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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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饭幽助的第三道谜题出奇地简单,却也困难无比。

照片裏是一张白板行事曆的一角,在三十一日的栏位写著「拆除国庆标帜」,由这两点就可以断定,地点是总务处办公室。要摸进办公室裏搜查,这任务可不是普通的危险,小翎望著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正在苦思混进去的藉口,却见千秋从口袋中掏出零钱包,毅然决然地推门走进去。

「对不起老师,我在办公室门口捡到这个零钱包,不晓得是不是哪位老师掉的?」

被他询问的女老师正忙得不可开交,随便瞥了他一眼:「不是我的,你去问问其他老师吧。」

千秋正中下怀,慢吞吞地一个个询问办公室裏的人,一面四下打量办公室的情形。他看到了白板行事曆,跟照片中一模一样,问题是它就挂在总务主任座位後的牆上。总务处的人再忙,也不可能忙到坐视他去翻那面白板,更别提主任本人此刻正安坐在位子上讲电话。

「拜託你们快点来修好不好?我们三楼走廊窗户已经快两个礼拜不能关了!」

这状况半点也难不倒千秋,他故作轻鬆地绕过主任桌旁,一个拐子「不小心」碰到了桌上将近半公尺高的文件堆,只听得「哗啦」一声,文件散落满地。

「你在搞什麼!」主任按住话筒,对他破口大骂,「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捡。」千秋诚惶诚\恐地连声道歉,弯下腰去捡拾地上的文件夹,又不小心将一隻笔踢到了牆角,也就是白板的下方。他走过去捡,起身的时候又「扣」地一声,脑勺亲吻白板,又惹来一堆白眼。

千秋又是连声道歉,假意伸手扶正白板,趁这机会将它掀开,飞快地瞄了一下白板後方,什麼都没有。

小翎心中一震:「难道我们解读错误了吗?」

「别紧张。」千秋继续收拾东西,心中盘算著:「提示还有一句:『光荣与你同在』,这屋子裏有什麼东西是跟光荣有关的?」

「光荣,就是荣誉,应该是指比赛得名吧?可是总务处跟比赛有什麼关係……」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在窗边的矮铁櫃上,放著一尊奖杯。

千秋走过去细看,原来那是去年校际乐仪队比赛冠军的奖杯,一边的把手断掉了。他轻轻将奖盃抬起去摸它的底座,东西没找到,倒引起了坐得最近的老师注意。

「喂,你又在幹什麼了?」

「老师,我想把钱包放在这裏,让丢东西的老师来这边找,所以要写个失物招领的纸条,用这个压著。」

「别乱碰,弄坏了你赔不起!」那老师回头向另一个人询问:「乐仪队这个奖杯到底什麼时候要拿去修?放在这裏很碍事,他们那个赖世宇又常常没事跑来看,烦死人了。」

「今天下午会送去吧。」

「听到没?你别再乱碰了!」

「是。」千秋吐吐舌头,转头假意写纸条,一面偷偷打量旁边的奖杯。这时他发现,底座上好像有奇怪的痕迹,凑过去仔细端详,看见一行模糊的铅笔字。

「勿忘千禧年,遗憾的一杯自己品嚐。」

「千禧年发生了什麼事?」

「我怎麼会知道,那时我还没入学哩。」小翎说。这时旁边的老师又讲话了:「喂,不是上课了吗?你还在这裏混什麼?东西放著,快回去!」

「是!」来不及心疼零钱包,千秋一溜烟出了办公室。

趁著午休,他们跑到图书馆去翻校史,想找出西元二千年时发生的憾事。

「没有啊,都是在歌功颂德,哪有什麼遗憾?」小翎洩气地说:「你看,全国高中篮球赛冠军、诗歌朗诵冠军、乐仪队比赛亚军、数理奥林匹克冠军,都是这些东西。」

千秋沈吟著:「如果有人自杀、坐牢或是学校失火,校史应该会写出来的。也就是说,所谓的「遗憾的一杯」应该只是个人的遗憾,跟学校没什麼关係。」

「那怎麼找?二千年的学生现在早就毕业了呀。」小翎有些著急。

「别紧张,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学长传学弟,一届一届传下来。」千秋说:「八成是社团。」

「没错,不过会是哪个社那麼想不开,从千禧年气到现在?」

千秋盯著桌上的书:「校史裏面,跟乐仪队有关的是哪些?」

「迎接外宾代表、国庆晚会表演、高中乐仪队比赛亚军、赴姐妹校密西根高中友谊表演,总共四个。可是也没什麼遗憾啊,都在出风头,你认为是乐仪队?」

「字是写在他们奖杯上的。」千秋说:「对了,乐仪队最近好像在跟篮球队吵架?」

「对啊,蛮无聊地。」小翎说:「先是乐仪队有人在班联会的板上写说,乐仪队跟篮球队一样,每年都为学校争取许多光荣,但是同学对乐仪队的支持远远不及篮球队,他觉得很不平。本来还没什麼,偏偏就有人回了一句说,只有女校才会为乐仪队比赛这种无聊事嘰嘰\歪歪,然後战争就爆发了,大家吵成一团。」

「还真不是普通无聊。」千秋十分佩服。

「没错,所以我就没再看下去了。还有人更誇张,说什麼篮球队十年来年年拿冠军,乐仪队还曾经输给建中,有什麼资格在这裏鬼叫,真是有够离谱的。」

「这就叫「呷饱太閒」……等一下!」千秋忽然一震:「乐仪队曾经输给建中?什麼时候?」

小翎顿时领悟,精神大振:「对了,应该就是两千年。至少从我入学以来每次都是冠军。」

千秋拍手:「就是这个!每年都拿冠军的队,偏偏那年只有亚军,还是输给死对头,当然会非常遗憾了。而且你看,」他指著书页:「那年学校其他对外比赛都是冠军,只有乐仪队亚军,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遗憾的一杯自己品嚐」,那第五个提示就是在千禧年的奖杯上了?」

