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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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过后,主任教官开始算总帐,决心彻底厘清到底是谁带头搞鬼。本以为会花一大堆时间,不料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因为最后胜利者陈少翎同学,非常慷慨激昂地招认了。从打赌抢制服,到带头签赌,他一人全包。至于是谁把志恒的制服钉在红布上,他说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这可不是千秋的主意,事实上他搅尽了脑汁,想出十几种脱身办法,却没一个可行。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沈浸在爱情中的小翎却跳出来一口气全认了。

虽然被千秋骂到臭头,小翎并不后悔。整整一个礼拜,他一直沈醉在志恒让步的幸福感中,总觉得无论是退学还是被父母痛骂,他都可以应付。千秋忍不住怀疑,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别人说他是三一九枪击案的凶手,他也会欣然承认。

在被教官约谈四次之后,爱情力量的时效总算届满,小翎开始慌张了。正当他认真考虑要绕教官室三跪九叩赎罪的时候,法师、巴西人、志恒和班联会几个比较有良心的干部挺身而出,自愿跟他分担一部分责任,顺便把乐仪队招了出来。

教官一听到自己的手下爱将也有份,着实颜面无光;二来看这几个人都颇有悔意,三来被他们的友谊感动,四来其中有一个是市议员的儿子,总之因为种种原因,全部的人都被罚劳动服务了事。只是小翎被严厉警告:再惹一次麻烦就请家长来。

不过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校内寻宝游戏开始大为盛行,常常看到一堆人到处东挖西找,搞得花圃里全是洞。推理研究社人数破百,其它社团都大失血。还有越来越多人戴面具在校园里乱跑,把教官气得七窍生烟。

小翎把赌金全还了回去;至于马胜英跟藤木一号二人,虽然满肚子不甘愿,还是含泪改了班版的进版画面,并掏腰包请全班吃了HAAGEN DAZS,虽说大家都吃得很爽,只是藤木家族跟小翎间的梁子,是再也不可能解开了。

安修平在赌约结束的第二天打了电话来,告诉小翎他应该是把制服交给了以前乐仪队的学弟,小翎也只是苦笑,叫他别放在心上。

事实上,要不是安修平忽然把制服抢走,他铁定会赢得漂亮,却从此跟志恒不共载天。所以安修平脱序的行为虽然让他多吃了不少苦头,也给了他跟志恒和解的契机,为此他不能不感谢学长,也暗自担心他的精神状况到底是不是出了问题。

志恒跟小翎终于恢复了邦交,虽说不可能再像当年一样亲密,至少见了面总是会哈啦两句,让小翎幸福得晕头转向。

只是有一点让他不太舒服,每次交谈,志恒总是会有意无意对他提起女友,好像是在提醒他:虽然已经和好了,但他不要妄想越过朋友的界线。

有必要这样防着他吗?简直像防贼一样!

某日志恒随口问小翎有没有第一代的「恶灵古堡」光盘,小翎当然是生也要生出来借他。

第二天,他兴冲冲地拿着游戏光盘到三二一来交给志恒,志恒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尴尬。

「真不好意思,我已经借到了说。」

「哦……」小翎只得干笑。说的也是,区区一张游戏光盘,要借还不容易?

「这样好了,我女朋友也很想玩玩看。借她玩几天,没关系吧?」

小翎心里一凉,勉强把心中失望压下:「当然可以啊。」

「谢谢你哦。等她破关再跟你讲心得。」

小翎勉强一笑,双腿无力地走开。

可怜,他又当了一回傻瓜。

虽说他已经告诉自己不下数百次,必须接受志恒已经心有所属的事实,但是每当听到这几个字从志恒嘴里理所当然地漏出来,心脏总是一阵抽痛。

「嗨,小翎,好久不见了!」高卫洋走上来,亲热地搭着他肩膀:「你上次的表现真的很帅耶,我都看得呆掉了。」

「谢谢。」小翎实在很希望他放开,这家伙跟马胜英一个德性,表面上和和气气,骨子里根本没安好心眼。

「我们也好久没聚聚了,改天一起聊个天吧?」

「好。」只要他能快点闪,什么都好。

终于摆脱高卫洋,但是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他用清晰的「耳语」对另一个人说:「哎呀,给他占了便宜了,回去要赶快吃猪脚面线避邪。」

小翎心头一紧:是谁占谁的便宜啊?

照理这种无聊招数他应该差不多习惯了,但此时心情特差,被高卫洋一搞更是火冒三丈。

千秋说:「我来修理他吧?」

「算了,不用了。」小翎忍着气:「我要是再惹麻烦,教官真的会让我好看。」

回到教室,由于下一堂是作文课,所有的人都在忙着磨墨。

法师向来最讨厌磨墨:「喂,小翎,墨汁借一下吧?」

小翎木然应了一声,将墨汁倒进他的砚台。忽然间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拿着墨汁大步走出教室。

「喂,陈少翎,你去哪里?」

来到三年级教室,小翎面无表情地走入三二一教室,志恒正在和阿Q讲话,看到他进来,吃了一惊:「小翎,有什么事吗?」

小翎没回答他,笔直走到惊讶的高卫洋面前:「嗨,高同学。」

「干嘛?」

「我读了一篇医学报告,说一般人要是动手摸到同性恋者,手臂会烂掉。看在同学一场份上,来帮你消个毒。」说着,眼睛也没眨,就把手上的墨汁整瓶从高卫洋头顶倒了下去。

「你干嘛啦!」高卫洋全身黑水乱滴,跳起来朝小翎扑去,志恒连忙冲过来拦住他,而小翎也被跟来的法师和巴西人按住。但是他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朝高卫洋放声大吼。

「什么叫做「给我占了便宜」?我占了你什么便宜?你说啊!你当你那条手臂是黄金打的吗?我的肩膀才不屑让你搭哩!」

「小翎,小翎,你冷静一点,要是再闹事,教官一定会修理你的!」巴西人和法师苦劝着。

高卫洋气极:「陈少翎,你不要太嚣张了!」

志恒忙着打圆场:「欸哟干嘛这样,只是件小事嘛。不要伤了和气。」

小翎怒极:「本来就没有和气了!你要是看不起我就直讲啊,干嘛跟我装熟?」

高卫洋吼回去:「对啦,我看不起你怎样?恶心叭啦的娘娘腔,看到你就想吐!」

「爱吐就去吐啊,又不是没厕所!总之学校不是你盖的,你不爽就离我远一点!」小翎挣脱巴西人的束缚,朝四周大吼:「你们也一样!没人希罕你们喜欢我,更不要以为我会爱上你们,我眼光没那么差!谁敢来惹我,谁就试试看!听到没有?谁敢惹我,后果就自负!」

一转头走了出去,远远地听到志恒向高卫洋抱怨着:「你干嘛没事去闹他啦!太闲了哦?」

「喂,小翎。」巴西人和法师追了上来:「这种事又不是没遇过,干嘛这么生气?」

小翎的气稍微消了些,心中难免有些后悔。

「就是遇到太多次才会忍不住咩。」

「我就直说了,」巴西人的表情有些为难:「说真的,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对啊,」法师接腔:「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

小翎叹了口气,他本来以为朋友间混熟之后,久而久之自然心照不宣,更何况又经过这么多事情,早就不需要问了。看来他还是想得太美了。

「我不是斩过鸡头了吗?」

「才怪,鸡头又没斩下来,鸡还在豪哥家哩。」法师反驳。

巴西人说:「没错,而且你发誓的时候说的是『我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你可没说「我不是同性恋」。」

记那么清楚干什么?小翎和千秋都在暗骂。

「怎样啦,到底是不是?」

看着好友急切的表情,小翎觉得自己的胃肠好像都消失了,但是他不想逃避。应该说是,已经没力气逃避了。

「是。」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足以决定他的命运。

两人都没出声。该如何形容他们两个的表情?失望?还是早有预感?

