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最乖了,看这边好不好?”
“我好困哦……干嘛一大清早就得起床劳碌……?”
“冬天穿短袖,夏天里毛皮大衣,没有一般民众打扰的清晨和深夜要赶拍外景,即使睡眠不足,肌肤也得保持光滑细腻,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吃苦受难是模特儿的宿命,你就认了吧!”
将青年叨叨絮絮的埋怨一刀剪得干净俐落的是顶级造型设计师·小山田严一郎,绰号叫做小严。虽然跟许多圈内人一样说话声细气,外形却是很道地的男人。
浓浓的胡子和粗犷的外表在在印证了“人如其名”这句话,然而经过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略施魔法,拍起照来铁定美上三分,也因此模特儿无不对他趋之若鹜,女明星和偶像歌手们也对他信赖有加。
“偶尔早起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不错啊!”
将盖过衣领的头发做了小幅度的修剪,驾轻就熟地使用整发器和发胶营造溅上水珠般湿润效果的严一郎好言相劝。
“耀眼的天空和绚丽的海洋……享受自然的微风吹拂,你不觉得这是件很幸福的事吗?”
“免了吧,我过惯纸醉金迷的都市生活了。”
静待着变换发型的青年颇不以为然。小巧的脑袋、透明白皙的肌肤,眼睛也好、鼻子也罢,精致的五官搭配得恰如其分,再加上那副匀称而纤浓合度的身材,如果这里有十个星探,九个以上会抢着说服他成为旗下的模特儿。
“小靖,帮我把阳伞调过来遮住这边好不好?阳光晒到我的脸了。”
青年百无聊赖地翻阅从日本带来的漫画随口下了指令了,一个身穿西装、坐在不远处观望的男人跑过来,殷勤地挪动着遮阳伞。
严一郎边梳着头发边叹道:
“佐野山,别因为你是经纪人就这么宠他,这家伙自己有手有脚。”
头发被扯疼的青年皱起了美丽的脸庞。
“不能怪我啊,要是乱动,搞不好被你剪到不该剪的地方。”
“你不会叫我暂停一下吗?”
“太麻烦了——”
青年张开优美的双唇打了一个可爱的哈欠。
“可爱”这种说法或许不太适用于男性,但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汇能形容他了。春光乍现的雪白皓齿,躲藏在微启朱唇中的艳红舌瓣,以及宛如少年般用拳头揉着氤氲泪珠的眼角、诸此种种莫不在旁观者的心湖投下一波波的涟漪。
最糟糕的是,这个青年也很清楚自己对他人的影响力。他的一颦一笑可以轻易换取世上任何东西。
“有什么关系呢?与其看我被太阳毒晒,我相信他宁愿替我跑腿张罗……对不对,小靖?”
青年歪着头向凝望自己镜中倒影的经纪人撒娇。
“以我如日中天的知名度,留在现在的事务所简直是屈就了,他们把我这颗金蛋捧在手心也是应该的。”
听不下去的严一郎翻着白眼回过头去,佐野山靖人朝他摊了摊手。从他那副无可厚非的态度看来,八成对敬太旁若无人的态度习以为常了。
“他已经敲定要演出黄金档的偶像剧了,戏份形同第一男主角。”
严一郎瞠目结舌。
“真的吗?帅呆了!是怎样的角色?”
“目前暂定是个得了绝症的病人。”
“哦?那还更是不能晒黑呢!”
严一郎望向心爱的化妆箱。
“粉底也得选用防晒系数较高的……在海边摄影最费事了,海风又会伤害发质……幸亏有我帮他保养得妥妥当当,这倒不用担心。”
靖人宛如碰到了救星。
“那就万事拜托了。我们公司以前也有模特儿转型当演员,但担纲重要角争却是头一遭,拍连续剧是一笔优渥的进帐呢!”
严一郎颔首称是。
“说的也对,事务所也会相对地声名大噪。”
“ 啊,我们鸟饲社长也寄予厚望,他还说这个机会大大关系着我们公司的未来,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哦——怪不得说他是‘金蛋’了。”
严一郎回头望向青年,只见他跛跛地扬起眉毛说:
“本来就是事实了!你想想,要不是托了我的福,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模特儿事务所,哪有本事挂上演艺公司的头衔!”