「没错。不过这下麻烦更大了。」千秋苦笑:「乐仪队的奖杯通通放在教官室裏。」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並不需要找藉口混进教官室,下午第一节下课,那熟悉的广播声再度响起。

「二之三陈少翎同学,二之三陈少翎同学,立刻到教官室报到。」

一进教官室,主任教官的责骂立刻像山洪爆发一样,石破天惊而来。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考试快到了,居然还在玩什麼寻宝遊戏,还带头签赌!年纪轻轻就在赌博,你简直是不知羞耻!告诉你,你们那些个BBS版,教官室都有在看,不要以为利用网路就可以乱搞了!」

「哇,教官,你也有上BBS啊?那你要不要把ID给我,这样我下次就可以丢水球给你了。」

「认真点!」山洪爆发逐渐变成海啸:「赌博是要退学的,你知不知道?」

千秋一脸无辜地说:「可是教官,赌博的不是我啊。我既没有下注也没有收赌金,我连讨论串都没回,为什麼要找我呢?」

「你要问为什麼是吧?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主导,而且讨论串裏一直提到你的名字,重要的是,搞不好那个浦饭幽助就是你!你还有什麼话好说?」

千秋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第一,麻烦教官请那位报告的同学来跟我对质,告诉我他凭哪一点认定是我主导;第二,我到底是不是浦饭幽助,这点查IP就知道,不需要白费唇舌,第三,就算讨论串裏提到我,也不能证明签赌的人就是我,而且讨论串裏也有提到班联会在收赌金,您为什麼不去搜班联会办公室呢?」

由教官们的表情,他明白了:他们确实搜了班联会办公室,当然是什麼都没找到。前几届的班联会总是对师长唯唯诺诺,这一任却是花招百出,也难怪教官这麼头疼。

「好吧,就算你没签赌好了,那寻宝遊戏呢?你敢说你没跟蔡志恒打赌抢他的制服?」

千秋长歎一声:「教官,蔡志恒的制服又没贴金箔,我幹嘛跟他抢?那只是同学们在搞KUSO啦。考试快到了,大家压力大,玩玩而已嘛。」

主任拍桌:「你还敢说?那为什麼昨天会有人跑去拆大礼堂的抽风机,今天又一群人对著福利社老闆娘唱歌,然後趁老闆娘不注意,把福利社翻得一塌糊塗?」

旁边一个年轻教官好奇地问:「他们唱什麼歌?」

另一个人回答:「「妳是我最深爱的女人」。」

千秋和小翎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念头:整间学校都疯了。

「我怎麼会知道呢?我又不是他们肚裏的蛔虫。」千秋楚楚可怜地说:「教官,明明是别人做的事,为什麼要怪到我头上?」

「因为每件怪事都跟你有关啊!」主任的脑血管快爆了:「反正你就是要赖到底就是了?这间学校的名誉跟秩序,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就是了?」

「教官我不懂耶,为什麼本校的名誉跟秩序,会毁在我根本没有犯的错上呢?我这麼红,难免是非会比较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才有句话叫「天妒英才」……」

主任被他气到没力:「好,好,你就不要给我找到证据,到时你就马上退学!」

「教官啊,要是我走了,你一定会很想我的。」

「够了!」

他们班杨教官连忙闪出来打圆场:「好了,陈少翎,这事我们会再查清楚,你先回教室吧。」

「对不起,教官,我正好有事想跟您谈谈。」千秋瞄了旁边的人群一眼:「私下谈。」

杨教官带著他来到角落的一套沙发椅上坐下:「什麼事?」

千秋犹豫了一下:「是关於昨天那位叶伯母的事。」

教官脸上浮现尷尬的神情:「那个啊?我们之前就已经拜託过警方跟媒体,对你的姓名跟学校绝对要保密,不晓得是哪个没信用的人洩露出去,害你被家属骚扰,这事是教官对不起你。」

千秋摇头:「不是的。昨天叶伯母一直说她儿子的灵魂在我身上,老实说,我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

「你在说什麼啊?那只是家属的心理作用,别跟著发疯。」教官不以为然。

「可是,我最近一直觉得,身体裏好像还有另一个人在,而且常常会做出很多不像我自己的事。像刚刚那件事,……」他害怕地偷瞄主任教官一眼:「我在主任面前虽然嘴硬,其实心裏很害怕,总觉得好像真的是我做的,有点恐怖……」说到最後,语音减弱,眼神闪烁不定,显得极为不安。小翎真是彻底佩服他的演技。

教官正色说:「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就不是,没有什麼好像不好像。你老实说,到底是不是你?」

千秋低下头,望著双手:「我不知道。我有时会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在作梦。」

「我看,你八成是压力太大,想太多了……」这时教官忽然脸色一变,露出嘲讽似的笑容:「等一下。这该不会是世代传承吧?」

「什麼?」这回千秋的讶异可不是装的。

教官重重呼了口气:「陈少翎,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做错事就要承认,不要学你学长那副德性,一闯祸就装神弄鬼来掩饰,存心把教官当傻瓜,这样是很失礼的。」

