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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勇气 / 第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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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敏上岸的时候,那三辆车中被麻醉的警察都醒了过来,并将情况报告给了南港警察局长。

石磊的心情却并不如同事料想的那么愤怒。相对于B国警察总长的咆哮,他显得比较冷静。

实际上,那位鬼秋整整一夜在海上的奔忙本就感动了他,而最后开着游艇以同归于尽的气势撞向恐怖分子装满炸药的游艇的那一幕更是让他深深震撼。本来,作为一个国际刑警,他是一心想将这位涉嫌制造了多起谋杀案的杀人凶手绳之以法的,因此虽然洛敏那么痛心,他也仍然硬起心肠将鬼秋押走。可是,发生在看守所里的事情却又一次使他震惊,这是彻头彻尾地虐囚,其实也是犯罪。可就因为他们是执法者,所以身为囚犯就只得逆来顺受,那情景让他看了痛心。现在,鬼秋被人离奇救走,他并不觉得意外,更不恼怒。或许,在他的心里,鬼秋这一夜立下的赫赫功勋已经足够抵偿他曾经犯下的罪行了吧?如果以后这个杀手再继续杀人,他一定还会去想方设法去抓他的。

由于鬼秋是在南港警察局派来的警察的保护下失踪的,南港警察局长被警察总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南港的警察看见石磊及其同事都有些讪讪的,人家独自一个人就抓回来的罪犯居然在那么多警察面前被人救走,实在让他们很没面子。

石磊从麻醉状态醒来后,只觉得头疼欲裂,但还是强忍着,迅速赶到了香格里拉酒店外。

这里到处严阵以待,他出示了证件后,只被允许进入外层警戒线,不得进入核心地带。

他站在现场监控车旁,一直看着屏幕上的现场情况。可以明显看出,恐怖分子非常狂躁,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他们在里面殴打人质,只是没有开枪而已。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居然是洛敏打来的。他的心情十分复杂,立刻躲到一边接电话。

洛敏温和地问他:「小磊,你现在在哪里?」

石磊实话实说:「我在香格里拉酒店外面。」

「哦。人质还没救出来吗?」洛敏显得很关心。

「嗯,没有。」石磊有些担忧。「恐怖分子有些失控了。」

洛敏轻笑:「石磊,你去给指挥官提个建议吧,可以向酒店的空调系统加入强力麻醉剂。另外,既然恐怖分子要鬼秋,那就不妨把人给他们。」

「敏哥,你是取笑我吧?鬼秋已经被人截走了。现在哪里再给他们变出一个来?」石磊叹了口气。「敏哥,我知道这事是你做的,可你肯定不会承认,我当然也没有证据,所以我不打算对此多说什么。」

「石警官,指控人是需要证据的。」洛敏笑得有些愉快。「小磊。其实你刚才说的话已经是一个妙计了。」

「什么?」石磊不明白。

「给他们变出一个鬼秋来。」洛敏意味深长地道。「小磊,我已经在新闻里看过那些恐怖分子的形象了,里面的人只有两个曾经见过鬼秋一面。这么多年过去,现在一定已经印象模糊,其他人根本见都没见过他。你现在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

「我知道了,谢谢敏哥。」石磊顿时大喜。「敏哥,你不怪我了吧?」

洛敏长叹一声:「无论如何,你总是我的小磊,我是你的敏哥。你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好好干吧。记得有空回家来吃饭。」

「好好好,我记得。」石磊欣喜若狂,挂断电话就朝指挥车跑了过去。

这次营救行动的总指挥已经从警察总长变成了全国武装力量总司令班迪安上将,营救人质的主要力量也从警察改为了突击队。班迪安的身旁站着赫离,受伤的康明则已被送进了医院。

听了石磊的意见后,班迪安立刻行动起来,先将大量麻醉剂送进了酒店的空气调节系统,然后从突击队中挑选了一个身材很像鬼秋的队员,略作化妆,便向恐怖分子喊话,通知他们鬼秋已被送到。