“……我说佐野山,如果你希望这家伙上电视能走红,最好让他当个哑巴。他不开口,那张脸说不定还能唬唬人。”
青年嫣然一笑。
“多谢你的夸奖。”
“夸你的头啦!”
严一郎摇了摇脑袋,深觉这家伙无可救药。
“我早就觉得你是个超级自大狂,没想到居然已经病入膏肓……”
那位‘自大狂’丝毫没把他的牢骚放在心上,兀自对经纪人呼来唤去。
“小靖,我渴了,帮我拿饮料。”
“我马上去。”
“还有吃的。”
“可乐跟三明治好吗?”
青年点点头,瞄了又开始动手梳发的严一郎一眼。
“看这个样子恐怕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我说小严,你要是少开口多做事,速度应该会快一点吧?”
严一郎冒着青筋准备发飙,靖人默默地向他鞠躬致歉,一只手悄悄按住自己的肩。
脸蛋柔美,性格却叫人退避三舍,这就是艺名为keita的当红模特儿·坂卷敬太真实的面貌。
十七岁那一年,他参加了时装杂志举办的读者模特儿选拔活动,以锐不可当的气势摘下优胜。
履行一年的专属契约换得自由之身的他,之后转投知名模特儿公司‘特兰杰多’的旗下,在平面媒体及各类表演秀上一路平步青云。
想在瞬息万变的流行界维持声势不坠绝非易事,现年二十岁的他却一直保有居高不下的人气,这可说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或许是时代潮流也站在敬太这一边吧!在同行中偏矮的一七五公分身高以及柔和的相貌,使他在急需中性魅力人材的时装界和广告界成了争相欢迎的宠儿。
适合西装的正统派男性模特儿比比皆是,但穿上领口宽松、袖口太长,散发慵懒气息的针织毛线衣,以及柔软的棉织布做成的春秋外套和刷白的上等牛仔裤,还能让别人打从心底觉得可爱的男孩子就可遇而不可求了。
在这个以跨越性别的随性装扮为流行时尚的现今社会,唯有敬太这种穿着开洞的衬衫、夹克和宽松的长裤却不会令人感觉邋遢或不干净的类型,才能符合市场需求。
“明明俊俏得一塌糊涂,笑起来却又像个小孩一样天真,完全颠覆形象。这就是他吸引人的地方。他有一种自然美,所以我们拍摄的时候也不需刻意去营造那种风情。keita非常伶俐,我们提出的要求他都能不负所望。”
这是女性摄影师对他的评价。
“我希望他能永远保持那份青春的气息。他会让人泛起一股怀旧的思绪,忆起远去的年代和憧憬过的服装。现在的我可以随心所欲做出想要的衣服,所以每次看到keita,我的创作欲就蠢蠢欲动。”
活跃在东京时装展示会的某设计师跟眼神痴迷地这么说。
敬太最令创作人士赞不绝口的特色,就是那股若有似无的少年气质,也因为这项特质,令他同时博得两性的好感。
率先将焦点集中到他身上的是年纪在二十多岁上下的女孩。敬太一张穿着substreet风格服装,眼神寂寥地仰望天空的照片在这群年轻女孩之间引起疯狂的骚动,采用这张照片的杂志张贴在电车的宣传海报转眼间被偷个精光,杂志也在短短几天内销售一空。
造成如此惊人的轰动,男孩子自然也无法忽视敬太的魅力,为了获得女孩子的青睐,他们不只争相模仿他的发型,更杀红了眼抢购他摄影时用的同款服装或饰品。
“用的是哪个牌子的古龙水?”
“喜欢的是哪个名牌的服饰?”
“走秀时拿的背包在哪里买得到?”
敬太身上的服装和饰物成了票房保证,尽管厂商增加同款商品的产量仍供不应求。敬太随身的私人物品更是炙手可热,理由是感觉上更接近真实的keita。
围绕着宣传打转的人们梦想中鲜活夺目、美到极致的广告——倘若将他们的理想具体化,得到的典范或许就是敬太吧!