小翎的表情十分平静:「现在是怎样?你们要跟我绝交吗?我没意见。朋友本来就是不能勉强的,缘分断了就是断了,我无话可说。」

又沉默了几秒,巴西人说:「你为什么不先问完这问题再回答?」

「因为我以前没有骗你们,以后也不想骗。好了,你们的答案呢?」

两人互望了一眼,法师抓抓头发:「我本来一直希望你不是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

巴西人严肃地说:「我想,你会不会是因为太害羞,不敢接近女孩子,所以觉得自己是同性恋?说不定等你交了女朋友就变正常了呀。」

又是这一套!小翎实在是烦透了,强忍着心中不耐,反问他:「那你也没跟男生交往过,怎么知道你不是同性恋?」

「不是这样讲吧?想要跟异性交配是生物的本能,我当然不会想跟男生交往。」

「很抱歉,我就是没有这种本能。就算女生脱光光在我面前跑,我也不会流口水。」

「也许你是有某些心理障碍……不是,」他觉得「障碍」两字太刺耳,换了种说法:「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你的本能觉醒得比较慢。我觉得你至少应该去试试,我们可以出去找女校联谊,还是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西门町?那边有很多正妹,也许你会碰到不错的女生,然后就恢复正常了呀。」

小翎叹了口气:「陪你去玩是可以,但是我不可能对女生有兴趣的。」

「不要一口就否定好不好?我在帮你想办法,你连试一下都不肯?」

没人叫你想办法啊!小翎心中吶喊着,实在是头痛万分。这时他看到在巴西人背后,教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了千秋的脸。他把俊挺的五官全部错位,摆了个耸搁有力的鬼脸。小翎噗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巴西人瞪他。

小翎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对话很好笑。你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会想不通?我认识的马子搞不好还比你多哩,你上次联谊认识的正妹还是我介绍的,你忘了吗?」

「…………」

「吴毅华,你以为这些事我没想过吗?我想过几千几百遍了。结论就是我喜欢的不是女生,这样你懂了吗?」

「你应该更努力试试!」巴西人不服气地反驳。

「要多努力才够?努力多久才够?十年?二十年?将来要是我结婚了,却得让我老婆守活寡,难道你要负责吗?不会吧?」

「…………」

小翎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我只拜托你们两个一件事:如果你们不想跟同性恋做兄弟,现在就直说,不要担心得罪我,不要怕伤和气,以后我们就是普通同学,我不会有任何怨言。最重要的是不要跟高卫洋一样,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一转头就开始捅我。这样真的很没意思,你们懂吗?」

法师和巴西人又互望一眼,沉默了几秒,法师终于开口:「我是觉得学校有你在比较好玩,是不是同性恋是其次。你也不要开口闭口绝交绝交好不好?我们又不是那么无情的人。既然是兄弟,当然会挺你到底啊。」

巴西人耸肩:「对啊,反正我们也习惯跟你混在一起了。要是时机到了,你早晚还是会变的。」

小翎苦笑了一声。无论如何,这种结果还是值得欣慰的。

「你们两个真够意思,我一定会上帅哥版推荐你们的。」他做了个痛哭流涕的表情。

「好了啦!上课铃都响了!」

三人飞快冲向教室,赶在老师进门之前就座。

法师低声问小翎:「喂,那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志恒学长?」

「这个……还是不要问吧……」小翎的头又痛了起来。

「我看你最好赶快讲清楚,志恒学长很烦恼哩。」巴西人说。

「烦恼?」

「对啊。因为上次寻宝游戏他让你,所以又有一些无聊的人觉得他跟你有什么暧昧,他每天都在拼命澄清说你们只是朋友;我看他快要一个头三个大了。」

小翎不太清楚,志恒的烦恼,跟他努力撇清的态度,到底哪一个让他更不舒服。

一个念头浮上脑海,他开口了:「这样吧,你们下次听到蔡志恒又在拼命解释的时候,就这样跟他说……」

几天后的某个下午,志恒照旧跟几个同学一起打篮球。另外一队高二学弟向他们挑战,其中两个正是法师和巴西人。

在休息时间,又有好事的人用暧昧的语气说:「嗳,老蔡,你最近跟二之三那个陈少翎处得越来越融洽了哦?小心女朋友吃醋哦。」

志恒翻了个白眼:「你们很无聊欸!我跟陈少翎再怎么说也是高一同班一年,总不能见面假装不认识吧?你们既然知道我有女朋友,就该知道我不会跟他怎么样啊。」

法师开口了:「对啊,大家不用乱想,学长不是小翎的喜欢那一型。」

「哦,陈少翎还有跟你们讲过他喜欢哪一型啊?」

巴西人一脸不屑:「干嘛要讲?一看就知道啊,小翎根本不可能喜欢志恒学长。」

照理志恒听了这话,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是巴西人的某些用语微微刺中了他的神经。

「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明显吗?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喜欢那种比较成熟,又有魅力的人。」

志恒冷冷地说:「你是说我没有魅力?」

「不是啦,学长。怎么说呢,我们都是普通男生嘛。像小翎那种满脑子怪点子的人,一定不会看上普通男生的。」

法师在旁边帮腔:「不然我们哪敢跟他在一起啊?」

旁边有人开始议论:「说的也是哦。那种骚包的人,他的喜好应该会蛮夸张的。」

志恒说:「学校里哪个人不是普通男生?不然难道他会爱上外星人吗?」

「不一定哦。像他就说过你们班那个乐仪队赖什么的,有一种神秘感,又很抢眼,大老远就能认出他来。」

志恒提高了声音:「赖世宇把他害得那么惨,他居然还喜欢他?」

「没有啦,我只是举例而已。小翎只说过赖世宇脑筋很好,他很欣赏啊。」

志恒心想,也就是说,要是世界上只剩他跟赖世宇两个男人,陈少翎会选赖世宇那个装模作样的自大狂?

虽然他没有理由让小翎挑选,这个念头仍然让他很不悦。

最可恶的是,这小子言下之意好像是说,他蔡志恒太笨太平庸,配不上陈少翎?

其它人还跟着起哄:「哦,原来陈少翎喜欢赖世宇啊?」

「恭喜啊,老蔡,你安全了。」

「我看是被抛弃了吧?」

志恒挤出一个笑:「随便啦。你们到底要不要打球?」

第二天,法师和巴西人把状况转述给小翎听。

「他那时候的表情还真的蛮僵地哩。」

「不过至少他以后不用再到处解释了。」

「可是你真的喜欢赖世宇吗?」

小翎微微一笑:「秘、密。」

上课时间到了,只有千秋能跟他交谈。

「我能不能请教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翎轻松地回答:「我只是想让志恒安心啊。既然是朋友,总不能让他整天被人误会吧?」

「既然要让他安心,为什么还要讲话刺激他?」

小翎理直气壮:「他这样动不动跟我撇清关系,就不怕刺激我?」

「这样讲也对。」千秋说:「只是以后你大概又要被人传跟赖世宇的绯闻了。」

「无所谓,我已经被传得很习惯了。况且,」小翎奸笑一声:「我也该送赖学长一点回礼,你说是不是?」

千秋呵呵两声:「陈少翎,你越来越精了哦。」

「哪里,是有高人指点啊。」

「高「鬼」吧?」

「一样啦。」

「不过呢,」千秋说:「现在你已经如愿以偿跟志恒亲亲和好,里子面子都找回来了,你应该可以遵守我们的约定,对他死心重新开始了吧?」

小翎一怔,竟答不出话来。

「喂,小翎?」

「我会努力的,不过要一段时间。」

「没关系,慢慢来。重要的是,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决心。」

小翎深吸一口气,让思绪沈淀下来,生怕心里真正的想法会露饀,以前他总是满心惶恐,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永远搞不清楚别人在想什么。现在他发现,只要保持冷静,用正确的方式思考,他不但可以揣测别人的想法,甚至可以操控他们。

拿志恒为例,他向来好强,又讨厌乐仪队,所以只要稍稍暗示他不如赖世宇,又配不上自己,一定可以激起他某种程度的竞争情绪。也许只有一点点,但至少是个开始。

此外他也知道,只要他拼死拼活地澄清「他只是有点欣赏赖世宇」,很快地,「陈少翎的新对象是赖世宇」的传言就会传得比病毒还快。

既然这样,他也许可以达到比预期更多的效果,也许他可以创造奇迹,也许……

傍晚,小翎跟补习街众多学生一样,一脸倦容地排队买晚餐,想赶在补习班上课前填饱肚子。

忽然在震天价响的音乐声中,他听见一个女生拉开嗓门:「喂,赵佳沅,你在这里干嘛?」

瞬间,小翎感到脑后发冷,这正是千秋心情激动的征候。正想问他怎么回事,他忽然想到,他好像听过「佳沅」这个名字?

