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远之坐在一边低着头,看着茶水袅袅升起的烟,一声不吭。见到了大哥,就知道一切都瞒不过去,就算大哥想不到借尸还魂这么离谱的事,以大哥的强硬个性,有了怀疑就绝不会轻易放手,而被他盯上的话,可以想见,自己未来的痛苦生活。是想与大哥说的,可到了临头又犹豫,这事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最怕,最怕。最怕一说,就回到从前,用元淳的躯壳去过纪远之的生活,不要。
纪敬之见纪远之眉头越皱越紧,就是不说话,有些不耐烦。虽然这人有打动自己的所在,但怎么说都是陌生人,对一个陌生人,纪敬之的耐性实在不多。
"说吧。"清淡地命令。
"大哥,无论我跟你说了什么,希望以后大哥都能够不要干预我的生活。"纪远之声音低沉。
大哥?叫得倒亲。纪敬之挑挑眉,还没开始就学会了讲条件。哼,真是太高看自己了,这么一个小子,能有多大的秘密值得我纪敬之纠缠么?隐藏了不屑,点点头。
"我叫元淳。"纪远之看了一脸漠然的纪敬之一眼,想了想还是咬牙道:"出于某个特殊原因,我知道关于纪远之的一切。所以,见到你的时候有点失常。"好吧,这话听起来很拙劣,但纪远之实在没什么编故事的长材,这种半真半假的话,说出来也理直气壮些。
"特殊原因?什么特殊原因?"纪敬之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纪远之的名字了,连齐侑都很少提。突然听到对面的小子煞有其事地说纪远之的名与事,又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路问下去。
"我一时没办法说清楚。"纪远之斟酌了一下,抿嘴道:"而且我说出来,大哥你也未必相信。我生来就知道纪远之的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他经历过的事情,我都知道。"纪远之说完叹了口气,深深地感觉无力。这种解释,搁着自己,也是不会相信的。
果然,纪敬之听着嘴角就勾起了嘲讽的线条,眼睛眯着。盯了纪远之半天,道:"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表达什么?"
"纪远之一时无语。自己从见到大哥,从未清醒过,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想要表达什么?自己以元淳的身份,能说什么?纪敬之这句话说出来,才让纪远之清醒,纪敬之无论如何都是一位商人,怎么可能象自己一样感情用事?
所谓兄弟情深,所谓儒慕亲伦,都是自己单方面的想象。纪敬之与元淳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凭什么他要与自己亲近呢?纪远之端起澄黄明亮的茶,喝了一口,真香。大哥这些年除了工作之外唯一的嗜好就是喝茶了吧,连带自己这个做弟弟的,也被迫对茶略知一二。这君山银针是大哥的最爱,味醇甘爽,而且还有茶叶在杯中上上下下的茶趣。
今天他愿意用这个招待自己,已然算是对自己有心。纪远之轻轻笑了笑。看着纪敬之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一付要把自己解析透彻的模样。就现在的自己看来,还真有点可爱呢。
大哥就是这样,喜欢一切均在掌握,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改。这种强势的,无趣的生活,看着都累。纪远之放下茶杯。道:"纪先生,我只是想说,令弟从未恨过你,无论如何,你都是他最亲的人,你不必为他挂心,他希望你幸福。"
这话象针一样,扎得纪敬之一跳。眼神深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我现在突然有些信了。"说完,向纪远之招了招手,道:"来,小远,坐过来。"
这声音真亲切,小时候大哥一回家,就会坐在沙发上,这样叫自己过去。然后会搂着自己,拍拍自己的头,说些亲密的话。可是打自己大学毕业,大哥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切地叫过自己。这情景真让人怀念。纪远之傻乎乎地起身过去,挨着纪敬之坐下。纪敬之拉着他的手,看着他。
纪敬之老了不少,虽然还是个成熟有魅力的男子,但眼神已经是一个老人的眼神了,淡漠通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那个对未来势在必得,对所有的一切势在必得的少年,已经消失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华丽的壳游弋世间。纪远之有微微的心疼,可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叹口气,道:"纪先生,这世界可以拥有的事物太多,但值得花力气拥有的事物就值得商榷了。你要保重。"
"别叫我纪先生,还是叫我大哥吧。"纪敬之喃喃。越看这个叫元淳的小子越象纪远之。眉宇间的神情,看自己的眼神,甚至在防备的时候的遣词用句,都分毫不差。只是眼前这人却分明不是纪远之。
唉死了就是死了,纪敬之闭了闭眼睛,自己什么时候竟会存有这么荒谬的幻想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尸身,那些带着余温的骨灰,自己都是亲眼亲手地经历,自己还在幻想什么?灵魂?笑话!这世界如此黑暗,哪还有灵魂?!这世界所有的人,都抛弃了灵魂,为着自己的肉身奔忙,自己也是为名来为利往中的一人,还奢谈什么灵魂?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是,摸着眼前人暖暖的手,听着眼前人好似关怀的话语。会忍不住做这年少轻狂才有的梦,会忍不住想,这少年只是弟弟换了躯壳,还一样依偎在自己身边,干干净净地看着自己,让自己停靠?
怎么会突然这么痛?怎么会?弟弟死去的时候,自己并不痛的,无论从葬礼的前期准备,还是深夜里的噩梦回转,都没有这么痛。自己当时还带着些怒气,撑着自己高高在上的架子,一如既往地生活着。
如今,再遇到这样一双眼睛,一切就崩溃了。原来不是不痛的,是痛得忘了该怎么表达痛。原来,不是不想念的,只是从不曾真正相信过弟弟真的死了,真得离开了自己。他只是贪玩,一直很贪玩,但总会回来的。这不,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回来了,虽然有些离奇,但弟弟,自己的弟弟,怎么样离奇,自己都认了,只要他肯回来,回到自己的身边。
"小远,回来吧,回到哥哥身边来。"纪敬之拉着纪远之的手,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