了班联会的版。一看之下,小翎当场休克,连千秋都叫了声:「夭寿哦!」

在版面上,原先篮球队和乐仪队笔战的讨论串已经没落了,取而代之的是「请注意:寻宝遊戏开始了!」

内容如下:「各位同学,看到蔡志恒跟陈少翎间的寻宝争夺战,是否让你心痒难熬呢?幽助在这裏很荣幸地告诉大家,遊戏规则已经改变了。从现在起,本校每个学生都有权利参加这场年度盛会。只要在星期三下午六点,行政大楼钟声响起之前,解开下面图档中的谜题,找齐五个线索,你就有机会找出蔡志恒同学遗失的制服,成为本校的机智王,请大家踊跃参加!」

接下来自然是众说纷云。有人非常疑问:「真的假的啊?」

「陈少翎不是要退出吗?」

「可是我听说他今天已经拿到了。」

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要考试了,谁有那閒功夫做这种事?」

还有人提出最务实的质疑:「我幹嘛没事花时间去找一件臭制服?又没钱拿。」

於是最激励人心的留言出现了:「二之三的人不是在签赌吗?叫他们把赌金拿出来当赢家的奖金就好了嘛。」

这一下自然是众人叫好。

「对呀对呀,反正赌局取消了。」

「这样才有幹劲嘛。」

「就这麼办吧。」

「可是我听说组头已经在退钱了。」

「谁理他们啊!」

正当萤幕前的小翎陷入呆滞状态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半天,耳机裏才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陈少翎?」

「学长?有什麼事吗?」安修平这时候打电话给他做什麼?他知道他欠学长个大人情,但是此时他实在没心情跟安修平哈啦。

「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安修平那一贯了无生趣的语调,现在又多了些迟疑,听在小翎耳中真有说不出的怪异,千秋也十分疑惑。

「你为什麼要问这个?」

「先回答我。」

小翎忍著满心的苦恼回答:「我好不容易拿到的制服被人抢走了。」

「果然。」冒出这句话後,他的语气显得更犹豫:「你知道是谁抢走的吗?」

小翎衝口而出:「我怎麼会知道!」深呼吸几口,压下火气:「对不起学长,我真的很急,如果没别的事的话……」

然而安修平下一句话才真让一人一鬼吓到中风:「如果我猜得没错,是我拿的。」

小翎一时说不出话来,千秋则小声地说:「喂,你学长是不是秀逗啦?」

「不要问我。」

「你跟他问清楚啊!」

「好啦,催什麼催?」小翎努力保持冷静:「学长,我现在很急,请不要开我玩笑好吗?」

「我没有开玩笑。」

「那麼真的是你拿的?」

「好像是。」

「什麼叫「好像是」?」小翎大叫:「到底是不是?」

「我不确定,只是有一点印象,好像我骑在摩托车上从你手上抢走一包东西。」

小翎和千秋都是心中一震:莫非真的是他?

「那……你为什麼要这麼做?」

「我不知道。」

「学长!」小翎差点当场跳起脚来。

「你不要闹好不好?」

安修平的声音显得无比地疲惫:「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小翎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千秋火速接手:「等一下,那你就是浦饭幽助?」

「…………我比较想当米老鼠。」

「喂!」

「浦饭幽助不是漫画人物吗?」

「你……」千秋气得差点咬到舌头:「那刚刚上MSN跟我讲条件的人不是你?」

「我电脑被我爸砸了,怎麼上MSN?」

即便是千秋,也不禁被一连串的谜团搞得有些毛。

「好好,先不管这个。那你先把制服还我吧。」

「不在我这裏。」

「什麼?」小翎大叫,千秋则又补了一句:「你耍我?」

「我好像交给了某个人,可是我记不得他是谁了。」

千秋高声说:「你怎麼可能不记得?」

「好像是……队上的人。我明明叫他拿来还你啊……」

「什麼队上的人?」千秋一头雾水。

电话另一端沈寂了半晌,最後安修平说:「对不起,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掰。」

「喂喂喂,还没讲完!」千秋对著话筒大吼,但对方已经收线了。

千秋深吸一口气:「看来那个想不起来的神祕人就是浦饭幽助了。」

小翎脑袋乱成一团:「可是,学长怎麼讲话颠三倒四啊?我根本听不懂!说好像是他拿的,又不知道为什麼,也不知道给谁,这种话怎麼相信!」

千秋沈思了一会,说了一句更誇张的话:「我相信他。」

「什麼?为什麼?」

「人难免都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搞不懂的事嘛,这也没什麼。」

「什麼叫『没什麼』啊!」小翎的眼泪差点飆出来:连千秋也疯了吗?

千秋忽然又回复一派轻鬆愉快:「你学长不是压力很大吗?说不定这只是他减压的方法嘛。也有可能因为他对你期待很高,所以潜意识想要给你一个考验啊。」

「对不起,这不叫潜意识,这叫发疯!」这时他忽然想到,安修平说过他母亲进了精神病院,莫非安修平也有精神病的遗传吗?

这下可好,他不但要解谜,还得研究精神病医学?