一回头,只见一个瘦长的身影飞也似地逃走,留下一个目瞪口呆的女生,显然就是那个嗓门特大的多嘴婆。看到那背影,小翎脑后的寒意更甚,胃里也一片寒冷。他被跟踪了。

「喂,千秋,就是他吧?」小翎开口兴师问罪。

「谁啊?」

还装傻!「那个什么赵佳沅啊,是不是你以前的家教学生?」

「不是啦,应该是同名吧。」千秋还想耍赖。

「才怪咧!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跟踪我了,他一定是来找你的!」

「不可能,你想太多了。佳沅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跟踪你?」说是这么说,他的语调却没什么说服力。

「好,没关系,我去找那个女生要赵佳沅的电话,直接找上门去问清楚!」

「喂,不要啦……」

千秋试着阻止他,但小翎毅然决然地脱队朝那女生走去。现在他已经抓到窍门掌控自己的身体,没有他的允许,千秋再也不能任意接手,只能干著急。

「同学,我想请问一下,妳刚刚喊的赵佳沅是谁?」

女孩的绿豆小眼,从涂满眼影的眼睑下盯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哦,因为我有个失散很久的邻居也叫这名字,想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啊?他是我同班同学,家里蛮有钱,可是常常逃学,不晓得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你那朋友长什么样子?」

「呃……」小翎还没开口,不远处的人群却骚动起来。一大群女生四散走避,却也有些无聊男子围成一道人墙,好像在观看什么有趣的事物。有种奇怪的声音从人墙中传出来,像是垂死病患的呻吟,又好像是野兽的嚎叫。

小翎心想八成是游民在发酒疯,没什么好看。但那被他搭讪的女生可不是这么想。

「那是什么?我要去看!」说着就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小翎啧了一声,也只得跟上。

千秋发出警告:「我觉得你不要过去比较好。」

小翎没空理他,跟着女孩挤出人墙,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个年轻的男子躺在地上,双手撕扯着头发,全身抽搐,嘴里不住哭号着。乍看之下,的确像是游民发酒疯,问题是那男子衣着整齐,四周全是书本文具,显然是学生;憔悴的五官虽然扭曲,仍看得出相当英俊。他是安修平。

「学长!」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冲出去扶他。但是安修平挣扎得太厉害,小翎差点被他摔开。

「闭嘴,闭嘴!不要笑了,不要笑了!」安修平脸红得像中风一样,用跟他原本充满磁性的声音完全不同的粗哑嗓音狂叫着,跟上次小翎看到的那位沉着冷静的学长判若两人。

「学长,你冷静一点,没有人在笑啊。」小翎一面使出全力跟他搏斗,一面抬头对围观的人大叫:「麻烦哪位叫个救护车好不好?拜托拜托!」

听了这话,四周来自不同学校的众人立刻展现了绝佳的默契:一瞬间闪得没半个人影。小翎真想撞墙。

然而安修平完全无视他的苦恼,竟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学长,学长,拜托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有话好说嘛。」

这话收了反效果,安修平开始双手用力捶地,哭得更大声了,四周人群的眼神也更刺人。

小翎没了主意:「千秋,怎么办?」

「干脆你陪他一起哭吧?」千秋提议。

小翎翻了个白眼,只得动手收拾安修平的书本讲义,使尽全身力气拉住他。

「学长别这样,手会受伤的。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安修平终于冷静下来,任由小翎拖着他走出南阳街,只是一路上不断发出低泣声。

小翎扶着他,来到公园内找了张长椅坐下。安修平仍是瘫着,两眼无神,像个失了魂的人偶。上次制服事件就让小翎怀疑安修平的精神状况不佳,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他却活像变了个人似地。

「学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你爸爸又给你太大压力?干脆给自己放个假,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安修平没有回答,连动也没动,小翎甚至不晓得他到底听到了没有。

「学长……」

千秋嗤之以鼻:「你少在那里给人家乱出馊主意了。既然帮不上忙就离他远一点吧。」

「他再怎么说也帮过我一次,我怎么可能放着他不管?你当我是谁?」

义正辞严地训斥了千秋之后,他伸手轻拍着安修平:「学长,听到了吗?」

许久,安修平才木然转头,凝视他半晌后终于开口:「请问你是哪位?」

小翎差点咬到舌头:「我是你学弟啊!」

「哦。」听他的口气,显然这答案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在昏暗的灯光下,小翎看到他又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就好像戴了张灰泥面具。

「学长,你还好吧?」

安修平凝视着黑暗的公园,五分钟后才郑重其事地宣布:「该上课了。」

「上课时间早就过了,而且你这样子怎么上课啊?」

「没关系。」安修平从小翎手中接过他的书袋,站了起来,直挺挺地走出公园,那模样活像脖子跟脊椎被水泥固定了一样。

小翎跟在他身边苦劝:「学长,你这样身体受得了吗?我看你已经压力太大了,休息一次应该还好吧?」

「不会。」他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让小翎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压力不会太大,还是不能休息一次。

他们来到路口等红绿灯,小翎实在压不下心中的担忧,鼓起勇气说:「学长,你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吧?这样下去不行啊。」

安修平淡淡地说:「我不用看医生。」他抬手指向对面马路的一台机车:「那个人才需要看医生。十秒以后你就知道了。」

「啥……」

这时灯号转绿,那台机车立刻加足马力往前冲,谁知居然在马路中间无缘无故滑倒,机车骑士整个人滚到一旁,正好被另一辆机车撞飞了至少五公尺。

小翎看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安修平仍是一脸平静:「现在知道了吧?」

等那名骑士被救护车载走,小翎才鼓起勇气发问。

「学长,请问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受伤?」

安修平漠然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天色已全黑,他的笑容在灯光下看来加倍阴森。

「因为我知道,他肩膀上的鬼存心要害他。」

「什么?」小翎为这答案大为震动,这才想起之前听到的传言:安修平高二的时候,常常疯疯癫癫嚷着说见鬼。难道那是真的?但是,他不是退出乐仪队以后就恢复正常了吗?难道是因为重考的压力,让他的特殊能力又恢复了?所以他才会做出一堆怪异的举动,例如抢走他千辛万苦拿到的制服?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能见鬼,不就看得到千秋吗?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安修平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小翎连忙追上去。

「呃,学长……」

「再见。」

听到这两个冷冷的字,再看看他的表情,小翎知道今晚最好不要再问问题。

剩下的一堂化学课,他根本有听没有到,最后带着满腹疑虑回家。

「喂,千秋,你说学长是不是真的有阴阳眼?」

「我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又没长在我身上。」

「可是,要是他看得到你……」

「那又怎么样?」千秋蛮不在乎地说:「就算他告诉别人,也没人会信的。」

小翎忽然觉得心里一酸,是啊,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学长。教官不信,乐仪队的人不信,他那个爱面子的老爸更不会信。这种状况比身为同性恋者更悲惨。再怎么说,学长上次帮了他大忙,他总该略尽棉薄之力。