的确,敬太站上了模特儿的颠峰,只要留在这个业界一天,辉煌的光环将一直伴随着他。
可是,敬太本人却对自己置身的地位有种窒息的感受,因为站在颠峰亦即无法更上一层楼。和女性相较之下,男性的模特儿生涯确实比较长,可是终究有个极限。敬太为自己预留退路也是人之常情。
(以后该怎么办……)
到海外发展是条不错的管道。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身高和少年般的外型不容易讨好,毕竟国外的杂志仍以体格魁梧的模特儿为主流。
当然,凭敬太的魅力依然能为他争取到工作机会,但工作量绝不可能媲美日本。
于是,这个选择毫不留恋地就被他扔到海里喂鱼了。敬太是个令人不敢恭维的自信家,却也是个极端识相的现实主义者,他知道进军海外的计划失败,将危及他在日本辛苦经营的地位。爬上颠峰必须累积无数的成功,跌下来却只需要一次的失败。
(到底该怎么办?)
这样下去就只能千篇一律地过着呆板的日子,但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主意,敬太的郁闷日渐累积,即将濒临爆发的边缘。
“不知道你对演戏有没有兴趣?”
那出偶像剧的企划上门接洽,刚好是在那个时候。
“……好像蛮有意思的。”
这真是所谓的‘无巧不成书’,事务所的社长势在必得,敬太也二话不说就应允了这个工作。
(我老早就想试试演戏的滋味了,再说,电视是规模最大的传播媒体,能上电视玩玩也不错,还可以捞到更多看我的人。)
在他所属的模特儿业界,转型成为演员被视为最理想的晋升途径。同伴们又羡又妒,可能的话更希望取而代之的企划达到敬太面前,他又不是个傻瓜,没理由白白葬送这么好的机会。
(我一直都是NO1,这次也绝不容许失败。)
敬太的斗志熊熊地燃烧了。他没有演戏的经验,却不怎么担忧。因为对他来说,当模特儿无异于长期扮演一个陌生人的角色。
“这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不过是比平常多加进几句台词罢了,刚开始或许会吃几次螺丝,应该很快就能适应。我的天分绝对比那些杂七杂八的烂演员好上几千倍。”
世上竟有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被那些正牌演员听见了,肯定气得七窍生烟,把他抓起来扁成烂泥吧!
然而,胆大妄为也是敬太的才华之一。能在弱肉强食的演艺圈有恃无恐地打滚,大部分得归功于他这副经得起千锤百炼的神经。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拥有出色的外型和才华并不足为奇,要出人头地,还得比别人多一分胆色……
“脑袋瓜弄好了,接下来轮到你这张可恨的脸蛋。”
严一郎在敬太的脸庞涂上具有防晒效果的粉底。
刊载在杂志上的男性模特儿图片大多看似没有化妆,实际上他们的脸不定期是经过一番润饰的。
妆看起来自不自然,就得靠职业化妆师的功力了。像严一郎这样的化妆师,除了配合摄影的概念化妆,更必须设法掩饰模特儿刮胡子留下的伤口、痘疤,或是被强烈的照明晒出的雀斑等等,以免这些缺陷被拍进底片。
虽说现在可以透过电脑适度修饰影像,这种做法也相当普遍,但防患未然总是好的。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你的脸实在漂亮得没话说……”
细心地拍着粉扑,把各式各样的彩妆一一涂上的严一郎说道。
“看看你这双迷人的大眼睛……都快有我的两倍大了。嗯……稍微上点颜色吧!”
用沾了淡紫色眼影的眼影笔在眼睑上轻轻一抹,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立刻展现生机盎然的效果。
“嗯……太棒了……这样感觉比较有生气。”
严一郎满意地长吁了一口气,拿起粉扑做最后的结尾。 敬太露出一脸的反感。每次拍蜜粉都会害他鼻子发痒,怎么也适应不来。
“下次有机会,我更想帮你上一次完整的妆,你是不是长得像你妈?”
严一郎问道。
用指尖划着掉落在防止衣服弄脏的化妆肩上的珍珠色粉末,敬太否定了他的猜测。
“我像我爸。我们家的男生都长得比较好看。我有个姐姐,小时候我常被她欺负,因为她喜欢的男生说我比她可爱。”
严一郎忍不住苦笑。
“这可是犯了女孩子的大忌啊!”
