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在关岛的微风号甲板上,手持相机的根本正连续按动快门捕捉敬太疲惫的表情。
“根本先生,他是模特儿,请你别在他做不出表情的时候拍照。”
靖人发出委婉的抗议。
“抱歉、抱歉,这是摄影师的习性。我情不自禁想拍下他真实的一面。”
敬太勉为其难地对他一笑。
“幸好根本先生你也平安无事。”
根本紧盯着敬太的脸,目光几乎快把他射穿一个洞。
“你的感觉似乎不太一样了。”
敬太伸手抚摸脸颊。
“哦……可能是晒黑的关系吧!怎样?是不是变得比较骠悍了?”
“一点也不。再说,我指的不是表面上的感觉。”
“那当然,经历一趟惊天动地的大冒险,心灵层面没有半点改变才怪呢!”
“嗯——还是不太一样……”
将视线从无法苟同的根本身上移开,敬太发现臭着一张脸的慎司正站在一旁。
(这副表情实在称不上欢迎哪!这家伙该不会做着什么春秋大梦,以为我一命呜呼,首席模特儿的地位就非他莫属了吧?)
可怜的家伙。敬太忽然有点同情他。在工作上他绝不落人后,因为这是他的一切。他全力以赴投入其中,失去它自己便一无所有,所以他绝不能输给任何人。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可是……)
可是,敬太却感到空虚。再怎么激励自己,也无法一如往昔对工作燃起冲劲。就连应付成天死缠烂打的慎司都感到厌烦,过去他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啊?
“欢迎回来。”
慎司夹枪带棒地打着招呼。
“我以为会看到你要死不活的德性,想不到却是精神抖擞。真不知道该说你韧性十足还是神经大条。”
“……!?”
敬太的反击令慎司脖子都涨红了。这个男真像只暴躁、胆小、又爱乱吠的小型犬。
“我还以为吃吃苦头可以让你改头换面,看来一点效果也没有。”
“嗯,这两者似乎扯不上关系。你在冲散之前还不是吃了不少苦头,性格却一样恶劣。”
“你……我……唔……!”
果然很无趣。继续跟他闲扯淡只是浪费唇舌,敬太回头对靖人说:
“小严呢?”
“他为你的事急得团团转,可是下一个工作又拖不得,只好先回去了。”
“他是个抢手货嘛!算了,我去船上的美容沙龙好了。”
严一郎是最了解敬太脸孔的人,敬太本来想去找他商量有没有办法让晒黑的肌肤看起来白一点。还有……小严会不会也觉得我变了?
根本刚才的评论宛如尖刺戳进敬太的胸口。正如他所说的,敬太的眉宇神情有了改变,但他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是坏。他很不安,他想对自己容貌有精辟见解的严一郎说不定能给他解答。
(虽然可惜,但人既然不在也无可奈何。原本还指望跟能言善道的小严嚼嚼舌根,舒解一下郁闷的说。)
就在敬太无奈叹气的时候,一阵欢声雷动的喧哗灌入他的耳朵。他急忙回头,只见高级船员、活动策划人员和船舱服务员簇拥着义乔走上甲板,庆祝他平安归来。被围在中央的义乔用英语说了几句话,引来了哄堂大笑。
(这家伙真受欢迎。他自己也说过只要有心,男女老幼都会受他吸引。)
满面春风的他和自己犹如天壤之别。正当敬太心中浮现这个念头时,义乔仿佛发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啊……”
敬太按住胸口。不偏不倚地和他四目交接的义乔给了他一个微笑,那是个非常爽朗的职业笑容。
(真的……结束了。)
心痛如绞的敬太转身背对义乔。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他,那种态度仿佛当他是陌生人。不,事实确是如此啊!回到了微风号,他们就只是顾客和接待员的身分,在最后的港口下船后,两人便从此形同陌路了。
再也见不到在岛上……在椰子岛上的他了。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此悲痛莫名的自己令敬太心中一阵凄凉,可是他不想欺骗自己。他眷恋着那个男人。曾几何时,他的心已经被那个狡诈、蛮横,却又温柔体贴的男人给夺走了。
失去饰演病患的机会确实令人遗憾,却比不上失去另一个角色时来得椎心刺骨。
说不定那是他最重要的一个角色。如果不是,要如何说明这份痛不欲生的丧失感。即使今后拿到再出色的剧本、与再优秀的演员合作,都无法像椰子岛上开拍的连续剧那般教他魂牵梦萦。
“这段期间你跟那个男人都是怎么过的?”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根本问道。
“我们整天吵架。”
敬太耸了耸肩。
“一点也不值得回忆。”
既然他打算忘了我,我也要把他遗忘。尽管他知道百分之百办不到。全身骤然涌上一股倦怠感,敬太的身体晃了晃。
根本赶紧扶住了他。
“喂,你没事吧?”