但是,他能做的实在不多。顶多是陪学长出去散心,陪他聊个天之类的。

这时他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眼睛发光,双颊微红,脚步也轻快了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组让他倒背如流的号码。

「喂?」志恒略带不耐的声音从耳机中传了出来。

小翎非常谦逊地开口:「我是陈少翎,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说吧。」

「是这样啦,有亲戚给我两张华纳威秀的兑换券,我想找人一起去,想跟你问一下……」

志恒斩钉截铁地回答:「谢谢,不过我没空看电影,你找别人吧。」

「呃……」小翎非常愧疚地说:「不好意思你误会了。我是想找我学长一起去,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看「苏洛」跟「军火之王」哪一片比较好看。」

他可以想象志恒在电话另一头的表情。

「我都没看过,两片应该都还好吧。」志恒的声音冷冷的。

「这样啊?我是想说你比较会挑片,问你比较准。因为学长生日快到了,我想给他个惊喜。本来还想去看「恐怖夜车」,可是他最近整天在活见鬼,再看鬼片恐怕会更糟糕。你说对不对?」小翎诚恳地问。

志恒有点不太懂他的用语:「什么活见鬼?」

「我老实跟你说,」小翎显得有些尴尬:「我学长可能是压力太大,常常莫名其妙就开始胡言乱语,还一直大哭大叫,我都快给他吓死了。」

「真的假的?」志恒本想早早挂电话,但这个话题真正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种事怎么可以乱讲?我今天才看到他躺在大马路上发疯哩。」小翎压下心中小小的愧疚:「他好像高二的时候就有症状,高三的时候是还好,现在运气不好要重考,又发作了。真可惜,长得那么帅又聪明,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废掉。」

「他病得这么严重,你还要找他出去?要是在电影院里发疯怎么办?」

「不能这样讲,如果因为他生病就放弃他,他不是会病得更重吗?而且他对我很好,我不能不理他。」

「等一下等一下,你学长是不是叫安什么的?他不是都不甩你吗?」

「他叫安修平。他以前是不太理我,我们前阵子恢复来往,他帮了我很多忙,也常常鼓励我。我真的很感谢他。」小翎真心诚意地说着。

「这样哦?那要是他真的有阴阳眼怎么办?」

「我也不晓得。总之能帮就尽量帮吧,至少要让他知道我很关心他。」说着又连忙解释:「喂,你可别想歪哦。」

「我是那种人吗?而且你不是喜欢赖世宇?」

小翎高声说:「你是听谁乱讲啊?我只是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对手,有点欣赏他而已。」

这话听在志恒耳里又是另一番滋味:他不是小翎跟赖世宇的对手。

他们又聊了一些灵异现象的传闻,还有考生的辛酸,最后终于收线。

小翎心满意足地放下电话,回头看见千秋在镜子里冷冷地望着他。

「你在干嘛?」

小翎脸色一僵:「聊天啊。」

「聊天犯得着说谎吗?你哪来的电影票?安修平生日你真的知道吗?你还泄漏人家的隐私来引起蔡志恒注意,你这样对吗?」

「…………学长不会介意的。」

「你还向他暗示你可能喜欢安某人,到底是想怎样?你以为老蔡会嫉妒吗?」

小翎高声反驳:「我才没这样想!只是想跟他强调我对他没兴趣,让他安心而已。」

「你已经让他安心过一次了,没必要这么勤奋吧?你根本就是想找借口跟他说话!」

小翎忍不住了:「对,那又怎么样?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跟他聊得这么开心了吗?」

千秋强硬地说:「你说过要对他死心的。到底有没有诚意啊?」

小翎双唇紧抿,挣扎了半天才说:「我反悔了。」

他怎么也忘不了,志恒把辛辛苦苦抢到的制服丢给他的那一刻。那时他觉得自己飞上了空中,心口涨得满满的,四周好似有五彩缤纷的花瓣在飞舞,台北市充满烟尘的空气顿时变得清新无比,世上一切烦忧瞬间消失不见,只觉得死也不枉。

这样的神奇体验本是人生少有,只要尝过一次就是莫大的幸福。问题是他迷恋上了这滋味,非但无法知足,反而更加狂热地渴望着,想要更多,更多……

他没办法满足于普通朋友的关系,他想要进入志恒的生命中,他想要跟他建立更紧密的连结,成为志恒最重要的人,就像志恒对他一样地重要。

「陈少翎!要我跟你说几遍,不要把时间精神浪费在异男身上!你在蔡某人那边吃的亏还不够多吗?」千秋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再死一次:被气死。

小翎极力辩解着:「那是因为我以前不懂得隐藏,表现得太明显给他压迫感,他才会躲开的。现在我学会了,我会很自然地接近他,一点一点慢慢渗透到他心里,让他越来越不能没有我。真正的爱就是这样,像空气一样,感觉不到却又不可或缺……」

千秋冷冷地说:「这又是从哪本少女漫画偷来的台词啊?」

「你不懂!那个人向来最好强,跟人比赛就一定要赢,但是上次他居然肯让我,这就表示我在他心里还是有地位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屁啦,他让你是因为他前阵子在你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所以故意放水给你,好让你感谢他!」

「才不是这样咧!」小翎不理他,继续画着大饼:「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性别跟传宗接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世界上最爱他,最了解他的人,到时他就会接受我了。他一定会明白的!」

「同学,你该去念念生物。异男这种东西他的最大特征就是,只要一个前凸后翘腿长的女人从他眼前晃过,不管你有再多的爱跟了解,马上就会变成屁!别的不说,与其跟着你搅和,他直接去找跟你一样爱他了解他的女人不是更方便?」

小翎高声说:「他不可能找到的!」

「只活了十七年的人,讲什么不可能啊?」

「那你也不能断定我不可能改变他吧?我读过一个学说,其实每个人都同时具有同性恋和异性恋的潜在特质,只是有时会偏向其中一方,把另一种特质压抑下来,只要有适当的环境和足够的诱因,另一种特质也是可以被引发出来的。也许志恒只是还没有发现他潜在的同性恋倾向,只要我有耐心,就可以帮助他觉醒发现真正的自己。」

前面那段学说千秋全没听见,只对最后一句话有意见:「哎哟,这话好耳熟哩,好像在哪听过?哦,前几天巴西人才跟你说过嘛,他为了感化你不是还约你一起去钓马子吗?那么想要人家觉醒,干嘛不自己先去觉醒一下?」

「你为什么一直泼我冷水?」

「我只是觉得你自从寻宝游戏结束后,就变得有点得意忘形了,而且心机越来越深!」

小翎冷冷地说:「我以前也认为你心机很深,但我现在认为那应该叫做「足智多谋」,而且我一直在向你看齐。」

「厚厚,又是我的错了?」

「不是吗?你想想你从头到尾说过多少谎?为什么我只是找个借口打电话给志恒,就要被你骂?」

「我只是没想到,之前看到老师胃溃疡就自责半天的人,现在明知道安修平很痛苦,居然还面不改色利用他!下次你是不是要带老蔡去参观他抓狂的盛况啊?」

这话正戳中小翎的痛处,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强辩着:「谁会做这种事?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周末邀学长去看个电影,这样根本不算说谎。」

「喂,你学长帮过你大忙,你一场电影就想打发?一点道义都没有!」

小翎心情激动,跳了起来:「我也很想回报他啊,可是我能为他做什么?帮他考大学?还是把他的阴阳眼盖住?还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每次我碰到学长,你都叫我离他远一点,今天还叫我不要管他!你凭什么批我没道义?」

千秋气呼呼地说:「我叫你离他远一点,是因为他身上脏东西太多,我怕会伤到你!」

「什么脏东西?」

「像我一样的脏东西!」千秋大吼。

小翎一怔:「你是说,学长身上也附着鬼?」

「而且还不止一个!有些根本不是鬼,只是土地里的秽气,全粘在他身上。他头顶罩着一大片乌七嘛黑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小翎此时愧疚得无以复加,学长之所以会莫名其妙抢他的制服,还在街上忽然失控,想必也是他身上那堆东西造成的。他想起学长说的话,一直听到有人在笑……

顿时感到强烈的心酸,他光应付千秋一个就够头痛了,何况学长身上那么一大群?每天照镜子看到自己头顶上罩着一层黑气,那是什么心情?