“我倒觉得她太夸张了,一直到谈妥婚事为止她甚至不肯让我见她的男朋友。真搞不懂她在提防些什么。”
“一定是你素行不良,像是勾引姐姐的男朋友之类的……”
“是有人自己迷上我,不过我没理对方。至少当时是这样的。”
“……怪不得你姐姐对你痛心疾首。”
敬太耸耸肩。
“我都快被这些无聊的骚扰给烦死了。尤其是进入这个业界之后,不是试穿衣服的时候被设计师偷摸下体,就是被一些来我家玩的同行压倒在地上……”
“那你失身了吗?”
“没有啦,差点就被得逞了。老实说,跟男人上床如果感觉不错我倒想试试,不过会痛的话大可以不必了。”
“如果你喜欢对方,就算痛也会别有一番滋味。反正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哦……”
敬太抬起视线望着严一郎。
“话说回来,你怎么没钓过我?是不是对我这一型的没兴趣?”
“没错,我欣赏的是猛男型的,小朋友就免了吧!”
严一郎用指尖沾着掺有亮粉的唇膏准备涂在敬太的嘴唇,敬太却先声夺人把他的指头衔入嘴里。
“喂……”
严一郎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敬太倒映在镜中的脸庞绽开一抹嘲弄的微笑。
“嘴巴说的跟心里想的通常是两回事……这次的摄影师棉木先生一开始也说他对小孩子敬而远之,所以我就稍微戏弄他一下,想不到他居然认真起来,死缠着我不放,害我一想到要出这次的外景就感到心烦。”
严一郎叹了今天第N次的气。
“……不让全世界的人都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你不甘心是吗?”
“总比被人讨厌要来得好吧?”
敬太用手指弹了一下额头的浏海。
“那些嘴上嚷着喜欢我的人有几分是真心的?他们看上的只是keita这副躯壳。”
严一郎目不转睛地凝视仪表出众的青年用辛辣的口吻侃侃而谈。敬太的大眼睛闪烁着讥嘲的光芒。
“只有那些对我不感兴趣的人,才值得我去争取。不过一旦到了手,我又会觉得这个人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只是肤浅地迷恋我这副皮囊罢了。”
“敬太……”
“我的父母是相亲结婚的,我爸爸之所以选择了我妈,是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妈问说‘这副对联是谁写的?’,我爸回答‘是我’。结果我妈赞美他的字写得很漂亮。过去见到我爸的女人个个都死盯着他的脸看,连说话都给忘了。”
“帅哥也有帅哥的难处啊!”
敬太勾起一抹苦笑。
“站在儿子的立场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孝,其实我爸那个人不但自闭,嘴巴又很笨拙,要不是遇上我妈,搞不好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跟他比起来,我既不自闭,个性也很外向,可惜就是缺少缘份。大家喜欢的只是我这张脸皮,没有人在乎我的内在。”
敬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漫不经心的动作就像在确认某人创作的雕像。
“反正我也很满意这副躯壳,听别人夸奖心情也很愉快,既然如此,多让一些人称赞我不是更好吗?我感谢那些说喜欢我的人,但也仅止于此。”
敬太的眼睛无言地逼问着“这样也有罪吗?”
严一郎不置可否。
“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懂,不过在我们这些其貌不扬的人眼中,你这个叫做无病呻吟。”
“是吗?”
“当然是。能让人家第一眼看到你就对你产生好感,是件很幸运的事情。就拿我来说吧,我得拼命展现自己好的一面,才能让对方稍微喜欢我。你老是抱怨别人不了解真正的你,但你自己可曾付出任何努力,给人家了解的机会?”
敬太摸着脸颊的手无力地垂落。
“在那之前我的心就已经冷了。”
“之所以心冷是因为你没把对方放在心上。真心爱上一个人,绝不可能轻易放手。爱情是一种执着,一种喜欢对方、时时刻刻都不愿跟他分开的情感。你一定没对任何人抱持过这样的感情吧?”
敬太沉默不语。他完全说中了。
严一郎戳了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稚弱的敬太额头。
“没想到我也挺会说话的呢!假如哪天你发自内心爱上某个人,千万要记得我刚刚给你的忠告。因为你比谁都要习惯被爱,却不懂得自己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敬太挥开严一郎的手,呼地一声把脸别开。
“你这个三天两头被人甩的人妖,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教!”
“什么!?”
“听说你那个意大利籍的男朋友为了女人的大胸脯回国结婚了,真是可—怜—噢—!”