「紧张什麼?」千秋不当一回事地说:「反正制服在那个什麼『浦饭幽助』手上,跟你们家小安安没关係啦。」

「问题是我们就是不知道浦饭幽助是谁啊!」

「用脑袋,脑袋,好吗?」千秋说:「第一,浦饭幽助一定是学校裏的人,不然他在学校裏兴风作浪就没有意义。第二,他是安修平认识的人。学校裏有没有什麼人跟安修平比较熟的?」

「我哪知道啊!而且他们哪一届早就毕业了。」

「好吧,他有没有参加什麼社团?他不是说什麼『队上的人』吗?」

「嗯,听说他好像有参加某个校队……」

「校队很多个耶,讲了还不是等於没讲!」

「我一年只跟他说过一句话,哪会知道他参加什麼队?」

千秋乾笑两声:「说的也对哦。我看我们还是回去解那五个线索吧。」

说得倒简单!正当小翎的脑袋快炸开时,又有电话进来了,是法师。

「小翎,你看到班联会的版没有?怎麼搞的,为什麼弄成这样?」法师气急败坏地吼著:「我昨天通知退钱的时候已经被骂一次了,刚刚又一堆人打来骂我骗人,我根本不晓得怎麼回事啊!」

小翎呆板地问:「结果你钱退完了没?」

「哪那麼快啊!只退了不到一半,现在一定退不回去了!」

小翎乾笑几声:「这下可好了,事情闹这麼大,一定会传到教官耳朵裏,然後我们几个就会因为带头赌博被人退学……」

千秋冷冷地说:「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这种事吧?」

听了这话,小翎心中一震,脑中再度浮现安修平的声音:「当状况混乱的时候,你就静下心来想想,最初的目的是什麼,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

虽说他现在对安修平的精神状况非常存疑,这句话本身还是很有道理的。也许,学长真的在考验他也不一定。

事已至此,只能卯起来解谜了。

法师还在耳边哀嚎:「喂,你说话啊!到底怎麼办啊?」

深吸几口气,小翎开口了:「你自己决定。」

「什麼?」

「你是组头吧?赌金的事当然要由你负责。从头到尾我的任务就只有一个:拿到制服。其他的通通不关我事。」

「你太狠了吧!」

「反正只要我拿到制服,奖金就全归我,到时再把钱还回去不就好了。」

「说得简单!你拿得到吗?那个图我根本看不懂!还有旁边那个谜题,到底在讲什麼?」

小翎颤抖的手快要拿不住电话了,他只能简短地说:「我尽力就是。掰。」飞快地收了线。

他手撑在桌上,努力深呼吸,千秋在镜子裏大力拍手:「不错不错,有气魄!」

「气魄个头,」小翎哑著声音说:「那个图到底是什麼东西啊?」

「总之是个白色的东西。」

「学校裏白色的东西一堆啊!」

「先别鬼叫,再仔细把图看一遍。」

小翎强忍著不安,瞪著照片看了两分钟。

「我什麼都没看出来。」

「你是根本没用心看吧。」千秋没好气地说:「听好!这东西是银白色又会反光,八成是金属;反光集中成一条线,可见它不是平面的,是圆弧状。所以你要在学校裏找到圆弧状的白色金属物体。这样範围总该缩小了吧?」

小翎咕噥著:「讲了跟没讲一样!」这时他忽然想到:「他说这东西会跑,会不会是轮子之类的东西?」

「我说,你看过银白色的金属轮子这种东西吗?」

「这样我还是想不出来啊。」小翎哀嚎著。

「好了好了,冷静点。」千秋安慰他:「现在你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先找到一个懂日文的朋友。」

「懂日文要幹嘛?」

「写信去日本给青山刚昌,要是他把这谜题用在柯南裏,你就可以赚一笔了。」

「够了!」

小翎郑重决定,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问题,再也不在千秋面前靠夭。

「咦?你迟到了,怎麼没被纠察抓?」

星期一,小翎怕被同学围剿,故意延後半个小时才上学。踏进校门时,门口榕树下的时钟已经无情地指著七点三十五分,但纠察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让他过了。

小翎指指手表:「没迟到,现在才三十分。这树钟故意调快五分钟,用来提醒大家注意时间。」

千秋很不屑:「无聊的手段!」

来到教室,不出所料,马上被七嘴八舌的同学包围。有人认定「浦饭幽助」就是他的化身,因为他把赌金吞了,所以要转移大家注意力;还有人逼问他不是说要退出,为什麼出尔反尔,总之是吵得屋顶差点翻过来。最可怕的是那些完全不开口,只是留在座位上冷冷地盯著他瞧的人,根本猜不透他们心裏是把他想成多齷齪的人。

对这种千夫所指的惨状,小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习惯了。他只是随口敷衍著,一面回到座位上。等同学稍微散开回去扫地後,忧心忡忡的法师和巴西人靠了过来。

「你解出谜题了吗?」

小翎摇头:「没有。」他实在不想再讨论这个令他头痛的话题:「那你们呢?赌金怎麼处理?」

巴西人歎了口气:「我昨晚去找三振王,说好说歹硬是把班联会会费还给他。但是他有个条件:组头换班联会来当,赌金放他们办公室的保管箱裏,我们之前收的手续费要让他们抽五成……」说到这裏,他声音沙哑,显然是痛心疾首。