恐怖分子立刻骚动起来。他们先是要鬼秋一个人进去,鬼秋却表示一定要逃跑,绝不会为了他们而送命,他们便要求警察把鬼秋押送进去。

四名突击队员立刻改装成警察,把那个化妆成鬼秋的战友送了进去。

这时,挥发在空气中的强力麻醉剂已经初见成效,恐布分子的思维和行动明显变得迟缓。

最后的营救异乎寻常地顺利,数名恐怖分子全部被击毙,人质有几人受伤,但没有人在枪战中死亡,这算是一次很成功的解救行动。

洛敏听到消息后,便不再在南港逗留,从南港医院带走小祺,径直回了溪罗。

很快,当媒体在班迪安的暗中授意和赫离的金钱操纵下对军方的这一行动大加颂扬之时,日月党在那个恐怖的夜晚出动百余成员,在海上勇挫恐怖阴谋的消息也见了报。媒体得到了来自日月党、海岸警卫队和国际刑警的确切消息,将恐怖分子企图炸毁巨型油轮,颠覆亚洲经济的爆炸性新闻登出,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日月党成员在洛敏的指挥下,巧得情报,随即在海上与恐怖分子拼命周旋,最终使恐怖分子的连环自杀式袭击行动彻底失败的英勇事迹,特别渲染了洛敏身先士卒,奋不顾身,智勇双全的光辉形象。

此事立刻轰动世界。

日月党因为挫败了这一重大的恐怖阴谋而得到国内外的广泛赞扬,隐然成为B国第一大党。洛敏更被总统授予独立勋章,东亚和南亚的多国政府也纷纷对他予以了高度赞扬。在媒体的全面报道后,B国民众对他的英俊、智慧、英勇、忠诚、和蔼、豁达等优秀品质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媒体、民众和议会的一致呼吁下,日月党、人民党和新党组成的阵营也推波助澜,洛敏很快被总统正式任命为国家安全局局长,全面负责安全事务。

这时,赫离与康明举行了隆重的订婚仪式,并宣布先锋党与自由党结成统一战线,隐隐地与日月党和人民党、新党结成的联盟分庭抗礼。

不久,李源正式宣布将参加下一届总统竞选,周屿仍然是他的竞选伙伴。媒体称,这次他极有可能以很大的优势胜出。

B国政坛风起云涌,世界各国都以极大的兴趣关注着。在六四三医院特别医疗处的病房里,凌子寒也在看着相关的新闻报道。

为了不被人跟踪,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卫天宇和他驾机离开B国后,仍然按规矩不断绕道,辗转数国,更换了若干交通工具,然后才回到北京。一路上,凌子寒一直高烧不退,越来越没力气,卫天宇只能沿途购买非处方药,勉强控制着他的病况。

在飞机上,凌子寒浑身滚烫,一直靠在卫天宇的怀里昏睡,把他急得一颗心似乎在油锅里煎。飞机到达后,卫天宇是抱着凌子寒下来的。走出机场大楼,六四三医院的救护车已经等在外面了。他赶紧冲上去,直接把凌子寒送进了医院。

这次,凌子寒受的伤并不重,可却反复高烧,甚而几次昏迷,这让凌毅和童阅都感觉有些意外。

经过详细检查,童阅郑重地告诫凌毅:「子寒这是劳累过度造成的。他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再不好好休养,他就毁了。当然,你如果想让他现在就退休,不妨再这么继续下去。如果爱护他,就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最好不要工作,彻底放松。」

凌毅听完,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

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星期,凌子寒才觉得好了一些。他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却有点心不在焉,心里十分想念那个总是显得很鲁莽却又非常阳光的雷鸿飞。

听到凌子寒主动要求出院,童阅并不意外。这些年轻的猎手谁都不愿意住院,只要稍微好了一点便会闹着出去。凌子寒这次只是轻伤,主要是身体亏得太厉害,所以才会持续出现高烧的症状。现在既然已经不发烧了,那么回去休养也是一样。他点了点头,笑道:「那好吧,不过你还是回你爸家去住吧,至少有人照顾着。」

