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五月十六日晚六点四十分
沈昭敛起心神,回到会场之中坐下,Anson报告一切正常。他前后离开了大约七、八分钟,在这期间,复夜弘没有离开过他的座位;复祁文起过两次身,接受生意场上朋友们的敬酒;还有人送来了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礼物,但送礼的正主儿并没出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状况。
「礼物?什么礼物这么神秘?」沈昭皱了皱眉,本能地多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封在木箱里,大约是二十七立方英尺左右吧。是快递公司送来的。看送货员的制服应该属于恒通公司。似乎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复祁文看了一眼就让人抬到里面休息室去了。」Anson巨细无遗地回答。
「观察得够仔细,不愧是特种小组的成员!」沈昭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Anson的肩膀,替自己的组员打气。
「神神秘秘的,什么啊?该不会是毒品吧?要不要打电话到总部一下?」Jacky一边嚼着刚送上桌的煲鱼翅羹一边说,「看这寿宴办得这么大手笔,连我们这种『小卒子』坐的地方都桌桌上鱼翅羹,谁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毒品?谁会在这种场合公开运毒品进来。之后就放在墙角啊?又不是傻子!而且,复夜弘瞒别人,总不可能连他大伯也瞒吧?我看复祁文一早就知道我们是警察了,就算他真想做什么也不会当着我们的面,想帮我们立功啊?」Michael真翻了个白眼,埋头吃完了自己那份鱼翅羹,低声说:「组长,我想去个洗手间。」
「我也想去!」Jacky抬起头说。
「喂,你们两个互相传染啊,都去了就剩下我和组长两个人,万一有状况怎么办?」Anson用筷子去敲Jacky的头。
「没关系,让他们去吧。这种事情总不能忍着,不然反而容易集中不了精神。」沈昭说着,示意两人快去快回。
今天除了他们四个,同桌的另外四人都是复天青的手下。不过中式宴席的环境本来就嘈杂,只要压低声音说话,即便同桌也难听清彼此都说了些什么。而且相互之间原本就有戒心,他们坐的又是十人桌,多出来的那两个空位倒成了分界的中轴线,将两方人马的楚河汉界划分得清清楚楚。五分钟之后,Michael和Jacky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此后,寿宴一直顺利进行。直到夜间十点,宴会即将结束,宾客们开始分批告辞退席。到约莫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人数的时候,两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向一名侍者问道:「请问哪一位是复祁文先生?」
「哦,那边坐在沙发上休息、穿紫红色唐装的那位就是。」侍者回答。
「谢谢。」两名男人点了点头,迳自朝复祁文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复夜弘还在陪复祁文聊天,所以沈昭他们也仍留在会场,并注意到了那两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刚刚他们向侍者问话时曾经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短短几秒钟,几人己经确定,是「缉毒小组」的人!「他们来做什么?」Michael问。
「谁知道?」Jacky瞟了他一眼道。
「你们两个,这种时候还斗?」Anson说着,又本起筷子敲人,然后转向沈昭:「组长,要不要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暂时不必。我们今天是便衣来的,没必要就别引起注意。」沈昭向周围扫了一圈,发现雷御堂己经不在剩下的宾客中,又多放下一份心来。「缉毒小组和我们不是一个部门,他们的工作我们也不便插手,否则容易给颜警司惹麻烦。」
颜海涛和警界上层及某些部门不合的事情并不算秘密,因此下属们执行任时也都非常小心谨慎,以免罪犯没抓到,还被「自己人」抓到把柄,死得太过冤枉。
「嗯,知道了。」
另外三个人应了一声,继续不动声色地向复祁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和那两个人起初还在心平气和地交谈,没过两分钟竟然当场争执起来!
「组长——」
「再等——」
沈昭还没来得及把话答完,惊叫声已经同时自周围几个方向响起。复祁文不知为了什么,大发雷霆,一时激动过度,竟然昏了过去!