为什么在他亲眼目睹学长的惨状后,还要把它当成八卦跟志恒讲呢?真的是鬼迷心窍了吗?不对,连鬼都不屑他。

他嗫嚅地说:「为什么……学长身上会附着那么多鬼呢?」

千秋没好气地回答:「精神衰弱的人最容易引鬼上身,你不晓得啊?安修平一来家庭失和,二来重考心情本来就不好,三来你不是说他家里有人进精神病院吗?搞不好是遗传。其实那些鬼也不全是要害他,他现在等于是个大黑洞,什么都吸,有些鬼想离开他还走不了哩!第一次遇到的时候,连我都差点给他吸走。」

「他看到一堆鬼跟着他,压力一定更大,压力越大,鬼就越容易上身……」

「恶性循环。」千秋简短地说:「所以麻烦你行行好,别再给他添是非了。」

小翎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忏悔。虽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心底深处的一个念头,压倒了其他杂念。

他绝对不会放弃志恒。

在没别的事可做的时候,人总是特别容易胡思乱想,就像现在的蔡志恒。正如很多人问过他的,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把制服让给陈少翎?那时候,他连作梦都梦到自己抢到制服,站在司令台上接受众人欢呼;只要一听到「陈少翎」三字就会血压直飙,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我绝对要赢给你看!」

在他心中,那早就不是制服的问题了,校规、考试和教官的责罚也全被他置诸脑后。事关他的尊严,他的名誉,甚至他的生命。他甚至幻想着,万一被陈少翎得手,他可能会当场吐血身亡。但是当制服真正到手的那一刻,他却毫不犹豫地把它拱手让人。

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吧。

是他自己被美色所迷,一时胡涂把制服丢给死对头;他从头到尾没解出任何一道谜题,甚至「浦饭幽助」赖世宇都放水了,他还是一筹莫展。最后居然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硬抓着高卫洋问出来的。

看到小翎为了抓住红布,差点从三楼掉下来,看到全校像疯子一样追着他不放,志恒忽然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他们这群全台北市名列前茅的高中生,这样横冲直撞团团转,甚至冒生命危险,要找的是什么宝物?只是件又臭又脏的制服!

在一瞬间他发现,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一切。一件制服不值得他花这么多心血,也不值得让一个人因此退学。

当他把制服丢出去那一刻,看到全校同学震惊的表情,还有陈少翎脸上的感动,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英雄人物。不过第二天他就后悔了,因为从此别人更加以为他跟陈少翎关系不寻常。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寻死路」吧?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个误会很快就解开了。搞了半天,陈少翎根本对他没意思。

仔细想想,小翎真的从来没对他表示过什么。只是他那种充满情意的眼神,常让志恒浑身不自在。当他是同性恋的流言传出后,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志恒就是第一号受害者,对他万分同情,他自己也牢骚满腹。

然而当陈少翎回学校后,完全变了个人,又痞又跩,看着他的眼神总是调笑中带着三分轻蔑,一举一动都把他蔡志恒当成傻瓜耍,让他下不了台。现在又传出,陈少翎喜欢的是「有神秘感又有魅力的帅哥」,也许是赖世宇,也许是他那个优秀的学长,总之就是跟他蔡志恒完全没关系。

幸运的是他从此不用再为陈少翎对他的单恋烦恼;不幸的是,开始有人认为他二年多来都是在自作多情。最该死的是,很多人都认同这一点:他蔡志恒根本配不上陈少翎!

志恒破口大骂:「我哪里配不上陈少翎?」

这时他才发现一件更加不幸的事:此时他正站在公交车上,四周穿着同样制服众人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

很好,上次是教室,这次是公交车,连「陈少翎」三个字都讲出来了。他蔡某人的面子不只是扫地,还给冲进下水道,一路流到海里去了。

到站了,他闷闷不乐地下车,走没两步肩上就给人一拍:「喂,老蔡!」是他们班长。

「早。」

「你下礼拜六是决定怎么样?能不能去?」志恒的生日快到了,难得大家刚考完试,班长的父母又出国,打算邀一群同学去家里狂欢放纵一下,顺便帮志恒庆祝生日。

「我是想去,可是那天跟我女朋友有约了。改天再去你家玩吧?」

「不能改天啦,我爸妈马上就回来了,大家又只有那天有空。你干脆把你女朋友带去好了。」

「我女朋友跟大家又不熟。」

「所以才要熟悉一下咩,不然以后我们怎么认得谁是大嫂?」

「…………」志恒有点烦恼。事实上,女友李诗云跟他几个朋友始终处得不太好,诗云常常抱怨他为朋友忽略她,班上同学提到诗云时脸色也不太好看,上次还有人当面批评诗云太跩,气得他差点当场翻脸,把女友带去生日会似乎不是好主意。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恰好是个机会,让女友跟死党们联络一下感情,否则他耳朵早晚长茧。

「好吧,我跟她讲。」这时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那个,可以多邀一个人吗?」

当小翎看到志恒破天荒地单独走到他们教室来找他时,心脏差点蹦出胸口,但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走出去迎接他。

「有什么事吗?」

志恒努力想装出很平常的神情,只可惜努力地有点过头:「那个……想问你这礼拜六有没有空?我们班长请了几个同学去他家玩,看你要不要去。」

小翎又惊又喜,仍不忘提醒自己不要兴奋过头:「可以吗?我不是你们班的耶,而且我也不认识你们班长。」

「没关系啦,那天去的人你大部分都认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帮我过生日。」

「啊,我忘了哦!你生日快到了说。」其实他怎么可能忘?去年他还曾经独自为志恒庆祝生日呢。

「没关系,其实大家也只是想找机会疯一下,闷太久了。我们班长家新装了投影机,拿来看片子打game都很爽。对哦,你是不是要跟你学长出去?」

小翎摇头:「没有,我们不是约那天。礼拜六应该是可以。」

「那好。如果你学长精神不错的话,也可以把他带去,只要不要在人家家里发作就好了。」

小翎心中再度升起对安修平的内疚,只能苦笑。

「好了,这是地址。那我们就到时见了,我刚好介绍我女朋友给你认识。」

说完就转身离去,只留下头上被炸出一个大洞的小翎。

小翎全身僵硬地回到座位上,咬牙切齿地警告千秋:「什么话都不准讲。」

千秋报以如雷的打呼声。

小翎一面深呼吸,一面提醒自己:不要紧的,没事的,没什么好在意的。志恒有女友,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既然是志恒的生日会,那女生哪有不到的道理?这种事他早就该料想到了,又何必为此大受打击?

上课了,他仍在胡思乱想。

志恒高一生日那天,小翎拿了爸爸的优待券找他去吃buffet.两人比赛吃龙虾,吃完还比赛谁的肚子比较圆。那是小翎一生难忘的快乐回忆,即便到后来才发现他对龙虾过敏,他也毫不在乎。至于去年……

去年的生日,志恒应该是跟那女孩一起度过吧?小翎永远记得,那天晚上他拿着一根蜡烛,独自走上大厦的顶楼,在寒风中点燃了蜡烛,坐在旁边看着烛光在风中摇晃,看着它慢慢烧尽,嘴里喃喃地念着:「志恒,生日快乐。」然后任由眼泪跟烛泪一样滴个不停。

他忍不住幻想,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看到这点烛光,是否会被他感动,对他伸出援手?他微弱的声音,有没有可能传进志恒耳中?如果他听到了,是不是会记起,在这个城市里的某个角落里,有个男孩深深地爱着他?他是否偶尔也会有点感动?