“我就不信他对女人硬得起来!你这个口没遮拦的臭小鬼,看我怎么收拾你!”
严一郎捏住敬太两边的脸颊狠狠猛拉,敬太连忙提出抗议。
“不行拉偶……偶的垒啦……”
“哼!我是个专家,就算留下指印也会帮你遮掩得完美无暇!”
“不严……你炸样已像个男人!”
“不像就不像!谁稀罕啊!”
正当双方拚个你死我活僵持不下的时候,靖人带了一个人走回来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小山田先生!”
严一郎牢牢锁住敬太的脑袋奸笑道:
“我在替你教育一下,让他知道混演艺圈要懂得敬老尊贤。”
“我、我倒认为你是在欺负他!”
“那是你的错觉啦!”
敬太朝靖人拼命摇头。扮无辜是他的专长,不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靖人轻而易举就上了当。
“你看,敬太也同意我的话!”
“都说是你误会了。你没听过‘爱之深、责之切’这句话吗?”
边说边望向靖人的严一郎瞥见站在他旁边的人物,整个人当场愣住,他迅速地满脸堆笑,放开捏住敬太脸颊的手。
“算了,不跟你们闹了……呵呵呵……都这把年纪了,还一大清早地没个正经。”
“知道胡闹,你还明知故犯!”
敬太唾骂着把脸转过去。
“小靖,你到底上哪去了?却了老半天也……”
敬太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眼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身穿肩口有着绣花缎子的纯白制服,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微笑的男人。
“您早,坂卷先生,昨晚睡得好吗?一大早起来工作,真是辛苦您了。”
体型也好、气质也好,在在流露出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挺拔。
“佐野山先生说您想用早餐,我们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男人展示的餐车铺着白色亚麻布,上面摆了盛着可乐的水晶玻璃杯和黑麦面包做成的三明治。此外还有一朵楚楚可怜的粉红雏菊。整体的感觉十分温馨。将餐车推到敬太椅子旁边的男人掀开了盖在面包上避免干燥的银罩。
“请慢用。餐巾在您的手边。”
“哦……”
对用餐的建议置若罔闻,披着化妆披肩站在原地的敬太单手叉和男人相互对峙。明知和身穿制服、英姿焕发的对方相较之下,自己的模样显得滑稽可笑,但这点小事还不足以削掉他的锐气。
“这杯是百事可乐吗?”
“不,这是可口可乐。”
“我比较喜欢百事可乐。”
男人顿时面露惶恐之色。
“我马上替您更换。请恕我服务不周,没有事先确认您的喜好。”
目送男人转身离去,敬太这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起可乐。
严一郎瞪得眼珠子快凸出来了。
“搞什么啊!不是百事可乐,你还不是照喝不误!”
“我懒得等嘛!”
“那你干嘛叫人家替你白跑一趟!”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叫他去拿了?”
“你这家伙真是恶劣到极点了!”
“满足客人的需要是他的工作吧?”
敬太吊儿郎当地反唇相讥。
“这艘幸福微风号标榜的座右铭是‘尊贵的服务、顶级的满足。’,我将成为他们的代言人,当然得亲身体验一下是不是实至名归,我可不希望看了广告的人说我欺骗大众!”
严一郎向他投以狐疑的眼神。
“说的比唱的好听!你啊,摆明了就是存心刁难那位优雅英俊的接待员!”
把三明治停在嘴边的敬太微扬嘴角。
“是又怎样?谁叫他一大清早的摆出那张、世界多美好的嘴脸,看了我就火大!本少爷睡眠不足头晕脑胀,正愁找不到人发泄这口怨气!”