“只是有点累了。”
“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回房间休息吧。”
“嗯。”
敬太点头同意。他不想再见任何人,也无心与人交谈。他向靖人打了声招呼。靖人正忙着安抚与敬太一战后大闹别扭的慎司。
“小靖,我要回房睡觉了。明天早上不用来叫我,我想睡到自然醒。”
慎司恶毒地诅咒道:
“最好一辈子都别醒过来!”
“慎司!”
靖人连忙捂住慎司的嘴巴,转头对敬太说:
“我知道了。要不要我陪你回房间?”
“不用了,钥匙给我就好。”
握住经纪人递给他的卡片锁,向根本道了声晚安的敬太走向设有客房的船舱。就在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正打算打开房门的那一刹,他发觉到有人在背后跟踪他。
(难道是……)
敬太匆匆回过头去,脸上被失望占据。
“我担心你中途身体不适。”
是根本。
(结束精疲力竭的一天之前,还得应付这个不怀好意的老色鬼,真是倒霉到家了!)
劝敬太回房绝不是因为挂念他的身体,根本只是想找机会跟他独处罢了。
“只差一步就进门了,我没事的。”
靠在客房门板上的敬太嫣然一笑。
“你的房间很远,恕我不送你回去啦!”
同样住豪华蜜月套房的他们基于分区规划的关系,各自的房间分占这个走廊的两端。
“我还没参观过keita的房间呢!”
“跟你的房间是一样的。”
“你非要我明说吗?”
根本把敬太的身体夹在门前。
“我想进去里面。”
“抱歉,今天你就放过我吧!”
敬太微偏着头,用妩媚的眼神撒娇道:
“我的体力消耗太多,实在没力气陪你了……”
根本的表情写满怀疑。
“少来了,你是不是另外有约了?”
“有约?”
“是那个在你脖子上留下吻痕的男人吧?刚刚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我瞥以的。痕迹还很新,如果我猜得没错,一定是那个接待员干的好事对不对?”
敬太一反刚才的温顺,勾起一抹冰冷的浅笑。
“所以,你想知道我跟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是吗?”
“你不否定?”
“我干嘛否定?”
敬太用交叉的双手抚摸脖子。既然如此,也只好用别的方法击退根本了。他决定警告根本。
“吻痕都被你瞧见了,再怎么装也是白费工夫。在这一行里跟男人上床也不是什么新闻了,我想你也不例外吧?”
“是那个小子先出手的。”
根本愤恨的问句掩不住浓浓的妒意。
“没错……不过我也很欣赏福……义乔。”
初次直呼他的名字,敬太感到心跳加速。
根本用力跺了一下走廊的地板。
“可恶!居然被捷足先登了!都怪我手脚太慢了!”
敬太暗自苦笑。即使没被人抢先一步,穷极一生机会也轮不到根本头上。
“对不起,根本先生。总之,就是这样了,我的身体已经属于义乔,麻烦你离我远一点。”
敬太打算就此结束对话,根本却不肯收兵。
“我也喜欢你很久了啊!”