他沈醉在往事中,不觉热泪盈眶。忽然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好像有人咬着拳头在咳嗽。仔细一听,原来是某只鬼正在努力憋笑。

「你到底想怎样?」他火冒三丈。

「是你……叫我……不要讲……话……」千秋的声音抖得一塌糊涂。原来没了身体,憋笑竟变得如此困难。

「到底有什么好笑?」小翎气得满脸通红。

「没什么,只是……少女情怀总是诗啊!」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放声狂笑起来。

小翎正想大骂,听到台上传来老师的声音:「陈少翎,现在在讲哪里?」

「呃……」小翎面红耳赤。在尴尬的沉默中,他下定了决心:他要去参加生日会,要把志恒的女朋友从头到脚看个仔细。

他要知道她到底配不配得上志恒。

星期六下午,小翎踩着坚定的脚步下了公车,往三二一班长家走去。他本来不想让千秋去,又不好意思把他丢在家里,就跟他约法三章,要他绝对不可以搞鬼。

途中经过一家日常用品店,骑楼上正摆着打折出售的穿衣镜。小翎想顺便整肃一下仪容,便借着镜子整理头发和衣服,顺便看看自己的表情够不够开朗。

千秋不耐烦地说:「好了,不要照了,很美了……」说着忽然抽了一口冷气。小翎正想问他怎么了,随即自己也发现了原因。

从镜子里可以看见,在他身后约十公尺处,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柱子后偷窥他。

「别回头!」虽然千秋这样警告他,小翎还是克制不住,转头朝那跟踪者冲去。那人看到行迹败露,拔腿就跑。小翎只瞥到一眼,却看得出来他很年轻,八成还比他小。

然而年纪虽小,腿倒是很长,没一会儿就把小翎远远地丢在后头。

小翎情急之下张口大喊:「赵佳沅!」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满脸惊惶地望了他一眼,随即拔腿以更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小翎眼巴巴地看着他逃走,一肚子气全发在千秋身上。

「你怎么解释?」

「……我要解释什么?」

「到现在你还要嘴硬?你敢发誓说他不是你家教学生吗?」

「你这就不对了,叫鬼发誓有什么用呢?我要发什么誓?「如果我说谎,就让我不得好死,附在一个笨瓜身上」?这早就实现了……」

「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看清楚啦。」

「骗谁啊?」

千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在这里跟我吵上一辈子也是可以,只是你期待了一个礼拜的生日会可就泡汤了哦。」

小翎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梗死。但是再怎么说,志恒的生日会当然比个怪里怪气的小鬼来得重要,他只好憋着一肚子火继续上路。

三二一班长的家是两栋公寓打通的,在台北可算是相当宽敞。小翎到的时候,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唯独志恒还没有来。现场大概有将近二十个人,不知是否刻意安排,高卫洋跟王正国都没出席,跟志恒向来不对盘的赖世宇更不可能到场。

说到赖世宇,最近到处有人在传他跟小翎在斗智中惺惺相惜,进而产生奸情,气得他天天摆臭脸不理人。

主人相当客气地欢迎小翎,在场很多人都是他的高一同班同学,不需要介绍。阿Q自然连甩都不甩他,其它人有些表情相当尴尬,但也有人跑来跟他装熟。

小翎想到当年这些人多半都曾参与排挤他,不禁一股怨气冲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时过境迁,也该学着一笑泯恩仇了。他跟其它人保持着短短的距离,不刻意参与他们,但也没有半分不自在的神情。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对他有什么想法,只盼着快点见到思念的人。

总算电铃响起,志恒终于来了。他换下了平日死板土气的制服,穿著运动衫和牛仔裤,光是这样就显得十分出色。而他身旁的女孩,就是上次在捷运站看到的马尾女孩,今天也扎着马尾。白天的她更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确实跟奥菜惠一样甜美可爱。只是不知何故,她娇嫩的红唇紧紧抿着,好象被缝住一样,秀丽的眉头也微微打了个结。

志恒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李诗云,北一女高二。」

满屋臭男生七嘴八舌向她招呼:「大嫂好!」

「真是郎才女貌啊!」

奇怪的是,即使被人这样热情欢迎,李诗云的嘴唇仍是粘得死紧,只是微微向两旁拉了一下,迅速地向众人点了个头,比蜻蜓点水还轻巧。众人顿时还以为是谁跑去开了冷气。

千秋啧啧两声:「乖乖,就算是北一女『笑话』,也不用跩成这样啊。」

志恒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哇,豪宅豪宅,我要参观!」

「你是说『豪宅』还是『好窄』啊?」

被班长一打趣,现场马上又笑成一团。

刚开始这还是个很规矩的生日会,一切照惯例,唱歌吹蜡烛切蛋糕。只是有点小麻烦,吹蜡烛的时候,有人起哄要李诗云献吻,她却不动如山,板着脸死瞪着吹熄的蜡烛,对众人的催促听而不闻。

阿Q眼看气氛又冷下来,志恒的火气也在上升,连忙打圆场:「好了啦,赶快切蛋糕,我饿死了。」

一群高中生,加上家里没大人,当然不可能规矩太久。拆完礼物,场面就失控了。一群男生开始比赛喝啤酒,再把啤酒空瓶排起来打保龄球,摔破一堆空瓶,总之大家卯起来疯。等到每个人都有点晕头转向以后,主人开始放电影。小翎必须承认,用一百吋的屏幕看「魔鬼终结者II」实在是件很爽的事。寿星志恒也忘了原先的不愉快,看得非常快乐。

然而本该是最佳女主角的李诗云,却完全没感染到他的好心情。献吻风波后,她就坐在一旁不吭声,就算有人向她招呼,她也只是冷冷地应一两句。众人看她这种态度,自然也不再去理她。

片子演完,众人开始边吃火锅边拼酒,李诗云始终坐在志恒身后等他夹菜给她,自己却从来不动筷子。小翎相信,在座一定有很多人跟他有一样的疑问:「要她自己夹菜很痛苦吗?」

吃完火锅,班长问:「接下来想做什么?还是要再来看片子?」

有人呵呵一笑:「有没有『好看的』啊?」

马上有人跟着起閧:「小泽圆!我要看小泽圆!」顿时叫好声不绝。

小翎轻咳两声打断他们:「呃……不好吧?」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一脸铁青的李诗云。他们真有些醉了,完全忘记现场有女生。

志恒连忙打圆场:「哎,开玩笑,开玩笑啦。我们来打电动吧。有没有三国无双?」

「有!」

班长装好机器,把遥控器交给志恒:「好了,寿星第一个上场!」他拿起第二支遥控器:「大嫂,你来跟老蔡一起打吧。」

李诗云仍是冷冷地:「不用了,谢谢。」

志恒好声好气地央求着:「不要这样嘛,来陪我打一局,一局就好了,好不好?」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志恒再也压不住火气了:「你今天到底是怎样啊?吃错药是不是?」

「你不要管我啦!」说着就霍地站起,推开落地门走出阳台。

「随你便!」志恒气呼呼地开始选角色,大杀起来。

此时气氛可说是僵到最高点,旁边有人小心地问:「喂,老蔡,你不去劝劝她?」

志恒只顾血战着,头也不抬地回答:「她自己叫我不要管她的。」

众人同时心想:「她说的是气话,你还当真啊?」

和事佬转头对小翎说:「呃,陈少翎,你有要玩吗?没有的话,麻烦出去劝劝她吧。」

「我?」小翎真想叫他去照脑波检查一下,他跟那女人不共戴天,这家伙居然叫他去安慰她?

千秋苦笑:「你真呆耶。他不叫你去要叫谁?」

小翎转念一想,没错,满屋子男生除了他这同性恋,还有谁可以大大方方地接近「兄弟的女人」?

看到众人充满期许的眼神,小翎轻叹一声,硬着头皮走出去。

那女人原本靠在栏杆上,望着外面的夜色生闷气,听到小翎推门,以为是志恒出来求和,一回头却大大失望。她认出小翎是阻止众人看AV的人,对他点了一下头。

小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再怎么说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女生,要他跟她说什么?