小翎吃了一惊,他口中的学长是指安修平吗?但是小翎怎麼也不觉得安某人是个装神弄鬼的人,疯疯癲癲倒是真的。

千秋苦笑:「教官,被当成傻瓜的人是我吧?我两年来跟我学长讲不到两句话,你却这样看我?算了,我回去了。」

「等一下,陈少翎。」

千秋起身:「每次都说『有什麼困难儘管找教官商量』,原来是这样商量的?我今天终於了解了。」

「喂,有话好说……」

这时千秋忽然蹲下去,双手抱胸,全身缩成一团,症状跟昨天初见叶太太时一模一样。

「陈少翎,怎麼了?」教官蹙了蹙眉。这个傢伙,每次叫他来问话,他就一定会诉诸悲情讲得满腹委屈,然後就身体不适,天晓得是不是装的。可是如果指责他装病,哪天他真的给他倒下去怎麼办?这年头小孩可是娇贵得很哩。

千秋轻轻摇手:「没事,我只是在装神弄鬼,不用理我。」

「说什麼傻话,身体不舒服就去保健室啊。」

「不用了,老毛病,一下就好了。可不可以开一下窗户让我吸口气?一条缝就好。」

教官帮他开了窗,千秋全身无力地靠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而立在窗户旁边的,正是奖杯櫃。千秋装作不经意地瀏览櫃裏的奖杯,一九九七年全国高中乐仪队比赛冠军、一九九八年冠军、一九九九年冠军、二○○一年冠军……没有二千年的奬杯。

小翎真想撞牆。

教官帮他倒了杯水:「还好吧?」

「谢谢。」千秋一面慢慢喝着,眼睛仍然空洞地打量着柜里的东西。

「我以前也想参加乐仪队,但是身高不够。要是当时参加了,我现在大概就不会变成这么古怪吧?」

「话不是这样说,乐仪队是很光荣没错,但也有自己的烦恼。」

「教官,我们两千年没参加比赛吗?为什么没有那一年的奖杯?」

「不是,那年只得了亚军,输给建中。其实我们的动作比较整齐又漂亮,只是有人太紧张掉了枪,被扣了很多分数,大家都很不甘心。当年的总队长就要求把亚军的奖杯单独放在乐仪队休息室里,让以后的学弟记取教训。」

原来这就是「遗憾的一杯自己品尝」,千秋心想。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总队长也太装腔作势了吧?而且据他所知,现在的乐仪队还是这副德性,怪不得人缘特差。

他瞄到旁边一张照片,是今年乐仪队的照片。千秋看到那站在正中央的总队长,小小地吃了一惊。他不久之前才见过那张脸。

教官没注意到他的分心,继续说:「至于你的情况,我想可能是压力太大造成的。我会请辅导室帮你安排检查,看看需不需要进一步治疗,你不要想太多。」顺便可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装病。

千秋可怜兮兮地说:「可以先帮我向我妈保密吗?我妈最近压力很大,我不希望她担心。」

「好吧。还有,以后安份点,别再搞鬼了。」教官下了最后通牒,这才放他回去。

千秋一得空就冲去三二一教室,找上回帮他一把的值日生B,也正是乐仪队总队长赖世宇。

这家伙完全符合乐仪队总队长的条件:又高又帅的资优生,长着一张正经八百的脸,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听到他要借休息室钥匙,马上就开始打官腔。

「乐仪队休息室禁止外人进入。」

「我保证五分钟就出来。你要是不信,可以在旁边监视我。」

「我保证你要找的制服不在里面,不用去了。」

「我不是去找制服,是找线索。要是找不到我就得退学,到时你赔得起吗?」

赖世宇冷笑:「上次我都出马帮你了,你还不是照样失败?就算让你进去,我看你也是找不到的。」

「如果我找得到你要怎么办?」

赖世宇冷冷地打量他一阵,然后丢出一句话:「今天不行。明天早上七点到司令台下等,我叫学弟给你开门。」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小翎有点担心:「千秋,他为什么要叫我们等明天?是不是打算趁今天去休息室把第五个提示拿走?」

现在已经变成全校寻宝,他可不敢指望赖世宇会像上次一样帮他。

「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要睡在休息室门口整晚监视他?」

「当然不行啦。」

千秋轻叹一声:「算了啦,如果他要整我们,我们是绝对斗不过他的。除非现在就学会开锁杀进休息室,不然还是相信他吧。」

小翎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们绝对斗不过他?」

千秋翻了个白眼:「陈少翎,你还是太钝了。」

「到底什么意思?」

「自己想。」

两人一边扯淡着回到教室,发现桌上放了一封信,没有署明寄件人,没人知道是谁拿来的。

「哟,该不会是情书吧?」千秋打趣着。

「少胡扯。」小翎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他果然料中了。自从开学以来,他已经不止一次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书信,有些是鼓励支持,有些是污言秽语,还有些头上长光环的爱心小天使,送给他一堆心理治疗跟团契治疗的资料,然而却没有一次像这封让他这么难受。

这封信完全没有问候语和开场白,劈头就是:「也许你只是天生爱耍宝喜欢出风头,结果却让大家对同性恋者更加敏感,我们班那些人骂起同性恋来更加恶毒,让我们这些圈内的同学非常难受。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只求平安毕业,为什么要被你连累?如果你不是圈内人,请你不要再利用同性恋话题哗众取宠,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们的辛苦。如果你是圈内人,请你有点良心,不要再踩着同类的血迹前进了!」署名是「不满」。

小翎把信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怎么?你该不会真的信了这些鬼话吧?」

小翎苦笑:「我只是在想,每次看到那些同志嗑药性交易还有杀人的新闻,我都会很生气,觉得那些人真是害群之马,连累了所有同志的名声,没想到今天轮到我变成害群之马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做的事跟嗑药性交易杀人同等级?那我们的悬赏金额应该早就超过草帽鲁夫了哦?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海贼王!蔡老大的制服就是one piece!」

「千秋,不要闹了。」小翎只能干笑。

「你倒说说,当你被人排挤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位欲求不满兄人在哪里?他有帮你出过一丝半点力吗?现在你只是在努力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数落你的不是?」