望着津津有味地咬着熏鲑鱼三明治的敬太,严一郎自言自语地说:
“我实在太佩服他了。换成我遇到你这种烂客,八成气到口吐白沫。”
没错,敬太他们置身的地方不是什么海滩,而是豪华客轮遮阳甲板上附设的游泳池畔。这艘外型气派、总吨位达数十万零一千公吨、全长三百零一米、宽三十八米的巴哈马籍幸福微风号,正往南航行于辽阔的太平洋上。
在相当于十楼大厦的船舱里设有三间餐厅、酒吧、健身房、剧院、服饰精品店、美容院、精油SPA沙龙、还有图书馆和电影院,完备的设施令乘客完全感觉不到船上的生活有任何不便,就像个海上的小型城市。
在这个城市里囊括了船长和航海员组成的领航团、负责客室服务的接待员、各餐厅的厨师,以及船上举办各种华丽的表演秀或节目时炒热气氛的活动主持人,共计上千名优秀的工作人员协力维持营运。船上提供的服务冠上‘豪华’两字绝对当之无愧,深受世界各地的航海爱好家所推祟。
这艘微风号的拥有者韦斯普奇公司总部位于加勒比海,有鉴于投入同一航线的船只逐年递增,于是增设了太平洋航线,以另辟其他活跃管道。日本近年来对航海旅行的需求持续攀升,未受到经济不景气的波及,遂成了他们瞩目的重要市场之一。
在一般人的观念中,参加航海旅行的大多以高龄夫妇居多。可是,韦斯普奇公司却致力于开发年轻世代的顾客。他们相信只要享受过航海的乐趣,大多数的人都会成为忠实的拥护者。
换句话说,顾客的年龄层越年轻,搭乘韦斯普奇公司客轮的机会也越多。
话虽如此,对经济能力偏低的年轻人而言,航海旅游的费用并不便宜。韦斯普奇公司委托的日本广告代理商针对这点研拟了经济实惠的方案,安排关岛或夏威夷等旅游圣地的游客,以单程搭乘飞机的方式节省旅费,拜这个极富吸引力的企划所赐,进军太平洋航线的计划终于得以具体化。
“吸引顾客的形象是主导成败的关键。只要塑造出理想的形象,让顾客产生跃跃欲试的憧憬,他们自然会心甘情愿地掏出钱来。”
姑且不论代理商是否言过其实,韦斯普奇公司也对大手笔的宣传没有异议。形象确实重要,但对他们而言,提升知名度更是先决条件。
于是,领导青少年流行趋热的keita理所当然地雀屏中选,成了微风号的代言人。
“在游泳池悠然戏水的keita、打撞球的keita、享受海风的keita,只要拍下keita不亦乐乎的模样就行了。说得再白一点keita等于是出国于了一趟还有大笔的酬劳进帐,所有的好处都被他占尽了哪!”
代理商的公关一副“不接你就亏大了”的表情。
可是,敬太一开始压根儿没有兴趣。靖人提起的时候,一心挂念着偶像剧的他只说了一句“出国?航海旅行?被晒成黑炭怎么办?我不干!”便严词否决了。
到头来之所以不得不接,全拜那位利欲薰心的事务所社长之赐。代理商开出的价码是破天荒的天文数字。社长连哄带骗、声泪俱下,死拉着敬太几乎快说破一张嘴巴。为了摆脱社长的穷追猛打,敬太除了点头答应也别无他法。
任性的人最讨厌的,莫过于受到他人的强制。
不用说,自私自利的程度向来不落人后的敬太心情当然好不起来。旅程正式展开了,天气风和日丽,他的情绪却大相迳庭,处于低气压状态。
(哎——可不可以早点收工啊——)
可是,摄影都还没开始呢!敬太至少得在海上继续待上一个礼拜。
(真是受够了。法柏·史莱瓦的演唱会全泡汤了,答应去MASARU的摄影展露脸,现在也搞砸了。鸟饲社长这只老狐狸,你给我好好记住,此仇不报非君子……!)
遇到这种情况,敬太一向拿可怜的经纪人出气。这次当然也不例外,靖人又成了他煎煮炒炸的代罪羔羊。不过,这次敬太多了另一个开刀的活靶,也就是那个英俊的高级客室乘务员,负责接待日本乘客的福地义乔。
“欢迎搭乘幸福微风号。敝姓福地,今天起由我负责为坂卷先生服务,旅途中若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请您随时吩咐。”
第一眼看到说完后必恭必敬向自己鞠躬的义乔,敬太就对他相当感冒。
不是因为义乔的态度嚣张,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僭越之举。
该说是八字不合,还是彼此犯冲呢?总之,一见到义乔的脸,敬太心里便油然升起一股反感,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来。
“我有任何需要,你都能替我办到?”