「呃……你不冷吗?要不要进去?」

李诗云愤愤地瞄了屋内一眼,里面的人又全部投入到电玩里,正在大声喝采着。

「不用了,谢谢,里面空气不好。」

「对哦,有人抽烟。」小翎只能呆呆地回答。

接下来两个人就呆站在阳台上看风景,没人开口。在一片沉默中,小翎只听到自己不断问自己:「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有什么好?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千秋哼哼两声:「没错,只不过是个女人,问题是人家『就是』要女人啊。你连这点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还想怎么样?」

闭嘴啦!小翎愤愤地想,他就不信他哪里输给这个跩兮兮的大小姐!

「唉唉,负犬远吠啊。」千秋凉凉地说。

这时李诗云打破了沉默:「对不起,刚才有介绍过,可是我忘了你名字。」

「我是陈少翎。」

「啊?那片恶灵古堡就是你借我的?谢谢你。」

千秋咦了一声:「蛮有礼貌地嘛,没有我想象的跩。」

「哦,不客气。」小翎虚伪地说:「好玩吗?」

李诗云勉强一笑:「老实说,我只玩了一下下就不行了。我不太喜欢打打杀杀的游戏。」

「那你为什么要借?」

「我只是想知道男生为什么那么爱玩游戏,不过还是搞不懂就是了。」

这时屋内又传出凄惨的哀号声,显然是有人失手被KO了。李诗云的眉头越蹙越紧,几乎要粘在一起。

「说到这个,就麻烦你告诉我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男生为什么一玩就不肯放手?」

「呃……抒解压力啊。」

「为了抒解压力,就可以把女朋友丢在一边吗?」她提高了声音,显然是要讲给屋里的人听,只可惜里面电玩音效开太大声,根本没人听到。

小翎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没有把你丢一边吧?刚才不是还一直邀你陪他玩吗?」

「他明知道我不爱玩这种游戏,干嘛还邀我?」

小翎心想:你就不能偶尔试一次吗?

李诗云一开了话匣就停不下来,也顾不得眼前的是个刚认识的人。

「一个月前我就开始计划今天要陪他过生日,我全都安排好了,先去看电影,然后去淡水看夕阳逛街,再去猫空夜游。结果他前两天忽然冒出一句:今天要来同学家玩,计划全部取消,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

小翎苦笑一声:「我知道妳很失望,主要是因为难得今天房子空出来,大部分的人又没有补习,所以才想热闹一下。而且,你们以后还可以再约时间去淡水玩啊。」

李诗云微撅着嘴:「是我先跟他约好的,为什么我要改期?」

为什么你这么不知变通?小翎心想,这可是志恒的生日,你让他一次会怎么样?

像是在回答他心中的质疑似地,李诗云又开口了:「如果只有这次就算了,问题是这已经不晓得是第N次了。明明说好要帮我买计算机硬盘,临时听到朋友计算机坏了,居然把买到的硬盘先给他;逛街逛到一半遇到一大群同学,他马上跟他们聊开,把我晾在一边。更可恶的是,七夕的时候本来说好要陪我一整天的,一通手机打来说打球缺人,就立刻把我拖到球场边陪他们吃风沙。到底是朋友重要还是我重要?」

她说得委屈万分,小翎却只觉得火气上升。她到底晓不晓得知足?就因为有「女朋友」这个头衔,她可以跟志恒手牵手逛街,可以要求志恒做这做那;她还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球场边为志恒加油,在他射中三分球的时候为他欢呼,这是多大的幸福,而她却弃若敝屣?

一年前,只要他陈少翎一出现在篮球场边,志恒马上脸色一沉,下场走人。她知道那是什么心情吗?

「你可以试着打入他的朋友圈,陪他们聊天啊。」

李诗云差点叫出来:「拜托,他们都故意聊一堆我听不懂的事,我根本连话都插不上!而且有时还讲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都是在嘲笑女生。我每次都会跟他们吵起来,然后志恒就骂我不尊重他的朋友。真奇怪,为什么他的朋友就可以不尊重我?」

小翎觉得有点尴尬:「他们没有恶意啦,男生凑在一起就会这样。」

「问题是,为什么他有秘密都只告诉朋友,却不告诉我?照理说女朋友才是最亲近的人吧?前阵子他不晓得为什么心情特别差,连着好几天打电话都是讲一两句就挂掉,只说什么在跟人打赌,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不告诉我详细情况,谁晓得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小翎暗自切齿。原来志恒拼了老命隐瞒女友关于他的事,总之他是死也不愿让女友知道有个同性恋在跟他纠缠不清就是了。他陈少翎,终究还是被人当成生命中的污点。

心好痛……

李诗云还在滔滔不绝:「还有,我生日的时候,他只送我一个便宜的塑料八音盒,我想他是外地生手头紧,也不能嫌他什么;没想到过两天他一个国中同学跟他借钱,他居然一掏就是两千块!」她看到小翎的表情,立刻解释:「我不是怪他没送我高级的礼物,我是不懂,他明明缺钱为什么还要对朋友这么大方?就不怕断粮吗?」

骗谁啊?明明就只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李诗云怕他不信,更加用力辩解着:「真的,我绝对不是要他的钱。建中足球社有人追我,比志恒有钱多了,我还不是选志恒?我只是……只是希望他多注意我一点……」

小翎实在很想问她:「为什么要注意妳?因为妳是女人吗?因为妳的A罩杯吗?」

「噗哈!」千秋大笑出声:「没那么惨啦,我看她至少在B到C之间。」

小翎深吸一口气,决定让她知道她是多么地肤浅。

「我觉得妳误会志恒了。我每次跟他聊天,他总是三句不离『我女朋友』;有些人很无聊,说要介绍比妳更漂亮的女生给他认识,他一口就拒绝,还说『感情比长相更重要』。可见他真的很重视妳,只是不擅于表达而已。我希望妳不要太逼他。」

「哎哟,讲得真是好啊,我感动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会讲这种话的人当然是千秋。

「我逼他?我……」李诗云红着眼,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只是焦急地看了一下手表:「不晓得他们要玩到几点。我爸爸规定我十一点以前一定要到家,我本来骗他说今天要住学姐家,现在不能外宿了,得赶快回去。」

小翎一咬牙,心中浮现了一个不可遏止的念头。他得立刻把思绪净空,免得被千秋读去。

「妳等一下。」推门走进屋里,从玩得正疯的志恒手中,一把抢过遥控器,把游戏按停了。

志恒哀叫着:「你干嘛啦!」

小翎板着脸:「不要再玩了,赶快送你女朋友回家。都快十点了!」

李诗云听到这话,对小翎露出感激的眼神。

志恒望向屋外的女友,她立刻背过身去。志恒气愤地瞪着那不友善的背影,伸手抢他的遥控器:「我再玩一局就好,快要升级了欸!」

「你先把她送回去,待会再回来玩不就好了?反正我们今天一定会很晚的。你把女生带出来,又这样丢在一边,太不负责任了吧?」

志恒火大了:「我哪有把她丢在一边?」

「这个先不要讨论,快送她回去,人家有门禁。要是被她爸抓包,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了。你要是急着回来玩游戏就坐出租车好了,我出钱。」

「谁要你出钱了?」志恒气呼呼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李诗云的包包和外套,走出阳台塞给她:「走了!」

十一点半,小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连衣服也没换就瘫坐在书桌前。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成熟稳重又有风度,越来越上道了。」千秋很难得地称赞他。

小翎无力地一笑,平常被千秋夸奖是件很开心的事,但要是千秋知道他此刻在期待什么事,大战就会爆发了。

期待果然成真:手机响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是志恒。

「啥?」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志恒声音带着浓浓的怒火,小翎的听觉神经虽然不太舒服,心中却在窃喜。他就是在等这一刻。