「可是我的确给别人添了麻烦呀。难道要寻找生存之道,就非得踩在别人头上不可吗?」

「这比方不对。正确的说法是,当路上很挤的时候,难免会踩到别人的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千秋说:「或是我们换个方向想,如果这所学校里从头到尾就没你陈少翎这号人物,这人就会一生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吗?他们班的人就会变成平权运动的支持者吗?」

小翎低声说:「不会。」

「这不就得了咩?你不用为别人,尤其是不认识的人的人生负责,瞭了吧?况且,要是你明天不幸落败,这位兄台就失去发泄不满的对象了,那不是更悲惨吗?你一定要为了他继续努力啊。」

「我干嘛为个不认识的人努力?当然是为我自己努力!」

「知道就好。」

就这样,怀抱着些许的不安和矛盾,还有奋斗到底的决心,小翎迎接了决战之日的来临。

正如赖世宇所说,早上七点正,司令台边有个跟他一样面无表情的高二小队长在等著小翎。问题是,为什麼蔡志恒也在这裏呢?

「哟,赖总队长还真有同学爱,专程提醒你过来啊?」他们毕竟是同班,也不能怪赖世宇偏心。

然而志恒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讲什麼屁话,是浦饭幽助叫我来的。」

「这样啊?」千秋暗自诅咒这该死的浦饭幽助,脸上仍是水波不兴:「不过呢,既然是你自己认定大理石是福利社的,所以我应该不用爬旗杆吧?」

「你爱爬就爬,关我屁事?」

小队长一打开休息室的门锁,千秋立刻笔直走向放在衣櫃旁的奖杯,在裏面找到一张纸条,「打开门迎向前方,向正确的人问正确的问题,答案就会出现。」

「烦死了,幹嘛老是这种乱七八糟的谜语啊?」志恒快起肖了。

千秋走到休息室门口,盯著正对面房间紧闭的门。「那间是幹嘛用的?」

「总务处的储藏室。没事了吧?快出来。」小队长把两人赶出休息室,锁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千秋试著推储藏室的门,没上锁,志恒立刻衝进储藏室,在满坑满谷的节庆标帜、看板、红布,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裏拼命翻找。

小翎感觉到千秋很高兴,但他完全没表现出来,只是歎了口气,转身就走。

志恒叫住他:「喂,你幹嘛不找?都到这裏了才要放弃?」

「大哥,东西根本不在这裏,找什麼?纸条不是说了吗,要向正确的人询问才能得到答案。」

「谁是正确的人?」

「浦饭幽助啊。」千秋说得理所当然。

「废话!」

千秋耸肩,朝他花俏地一鞠躬,走出了活动中心。

他向班上的乐仪队同学借了乐仪队通讯录,找到他要的号码,拿出手机拨号。

「喂?」对方接了电话。

「嗨学长,我是二之三陈少翎。想请教一下:你妈妈是不是叫你代替月亮惩罚我咧?不然你为什麼搞这麼多花样整我?」

「你说什麼我听不懂。」

千秋嘿嘿一笑:「怎麼会不懂?你不是最爱猜谜吗?还不懂?那我就直接宣布谜底了。

「代替月亮惩罚你」是美少女战士的台词,美少女战士的作者是武内直子,武内直子嫁给富(木坚)义博,富(木坚)义博画了幽遊白书,所以他是你爸爸,武内直子就是你妈妈,因为你就是浦饭幽助,总队长大人。」

沈默了几秒,赖世宇才开口:「你凭什麼认定是我?」

「谁能进入上锁的休息室,把纸条放进奖杯?乐仪队。至於去年的奖杯,本来一直锁在教官室,因为坏掉送修放在总务处,要在上面写字就只能趁这时候。而乐仪队裏有哪个人,曾经在这段时间接近奖杯?你。是谁有可能知道我今早要进休息室,跑去向蔡志恒通风报信?你。所以,浦饭幽助就是您老人家了。」

赖世宇微微一笑:「错,是我们全体队员,大家忙国庆活动太累,总是需要一点消遣。」

千秋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哦,你们最近受了篮球队的气,所以想大闹一场来消气是不是?那你们幹嘛不衝著篮球队就好?我又没惹你们!」

「我说过,就你们两个玩得那麼高兴,实在太没意思,当然要大家一起玩了。我本来还想你好歹脑筋比老蔡好一点,才把钱押在你身上,没想到原来你也这麼逊!既然如此我乾脆自己来算了。」他冷笑一声:「偏偏你做人又太失败,连直属学长都要坑你,刚好帮了我大忙。总之这就是你的命啊。」

「安修平应该是叫你拿来还我吧?」

「他叫我还我就还?笑话!」

千秋真是气到没力:「好了,我五道提示都解开了,你可以告诉我制服在哪裏了吧?」

「抱歉,不行。」赖世宇说:「你要是真的把五道谜都解开,应该早就知道地点了,根本不用我告诉你。」

小翎大怒:这傢伙实在太过份了!