凌子寒微笑着说:「我自己也懂得照顾自己。」

童阅拿他没辙,给他开了一堆药,嘱他务必按时吃,这才放他离开。

凌子寒十分开心,打车直奔回龙观,一进家门就察看电话记录。

这一次,雷鸿飞没有任何留言,最近也没有再拨电话来。

凌子寒略微感觉有些奇怪,心想他这回怎么转性了,这么沉得住气。当然,有可能他也一直在执行任务,没空。

笑着思来想去,凌子寒拿起电话,拨了雷鸿飞的手机。电话立刻就通了,说明他应该不在部队。

过了好一会儿,雷鸿飞才接:「喂,子寒?」

凌子寒见电话屏幕上没有出现他的脸,显然他关闭了视频,不由得有些疑惑:「喂,鸿飞,你在哪儿?」

「我我我在外面」雷鸿飞显得有些慌乱。

「外面?什么意思?」凌子寒没明白。以前雷鸿飞不会这样说话,总是清楚明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那个我在外地在外地和几个朋友」雷鸿飞吭吭哧哧的。听上去很诡异。

凌子寒皱起了眉,试探着问:「和朋友旅行?」

「对对对,旅行。」雷鸿飞如释重负,立刻顺着他的话说。

凌子寒淡淡地道:「那太好了,在哪儿旅行啊?我正好有假期,过来与你们会合吧。」

雷鸿飞显然十分心慌,赶紧说:「我们马上就回来了,你就在北京等我吧,这一来一回的,多折腾人啊。」

「哦,那好吧。」凌子寒不再多说,便挂了电话。

屋里很静,他轻轻用手指敲着桌子,沉思片刻,便下了决心,转身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他运指如飞,迅速启动了国家信息安全部开发出的极为灵敏的追踪系统,通过雷鸿飞的手机查找他的位置。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动用如此先进的追踪装置用于私人事务。

很快,一个亮点便出现在中国地图上,他将这个点拉大,立刻出现了北京市区图。他继续放开,不断地细化,接着便出现了石佛营,然后是一幢楼,一个房间。

雷鸿飞正坐在桌边,对着电脑屏幕,有些烦恼地吸着烟。

一个相貌精致的美女走了过来,探手便夺过他手中的烟,顺手扔了出去,看神情像在笑骂着什么。

雷鸿飞本来心烦意乱,听了她的嘲骂,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两人都衣冠齐整,但动作神情间十分亲昵。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凌子寒不想再看,立刻退出追踪程序,关掉了电脑。

坐在椅子上,他半天没有动,忽然觉得很累很累,肩上的伤口似乎也疼了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起身走到门口,按下了智能门锁的一键还原,把里面储存的雷鸿飞的生物识别资料全部删除。从现在起,他再也不能长驱直入了。

接着,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拖出被子,胡乱脱光衣服,便睡了下去。

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直到门铃不断地响,才把他吵醒。

睁眼一看,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凌子寒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无线可视对讲器,打开一看,门外站着的是雷鸿飞。他勉强坐起来,用手抹了把脸,觉得还是累得厉害。

门铃一直不断地响,依雷鸿飞的脾气,那是不按开门誓不罢休的。

凌子寒无奈地下床,从柜子里拿出睡衣来穿上,再套上一件睡袍,这才过去打开了门。

雷鸿飞一脸灿烂的笑,大步走了进来,闹嚷嚷地问:「你的门怎么我打不开了?」

凌子寒懒懒地说:「可能是系统出了问题吧。」

雷鸿飞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子寒,你怎么回事?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瘦了这么多?你这次出去受伤了吗?」他神情间的关切是非常真实的。

「没什么,回来后病了一场,现在好些了。」凌子寒对他笑了笑。「你先坐坐,自己倒水喝,我去洗把脸。」

雷鸿飞立刻点头:「好,你去吧,不用管我。」

凌子寒到浴室里洗漱完,这才觉得精神好了一点。他的脸色仍然很苍白,瘦得下巴尖尖,脖子长长,显得十分羸弱。好在他穿着睡袍,看不出身体的瘦弱。

他没胃口,并不觉得饿,出来后便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却一言不发。

雷鸿飞十分起劲:「子寒,我这次休年假,和几个朋友去长白山旅行,玩了一个星期。以前训练时倒是去过,可没玩过那些景区,这次去可是好好地看了一下,真的很美。」

凌子寒微微一笑:「是啊,确实很美。」

雷鸿飞嘿嘿笑着,热心地说:「下次跟你一起去。」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凌子寒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的眉毛动上一根都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这架势放在别人面前,说不定就叫兄弟情深,但是看在他眼里,也就是做贼心虚四个字。