「什麼?」小翎差点昏倒。真的越来越离谱了!「那总会有人要求退钱吧?」

「有是有,可是也有人加码,而且他们班联会幹部还用个人名义下注,现在总金额已经快到六万了。」

小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绝不为拿制服以外的事烦恼半分钟。

这时,升旗的钟声响起,三人只好心事重重中断了交谈。

接下来几节课仍是热闹滚滚。那些出钱参加遊戏的人个个摩拳擦掌,一下课就聚在一起讨论谜题的解答。不少人跟小翎一样,认定「跑得飞快」是指会动的东西,而最符合条件的自然是车子轮子之类的物品;所以校内四处可见一大群人东张西望找寻轮子,先是两批人马为了争夺肥料车,在储藏室门口对骂;还有人把篮球架推来推去,只为了察看滚轮下有没有东西。

最猛的是隔壁班二之四的人,跑到停车场去一个个检查汽车的轮子,结果触动警报器,各式穿脑魔音此起彼落,吵得活像空袭警报。

至於身处风暴中心的小翎,总是一下课就躲得不见人影,只盼得个清静,麻烦事不要再上身。

可惜的是,天意总是不从人願。

第四节上课,当他回到二之三教室,非常惊讶地看到一名泪水涟涟的中年妇女,在杨教官的陪伴下站在门口等待著。那名妇人衣著整洁高雅,显然家世良好,但她的仪态却全不是这回事,只要有学生经过她身边,她就会激动得伸手抓住那人:「同学,你是陈少翎吗?你是不是陈少翎?」

杨教官在旁边拼命劝她:「叶太太,叶太太,您别这样,他还没回来……」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又怎麼了?

女人淒厉呼叫:「陈少翎到底在哪裏?」

小翎听到这声音,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衝出胸口。头上彷彿被人打了一棒,眼前金星直冒。但是他根本不认识那女人,为什麼会这麼激动?

总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陈少翎!」可惜时不我予,快发疯的杨教官衝了过来,一把拉住他:「你来一下,有人找你。」

小翎这才真正看到那名女子,心脏跳得更急了。这女人的脸型跟眼角,好像某个人……

「妈……」千秋沙哑的声音传到他脑裏,小翎大吃一惊:这女人是千秋的妈妈?

「叶太太,这位就是陈少翎,」杨教官介绍著:「陈少翎,这位叶太太有事想问你。呃,我们到教官室去说吧。」

叶太太根本没听见他说什麼,大步向前一把抓住惊愕的小翎,满脸急切地问:「你是陈少翎?」

「呃……是。」小翎被一连串的变化弄得晕头转向。

谁知叶太太竟然在众目睽睽中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儿子!谢谢……」

原本已经够混乱的场面,顿时又乱了三倍,杨教官苦劝著:「叶太太,您别这样,孩子担当不起的,先起来说话吧!」

叶太太仍是哭个不停:「谢谢,谢谢……」

千秋在小翎脑中冷笑著:「呵呵,一年不见,还是这麼会演戏啊!我老妈宝刀未老哩!」

仍是一贯的嘲讽口气,但小翎听出他语气中强烈的怨愤。他心中一凛:对了,千秋一直痛恨著自己家人,万一他这时做出什麼激烈的行为,那还得了?

「千秋,你妈要找的人是我,拜託你安静点,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叫她滚!我不要看到她!」

「那你就不要看,先回镜子裏休息吧。」

「去你的!」

眼前有歇斯底里的女人在痛哭,脑裏有抓狂的鬼在咆哮,小翎觉得自己脑袋快裂开了。

「那,叶太太,我们到天桥讲,别打扰学生上课,好不好?」杨教官好不容易将叶太太扶起:「陈少翎你跟我来,其他人回去教室。」

「呜!」小翎忽然低喘一声,抱住头蹲了下来,脸孔涨得通红,五官扭曲,显然极为痛苦。

「陈少翎?你怎麼了?」

小翎咬紧牙关,念著没人听得懂的话:「千……不行……」

「陈少翎!」

一分钟後,小翎终於站了起来:「教官,我没事,我们走吧。」

教官扶著哭泣的叶太太走向天桥,小翎则摇摇晃晃地跟在後面。他的脸色很差,在炎热的天气裏,额上却全是冷汗。他双拳紧握,全身紧绷得像木板。因为千秋仍在他体内躁动著,狂吼著要佔用他的身体,「小翎,不要拦我,我要给她好看!虚伪做作,势利无情的女人!去死好了!」

然而小翎毫不让步,使出全身力气跟千秋对抗。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千秋使用他的身体去伤害自己伤心欲绝的母亲,绝对不能!