两三分钟后,陪着复夜弘一起跟上了救护车的同时,沈昭感到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二〇〇三年五月十八日早八点
前天晚上,复祁文因为心脏病突发被送进了医院。原因是,警察无故诬陷他私藏毒品;警方缉毒小组的负责人则称,他们是在接受了当天某位自称在场者的手机短讯线报之后才上门搜查的。
但是结果却一无所获,被指称藏匿了毒品的那只木箱中,只有一尊从法国运来的玉雕佛像。因为复祁文非常喜欢古董,他远在海外的儿子才特意在竞卖会上标下了这件流失在外的珍奇古玩送给他。
复家的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连夜派出了律师要求提出诉讼。事后经调查证明,发出短讯的那只手机属于Jacky。不是他平常用的工作号码,而是另外的私人号码。
「现在情况怎么样?」沈昭问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颜海涛。
「像我猜想的那样,被上面压下去了。不公开,只作内部调查。一切都只是借口,以及陷阱。我有种感觉,这是他们设计好的。Jacky只是一个被牺牲的小卒。以『自杀』的方式把你们整个小组拖下水。」颜海涛用力吸了两口烟后,将烟头在烟灰缸中捻熄。
「的确,轻易就能查到的手机号码,这件事他们未免做得太过明显。」沈昭沉吟道。
「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准备把整个行动小组换掉,不过因为证据不足,蹊跷的地方太多,被我拒绝了。这次。他们是正式向我开战了。但不管怎么样,在这件事上我绝对不会让步!」颜海涛的眼睑微微抽动了两下,显然情绪有些激动。
「颜带司,你说什么?」沈昭狐疑地看向颜海涛。这时才往意到,他不止是眼眶,整个眼睛都在发红,还挂着血丝。
昨天上面暂时调了另外一组人保护复夜弘。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夜,颜海涛则和「内部调查组」的人整晚「开会」一直对峙到刚刚。
「我说,他们——上面那些黑了心、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今天位置的王八蛋,他们的目标是我。我早就知道他们会找机会这么做,我等他们已经十几年了!当年我是个小警员的时候他们除不掉我,现在也别想,至少在我达到目的之前别想!否则我当年也不会再回到这个肮脏的地方!」颜海涛说着,又重重捶了一下面前的办公桌。这一整夜高度紧张的「交锋」使他有种疲惫不堪的感觉,一时还难以完全收敛住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头道:「暂时别问我太多,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好好向你解释清楚,这是你应该知道的……但……现在还不行。你只要记住,专心调查,不要担心其他的事情,我会运用任何可能的方式保住你们这个小组。」
「是!」沈昭立正后向颜海涛行了个礼。重新放松下来之后,不知不觉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倒不担心自己。这次的事情应该不会和复天青没有关系,只要他们有所行动。我有自信办好这个案子。」
警界上层贪污受贿、与黑道有所勾结的传闻出现己经不止一两天了,而颜海涛就是与他们对抗的代表人物。这点。他早就知道。「我担心的是御堂,他最近有些奇怪。」
「什么?」颜海涛抬起眼问。显然,他刚刚正在走神。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哦,没什么。我是说,我有信心会办好这件案子。」沈昭摇了摇头,在一瞬间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觉得如颜海涛所说,现在还不行,还不是时候把一切挑明。他不愿刻意去想自己为什么突然要隐瞒某些事情,随即把这个想法埋进了心底,掩藏起来。对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嗯,很好!我也必须打起精神来才行!和年轻人一起工作就是好啊!」颜海涛似乎恢复了一些,从办公桌后走出,拍了拍沈昭的肩膀道:「气话是容易说,不过过场还要走一下,调查期是三天,我对付就可以了,你先回家去吧,明晚等我电话,后天早上回去复氏那边。」
二〇〇三年五月十七日晚十点
短短三十几个小时,沈昭的忧虑又加深了。
昨天雷御堂没有回家,今天也没有。
确切的说,他认为他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住在家里。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去执行任务之前没喝完的几罐饮料,除此之外,没有准备任何其他食物。或许他会因为想偷懒而叫外卖。但总不会连水也不喝。
厨房饮水机里的那罐水也是他离走前新换的,即使因为煮沸过程损失了一些水,但基本上还是可以说它处于满桶状态。柜子里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但是他平常最喜欢的几件衬衫都不见了。一个多礼拜之前回家那次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此时才真的觉得不对。
一个人在家,脑子里又装满了事,自然没心情看电视,可是早早躺下睡觉也不可能,只好继续留在客厅,漫无目的地翻着茶几下的旧杂志。偶然间一次抬头,电视中正在播报的晚间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小时以前旌海市内某区发生黑帮火拼,警方赶到后与大约三十几名的黑道份子交火。过程中,一人殉职。一名黑帮小头目及十几名小喽罗被抓获,其他十几人逃脱……包括一辆灰色凌志、一辆黑色BMW760i,以及两辆蓝色货运小型吉普……
黑色BMW760i!