「怪不得你姓赖,原来专门耍赖啊。」千秋冷冷地说。赖世宇冷笑:「你不是很行吗?这种小事当然难不倒你了,加油吧。不过先跟你说一声,要是蔡志恒或其他人来问我,我会直接告诉他答案。」

「为什麼?」

赖世宇冷冷地说:「我讨厌蔡志恒,但是,我、更、讨、厌、同、性、恋!」

小翎只觉自己的心脏结冻了,千秋却放声大笑。

「帅!就凭你这句话,我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

「老实说,本来还不太确定,听你这一讲,在下茅塞顿开,感谢兄台指点!」

「好啊,那你说,制服在哪裏?」

「抱歉,不能说。」千秋冷冷地说:「因为,我、讨、厌、变、态!」

赖世宇哼了一声:「不愧是怪人安的学弟,果然也是怪人。」

「哟,原来安修平以前叫怪人安啊?对哦,他也参加过乐仪队嘛。」千秋大胆推测,「他本来是小队长,我高一的时候还给他带。本来好好的,不到一学期忽然变得疯疯癲癲,整天嚷著说见了鬼,队上给他搞得乌烟瘴气。後来就退队了,一退队马上恢复正常,摆明就是故意装疯好离开乐仪队,可恶透顶。结果现在果然遭报应得病了,真是活该。」

「他得病?有吗?」

「装什麼蒜?你不是还陪他去医院?」

「哟,原来你这麼爱慕我啊,居然还跟踪我去医院?」千秋恍然大悟。

「去你的!我爸是那裏的医生啦!我去找我爸不行哦?」赖世宇气呼呼地说:「我好声好气跟怪人安打招呼,他居然还假装不认得我,简直欺人太甚!」

千秋吹了声口哨:「我说,你搞这麼多飞机,该不会就是因为气安修平不认得你,只记得可爱的直属学弟我吧?」

赖世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放屁!我看你脑袋八成也秀逗了。你是不是也常见鬼啊?」

「错,」千秋嫣然一笑:「我就是鬼,请多多指教。」

「神经病!」骂完就挂了电话。

千秋歎了口气:「为什麼诚实的孩子总是没人相信呢?」

「别再扯了,你真的知道地点?」

「他说得没错,五道提示全解开,自然就知道地点。只有脑部机能不足的笨蛋才需要问答案,我们可不能跟他们一样。」

「那到底是藏在哪里?」

「那五条线索并不是要引我们一路走过去找制服,而是要把它们综合起来找出其中的关连性。你从最后面倒回去想,第一个关键词是乐仪队,乐仪队休息室的对面是总务处储藏室,储藏室里有什么?」

「杂物啊。广告牌,还有旗帜,有的没的。」

千秋补充:「别忘了贴标语的红布条。」

「然后呢?」

「第四条提示写在奖杯上,奖杯在哪里?又是总务处。现在第二个关键词出来了:总务处。我们再想想,第三条提示是总务处白板的照片,白板上写什么?『三十一日拆除国庆标志』。国庆标志是哪些东西?广告牌,标语,红布条,正是储藏室里那些东西。」

「第三个关键词。」小翎喃喃地说。

「现在问题来了,到处都是广告牌标语,要找哪一个?第二个提示是雕像的背后。背后指的不只是雕像本身的背面,还有它后面的东西。雕像靠着墙,而墙外是什么?」

「你是说……」小翎兴奋地说不出话来。

「我们解开第一道谜题的时候,站在树钟前面,越过树顶看到什么?普天同庆的红布条,就挂在行政大楼二楼外面,跟雕像只隔一道墙,这就是谜底!赖世宇把制服黏在红布条背面!」

「居然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小翎哑然。

「是啊,每个人都看得到,却不可能想到。」千秋苦笑:「也难怪姓赖的要做这种无聊事,有那么好的脑袋,不拿出来用一下太对不起自己了。」

「那么,现在只剩一个问题。」小翎诚惶诚恐地问:「我们要怎么把制服拿下来?」

「哦呵呵呵呵……」

这是小翎听过最无力的笑声。

既然上课时间不可能行动,小翎便静下心来专心上课,等放学后再说。奇怪的是其它同学也全都安静了下来,学校又恢复了往常的样貌,彷佛前两天的骚动全都在转眼间烟消云散。

小翎很疑惑:「怎么都没人在找线索,也没人讨论?」

「讨论什么?现在再讨论也没用了啊。」

「咦?难道大家都放弃了吗?」

「放弃个头。」千秋说:「他们是在等啦,等你跟蔡志恒任何一个拿到制服,再动手抢过来不就得了?」

「什么啊!」小翎差点大叫出声,明明是斗智游戏,现在却成了肉搏战?

「总之,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本校将会降下腥风血雨。不过大概只有你会流血吧。」

经过了千秋如此不吉的预言,小翎发现眼前的平和气氛下,确实藏着说不出的诡谲。

下午,风声传来,蔡志恒好像已经知道确实地点了。小翎并不惊讶,以他的个性,的确会干脆卯起来抓着乐仪队队员逼问,而旗手高卫洋恰好又是他的麻吉。

这样也好,又变成他跟志恒的决战了。只不过观众多了点。

放学的钟声响起,不出所料,真正背书包踏出校门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和平的外衣逐渐破裂,紧张气氛越来越浓。

小翎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感觉到背后有几百只眼睛虎视眈眈,想必志恒也是如此。

最奇怪的是今天留校的老师好像也特别多,尤其是教官室,七名教官全部留校,一个个到处晃来晃去,只要看到有学生行迹可疑,一定上前盘查把他们赶回教室,甚至直接轰回家。想必他们得到什么风声,下定决心要阻止校园大混战的发生。

只是,现在的学生真的会服他们吗?小翎觉得教官们真是天真无邪又可爱。

不过他毕竟还是太小看教官了,五分钟后广播响起,要他跟志恒去教官室报到。

两人一踏进教官室,主任教官立刻迎面丢给他们一人一迭跟山一样高的文件,指着教官室角落的两台计算机说:「你们两个来帮忙,把这些数据输入计算机存盘,我们好把文件销毁。」