“我没注意到。”
“敬太,跟我试试吧?”
根本的身体硬挤了上来。背靠门板的敬太无路可逃,尽管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也不得不跟根本身体相贴。他恨不得一脚踹上他的要害,又碍于这个男人是首席摄影师的身分而忍了下来。仔细考量后,决定大事化小的敬太平静地说:
“我不喜欢水性杨花的行为。”
“我对你是很认真的!”
根本试着用膝盖顶开敬太紧闭的双腿,累得头重脚轻的敬太奋力抵抗。
“我、我已经有义乔了……!”
“别让他知道不就得了!”
“我说过,我讨厌脚踏两条船……”
根本粗重的鼻息不断喷在脸上。敬太把头撇开,用力推开想搂住自己的手臂。
“你忘了这里是走廊吗?大庭广众的拜托你放尊重一点……”
“所以,我才叫你让我进房间啊!”
根本硬是把嘴巴凑向敬太的脖子。
“住手……!”
握住根本手腕的瞬间,一股汗水黏腻、皮松肉软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了过来,敬太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上至搬运器材、下至更换底片全交由助理代劳,也难怪身体发福。可悲的是,即使如此,敬太仍不敌他的腕力。
“放、放开我!”
“我不放!”
“你不怕被人看见吗?你不要地位?不要名声啦?”
“这些东西我不稀罕!要死就一块死吧!”
“谁要陪你去死啊!”
纠缠不清的两人就这样失去重心,发出巨响跌倒在地上。敬太忍痛爬着逃开,根本却吃了秤铊铁了心,整个人扑压到敬太背上。
“好重……你快走开啦!”
被压在下面的敬太手忙脚乱地挣扎,冷不防地他的背后变轻了。
“呜哇……!”
紧接着,一副赘肉横生的躯体被扔到他面前,敬太原本就不算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一鼓作气撑起上半身,惊慌失措地望向背后。
“福地……先生。”
心脏差点蹦出胸口。身穿白色制服的义乔正站在那里。可是,那张端整脸孔挂的却不是一本正经的营业用表情。
(怎么看……都只有勃然大怒才能形容……)
义乔伸出修长的手臂扶起敬太。
“你没事吧?”
就是这种口吻——排山倒海的喜悦涌向敬太,他感激地闭上眼睛。那个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回来了。他把脸庞埋在义乔的胸口,身子紧紧挨着他。
“嗯……没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其实你不说,我心里也有数……”
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人的根本指着行为不端的义乔,扯开刺耳的嗓门大骂:
“臭小子,你怎么可以随便动粗!”
义乔冷冷地回瞪根本。
“我动粗?你对敬太的所作所为才叫动粗吧?”
“哼!叫得可真亲热啊!你这个服务人员太差劲了,搞不清楚分寸,居然对顾客出手!”
根本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这是品行端正的高级船员该有的行为吗?让你的上司知道你跟敬太勾三搭四,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搞不好会把你当场解雇!敢不自量力跟我作对,我要你吃不完兜着走!”
根本自以为是地恐吓义乔。见到义乔因为自己的关系即将面临苛责,敬太紧紧揪住义乔外套的后背嗫嚅着说:
“抱歉……我不是有意给你添麻烦的……”
“没关系。”
把搂住敬太的手臂微微收紧的义乔说:
“反正我也打算离开这里。”
“咦!”
敬太一惊之下仰望义乔的脸。
根本也为意外的发展瞠目结舌。
“在我奔向这里的那一刻,我已经把工作岗位应守的本分抛在脑后了。那个男人说得对,我是个差劲的接待员,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义乔耸了耸肩。
“既然我已经抛开高级接待员的立场,决定恢复普通人的身分,那么不管是抓着那个混蛋理论,或者打得他满地找牙,责任只需要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不必再牵扯出其他的是是非非。看见别人不知死活地乱动我的东西,我没办法坐视不管。目睹自己的情人被人非礼、大喊不要,却还一声不吭地袖手旁观,这也算男人吗?”