沈昭心里又是一抽。雷御堂处理掉已经开了五年的那辆皇冠后。新换的那台轿车就是黑色BMW760i!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这么恰巧?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雷御堂。看到玄关的鞋子和挂在墙上的警服他就知道沈昭回来了,所以看到他从客厅中走出来时并没有露出什么太意外的表情,只是像平常那样笑着冲他挑了挑眉——「颜警司又放你假吗?听说那天宴会之后缉毒小组的人去搅局,复祁文进了医院,他们的律师要起诉警方。本来想大电话给你,但是你又说不让我参与,就没敢打扰你。」
说完这些的时候,雷御堂已经站在沈昭的面前,伸出手环上他的腰,但是却被他抓住了右手,抬高到鼻端。
就在这一刹那。雷御堂心里一沉,已经知道沈昭这个动作的目的——如果一个人刚刚开过枪,那么他的手上一定会留下特有的硝烟味。普通人未必能察觉。但绝对瞒不过一个经验丰富的特警。
「你刚才开过枪?」沈昭缓缓放开雷御堂的手,开口问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在心脏狂跳的时候保持冷静,或许是因为还没有听到他的解释。只要他没有承认,他就相信还有希望,一切只是自己想得太多。
「嗯,开过。」雷御堂点头,从长裤的口袋中掏出一张卡,是射击俱乐部的会员卡。「我刚刚在射击场。你有第六感吗?怎么知道我去过?」
「我——」
沈昭不知应该如何作答,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应该没有这么巧,他不会是知道自己回来才特意准备了那张磁卡;而且定下神来仔细一看,他身上穿的是纯白的Nike运动T恤、长裤以及运动鞋。他希望自己错了,他要马上借这个机会证明自己错了!想到这里,他再次开口——
「你先不要问我任何问题,等你先回答过我,我才会回答你。」我知道至今为止你瞒了我许多事,我知道,但是一直没有追问,因为我不敢,我不想听到白己所不希望的答案!但是。也许我错了,又错了!「好,不过能不能坐下来?嗯?」雷御堂拥住沈昭的肩膀,拉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尽量保持着镇定。
电视中还在持续播报的新闻己经告诉他沈昭为什么会突然紧张到这种程度。的确,依时间来计算,他在这个时候到家有些太凑巧了。从背后的刺青被发现的那天他就知道,他开始怀疑了。或者该说,在更早之前,他说弄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的时候就己经在怀疑了,只是没有现在这样明朗成型的想法。
「那天在酒楼,我说过会再找其他时间慢慢和你谈,所以,我想就趁今天这个机会。」沈昭望着雷御堂,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你身上的刺青,是出自藤木雅人之手吧?听说安全的白粉刺青方式是他发明的,而且没有其他人知道配方。我相信你至少不会危害自己的身体。」
「是,是他替我纹的。而且是透过我爸在黑道上的那些朋友拜托的。」雷御堂点头承认,用轻松的语气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沾黑道,但是我也从来没有瞒过你,我和他们一直有往来。纹身这种东西。如果随随便便,会不会感染不说,万一不小心沾上什么病毒不就死定了?像你说的。我的确不会危害自己的身体。何况,我的身体又不只属于我一个人。」
「那些人,我指你父亲那些朋友,他们是哪个帮派的?」沈昭现在己经顾不得在乎雷御堂话中的暖昧,继续追问。因为信任,他从没向他问起过这些事情:现在,同样为了信任,他需要知道更多事实。
「龙焰堂。」雷御堂的犹豫只维持了几秒钟,还是决定说出这个名字。
其实他对此并非毫无心理准备,就像,即使沈昭的发丝已经干透,他还是可以嗅出他今晚一定换了洗发精一样;面对一个可能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己的人时,没有任何秘密可以永远隐藏下去。
不过如果能够,他还是会坚持下去。因为在一切得到解决之前。让他知道这些没有任何好处。因此,他决定用另一个秘密来保住眼前的秘密。
「龙焰堂?!」听到这个名字,沈昭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目,愣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我以为你父亲只是普通的小混混,想不到竟然是龙焰堂的人。那么他的朋友指的是谁?庞磐棠和裴冷焰吗?」「是。他们的名字在黑白两道,谁听了都会像你现在的反应。所以没有人问,我也从来不说。何况,我爸就是那个『白虎』,庞磐棠的结拜兄弟。」雷御堂回答。