连初见面的客套话都省下来的敬太问道。
“是的,只要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
义乔绽开信心十足的笑容。
(既然如此,大家就走着瞧。)
拿他来当出气筒也不错。敬太窃笑不己。
CM代理商的公关劬日偷偷告诉敬太,韦斯普奇公司的宣传保证过,我们在船上这段时间享受的绝对是一等一的款待。难得对方有这份心意,大家就别客气啦!易言之,他们将会得到贵宾级的礼遇。
也因此,义乔在立场上绝不能违抗敬太,更遑论跟他顶嘴。一想到这里,敬太整个人沉浸在优越感里。
(简直像主人和奴隶。我可以任意使唤他,要是他敢惹我不高兴,我就向他的顶头上司告状……)
敬太盘算着如何无理取闹地刁难义乔,看他那副好整以暇的表情皱成苦瓜脸。一肚子坏水的他,决定把仗势欺人这四个字发扬光大。
(看我怎么整治你。反正下了船以后,我们也不可能再碰面了。)
知道没有人能阻止自己的敬太,行事比平常还要偏激。其实也怪不得他,毕竟他还年轻,没有足够的定力约束自己,抹杀自己的感情。首当其冲的义乔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要的百事可乐。”
端着放有饮料的银盘,义乔踩着行云流水般优雅的步伐回来了。发现装有可口可乐的杯子空了,他也没提起半个字。
“有没有吸管?”
听敬太问起,义乔立刻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客人要求的东西。仿佛他早就料到敬太会有此一问。
“请用。”
一言不发地接过吸管的敬太拆开包装纸插进杯子,赌气似地狠狠咬住。
(可恨的家伙,完全不为所动……)
要让义乔乱了手脚,非得再嚣张一点才行。敬太暗自咬牙切齿。一想到做坏事,连瞌睡虫跑光了。又或者是喝了太多可乐,咖啡因作祟的关系呢?
望着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严一郎和靖人,义乔提出建议。
“这里有刚泡好的咖啡,两位要不要喝一点?”
“啊,那就偏劳了。”
“我也要。”
两人大喜过望地接受他的提议。
“要不要加砂糖和奶精?”
义乔有着无懈可击的外型。高大的身躯弯下来时勾勒出柔顺的曲线。形状姣好的额头散落几缁黑发。递着杯子的手指修长优美,脸上的笑容亲和内敛,隐约可见的皓齿清新宜人。他的嗓音更是温和动人,紧扣听着的心弦。年龄则在三十一到三十三左右吧!
“嗯——迷·死·人·了。”
口口声声说自己欣赏猛男的严一郎早已不知羞耻为何物,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义乔的一举一动。
敬太看在眼里更不是滋味了。
(小严这家伙说一套做一套!不过是长得有几分人模人样,就一副垂涎欲滴的德性……)
不过,敬太也不得不承认义乔拥有光芒四射的魅力。
(当模特儿一定会走红吧……不对,那家伙不论做哪一行都会锋芒毕露。)
唯有义乔这样的人物才称得上“举手投足皆名画”。以饭店为首的服务业中,有些人的举止谈吐就是鲜明得媲美艺术,应对进退就是那么洗链得宜,他也是其中的一个。
义乔自己似乎也习惯了别人投来的视线,即使沐浴在严一郎的凝视下,态度仍是从容不迫。敬太边滋滋地吸着可乐边想着。
(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少爷偏不把你放在眼里。)
纵使是敬太这般习惯受到瞩目的人,也无法完全忽视个外来的视线。不愿意的时候,更把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当成骚扰。“好想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是这些人最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然而,人类是种复杂的生物,真的没人理会自己时又会坐立不安。艺人在公共场所或乘车时不肯拿下墨镜就是这个因素。当真不想惹人注目的话,拿掉墨镜才是上策。易言之,他们在有意无意间总是希望能吸引众人的视线。
害怕被忽视的不安和受到瞩目的程度几乎成正比。从经验中领悟到这一点的敬太,就是冲着这个道理故意反其道而行。义乔向他微笑,他眉毛抬也不抬。除非必要,绝不主动跟他谈话,而且要尽其所能地表现得很不耐烦。
(我真是太目中无人了……好爽啊!)
对敬太这样的心态一无所知的义乔,边注入第二杯咖啡边和严一郎聊天。
“这艘船前进的速度大约多少?”
“目前的平均时速是四公里,不过船上装设了登船时也解说过的稳定器翼片,是不是因此让您感觉不出船在行驶?”