知道自己的威胁失去效力,根本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说的……也有道理啦……”
义乔扬起下巴说:
“你请便吧,下次请你别再动他的歪脑筋了。”
用字措辞虽然彬彬有礼,他的全身却弥漫着强烈的杀气。
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的根本夹着尾巴逃走了。
“真该揍他一拳的。”
义乔低喃着。
“你不怕手烂掉吗?”
敬太莞尔一笑,接着换回真的表情。
“刚才那些话……是当真的?还是吓唬他的场面话?”
“你指的是辞职的事?”
“嗯。”
“当然是真的。把人生塞进行囊过着四海为家的生活我也差不多厌倦了。”
义乔捧着敬太的脸庞。
“我总是跟每个人擦肩而。没有约定、也不须负责的关系是很轻松,可是到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跟你在岛上的那段日子让我发现了自己的空虚。”
他对侧耳倾听的敬太笑了一笑。
“写小说也好、充实人生也罢,我一直都在逃避,人生在世不可能与痛苦隔离。不愿用心与人交流、对自己所做的事视若无睹,将会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事物。即使免了彼此伤害,也要勇敢去爱。就算写出来的小说又被批得一无是处,只要问心无愧,就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和得到梦寐以求的事物那份喜悦相较之下,拘泥于无关紧要的琐事不过是浪费光阴。”
义乔把自己的额头跟敬太相抵。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是我自己说离开小岛后彼此就忘了这段回忆,但起码我是忘不了的。因为,你是第一个令我发自内心渴望拥有的人……”
敬太闭上眼睛。他高兴得几乎晕眩。原以为忘不掉的只有自己,想不到义乔也有同样的心情。
“我无法强迫你喜欢我,也知道自己或许会被判出局,但我决定忠于自己的感情。只要是我找到的真爱,纵使受伤,我也会甘之如饴地接纳。所以……”
义乔做了一个深呼吸。
“告诉我你的心意。你抱住我,是为了气走那个下流摄影师?还是……”
敬太用双手捧住义乔的头,自己把嘴唇贴了上去。短暂的犹豫后,义乔主动加深对敬太口腔的探索。
“我也喜欢你。虽然觉得自己的眼光有问题,却还是被人这副该死的性格深深吸引。”
嘴唇一离开,敬太便滔滔不绝地埋怨起来。
“想到自己的心被你霸占,而我却只是你逢场作戏的众多对象之一,就觉得好呕。不过,我在你心目中是排第一个的吧?”
义乔莞尔一笑。
“与其说是第一,不如说是特别。再多的人也比不上你的独一无二。”
敬太也笑了。
“福地先生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义乔挑起一边的眉毛。
“别再用那种客套的称呼好吗?”
敬太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幸亏刚才练习过一次,现在才不至于口吃。
“那我就……叫你义乔罗?”
笑容满面的义乔给了敬太一记轻吻。
“我们跟一般的情侣似乎恰恰相反,先发生关系,之后才告白。”
“甚至到现在才直呼名字。”
扬起手上的卡片锁在义乔脸颊旁边轻点,敬太继续说:
“不过,我听人家说,从肉体开始的关系大多晚景凄凉,不知道阁下的意见如何?”
“你放心。”
义乔抽走卡片打开房门,搂住敬太的腰把他扯进里面。
“哇……!”
还来不及分清楚东南西北就被压在地上的敬太,把视线固定在俯视自己的义乔脸上,伸出双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庞。
“你倒说说,凭什么叫我放心?”