「如果是这样,你又怎么能在警校顺利毕业?」沈昭脑中此刻己经乱成了一团。虽然早知道雷御堂的父亲因为混黑道而死,但首次听到他的确切身份,还是无法马上接受。
「其实,你大概也可以猜得到——是颜警司。他帮了我。因为他是『白虎』的另一个异姓兄弟——」说到这里,雷御堂顿了顿,才又继续下去:「还有,同事。」
「什么?」
「是的,雷昊……我爸爸和颜警司是同事。没人知道颜警司为什么会和庞磬棠成为朋友。是因为当年他和雷昊一起在龙焰堂做卧底。他们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和一个黑道头子意气相投,尤其是雷昊,他始终在职责和道义之间进退两难,不知应该如何选择……直到一次龙焰堂和警方发生冲突,他为庞磬棠挡了一颗子弹,永远结束了那种心灵的煎熬,也永远以一个黑帮流氓的身份消失在世界上。他死后,警界拒绝恢复他的身份,也拒绝接受他进入公墓,到现在他的骨灰还被供在龙焰堂。除了庞馨棠、裴冷砚,和龙焰堂里那些长老级的人物还心心念念地惦着他,白道上只剩颜警司、我妈,还有我还会想起雷昊这个名字。
至于颜警司自己,他更聪明也更理智。那个时候他们己经在无意中发现了,警界上层和黑道势力勾结的事情,所以他采取了同样的方式,借助庞薯棠的力量弄到了机密档案,以此恢复了警察的身份,重新回到警界。十几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追查这件事情。因为他掌握的证据太多,并分别藏在几个不同的地方,有的甚至在国外;庞磬棠亦承诺他,万一他发生意外,他会立刹把那些证据公开,因此上层那些势力虽然一直想扳倒他,却也不敢轻易对他如何。」
第一次和沈昭这样谈起雷昊,雷御堂这才感觉到好像在讲一个故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没有过多伤感,甚至还不比颜海涛因雷昊所遭受到的不公平而起的义愤强烈。
「御堂。」久久之后沈昭才再次开口。「你为什么还要做警察?连颜警司都对这个警界感到失望,为什么你还要……」现在,他终于能够明白颜海涛所说的那些话的含义,以及他的怒气和怨恨究竟从何而来。
「他会留下来就说明仍然抱有一线希望不是吗?他本身对我来说就是希望啊,这里还是有他这样的人在的。」雷御堂笑了笑,又轻叹了一声:「说实话,我和我爸没什么感情,对他的印象也只有我从法国偷跑回来见过的那几次面。和『爸爸』比起来,我还比较习惯叫他雷昊。但是,我始终是他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所以,我想做警察。那身警服虽然难看,可还是像有魔力似的吸引着我。何况,如果我没有为了当警察而考进警校,就不会碰上欧阳那个魔鬼教官:他是个优秀的警察,也给了我第二个希望。最重要的是,我遇到了你,你对我来说,是永远的希望。只要有你在。我就绝对不会失望。」
「好,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那天,复天青的秘书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你?不要等我拿出证据,告诉你我是怎么确定打电话来的就是她,然后逼你告诉我那支手机的号码,我己经拿到了那天早上九点从复天青办公室打出的电话记录。」沈昭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望向雷御堂问道。
「那只是一个巧合。他也是我公司的客户,老板决定要和他做生意,我没有办法选择。不过我承认我有私心,想趁机接近他,你也知道,机会送上门我是不会放弃的——」
「够了,别再说了。」沈昭摇摇头打断雷御堂。「御堂,你以为我真的分不清你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在说实话吗?如果真的只是巧合,你那天早上接到电话为什么一点也不吃惊?其实我根本没有去查过电话记录,因为那样会被上面知道,惹出更多麻烦!」「昭,你骗我?」「没错,我骗你,但是只有这一次!其余的时候,在你骗我的时候,我也一起欺骗自己!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走上这条路不是你的本意!都是我的错!」
「昭,你冷静点。冷静下来听我说——」
沈昭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雷御堂不得不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面对自己。然后,他看到一双绋红的写满了悲哀的眼睛——