「教官,我还要晚自习耶,而且我又不是打字小姐。」志恒抗议。

「帮个忙是会怎样?而且你晚自习也不见得真的有在读书。」

「怎么这样讲啊!」

小翎一言不发,径自走到座位上坐下,打开计算机开始敲键盘。

「你看,人家陈少翎多听话,你可是学长,惭不惭愧?」

「我跟他同届!」志恒气冲冲地走到小翎身边,咬牙低声说:「你就不会抗议啊?马屁精!」

千秋看也不看他一眼:「抗议做什么?你看看这个状况,他们不可能在六点之前放我们出去的。」

教官室里只剩主任和另一名教官,主任不是坐在自己座位上,而是搬把椅子坐在门边看报,活像个守门的狱卒。显然他是下定决心,把两个罪魁祸首困在教官室里关到六点,以杜绝一切纷争。

「厚!」志恒烦燥地翻着文件:「这么无聊的东西,干嘛还要打字啊?」

「那你就上成人网站好了,他们不会介意的。」

志恒逼视着他:「你还这么轻松?我输了不要紧,你可是会退学的!」

「放心,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自然会杀进来。」

「干嘛杀进来?」

「来救公主啊。一定会有人舍不得我这么可爱的小孩离开学校的。」

「去!我看是舍不得赌金吧。」

「随便,反正结果一样。」

两人正抬杠着,忽然「咻」地一声,电灯全熄,冷气声音也停了,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剩傍晚阴暗的天光渗进屋里,计算机当然也收工了。

主任教官站了起来:「停电吗?」看到窗外警卫室却还亮着灯,「还是跳电?」

另一个教官凉凉地说:「搞不好是有人把行政大楼的总开关切掉了。」

主任气炸:「这年头的学生真是越来越过分!你去看看总开关。」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一个大人了,主任教官已经进入全面警戒状态,只差没配枪。志恒和小翎互望一眼,心知好戏即将上场。

忽然,一个玻璃瓶砸破窗户飞了进来,摔碎在地上。屋内三人立刻闻到一股呛鼻的氨水味道,熏得他们头昏眼花。

教官跳脚不已:「这群人造反了!快开窗!」

「教官,不好吧……」千秋的话还没说完,志恒已开了窗,就在这瞬间又有两瓶氨水飞进来,教官室顿时成了化粪池。

千秋掩鼻叫好:「准啊!这位同学真是高手!本校果然是卧虎藏龙!」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咳咳……」志恒快要吐了。

教官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拉开大门:「快出去!」

两人立刻夺门而出,趁着教官弯下腰来咳嗽,拔腿分头逃亡。

「喂,等一下!」然而两人又怎么会理他?

小翎跑过高三教室,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吼:「蔡志恒!给我回来!」一转头,只见志恒向他狂奔而来,后面还有两个教官在追他。

小翎吓得大叫:「别往这边来啊!」

「我管你去死!」

两人沿着操场逃命,而从旁边的教室又冲出四五个教官跟老师,小翎以前就认为自己早晚会惨遭众人追杀,今天果然实现了。

「走这边!」

穿过教室和实验大楼的小径,小翎领着志恒来到网球场旁,再过去就是围墙。

「白痴!这里是死巷!」

「爬墙出去就不是死巷了!」

志恒恍然大悟,轻轻松松攀上了围墙。小翎手脚没他长,爬起墙来当然没他利落,眼看师长们已经冲了过来,志恒长手一捞将他拖上去,两人跳出墙外。

「短腿虾还敢带头爬墙!」当然少不了酸他两句。

当教官翻过围墙时,两人早已不见人影。

十分钟后,两道人影再度翻墙进入校内,这回他们翻入游泳池的围篱。游泳池早已关闭,他们躲在更衣室和旁边围墙构成的死角里。

位置有些窄,志恒不禁有些不自在,但是看到小翎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与他接触,小小地心安了一下。

「现在怎么办?」

小翎耸肩:「在这里躲到快六点再出去啊。」

志恒微蹙着刚毅的双眉:「你真的解开了谜底?」

「你说呢?」

志恒沉默不语。

「喂,小翎,难得单独相处,你就自己上阵吧,先闪了。」千秋退场了。

小翎紧张得全身冒汗,又不想让千秋看轻,咬紧牙关开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说啊。」

「刚才爬墙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帮我?」

志恒微震了一下:是啊,刚才要是不管他,或是干脆推他下去,他现在就少一个对手了。只是,再怎么说也是一起被追的受害者,弃他不顾好像太狠了些。

而且,小翎是凭实力解谜,他却是误打误撞问出答案,实在问心有愧。这也是他不愿意在外面待久一点再回来的原因。高卫洋可以泄露答案给他,当然也可以泄露给别人,他可不想等回到学校才发现早就GAME OVER了。

「我不喜欢乘人之危,不行吗?」

小翎笑了笑:「我想也是。」

这时围篱外忽然传来人声:「游泳池干嘛那么早关闭啊?天气还这么热!」

声音只在几步外,只要一探头就可以透过铁丝围篱看见他们。两人倒抽一口冷气,不约而同地往阴影里缩了一步,也顾不得肌肤相触了。

另一个人说:「对咩,本来就读书读得心浮气躁,现在又闹得鸡飞狗跳,火气更大了。这里到底是学校还是马戏团啊?」

小翎认得这两个声音,两个都是当年一一二的同学,现在跟志恒同班。正是高卫洋和王正国。

高卫洋说:「没错,那群人自己不想读书就算了,干嘛还来吵吵闹闹影响别人?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小翎和志恒不约而同在心中大骂:「还不都是你们乐仪队搞的鬼?装什么可怜!」