“因为我们非比寻常。”
义乔侧头用嘴唇沿着敬太的手腕磨蹭。微妙的触感令敬太全身窜过一阵酥麻。
“既然你是特别的,跟你是天造地设的我当然也是特别的,那些平凡无奇的障碍根本不值得一提。”
敬太轻轻一笑。义乔这份要命的自信也是他欣赏的地方。诚如他所说的,义乔对敬太而言也是特别的——没有人能够取代他的地位。
“我该感谢根本先生才对……要不是他想轻薄我,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敬太张开双腿,夹住义乔造过来的身躯。
“我很矜持,要我主动向你示爱恐怕得等到日出西山。这种不善表达的个性有时真的很伤脑筋。”
义乔吸吮着敬太的脖子说:
“这样的矜持我倒是很欢迎。”
“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要躺在这里?”
义乔低笑道:
“因为看到你在走廊被人压倒,我不小心发情了。我想跟你亲热一下。”
“那边不是有床吗……”
“那边要等下一摊。”
“现在是地板,之前是光秃秃的地面。”
敬太叹了一口气。
“我们确实与众不同。”
不久,脱掉性感制服的义乔抱住同样赤裸的敬太与他深深合而为一。
“啊……!”
饱受折磨的敬太被义乔的欲望贯穿,钉在蜜月套房奢靡的长毛地毯上。可是,才以为总算可以稍微喘口气,义乔的抽动又让敬太的身体违反重力,屡次离开地面。尤其是高高弹起的双腿被义乔架在肩上,悠然地在半空中摆荡。轻快的舞步即使是足不沾地的佛雷亚斯坦也自叹弗如。
(比他更性感的舞蹈……节奏单调……却紧扣心弦。)
在迷蒙的视线中追逐这一幕的敬太,心想要是能把自己托付给义乔的带领,永无止尽地跳下去该有多好。当他触碰到原以为再也无缘触摸的发梢和肌肤,那份幸福感几乎让敬太兴奋得呐喊,他想向全世界宣告,他是属于我的。就像敬太属于义乔一样,义乔的全部也是敬太的一部分。尤其在他们水乳交融、缠绵得分不清彼此的时候,这份感受更是强烈。
(我们如同彼此的分身。被他紧拥在怀里的时候,我就像回到自己的归宿般感到心安,想到离开他的每分每秒,便哀伤得好想恸哭一场。)
好想永远沉醉在他的怀抱里。敬太合上眼帘,箍紧纵横在他体内的义乔,瞬间,燎原般的快感从结合处向全身窜烧,敬太溢出嘶哑的悲鸣。
“唔……!”
义乔毫不留情地冲刺。仿佛用指甲刮搔暴露在外的神经般,敬太近乎麻木的身体被一阵阵锐利的痛楚交错刺激。他好难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尽管如此,他们苦苦支撑着汲取略胜一筹的欢愉。可是,那也有个极限。心脏仿佛即将破裂般的敬太拼命地倾诉着:
“我……我快……死掉了……!”
义乔一边加速律动,一边呢喃说:
“你放心……我会陪你的……”
前所未有的激烈律动犹如狂风骤雨冲击着敬太,从义乔肩膀滑下的脚跟跌落地上,义乔扶住另一边弯曲的膝盖内侧持续侵犯。一次、再一次——敬太拱起腰肢,发出与乐器同样音阶的高鸣。义乔握住敬太双腿的中心,解放最后一道禁锢。
“啊……啊……啊……!”
身体高高拱起的敬太在短暂的停顿后,抬起的后脑勺又落回了地板。全身不断痉挛着迎向顶点的他知道义乔几乎也同时达到高潮,奄奄一息地摊开因自己和义乔释放的温热而湿透的下体,敬太沉浸在融化四肢百骸的余韵中。就连呼吸都感到疲累。躺在他胸口上的义乔也颓软无力。狂乱的激情恍如一场春梦,义乔显得格外沉静,就好像自始至终都徜徉在假寐中。
(毫不设防……暴露着自己的软弱。)
敬太全身慵懒的姿态已是司空见惯了,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看到身心松驰的义乔。因为,他不再需要戴着伪装的面具,也不必再对他防备的关系吧!知道义乔真心接纳了自己,敬太喜不自胜。
(我们终于站在对等的位置上了。)
任由掠夺、沉浮于欲海中的日子似乎远离了。抱住比平常可爱了好几倍的义乔,敬太的脸上浮现微笑。感觉上好像在守护他一样。不,敬太确实打算这么做。不顾自己可能受伤的危险,义乔把手伸向敬太的面前。他明知敬太或许会不屑一顾。
可是,义乔鼓起勇气舍弃了颜面和所有的顾虑,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
受到他的勇气鼓舞,敬太才能毫不犹豫地执起义乔的手,老实承认自己的爱意。
“重不重?”