没想到他的努力居然生效了,成功地在脑中築出一道屏障,将千秋隔绝在屏障之後。只是虽然抵挡了千秋的入侵,却没办法阻止他在自己脑中鬼吼鬼叫。

来到连接二栋教室间的天桥上,叶太太立刻一把抓住小翎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啜泣著:「真是谢谢你,千秋离家一年多都没消息,总算你让他回家来了。」

千秋冷笑:「再装啊!是妳赶我出门的欸!」

「他常常託梦给我,跟我说他好冷,好想回家,我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装肖伟!谁有那閒功夫託梦给妳?」

天气很热,但是由於千秋的狂怒,小翎全身上下冷得直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有办法开口:「伯母您别客气,我只是帮个小忙而已。您也不要太伤心了,不然千……令郎会难过的。」

「你别跟著她耍肉麻行不行?」

叶太太的手又抓紧了一些:「陈同学!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千秋他……是不是在你那裏?」

「什麼?」小翎大惊失色:她怎麼知道………

杨教官听不下去了:「叶太太!妳在说什麼啊?令郎不是过世了吗?还是遗物少了什麼?」

「不是遗物。我们前阵子给千秋招魂一直招不回来,道士说他可能是被发现他的人带走了。」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这道士也料得太准了吧?

「拜託你,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你叫他回家,好不好?」

千秋冷笑:「想得美!」

「叶太太!跟学生讲这种事不好吧?」杨教官快疯了。

小翎定了定神,强笑著说:「对不起伯母,我不信这种东西的。人死了当然就上天堂了,不会留在世上的。如果……千秋真的还在的话,他一定是在家裏守护自己的亲人才对。」

「陈少翎!我要告你毁谤!」某法律系高材生大吼著。

小翎的这番话並不能说动叶太太,她仍是节节进逼:「可是,我真的觉得千秋现在就在我们身边,在你身上,我感觉得到……」

千秋长歎:「没办法,我身上就是带著跟妳一样的臭味,我自己也不願意啊!」

杨教官再也受不了了:「叶太太!我们是因为妳的情况特殊,才破例答应你跟陈同学见面,妳要是再骚扰我们的学生,我就要请妳出去了!」

「没关係的,教官,」小翎实在不忍拒人於千里之外,轻声问著:「伯母,我想请问一下,令郎在过世前,是不是跟家裏有什麼纠纷?妳要不要说出来,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千秋大为不满:「幹嘛?想探人隐私啊?」

小翎心想:「我的隐私被你看光光,我为什麼不能探你的隐私?」

叶太太非常激动:「你怎麼知道?是千秋告诉你的,对不对?千秋在你那裏,对不对?」

「不是啦,因为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条件那麼好的人,为什麼会这样躺在山上,看起来好像是自杀……」

「不是自杀啦,猪头!」千秋愤愤地骂著。

教官不同意他的作法:「陈少翎,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叶太太一面拿手帕抹泪,说:「没关係,这孩子跟我们家有缘,跟他讲讲也好。那天千秋的确跟他爸和我吵了一架,我们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

千秋冷笑著:「不中听的话?「真不知道我怎麼会生出你这个怪物」,这叫「不中听的话」?」

「然後他就在颱风夜裏跑出去,从此再也没回来了……」

「伯母,能不能请问,为什麼吵得这麼凶呢?」

叶太太只顾著抹泪,一时没有回答。

千秋不屑地说:「她讲不出口啦,那三个字会侮辱她高贵的嘴巴!」

然而他母亲还是说了:「我跟他爸爸,一直求他改掉同性恋的毛病,他就是不肯。」

小翎大吃一惊:「千秋……是同性恋?」总算他反应快,看到教官在旁边,硬把「也是」的「也」字吞了下去。

「伯母,您确定他真的是……」他终於明白,为什麼千秋对他的私事这麼有兴趣,搞了半天原来千秋跟他是同类!

叶太太话匣一开,就再也关不住了,抽抽噎噎地说:「我也不願意相信啊。可是,他的家教学生来跟我告状,说千秋对他毛手毛脚……」

千秋怒喝:「我才没有!谁叫妳听那王八蛋乱讲?」

「我们回家逼问他,他居然说他爱那个孩子!我真是不晓得,我们对他的教养到底出了什麼错,为什麼他会变成这样?他向来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啊!」

「是啊,骄傲,反正我表现好是妳教养有功,只要稍有不合意就是我自甘堕落,死不足惜!」

小翎强忍著心中刺痛,小心地说:「伯母,这种事应该跟教养没什麼关係,您别想太多。」

「这个傻孩子,这种毛病要是不改过来,以後的日子会多坎坷啊?我们都是为他好,为什麼他就听不下去呢?」

「就是因为有妳这种人才会坎坷啦!只要妳免开金口,我就幸福得不得了了!」千秋暴跳如雷。

「我跟他爸爸费尽心思想要把他导回正轨,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我们当然心急啊,所以讲话就重了些,谁知他就衝出去寻了短见。他为什麼这麼傻啊?」

千秋冷笑:「装什麼死?当初说宁可我去死也不要我变成同性恋的人可是妳自己欸。」

「养了他二十几年,结果只剩一具枯骨回来。你说叫我们两个老的怎麼活啊?」

「怎麼活?有种就一起死啊!妳跟老头子根本就巴不得我早早消失,免得丢你们的脸,少在这假惺惺了!」千秋咬牙切齿地说:「每天在那裏当义工,装一副慈眉善目的嘴脸自以为是菩萨;骂起自己儿子一点情面都不留!要我变得像妳一样虚伪,我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小翎感到强烈的迷惘。母亲的悲伤和儿子的愤怒同时传到他心裏,他一时真不知该向著哪边多一些才好。又想到万一自己母亲发现他的性向,一定也会同样震惊悲伤,更觉心烦意乱。千秋仍在怒骂不休:「我告诉你吧,反正父母这种东西,只要一听到『同性恋』三个字,就像核子反应炉爆炸一样,满肚的放射性毒素全喷出来,关不住的啦。不管你平日再怎麼事亲至孝兄友弟恭三从四德,只要你是同性恋,所有的表现通通一笔勾销!反正你就是该死!他们也不想想,同性恋者是从异性恋者的肚子裏生出来的耶!如果同性恋该死,那製造同性恋的人幹嘛不去切腹?」