「我不想再听了,也不会再问你什么。我放弃了,不想再追究任何事情了。明天我马上辞职,然后我们一起去法国,好不好?御堂,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不,不行,昭,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答应你。你根本不是真的想辞职,现在离开你会后悔,一辈子后侮。冷静下来好吗?恢复成平常的你,你不是一时冲动就会意气用事的人啊!」「冷静?冷静……好,那就让我自己冷静一下,不要跟来!」沈昭说着,推开雷御堂站了起来,不等他多说就一个人冲出门去。
午夜十二点三十分
雷御堂看看腕上的手表,从家里追出来之后,他已经开着车尾随在沈昭后面一个多小时了。远远地望着他,他走他也走,他停他也停。只是不敢追上去。
他了解他的个性,当他说「不」的时候。就是完全彻底的拒绝,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或许他在处世方面比昭更加狠毒和不择手段。但如果事情超出了某条界线或是偏离了某个轨道,沈昭的态度将会比他还要强硬决绝!惟独只对他一人,即使沈昭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自始至终,他从没有逼迫勉强过他,他在逼的一直是自己。
又一次,他看着沈昭把车停在旌江高架桥边,走下来上了便道,半倚在粗大的铁栏边,默默点燃了一根烟。午夜的大都市依然灯火通明,那一点红色的火光几乎一纵即逝,之后就被升腾起来的烟雾所取代。然后,他一口一口吸光了那根烟。
他平常并不喜欢吸烟,偶尔过于忙碌、心情烦闷的时候会吸上一两根恢复精神,但基本上除了开始的两口,大部分时候他会让手里的烟自己燃尽。
「既然想抽为什么只吸两口就算了?你又不是不会抽。」记得曾经这么问过他。
「因为有毒啊,小学生都知道。我可不想早早就熏黑了肺被送进医院,那时候就没人管得住你这个混世魔王了!」他淡淡地这么回答,把手里还剩下一半的烟在烟灰缸中捻熄。
「说得我好像为害人间的妖怪一样!」他抱怨着,从那天开始,和他一样极少吸烟。他用了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要保重自己。因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灵魂和身体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你不是吗?」他笑,给他一个吻。他尝到了烟味,以及他刚刚体会到的苦涩。现在,他几乎是在用一种凶狠的方式吸光了那根烟,连同里面的毒素一起。在看到了他身上再也掩饰不住的黑暗气息之后,他仍然没有怪他,只想把自己也一起染黑——「不,昭,不要!」当他再也忍不住,想要冲上去阻止他的时候,他却丢掉了即将燃尽的烟头,转身走回了车里,迅速启动绝尘而去。御堂开车继续跟在沈昭后面狂飙了十分钟左右,开始觉得情形不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跟踪他,但直到现在才打算甩掉他!他们一前一后,车速越来越快,明显已经超过限速太多!「该死!昭。不要用这种方式逼我!」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他开始发狂似的追逐着前方的沈昭。他开的是警局刚刚更新过的VolkswagenPassatV6,速度己经够快,但比起他的BMW760i还是略逊一筹。最终,他还是赶上并超过了他,压在他的前方,强迫他不得不减速,五分钟后和他一起重新停在快速道路边。
「和我回去。」雷御堂走上前去,一把拉住己经从车里走出的沈昭。
「别再跟着我,我说了想一个人冷静一下。」沈昭说完,甩开雷御堂的手打算回到车里。
「不行。我错了,一开始就不该放你出来,你的情绪太糟糕了!这根本不是平常的你,不是你自己,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雷御堂再次抓住沈昭的手,用力把他带进怀里,紧紧挂住他的腰:「昭,求求你,和我回去。不管你想怎样,还是想问我什么。和我回去慢慢说。」
「是我求求你,御堂。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架,更不想和你动手,放开我吧,别再跟着我。我只想去一个地方,然后就会回家去。到此为止吧,如果你不想我再像刚刚那样超速,就回去等我。至少,单纯我们两个之间,还该有最基本的信任不是吗?」沈昭没有挣扎,只是任雷御堂拥着他,等他自己放手。
「……好,你答应我,我要你向我保证,今晚你一定会回来。你保证了,我才放你走。」不知过了多久,雷御堂低哑地开口。
「嗯,我保证。」沈昭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雷御堂慢慢放了手,转身离去。
在离去之前,他没有再回头去看沈昭,只是在反复问着自己一句话——我该怎么办?我该不该再继续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