「好啊。」他痛快地答应着,却并不接话,也没有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犯不着跟这人做戏,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雷鸿飞抓了抓头,似乎心里一团乱麻,有点理不出头绪。

以前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凌子寒都会主动帮他分析,替他梳理清楚。这一次,他却只是起身为自己倒了杯热水,再回来坐着,等水凉了一些,再浅浅地喝上一口。

这种情况真是诡异到了极点,在他们二十余年的交往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凌子寒生下来第一天。雷鸿飞就被父母抱着去医院看他。那时候他才三岁,便一口咬定这个小小婴儿是自己的亲弟弟。以后两个人一直亲如兄弟,直到十八年后成为亲密无间的情人。雷鸿飞从那时候起便认为自己跟这个标致的爱人是要在一起一生一世的,谁知道仅仅过去六年,便已经物是人非。

雷鸿飞想了半天,低头看着地板,喃喃地说:「最近我认识了几个朋友都是文化圈的」

「哦,那很好啊。」凌子寒也想起了过去的那些时光,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也就接了他的话,让他好下台。

雷鸿飞果然轻松起来,兴致勃勃地对他笑道:「其实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也别有一番滋味。」

凌子寒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譬如什么?」

雷鸿飞有些犹豫,还是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了出来:「譬如女人。」

凌子寒点了点头,淡淡地问道:「感觉如何?」

「还行吧。」雷鸿飞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子寒,我不是故意的。上星期我们去旅行,大家一高兴,结果喝醉了,就当然,我不会推卸责任,主要是我没控制住,不能怪别人既然事情发生了,我也不能说大家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所以子寒,你不会怪我吧?我想,我们是一生的交情,永远也打不散的,那个那个」

凌子寒看着他那有点孩子气的模样,有点感慨。这个人在生活上永远是这么粗线条,让人总会忍不住生气,却又觉得没办法认真跟他计较。不过,只怕也就是自己这样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才能无条件地全面包容他吧?却不知道他跟那个看上去十分前卫时尚的女子是否能够长久?不过,那都跟自己无关了。

凌子寒正在出神,雷鸿飞觉得自己已经翻过了这道坎,终于还是勇敢地面对他,把话说了出来。现在看他反应平静,似乎并没有生自己的气,顿时放下了心中大石,嘴上也就少了把门的,习惯性地对着他开始胡说八道:「哎,子寒,其实你也可以试试啦。我们还年轻,很多东西都没有尝试过,也挺遗憾的。」

凌子寒微微耸了耸肩,微笑着说:「那你现在不觉得遗憾了,是吧?」

「也不是。」雷鸿飞似乎有点困惑。「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可又不知道为什么。」

凌子寒微微一笑。他们在一起六年,这个比他还大着三岁的人其实在感情上仍然是个孩子,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爱。他大概以为他们两人这么久的情感不过是习惯吧,而且这种习惯是不会改变的,他出去打几个转,体验体验别的生活,如果觉得不合适,就再回来,自己仍然会在这里等着他。

不过,凌子寒现在已经不想再说这事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淡淡地道:「天气好像开始热了。」

「嗯,有点。」雷鸿飞见他忽然改说天气,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也赶紧随声附和。

凌子寒在心里苦笑。他们这二十多年来,何曾有一天这么讲过话?他温和地问:「有烟吗?」

「啊?哦,有。」雷鸿飞立刻掏出烟盒来,递给他一支,顺手再抽也一支叼在嘴上,然后拿出打火机来,为他和自己点燃。

凌子寒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伸指夹住烟,长长地吐出了白色的烟雾。他的姿势十分熟练,显得很优雅。

雷鸿飞略有些诧异:「以前从来没看你抽过烟。」

「嗯,我很少抽。」凌子寒一手捧着水杯,一手拿着烟,显得十分悠闲,神情间却仍然很淡。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吸烟,半晌,雷鸿飞才说:「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的,一会儿就得归队了。」