这话骂得确实痛快,听得小翎频频点头。但是,有哪个当子女的人能够对自己父母说出这种话呢?如果自己家人非得弄到这样收场,他宁可一辈子活在谎言裏。很神奇地,他发现自己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居然还能思考,深吸了几口气,想到一个问题。「伯母,很冒昧地请教一下:您後悔生下千秋吗?」

「什麼?」叶太太有些错愕。

「我是说,您会不会觉得,当初要是没生他就好了?」

叶太太一时没想到他会这麼问,怔怔地回答:「这……那孩子那麼聪明,那麼优秀,要是他不是……」

小翎打断她:「那就是不後悔囉?」

「……对。」

「既然这样,」小翎尽可能挤出自信:「虽然我不认识千秋,但是我相信,他心裏一定也是很感谢您跟伯父的,感谢你们生了他。」

千秋大叫:「你少噁了!」

小翎不理他的抗议,只是定定地凝视著叶太太,她布满红丝的双眼迷惑地看著他,也许是被他硬装出来的气势唬住,也许是她隐约感觉到他身上带著她儿子的气息,也许只是小翎一厢情願的错觉,总之她好像有点动容了。

「我不太了解招魂这种东西,但是那毕竟只是个仪式。」小翎说:「最重要的是,你们只要一直记著千秋的好,一直告诉他,你们很爱他;我相信不管千秋在哪裏,他的灵魂一定会回到你们身边的。」

千秋目瞪口呆:「陈小翎同学,你讲这种话不嫌肉麻吗?」

叶太太直直地盯著他,忽然间苦笑了一声:「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还会教训大人哩。」

小翎顿时面红耳赤:「呃,真的很肉麻哦?」

叶太太拭著眼泪,不过擦了也是白擦:「你是说,因为我们不够爱千秋,所以他变成同性恋,因为我们不够爱他,所以他的魂就是死了也不肯回家吗?」

「不是啦!」小翎慌了手脚:「你们当然很爱他,可是,也许他不知道啊。」

「他那麼聪明,怎麼可能不知道!我们为他花了多少心血,要什麼有什麼,这样他还不知道?」

「不是,我是说……」

「反正你们这些小孩都是这样,永远都认为是父母的错!我们整颗心都掏给你们了,你们还是认为我们有错!我到底该怎麼办啊?」叶太太又开始狂哭起来,杨教官实在看不下去了。

「对不起叶太太,我真的得请妳回去了。陈少翎,你回教室上课吧。」他一把抓住叶太太,硬是将她拖下楼梯。

小翎目光呆滞地望著他们离去,觉得自己好像刚被垃圾车辗过。千秋不屑地说:「我就叫你不要跟她白费口舌吧?那种人整天就只会沈溺在自己的被害妄想裏,一心认定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别人都对不起她,根本听不进人家说的话。」

小翎冷冷地说:「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喂!」向来被他念到臭头的小翎居然会反过来呛他,千秋还蛮不习惯地。

「还有,你为什麼没告诉我你也是同性恋?」

「你又没问。」千秋没好气地回答。

「那你跟你家教学生是怎麼回事?」

「没什麼回事啊,只是一件蠢事。」

「你真的对人家动手动脚?家教学生应该还未成年吧?」

千秋不耐地说:「只是在他睡著时摸摸他的头髮,这也叫动手动脚吗?」

「只有头髮?」小翎怀疑地问。

「呃,有时候他的脸颊跟嘴唇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这样当然会被骂啦!」小翎气往上衝:「你还好意思整天骂我自作多情?你自己做的事更过分!」

他的心裏非常不平衡。长久以来千秋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先知架势,用那套毒言毒语把他训得狗血淋头,自信心碎满地;谁知道千秋自己根本就做过同样的傻事,半点也没比他聪明!那他有什麼资格教训他?

「就是因为我是过来人,才要阻止你跟我犯一样的错咩。不然你想跟我一样变成鬼吗?」

「强辞夺理!」

「好吧,就算我是个跟你一样,跟藤木纠缠不清的没脑袋白痴好了,那又怎麼样?就因为是同类,我才会这麼挺你啊。」

「那可难说了。」

「哦,你是说有人比我更挺你是吧?行,我现在就闪。」

小翎连忙更正:「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同类,也不见得就挺我啊。你幹嘛这样就生气?小心眼!」

