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敬之也伸出手去,握了一下纪远之的手,手指纤细冰冷,还在微微颤抖。心中越发觉得奇怪。本来只是礼貌,现下倒有了些好奇心,但纪敬之向来是诸事不形于色,眼下也是一样,面不改色,道:"元先生的文章我拜读过,找个时间我们探讨一下?"
"纪,纪先生,你叫我小元吧。"纪远之看着纪敬之,没回答问题,倒说了这么一句闲话。
纪敬之闻言,一挑眉,心中疑虑更重。小远是纪远之的昵称。小元,小远,真象。笑了笑,道:"小远。"叫的音完全是小远。盯着元淳,看他的表情。
果然眼前的叫元淳的小子怔了一下,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眼见着要掉下来。笑得很僵,还要笑,看着自己,道:"纪大哥,你好象瘦了。"纪字含糊不清。
纪敬之眯眯了眼睛,觉得这小子莫名地熟悉。这话问得也一如从前的道影子,心思一紧,上前拉住纪远之,往外走,道:"走,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离纪敬之这么近,纪远之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把所有的人与事都忘掉,一心想着与自己的大哥亲近地在一起,象从前一样。这一拉,就顺从地打算跟着走。
"喂,去哪?"朱则安早就看着不对,但纪远之一向不肯让自己管他的事,朱则安也就一边边聊边观察着。眼见着纪远之一声不吭地就要跟着纪敬之走,急了,与纪远之一起住了这么久,哪儿见过这么失控的纪远之?连忙伸手过来拉住纪远之另一只胳膊,问。
纪远之懵懂转头,看到朱则安的脸,愣了半天,才渐渐清醒过来。左右看看,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轻叹口气,恨自己的无能,却也无可奈何。这一切让自己一个人承担吧。收起不能自已的哀戚,客套地笑笑,收回自己的手,对纪敬之道:"对不起,纪先生。我还在工作中,没办法跟你一起离开的,这位是我的老板,朱则安。"说着,指了指拖着自己的朱则安。
不知怎的,纪敬之很不喜欢这个叫元淳的小子对自己露出这么公式化的笑容。空了的手紧了紧,认真地看了纪远之一眼,转头向着朱则安笑了笑,抿嘴道:"朱老板,幸会。"说着伸出手去。
朱则安见状,只好松开拽着纪远之的手,握住纪敬之很有力的手,上下摆动了两下,笑道:"幸会,纪总也会出席我们出版业的聚会,很意外。不知道我的助理哪里惹纪总生气,我代为道谦。"
"没有。"纪敬之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一边望着窗外一声不吭的纪远之,勾了勾嘴角,颇有兴味地笑了笑,转头对朱则安说道:"我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是朱老板的属下,唐突了。"
朱则安笑笑表示谅解,就听到纪敬之接着道:"元淳对舍弟的文字非常有见地,我想与他促膝长谈,聊以慰心。还望朱老板准这小兄弟的假。"
朱则安这才想到这个茬,算是有点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想到刚才纪远之的表情,转头担心地看了看纪远之。只见他站在一边看着窗外,一付事不关己的老僧入定的状态。根本不理自己这一眼的询问。朱则安有些郁闷。只好道:"如果元淳愿意,我这里也是没有问题的。"
纪敬之转过身笑着询问纪远之意见。纪远之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低头漠然道:"荣幸之至。"看也没看朱则安一眼,率先离开。纪敬之向朱则安笑笑,一欠身,跟着离开。齐侑一脸莫名,皱着眉,紧随其后。
朱则安一个人留在会场,又一次觉得纪远之离开了,象上次一样,没有任何理由地离开了,自己连个挽留的机会都没有。永远不了解他,永远抓不住他,朱则安呷了口酒,看着杯里红酒荡漾,觉得很累。
出了门,纪远之站定转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人,点点头,道:"我想跟纪先生单独谈谈。"
这话一出,齐侑颇有些尴尬,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纪敬之,纪敬之只盯着纪远之,点了点头。齐侑只好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行一步。"说完欠身离开。
纪敬之上前拍了拍纪远之的肩,没说话,搂着一同离开。w
纪敬之市里的某栋小公寓里,纪远之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纪敬之给一人倒了杯热茶。坐在纪远之的对面,细细地观察他,也不说话。
很年轻。很迷人。这都不是问题,这样的孩子挺多。问题是他对自己的态度,看自己的眼神。迷恋?崇拜?依赖?好象都有一点。这也不是问题,爱自己的人太多,男人,女人,数都数不清,自己从不会为这种眼神动心。
但他的眼神里还有些打动自己的东西。绝望的悲伤,甚至还掺杂了些孺慕之情。这太奇妙了,这世界能把自己视为亲人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自己亲弟弟纪远之,而他已经死了,自己亲自殓葬的。连父亲母亲对自己都没有这种感情,有的时候一个人太强大,会失去很多,连同亲情。
是的,眼前的小子让自己想到纪远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想到纪远之,纪敬之心里钝钝地痛,这感觉纪敬之知道要陪自己一辈子,也不甚在意,毕竟纪远之的死有一大半自己的责任。
他长到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在感情上这么真,这么脆弱。多么美,象水晶一样。让人不忍看的透明。这世界太黑暗,自己太黑暗,所以明白一切的他,只有死路一条。他死了也好,自己一个人再也不用为谁心软为谁心疼,自己一个人活得好好的,唯一遗憾的是,再也没有一个人用这样单纯的眼神看自己了,再也没有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可以撒娇地叫大哥了,自己从此以后就得孤单一个人了,这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这样深入骨髓地孤独了一年,是上天怜自己吗?再次出现这样一双眼睛。这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凭什么这么看着自己?凭什么搅动自己平静已久的心?想着想着,纪敬之生出一股很微妙的怒气。轻皱了眉,隔着茶香死死盯着纪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