过了半晌,义乔懒懒地抬起头来。
“没关系。”
敬太反而希望能继续感受他的重量。被根本骑在背上的时候,他还那么地厌恶。多了爱情的成分毕竟有差呢!
“我倒是觉得好困!”
“我也是。”
“那就休息一下吧?”
“嗯。”
两人都没有起身的徵兆。
望着铺得整齐干净的床铺,敬太微微苦笑。这里是最高级的蜜月套房,床铺也是壮观的超大尺码,可惜的是,对今天的敬太和义乔来说,它似乎没有用武之地了。
***
以关岛的海域取代斐济拍完外景,敬太一行人便返回了日本。或许是义乔的威胁奏效,摄影期间一直神色不善的根本虽然喋喋不休地诸多挑剔,却再也不曾对敬太做出越矩的行为。也或许根本把目标转移到明明手到擒来,却一副为了工作只好委曲求全的樱井慎司身上,欲求不满得到了宣泄的管道了吧!
一开始,慎司对根本选择自己而非敬太一事感到洋洋得意,动不动就在敬太面前跟根本眉来眼去藉以大肆炫耀,可是当他知道敬太的对象是那个英俊的高级船员福地义乔时,那张凭你也斗得过我的表情立刻换成我输了……。对根本也开始不假辞色了起来。一知道敬太根本不把根本放在心上,慎司自己对这个摄影师的评价也荡到了谷底。
哈哈!可怜的家伙!
把敬太当成眼中钉的慎司表现出来的坦率,让敬太笑破肚皮。
可是,慎司也不乏好消息。原本预定由敬太担纲的角色落到了他的身上。经过艳阳洗礼的敬太终究不符合垂死的病人这个形象,也因此皮肤白得几乎泛出光晕的慎司便代替他雀屏中选了。
慎司这一次却没有摆出臭屁的嘴脸。
因为让出病患一角的敬太赢得了出场频繁、媲美主角等级的色角。制作单位听说敬太皮肤晒黑是由于发生海难,飘到南海孤岛生活了一个多礼拜的关系,反而对敬太赞誉有加,决定为他打造更符合他个性的角色。
现在的敬太比起和制作单位初次会面时更具自信风采,尽管体型纤细却给人强烈的存在感,换句话说,让他演一个不起眼的配角等于是大才小用。
“我总觉得你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光芒,不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么醒目……或许该说耀眼更为恰当。我个人希望能全力栽培你,也希望这出戏能借重你的魅力赢得更热烈的回响。”
制作人如此说。敬太获得的新角色是饰演一名大学生。他是负责诊治慎司的私立医院院长的儿子,虽然感情脆弱,基本上却任性无比。这样的角色活像是为他量身订作的。
连续剧已经开拍了,举凡横刀夺爱抢走挚友的恋人、从父亲的医院偷出安非他命贩售、为自己饲养的狗死亡伤心垂泪等等,一幕幕都展现出他生动的演技,为剧中的青年灌注了生命,连工作人员也赞叹不已。
(当演员果然很有趣。普通人只能有一种人生,演员却可以透过诠释的角色经历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
有些明星习惯在拍戏时和演对手戏的演员坠入情网。有人认为那是因为他们太过入戏,以至于混淆了现实和虚拟的世界。
可是,即使再怎么投入角色之中、或是演出缠绵悱恻的爱情戏,敬太也不会忘记那只是虚拟人生。因为他有个工作结束后一定会回去的真实世界。
“我回来了!”