千秋哼了一声,没再回话。

「还有一件事,你那家教学生是不是叫佳沅?」小翎严肃地说:「他就是昨天在学校旁边偷看我的人,是不是?」

「…………」

「千秋!」

某鬼这才无奈地开口:「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只是有点像,不见得是他。」

「我看绝对就是。」小翎急著说:「他一定是知道你在我这裏,所以跑来跟踪我!」

「怎麼可能啊?」千秋非常不屑。

小翎反驳:「怎麼不可能?你妈不就找上门了吗?你说现在怎麼办?他会不会做出什麼事?」

「你白痴啦。那小子躲我就跟志恒亲亲躲你一样,怎麼可能会来找我?想太多了。」

「谁晓得你们之间发生什麼事?」小翎理直气壮地说:「你跟我讲清楚,你们到底有什麼恩怨?」

「你很无聊欸!自己麻烦一大堆,还有心情管我的閒事?」

「是你害我的吧?我现在时间这麼紧迫,只差没在头上绑个时钟,你妈偏又跑来闹,万一那个佳沅也搞出什麼乱子……」

千秋忽然大叫了一声:「时钟!」

小翎被吓得跳起来:「你幹嘛没事大叫啊?」

「对了!就是时钟!」

「什麼?」

「第一道提示啊。『看似静止,其实片刻不停』,那不就是时钟吗?时钟本身固定不动,但它的指针却一直转,从来不停的。而且它说『你每天拼命追赶』,人每天都会拼命追赶什麼?时间啊。怕迟到,只好拼命衝了。」

「可是下一句「以为已逝去,回头才发现仍在掌中」该怎麼解释?时间可不会回头。」

「时间不会回头,但是你可能会衝太快。尤其是时钟不准的时候。」

小翎心中一震:「校门的树钟……」

「没错,它快了五分钟,不知道的人以为迟到了,衝得飞快,进了校门才发现还有时间。而且时钟是金属做的,又是圆形。」

「可是它是金色的,不是银白。」

「那只是正面,它的侧面跟背面都没上漆,应该是银白色。尤其是它背面向著榕树幹,根本没人会去注意。」

小翎兴奋不已:「没错!就是它了!」

趁著还没下课,他飞快衝下楼,来到大榕树前,伸手到时钟和树幹中的缝隙中摸索,果然发现在时钟的背面贴著某种塑胶製的东西。用力将它拉出来,只见是一个小小的防水袋;裏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小小的海报纸,上面画著一个长方形,裏面布满弯弯曲曲的黑白交错花纹,旁边还有一行字:「伟大的背後,是不见天日的阴暗」。

千秋嗯了一声:「好有哲理的谜题啊。」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哎哟,慢慢想嘛,你再怎麼猴急答案也不会自己出来啊。」千秋嘻皮笑脸地说:「至少我们解开第一个谜题了嘛。来,你看看,」他指向行政大楼上挂的,庆祝十月节日的红布条:「普天同庆,这不就是在说我们吗?」

「你神经啊!」嘴裏虽然抱怨著,小翎心中对千秋的感谢早已昇到了最高点。然而此时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千秋,你说过你从山上摔下来是意外,那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就是自杀的。」

「才不是咧!我说过了,意外就是意外。」

「我才不信。如果不是要自杀,谁会在颱风天裏跑去七星山?」

千秋没好气地回答:「我心情不好发神经不行吗?你还不是大热天跑去爬山?」

「是吗?既然你心情那麼差,又怎麼会无聊到跑去捡地上的镜子?」

「你幹嘛记那麼清楚啊?」

「是你自己讲的啊。你根本就是自己跳下去的对不对?」

「不是啦!」千秋气鼓鼓地说:「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跳,谁晓得一阵强风吹过来,那面该死的镜子飞起来打到我的头,我一个不小心就下去了。」

沈默了约二分钟,小翎才勉强开口:「老实说,这实在是……白痴得让人说不出话的死法……」

「所以我才不想说啊!」

小翎决定以後有些问题还是不要问的好。

回到教室,还是有一堆人缠著他不放,耳根没片刻清静。除了谜题,还有人追问他在七星山上发现屍体的光荣事蹟,他也只好瞎掰一通。原本藤木四号五号也挤在人群中,兴緻勃勃地听著,听到一半就被藤木一号拉走了。

不过这些琐事对小翎而言早已不重要了。虽然第二道谜题还是没解开,他也觉得不甚要紧。今天可说是他生命中超级重要的一天。他居然有办法阻止千秋支配他的身体,这可真是空前的创举。在这之前,他的身体向来是任千秋随意来去,毫不设防的。光凭这点,就足以让他深深佩服自己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长久以来,始终是千秋单方面读他的思绪,介入他的生活,他对千秋却一无所知;今天跟叶太太见面,虽然不甚愉快,却让他对千秋又多了解了一些,这点让他非常开心。

短短的十分钟内,千秋的愤怒和悲伤,毫无保留地传入他心中,变成了他自己的愤怒悲伤。在那一刻,千秋不再是个侵占他身体、骚扰他安宁的鬼魂,而是他的一部分。两人彷彿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连心脏都是一起跳动著。即便千秋根本没有心脏,小翎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受,只觉得无比地奇妙,无法言喻。

这就是所谓的「心灵相通」吗?