王正国说:「不过赖世宇也真是,干嘛搞这种飞机?」

「我有什么办法?他不晓得哪根筋不对,本来还把钱押在陈少翎身上,熊熊又心血来潮想要自己玩,大概是见不得别人比他红吧。他还警告我不准把答案主动告诉老蔡,我只好乖乖等老蔡来问我,真是闷死了。」推了王正国一把:「还有你啦!出什么馊主意叫老蔡去爬旗杆,害我紧张死。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我这么热心帮忙还要被骂?要骂也该骂陈少翎啊。讲来讲去都是他不好,只因为欲求不满就搞这么多花招出来。这种花痴干脆赶快退学算了,少在学校里碍眼。」

高卫洋苦笑:「搞不好他退学以后花招反而更多咧。说真的,老蔡虽然很可怜,有一半也是自找的,谁叫他当初要自己去招惹陈少翎?活该嘛!我看我们干脆去跟他打个商量,叫他为大众牺牲一下,等陈少翎满足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志恒脸色大变,差点破口大骂出来,小翎连忙拉住他袖子阻止。

「装肖伟,老蔡怎么可能会答应!」

「唉,我们几个人凑一凑,付钱给他嘛。有钱赚又不会少块肉,老蔡没理由不答应吧?」

「干嘛付钱给他?我们把他打昏了卖给陈少翎,搞不好还有钱拿哩!」

「对哦!」高卫洋大声叫好:「我都没想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陈少翎到底是看上老蔡哪一点啊?又不是多帅,也没什么钱,犯得着整整纠缠三年吗?」

「我看八成是老蔡那边特大……」

「哈哈哈!」

随着两人的谈笑声逐渐远去,小翎的怒火也越烧越炽。他们批评他无所谓,但是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讲志恒?

高卫洋在高一的时候,有一回去基隆玩掉了钱包身无分文,他一通电话,志恒马上放下打工搭火车去救他;王正国也曾不止一次接受志恒的帮助,现在他们居然在背后嘲笑志恒?

就着阴暗的天色,他看到志恒气得全身发抖,只得压下火气柔声劝他:「他们只是开开玩笑,讲着玩的。」

「我知道。」这三个字实在不适合咬牙切齿地说,「他们不是也骂你花痴?你为什么不生气?」

小翎耸肩:「我习惯了呀。而且人在别人背后本来就是没什么好话的。」

志恒想到自己也曾用过更难听的话骂他,不禁有些愧疚。他急着改变话题,想到一件事:「对了,听说你在七星山上看到死人?」

「嗯。」

「是不是很恐怖?」

「还好啦,」小翎尴尬一笑,生怕讲错话惹千秋不快:「反正只是一具骨头,每个人身上都有,没什么好怕的。」

「真敢说哩!」体内的千秋嗤之以鼻:「是谁连滚带爬,跑得跟用飞的一样?」

小翎噗地笑了出来,志恒不解:「你是在笑什么啊?」

「没事,没事。」小翎止住了笑,抬头看他。

路灯亮了,柔和的灯光照在小翎脸上,志恒不由得心中一紧:他原本认识的陈少翎又回来了。此时他脸上看不到那带着嘲讽的讨厌笑容,而是像以前一样,清澈明亮的双眼专注地看着他,眼中是全心的温柔和信赖。彷佛时间倒转,他们仍是最要好的朋友,彷佛这两年多来的猜忌憎怨全都不存在。

他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你有时好像会变成另一个人?」

小翎微怔了一下,顿时压不住心中的冲动,说:「老实说,我被鬼附身了,就是七星山上那个。」

志恒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答案,蹙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好久,这才哼了一声:「少来,我还双重人格哩!我看你是被死人吓成精神分裂了!」

小翎轻叹一声,这种事毕竟是没人会信的吧?明知如此,方才一瞬间他竟生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也许他可以跟志恒和好,然后志恒跟千秋也成为朋友,他们三个「人」可以永远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千秋咳了一声:「我什么话都没说。」这话自然是「我懒得骂你」的意思。

志恒看了一下表:「还有二十分钟,该走了。」

两人翻出围墙,无言对望。两人都知道,同心协力的时间已经结束,正式交锋的时刻来临了。

「那么,祝你好运了。」志恒的话还没说完,两人立刻拔腿同时朝行政大楼狂奔而去。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行政大楼右侧楼梯间。

在此要先解释一下行政大楼的构造,它是古老的日据时代三层红砖建筑,有许多美丽的拱门和雕刻精致的屋檐。跟同期的建筑一样,它的左右被中庭分成完全对称的两半,两端是楼梯间,各有前后两道拱门通往户外。右端的拱门外侧有一道小小的安全梯,供工人修屋顶用。至于制服所在地点,也就是那块写着「欢度双十普天同庆」的红色尼龙布,一头就用尼龙绳系在屋顶正中央的飞檐上,寛一公尺长约八公尺,从屋顶一路垂到玄关顶。

若要碰到红布,势必得爬上玄关顶,因此就迫切需要放在右侧楼梯下的铝梯了。

小翎腿没有志恒长,体力更是不及,不到两分钟已落后将近十公尺,情况大大不妙。

看到志恒已跑到高三教室前,千秋灵机一动,扯开喉咙放声大喊:「喂,老蔡拿到制服了!大家来看哦!」

志恒大吃一惊:「你在扯什么啊!」

他的声音不仅传进教室里,方圆百尺之内的人全都听到了。顿时大批人马从四面八方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志恒。

志恒吓得大叫:「没有啦!你们别听他乱讲!」

千秋趁这机会,飞快隐入教室后方的花圃,卯足全力往行政大楼冲去。然而不幸再度降临在他身上。

「喂,小胜!陈少翎在那里!」这声音很耳熟,正是马胜英的死党罗久扬。

千秋一回头,只见身后一群人影逼近,藤木家族全体动员,外加小马小罗两位顾问,果真是好大阵仗。这些人不在乎制服,不希罕奖金,生平唯一志向就是让陈少翎死无全尸。要是被他们堵到,搞不好明天报纸头条就是「名校学生遭毒打曝尸荒野」了,这可不是玩的。此刻的千秋自然是肾上腺素全开,只恨不能再长两只脚出来。

总算行政大楼出现在眼前,千秋冲入右侧楼梯间,从楼梯下拖出铝梯。问题是,拖着近十公斤重的铝梯,光走路就很吃力了,哪有可能摆脱追兵?