「你干嘛这么激动?她又没说你坏话,只是有点委屈而已。」

「委屈?」志恒的声音差点震破小翎耳膜:「她在委屈什么?」

「就是一般的委屈啊。她觉得你不够注意她,而且好像不是很想跟她在一起。」

「什么话啊?我都跟她交往了,怎么可能不想跟她在一起?我都有尽量排出时间陪她,有时要打球也会找她来看,朋友聚会也约她一起去,怎么可以说我不注意她?」

「你不是还常常逛街逛一半放她鸽子?」

「哪有啊!我哪次不是辛辛苦苦陪她?你不晓得陪女生逛街多累,她每次都看化妆品看半天,都已经满满一抽屉的化妆品,光口红就有五六支,她还要买!到底有几张嘴啊?爱买就算了,还要问我:大地色系跟粉彩色系哪个好看?这我哪知道?跟她说都可以,她就要生气说我不认真。简直是莫名其妙!」

小翎心中对他感到深深的同情,嘴上仍是一本正经:「女为悦己者容,有没有听过?她也是为了让你高兴啊。」

「让我高兴是用骂的啊?再说又不是我叫她化妆的。」

「唉,女孩子嘛,你就让她一下是会怎样?」

志恒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很礼让她了,但是我根本搞不懂,她到底想要我怎样?」

小翎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女孩子想要的,就是要你百分之百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最好是早上起床第一个念头就想到她,脑子里无时无刻不是浮现她的影像,下了课就迫不及待打电话给她,眼里除了她谁都看不到,这样她才会觉得你很爱她。」

根据他的认知,男生听到这句话很少不抓狂的。

他果然猜对了:「哪有可能啊?我又不是神仙,除了谈恋爱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你花在朋友身上的时间比陪她的时间多,这样就不对了啊。」

志恒的声量越来越高:「啊不然咧?交了女朋友就不能跟朋友混哦?哪有这种事?」

「你很奇怪耶,谈恋爱的人哪个不希望天天腻在一起?」

「没错,可是也不能就把朋友丢掉啊。」

「不要铁齿了,男人都嘛是交不到女朋友才会成群混在一起,见了面还不都是在聊女生?你把到那么漂亮的妹,别人羡慕你都来不及,你怎么还人在福中不知福啊?不要怕人家嫌你见色忘友,没有人会怪你的。」

正如他所料,志恒高声说:「我才不是那种人!」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嘛。你要是不能常陪她,就要重质不重量,逢年过节还有生日,总要浪漫一下。说到这个,呃……听说她生日的时候,你只买地摊的八音盒送她?」

「什么……」可以想象志恒的脸一定是涨得通红:「才不是地摊货哩!她跟你这样说?」

「我忘记她怎么说了,只记得是很寒酸的东西。」

「我那时候很穷欸!而且送她的时候,她明明说很喜欢啊!」

「就是因为知道你穷,所以她不好意思讲吧。可是你也不能因为人家跟你客气,就吃定她啊。」

「我哪有吃定她?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干嘛一直帮着她骂我?」

小翎平静地说:「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我是在为你着想。因为女孩子比较愿意跟我讲一些真心话,我才要赶快提醒你注意,不然哪天女朋友被人追走都不知道。」

志恒警戒地问:「什么意思?」

「不是有个建中的在追她?人家不是还蛮有钱的?要是那个人排场大一点,两边比较起来就很难看了。」

「有人在追她?」志恒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他果然不知道。小翎心中暗喜,仍是用吃惊的语调说:「不会吧?你不知道?我想说诗云那么爱你,一定会告诉你的说。」

听着耳机另一端的沉默,他知道志恒已经气到了最高点。

「这种事她居然瞒我!」

「我想她大概是怕你生气吧。你也知道,女孩子要是到处炫耀有多少人追,可能会被人当成花痴,所以她就干脆不讲了。」

「再怎么样也不该瞒我啊!」

小翎很紧张:「喂,你可别去找人家吵架啊!我相信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孩子,你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不是吗?最重要的一点,你可千万别牵拖我哦。」

「我是那种人吗?」

挂断电话,小翎觉得全身虚脱,几乎站不住,全身上下好象刚被大洪水冲洗过一样。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如此紧张,如此害怕,却又如此……兴奋。耳中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镜中传出,把他惊醒了:「要是我还活着,现在我的眼珠一定会烂掉。我居然夸奖一个挑拨离间的卑鄙小人成熟稳重有风度!」

小翎早知他会不爽,心口仍是纠紧了一下。

「我哪有挑拨离间?我只是把那女人的心声转达给志恒而已。」

「你这叫转达?把人家讲的话重新排列组合过,再放大十倍让老蔡更生气?」

小翎冷冷地说:「至少我没有说谎。」

「哦?什么「女孩子想要的,就是要你百分之百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这不是你编的吗?」

小翎理直气壮地说:「据我所知,每个女孩子都是这样,我又没讲错。」

「那也轮不到你来讲吧?你这样根本不是在劝架,是火上加油!」

「那可不一定。要是他们感情够坚定,志恒就会开始检讨他自己的态度,他们自然会和好;要是因此生出什么裂痕,就表示他们信赖基础不够,不能通过考验。」

千秋冷笑:「哦,那改天我捅你一刀,要是你身体底子够好,你自然可以活命;要是你死了,就表示你没锻炼好身体,死了活该,是不是?」

「我只是爱志恒而已,这样有错吗?人在恋爱的时候,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的。」

「那好啊,你就傻得彻底一点,用药把他迷昏,先强奸一百次然后点火殉情,这样不就好了?」

「够了!」小翎实在是受不了他的冷嘲热讽:「你知道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参加这次生日会的吗?我就是专门去看那个女人的!我要知道她够不够好,能不能让志恒幸福。如果他们很快乐的话,我就会心甘情愿退出,可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志恒跟她在一起一点也不开心,这样我怎么可能放心呢?」

「不开心也是他自找的,要你多事?」

小翎扯开喉咙:「我就是担心,不行吗?难道我连担心的权利都没有?」

千秋用更高的声量说:「就是没有!你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而已!」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母亲半睡半醒的声音:「小翎啊,这么晚了,你在跟谁讲话这么大声?」

「没有啦!」小翎慌忙解释:「我在看影片。」

「小声点!」

等母亲的脚步声走远,小翎才松了口气,与镜子里的千秋恨恨地对望。

「你以前不是还说要帮我害死那女人,干嘛今天一直替她抱不平?」

「现在也可以啊。」千秋冷冷地说:「你把镜子放进她书包里,保证三天内我就让她消失!只是拜托你,不要再摆出一副大好人的嘴脸,专门在背后捅人了。这样简直是恶心到不行!」

「…………」小翎全身颤抖,双唇几乎闭不上。

跟他共享身体,一路同甘共苦走过来,理应比谁都支持他的千秋,现在居然说他……恶心?

「我告诉你,那女人也许很任性很跩,至少她很诚实,比你这种虚伪小人好太多了!」

小翎咬牙切齿:「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了?赵佳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干嘛转移话题啊?」

「我说错了吗?他已经跟踪我三次了,不对,搞不好更多次,只是我没发现。而且你到现在一直都没给我个交代,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有什么权利管我?」

沉默了半晌,千秋深吸一口气,说:「说得没错。要是你真能让蔡志恒转性,那可是全世界同性恋者的骄傲,我又何必泼你冷水?只是拜托你一件事:不要让我后悔认识你!」

小翎红了眼眶,一言不发。

在一片死寂中,充满不祥气息的铃声响了起来。

小翎以为又是志恒,打开手机问:「喂,怎么了?」

没有声音。

「喂?喂?哪位?是志恒吗?」小翎感到一阵不安:「还是法师?不要开玩笑,快讲话啦。」

仍是一阵静默,小翎正打算挂断,忽然耳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又幽长荒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呼唤。

「叶千秋……」

——待续——

VG 轻甜 · 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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