本来还怕千秋会嘲笑他的胡思乱想,幸好千秋由於见到母亲太激动,整个下午躲在镜子裏生闷气,根本没心情理他。

放学後,平常过了四点就没什麼人的学校,今天却到了将近六点还有一堆人留下来到处找轮子,还有人冒著被教官追杀的危险跑去拆大礼堂的抽风机;看著这些同学註定失败的努力,小翎再度感觉到人世的艰辛。

他躲在厕所裏,把第二道提示反覆看了好几遍,仍是摸不著头绪,正在烦恼时,不经意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一群人陆陆续续跑向升旗台,好像有大事即将发生。他一时好奇,便跟著过去。

一看之下非同小可,站在旗杆下,正摩拳擦掌准备往上爬的,不正是蔡志恒大帅哥吗?

旁边的阿Q显得十分怀疑:「喂,老蔡,你确定是在旗杆顶吗?」

志恒的军师,三二一的王正国信心满满地说:「一定是啦。外表不动,却又片刻不停的东西,当然就是旗杆顶的滑轮嘛。它是固定的,又转得很快;而且我们不是每天早上都要赶升旗吗?」

「那什麼叫做「以为已逝去,回头才发现还在掌中」?」

「升旗的绳子,不是从头到尾都握在升旗手的手掌中吗?」

「可是滑轮只有升旗的时候才会转,不是片刻不停啊。」

这下王正国可难以回答了,思索几秒後才说:「那应该只是一种誇张用语吧?而且礼堂的抽风机也会停啊。」

千秋呵呵二声:「这傢伙脑筋动得比别人快二倍,结论却比别人白痴二百倍。」

小翎挤出人群,大叫:「喂!你不是真的要爬吧?」

志恒原本还有些犹豫,一看到他来了,当下铁了心要爬。

「怎麼?我先解开谜题,你担心了是吧?」

「不是啊,爬旗杆太危险了。而且要是教官发现怎麼办?」

「这点高度算什麼?我以前还攀过比这更高的岩。是你自己没解开谜题,怨不得人。反正以你的胆量,就算解开了你也不敢爬的啦。总之你给我闭上嘴在下面乖乖看著,让我在教官来以前把事情办完,可以吧?」说完居然真的双手攀上旗杆往上爬。

小翎又急又气,大叫:「你爬上去也没用的,第二个线索在我这裏!」

「什麼?」志恒滑了下来,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假的?」

小翎从裤袋掏出那张快被折烂的纸片递给他:「是在校门口的树钟裏找到的,才不是什麼滑轮咧。」

志恒接过纸片,仍是一脸怀疑:「这麼重要的东西,你为什麼要给我?」

「我已经记熟了。反正解不出来,留著也没用。」

「我怎麼知道这不是你故意设计来骗我的?」

小翎真是给他气到没力:「好,要是有人能证明这张提示是假的,我就当著全校的面爬升旗台!这样可以了吧?」

旁边的高卫洋很好心地说:「老蔡,既然人家都这麼说了,你信他一次也没关係嘛。」

阿Q指著小翎:「好!你自己说的,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到时可不要给我耍赖哦。」

小翎不理他,转身走开。背後众人围拢在志恒身边,急著研究他手上的纸片。

「伟大的背後是阴暗?又是这种无聊的谜语。」

「这块是什麼?好像在哪裏看过。」

「啊,是福利社卖的大理石蛋糕嘛。」

「那下一个地点就是福利社嘍?」

「嘘!」阿Q指指小翎的背影:「小声点啊!」

但志恒不願欠小翎人情,反而扯开喉咙大声喊:「喂,陈少翎!有人说这东西可能是福利社的大理石蛋糕!你自己看著办吧!」

小翎点了点头,逕自走开了。他始终背对著他们,所以没有人看到他脸上感动的表情。

「千秋,那我们明天要怎麼混进福利社呢?」

千秋嘖嘖数声:「你还真以为是福利社啊?太好骗了吧?」

「可是,福利社裏刚好挂了一张国父遗像,它说「伟大的背後是阴暗」,说不定谜底就在遗像的背面。」

「问题是,根据是什麼?就因为某个傢伙顺口说了「大理石蛋糕」,你不觉得很不可靠吗?与其说大理石蛋糕,直接说大理石不是更好吗?」

「说的也是。」小翎沈思著:「可是学校哪裏有大理石呢?」

「总之,一定是跟大人物有关的地方。学生的地方才不会给你用大理石呢。」

小翎点头:「没错,而且是跟伟人有关。」

他回教室收拾了书包,走出了学校,边走边思考著大理石的问题,「教官室裏应该是没有,我们导师办公室好像也没有。」

千秋提议:「会不会是校长室?」

「不知道,我没进去过,」小翎忽然想到:「对了,我们校刊裏都会贴校长的办公照片,回去翻翻看,至少可以看看校长桌上的陈设。」

「光看桌上有什麼用,搞不好是大理石地板,大理石沙发,要是你们校长自恋一点,搞不好还会自己订作大理石雕像咧。」说到这裏,两人同时惊觉:「雕像!」

行政大楼二楼的中庭走廊,放著一尊创校校长的半身铜雕像,而雕像的基座正是整块的大理石。

「我们回去!」

公车来了,小翎却转身衝回学校,跑上行政大楼二楼。

二楼的人几乎走光了,空荡荡的走廊配上阴暗的光线,让已故校长原本微笑的脸孔显得有些阴险狡诈。小翎紧贴在大理石基座上的「流芳百世」铭刻上,伸长了手臂在基座的背後摸索著,总算在一片灰尘中,抓出了一个信封。裏面是一张照片,上面别著一张纸条。就著昏暗的灯光,只看到纸条上写著:「幹得好,继续努力,光荣与你同在。」