眼看马胜英等人就要踏入楼梯间,花圃方向也传来嘈杂人声,显然是志恒和其它人过来了。千秋把心一横,用力将铝梯摔在地上,再顺手将楼梯下的杂物全拉下来,转身从朝向校门的出口逃了出去。

马胜英等人的去路被铝梯和杂物挡住,立刻转身从进来的门出去,等绕到建筑物正面时,发现小翎竟然在爬安全梯。

「他在干嘛?制服在屋顶吗?」

藤木一号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管他去死,我们也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全给我下来!」是主任教官的怒吼声,把正要爬上安全梯的藤木二号吓得停住动作。

「搞什么,梯子怎么倒成这样?」是志恒的抱怨声。

这时小翎已经爬上了三楼屋顶,无视教官怒吼跟楼下人群的议论纷纷,快步往中央走去。

「陈少翎下来!其它人谁也不准给我上去!」主任快要中风时,却又发现另一组人马行迹可疑:「蔡志恒!你们在干嘛?」

志恒在两个学弟帮助下,扛起铝梯跑向玄关。

「对不起,教官,事关我的终身幸福和后代子孙的尊严,请你成全!」

「什么?」

屋顶上的小翎已跑到中央的飞檐,动手将布条一寸一寸往上拉。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布条本身就不轻,下端还绑了石头增重,加上强劲的风势把布条吹得乱飞,更增加了难度。

才拉上来不到一公尺,忽然就拉不动了。小翎脸红脖子粗地探出头去一看,只见志恒已经爬上了玄关顶,用力抓住布条另一端往下拉,两人就这样隔着两层楼拔起河来。

旁边众人的情绪沸腾到了最高点,用最大音量分别帮两人加油,完全忘记他们自己也参加了寻宝,现场的噪音简直可以把屋瓦掀掉。

风势越来越大,红布兜满了风,涨得像面大帆。志恒已经有点拉不住了,千秋这边则是本来就有尼龙绳绑在飞檐上,情势大大有利。不料就在这种时候,两根尼龙绳居然好死不死断掉了,千秋一个没留意,红布滑出了掌中,志恒又同时放了手,巨大的红布立刻带着那宝贝制服一起被刮到了半空中。

千秋拔腿追了上去,左手撑在屋檐上,大半个身体探出屋檐,伸长右手奋力一抓,抓住了红布一角,却成了倒栽葱,幸好他使劲撑住才没摔个脑门着地,看得楼下众人惊呼连连,志恒更是目瞪口呆。

千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红布拉了上来;拉到三分之一的地方,看到蔡老大的制服用两枚安全别针别着。他没时间一个个拆,一把就将制服扯了下来,原本已又臭又脏的制服顿时又多了两个破洞。

终于到手了,但是他们没时间庆祝,有人已经开始爬安全梯上来抢了。

千秋飞快将制服系在腰间,把红布的尼龙绳再度牢牢绑在屋檐上,缒着红布,从屋顶爬了下来。

志恒大叫:「喂!你以为你是布鲁斯威利啊?」

千秋爬到三楼走廊外,那面关不上的窗户就在离他一公尺处。千秋站在二楼和三楼间小小的凸檐上,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过去,终于顺利地翻进了三楼走廊。

「他在三楼!我们上去!」

「还剩五分钟!大家加油!」

千秋拔腿飞奔,一路冲到人群较少的左侧楼梯间跑下楼,才刚踏出门外,后面马上又一堆追兵逼过来。千秋脚下不停,笔直冲向旁边的苗圃。

一个不小心,腰上的制服被旁边的矮枝勾了一下,害他差点绊倒,千秋飞快地脱离树枝的纠缠继续逃命,跑了几步却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一回头只见志恒的制服早在一团混乱间掉在小径上了。

千秋咒了一声,快步折回去捡,然而这回他却不够快,马胜英一个箭步上前,将制服夺了过去。千秋毫不认输,扑上去跟他拉扯。马胜英奋力空出一只手,将制服往后丢向藤木一号,冷不妨旁边一只长手伸出,在藤木帅哥面前接杀,是志恒。

藤木一号低头看表,高声欢呼:「六点了!我们赢了!」

人群中爆出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但是抱怨也不少。

千秋虽然素来冷静豁达,这回也铁青了脸,咬牙暗恨:可恶!这下小翎真的被他害惨了!

然而理当最失望的小翎却十分平静:「算了,千秋,我们已经尽力了。谢谢你这么帮我。」

志恒开口:「喂,陈少翎!」

众人静了下来,想听他对手下败将发表胜利宣言。

「我记得规则是说时间到行政大楼钟响为止对不对?现在钟还没响。」

「学长,管这么多干什么?我们赢了!」

「还没哩。」话一说完,志恒做了一件让在场包括活人与死人都摔碎眼镜的事:一抬手,将制服不偏不倚扔给小翎。

就在这时,钟响了。在悠扬的钟声中,大家呆若木鸡地望着志恒。

「游戏结束,你赢了。记得要赔我一件制服。」钟声停止后,志恒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激动的藤木一号追在他身后追问原因,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人群散去,小翎抓着那件破制服,独自站在苗圃中。他不知道志恒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将要为这场闹剧付出什么代价。他只知道,当志恒把制服丢给他的时候,自己的整颗心都交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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