“是啊,一点也感觉不到摇晃呢!多亏如此,人家……不对,我才没晕船。”
为了不给对方留下奇怪印象,纯情的严一郎煞费苦心收敛自己的娘娘腔。
“那真是太好了。”
义乔笑道。
“晕船是一件很惨的事。因为在海上根本无路可逃。”
“你也有过经验吗?”
“是的,成为船员首先要接受逃生训练,当时使用的救生艇简直是个恶梦……不过您放心,那纯粹是训练用的,微风号备用的小艇经过精心设计,不会摇晃。”
“那就好。”
严一郎双手捧着胸口。说话的语调是纠正了,举止态度却是本性难移。
“我吃饱了。”
敬太拍掉手上的面包屑,顺手将餐车推开。他不是有心的,只是力气大了点。插着雏菊的小花瓶被撞翻向旁边滚落,于是清脆的落地声后,沾满玻璃碎片的小花便躺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望着凶手。
“啊……”
敬太下意识地把手伸出去,被义乔稳稳挡住。
“别碰,让我来吧!”
面对无辜的雏菊,敬太也于心有愧地认错了。
“对不起。”
“别放在心上。”
义乔笑着追逐敬太的视线停在花朵上。他蹲下身子,从满目疮痍的玻璃碎片中救出雏菊,递到敬太面前。
“请。”
敬太咬住下唇。为什么这个男人如此擅长解读我的心情?为什么他知道我想捡回这朵花?心思被轻易识穿而恼羞成怒的敬太,采取了违背心意的行动。
“谁要这种东西!我又不是女人,拿朵花有个屁用!”
敬太不屑地把脸撇开,义乔露出苦笑。
“对不起。”
义乔站起身来,在敬太及其他人等着他下一步反应的视线中,把制服的钮孔提供给了雏菊。遭受摧残的小花昂首挺立,一反原先的垂头丧气。
“当作襟花似乎大了一点,在移到新的花瓶之前,也只好表它暂时委屈一下了。”
义乔接着说要去拿清扫的用具,便告辞离开了。
差点傻眼的敬太喃喃地说:
“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那一幕真是太劲爆了。打从娘胎出生以来,敬太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么肉麻的台词。令人吃惊的是,这样的举动居然很适合他。
(这个男人不能用日本人的道德观念来衡量。)
换成靖人说了同样的话,敬太肯定笑到肠子打结,可是,在义乔身上却找不到可趁之机。尽管目瞪口呆,敬太却没有爆笑的冲动。是不是因为义乔长期待在海外,才没有装腔作势的感觉呢?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那些舌灿莲花的欧美人士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会话的表达和行为模式多少会变得过于夸大吧!
(可是,一般的外国人搞不好得对他甘拜下风呢……)
深不可测的福地义乔——这个男人似乎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并不如敬太想像中的简单。然而对敬太来说,这样反而有趣。期待义乔下次会呈现出哪一面也是一项乐趣。
“真是帅到不行了……如果我是那朵雏菊,那该多好啊……”
严一郎如痴如醉地赞叹着,敬太却在一旁泼他冷水。
“你要是变成了花,顶多是当Rafflesia(世界最大的花),不可能当雏菊啦!”
“那种花怎么插在衣襟啊!”
恢复神智的严一郎给了敬太一记特大号的白眼。
“你这个死小孩!做事情要懂得适可而止!就算你心情欠佳,也不能拿别人出气啊!”
站在严一郎背后的靖人也频频点头表示赞同。敬太冷冷地瞄了他一眼。靖人完全不知道就因为自己经常多此一举,才会沦为敬太欺负的牺牲品。
“我又不是故意的,刚才真的是单纯的意外。”
敬太闷闷地垂下眼帘。
“我心里也很自责啊……”
“哼,是吗?”
严一郎脸上半信半疑,勉为其难接受了敬太的辩解。
“算了,这件事先搁到一边。这么一闹浪费了不少时间,得赶快把妆化完才行。”
“还要涂什么啊?”
“唇膏!我要营造阳光洗礼过的感觉。”
严一郎扣住敬太的下巴,一把扯了过来。
“这次不准再捣蛋了!”
敬太扬起嘴角。看来严一郎也搞不清楚状况。被他这么一说,以敬太的性格不是更想捣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