「YES!就是它了!」千秋高声欢呼,小翎更是高兴得恨不得跳上天去。

「千秋!你是天才!」

千秋满足地同意:「没错,我是天才。」

这番骚动引来远处某位教官的斥骂声:「谁在那裏鬼叫?」

小翎连忙将战利品塞进书包,一溜烟跑了。

在公车上,他仍然陶醉在强大的成就感中,但千秋反而安静了下来,只是仔细端详著他的双手。

小翎的手跟秀气的外表不配,手指又粗又短,指甲也长得歪歪扭扭,但是他並不在意。本身已经被评为「很娘」了,要是再长一双修长玉手,不被嘲笑到死才怪。

然而对这样一双平平无奇,上面还沾满灰尘的手,千秋却是充满爱慕地,出了神地凝视著,只差没数清有几个毛孔,好像他这辈子没看过人手一样。然後他还仔细地抚摸冰冷的公车扶手和微温的椅背,完全不在乎手上又多沾了几亿个细菌。

小翎觉得有点奇怪:「千秋,你在幹什麼?」

千秋抬起头来,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冒出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喂,小翎,我已经死了耶。」

小翎差点吐血:「真是大新闻啊!谢谢你告诉我哦!」

千秋呵呵一笑,没再开口。

直到当天晚上,小翎在浴室裏,从镜子裏凝视著自己湿淋淋的身体时,他才终於明白了千秋那句话的意思。

千秋已经死了。他不属於这世界。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出现,让千秋终於真正体认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他从此再也不会拥有属於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喜怒哀乐;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没了。

当他看著小翎的双手的时候,心裏是什麼样的心情呢?

他一定很想用自己的双手来触碰这个世界吧?

但是,已经不行了……

小翎不禁在镜前哽咽起来。前所未有的痛苦袭击了他,就连被志恒拒绝时,都没有这麼难受。

「死者已矣」,这是世界上最残酷却又最真实的一句话。人一旦死去,他就只能成为回忆,之前的一切都不算数了,任你再怎麼哭喊挽留,他就是会随风而去,一点痕迹都不剩。

千秋是死者,他不可能永远留在世上,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一人一鬼的同居生活,迟早会结束。

可是,没有千秋的日子,是什麼样子?

没有人在他耳边胡说八道,没有人给他出主意,没有人用最刻薄的风凉话鼓励他,没有人在镜子上对他痞笑,只剩他自己面对无边的寂静,只剩……一片空白……

小翎在浴室裏待了很久,直到眼睛的红肿略消才走出来。回到房间,只见电脑萤幕上,有隻鬼正热力四射地跳著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变」;那近乎白痴的陶醉表情让他真恨不得一巴掌呼下去。

深吸一口气,小翎下定了决心:「喂,千秋。」

「幹嘛?」千秋跳到「鼻子再高一点,空气才新鲜」,头也不回。

「我看你乾脆就不要升天,一直待在我这裏好了。」

千秋停下了动作,睁大眼睛看他:「你是说真的还假的?」

「当然真的,这种话怎麼可以乱讲?」小翎斩钉截铁地说:「反正你升天顶多只是再投胎,没什麼好玩;我自己一个人也觉得挺无聊地,有人聊天也不错,我们还可以排班轮流用身体,这样你没事可以出去玩玩,就不会闷坏了。」

「喂喂喂,」千秋目瞪口呆:「那是你的身体,居然自願跟别人轮流共用?到底有没有长神经啊?」

小翎耸肩:「人总是会觉得累啊,换手一下也好。」

「你就不怕我用你的身体去抢银行搞援交,还到处骗婚生出一堆小孩?」

小翎对他的胡说八道早就习惯了,嘿嘿两声:「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把镜子送给你老妈,让你回家去天天听她鬼哭神嚎。」

「你!」千秋非常地震惊:这小子居然要胁他!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怎麼样?这条件还可以吧?」

「且慢,」千秋摇手:「你总要交男朋友吧?到时我岂不是成了大电灯泡?」

这个小翎倒是没想到,考虑了一下才回答:「反正必要的时候再请你迴避就好了。」

「要迴避啊?那多无聊,乾脆来个三人行,我可以给你技术指导啊。」

「正经点啦!」小翎打断他:「你到底决定怎样?」

千秋一挑眉:「有人自願献身……不是,借身体给我,那当然好啊。那麼,为了避免你反悔,我们来歃血为盟吧。」

「歃你个头啦!你哪来的血?」

「那击掌为盟好了。」

两人隔著萤幕拍了一下手掌,约定成立。

千秋忽然想到:「等一下!你这不等於是求婚吗?好歹应该带个戒指来嘛,真没诚意……」

「叶千秋!」

千秋露齿一笑,清俊的笑容又让小翎呼吸停止了五秒。

「开玩笑的啦。以後就多多指教了,同居人。」

这句话,在他刚开始附身的时候也说过,当时小翎紧张得失眠了好几晚,但是这一次,他睡得非常、非常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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