敬太回到位于惠比寿的公寓。新搬的家在七楼——敬太却用备钥进入八楼的某间屋子。那里是前不久开始撰写新小说的义乔居住的地方。说得再贴切一点,这里充其量只算工作室,两人的生活起居绝大部分都在敬太的住处。
“唉——又扔得乱七八糟了……”
踏进义乔书房的敬太看见满地散乱着扔出来的原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我在找资料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的。”
坐在个人电脑前敲打着键盘的义乔随口回答。
“应该说你扔下去的吧?”
“胡说,我的手没做过这个打算。”
“少跟我扯那些歪理了,快捡起来吧!”
义乔笑道:
“再写一张我就去捡。”
“你每次一写都没完没了!”
敬太摇着头唉声叹气地坐在地上,按照页码顺序一张张收集起来。
“我能问你写的是怎样的故事吗?”
“总括一句,就是高级船员和旅客在邮轮上发生的一段恋情。”
“也就是爱情罗曼史罗?”
整理好原稿的敬太仰望坐在椅子上的义乔。
“是不是男方沉入海底,女方则在得救后对天宣誓,要把男人给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或者是巴士遭到恐怖行动攻击时身心受创的女方,跟男友搭船遨游加勒比海时,又遇到海上喋血事件这一类的?”
义乔苦笑道:
“你说的情节好面熟啊!我写的故事既没有沉船,也没有恐怖行动。我打算走文学奖的路线。”
“这是什么意思?”
“提名文学奖的作品必须把握一个主旨,那就是尽情诳歌人生的辛酸,题材可以是家庭破碎、外遇、不治之症、酒精中毒、毒瘾、气势磅礴的史诗、汤姆·汉克风格的作品、洋溢欧式风情的著作,总之爱写什么都不受限制。”
敬太听得两道眉毛纠在一起。
“这种东西太艰涩了吧?”
“可是,得过奥斯卡奖的电影原著都很畅销,所以我决定加入他们的行列。”
“你写的是爱情故事吧?是不是两人历尽沧桑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之类的……”
义乔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不行。这方面的创作切忌以喜剧收场。文学奖协会成员喜欢看的是苦恼的深渊,他们觉得这样的作品才有格调。”
“那你也打算写成悲恋罗?”
“我要让读者的手帕拧出一盆水。”
“作者是你,你有权决定怎么写。不过……”
站起来走向义乔的敬太把原稿放回桌上,从背后搂住坐在椅子上的义乔脖子。
“有件事我觉得很纳闷。在船上发生的恋情为什么老是不得善终?”
义乔回转椅子面对敬太,拉住配合椅子转动而退开的敬太手腕。
“因为船象征着旅程,围绕它发展的主题自然而然就演变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被牵引的敬太靠向义乔,坐在他的腿上。
“不能想个办法扭转乾坤吗?”
“办法倒是有一个。”
义乔闪着促狭的眸光凝视敬太。
“那就是下船,把锚定在情人身边,再也不去任何地方。”
敬太笑得前俯后仰。
“有道理,这样似乎会很幸福喔!”
前一阵子,义乔向敬太展示了他的行囊。一个是打从贫穷的学生时代,一路跟着到渡假中心工作的他走遍世界各地的黑色背包;一个是金属扣已经损坏的长期旅行用手提箱;另一个则是在微风号工作时,用来塞各种用品的大型皮箱。义乔把这些统统放进壁橱的最里面,然后对他说:
“我不会把它们扔掉,只是暂时不再需要。”
义乔用行动向敬太做无言的约定,宣示自己不会离开他的身边。所以,敬太也见贤思齐,决定用态度传达自己的心意。他在情人的嘴唇印上一吻,证正刚才的评语。
“我说错了……不是似乎,而是一定很幸福。用的是现在进行式哦!”
抱紧敬太的义乔绽开笑靥,用眼神坚决地告诉他“我也有同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