「好。」凌子寒点了点头,将烟头揿进茶几上的烟缸里。

雷鸿飞看了看表,也将烟头扔了,随即站起身来:「那我就走了。」

「嗯。」凌子寒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

雷鸿飞看着他虽然消瘦却仍然非常标致的脸,看着他平静地闪动着温润光泽的眼睛,忽然心潮澎湃,难以克制,伸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激动的话冲口而出:「子寒,无论怎样,你都是我最爱的兄弟。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这样认定了,你是我一生的兄弟。」

凌子寒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抬手搂住了雷鸿飞的腰,轻声说:「好,一生是兄弟。」

雷鸿飞的心这才定了下来,满脸喜悦地松开他,转身出了门。凌子寒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前,陪着他等到电梯上来,看着他进去,笑着向自己挥手,然后电梯门关上,往下行去,这才转身回了家。

屋里重又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气,伴着春天的气息,有点惆怅的意味。凌子寒来到阳台上,放眼看向城区密密的水泥森林,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神色。

从童年时直到现在,他似乎一直都在紧张地忙碌,从一开始的训练到后来执行任务,身心都高度紧张。十八岁以后,每次假期他都会与雷鸿飞相聚,那是一个永远热闹无比的人,一个人闹出来的动静比得上千军万马,有他在,小小的家里总是暖洋洋的。那个人总会迫不及待地抱住他,亲吻他,与他激烈纠缠,一次次地达到极乐的高潮,直到不得不告别的那一刻。

在凌子寒这二十四年的生命中,安静的生活几乎是奢侈品。然而,现在家里很安静,正宜休养身心,他却忽然觉得难以忍耐。万籁俱寂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心底的最深处,有一根尖针正在不断地戳刺,让他感觉很疼很疼。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忍过去,就像过去无数次受伤时那样,咬着牙忍着,总会好起来,总会过去的。可是,这次的这种伤却好像不一样,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疼痛,让他感觉有点难熬。

他抿着唇,凝神看着远方,看着满世界泼洒着的明媚阳光,突然转头回房,顺手换上休闲装,便走出门去。

他的车在地下车库里已经放了两年多了,现在也没心情去检修,便没有去开车,而是直接走出了小区大门。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迎面看见来了一辆空的出租车,他便招了招手。

车子立刻掉了个头,停在他身边。

他坐到后座上,一时也想不起要去哪里,便道:「往哪儿开都成,随便转转吧。」

司机有些诧异,却还是发动了车向前开。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出了名能侃,这时见他似乎百无聊赖又似乎有些郁闷,便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凌子寒看着窗外的街景,偶尔「哦」一声,算是应和了司机的话,神情间一直都很平静冷淡。

等到把国内外的大事小情聊完,司机开车七转八转的。已经转到了奥运村附近,这时忽然想起,便热情地说:「先生。今年是建国百年大庆。奥运花园正在搞春季花展,里面到处都是花,很漂亮,也很热闹,要不,您也去看看?」

凌子寒对这些都没兴趣。他又不是园艺专家,也不热衷于培育花草。过去训练时,有专家教了他们很多植物花卉方面的知识,但那都是用于工作,他平时从来没有一个人逛公园的爱好。

那位司机笑着劝道:「先生,您这样瞎转也不好,白花钱,我赚您这钱心里也不舒服。不如您进去逛逛,看看花,晒晒太阳,喂喂鸽子,说不定心情就好起来了。年轻人嘛,偶尔有些挫折也是正常的,一咬牙还不就挺过去了。其实谁都有不顺心的时候,您看就说我吧,最近我媳妇生病,我要出车,老妈一直就不喜欢我媳妇,到现在也不肯过来帮我们带孩子,搞得我焦头烂额,可不出车又哪来钱呢?还不得出来干活?中午还抽空赶回去替老婆儿子做饭」

凌子寒被他唠叨得一路上不得清静,心里却觉得好过多了,于是便道:「师傅,听你的,那就送我去奥运花园吧。」

「好嘞。」那位直爽的司机立刻朗声答应着,一转方向盘,将他送到了奥运花园大门口。

凌子寒看了看计价器,车费还不到三十块钱,便掏出一百块给他,说道:「不用找了。」

那司机很少遇见这种事,顿时手忙脚乱,急道:「不不不,那哪儿成?这年头,谁挣钱都不易,我得找您。」说着,便去数零钱。

凌子寒微笑着,温和地说:「这位大哥,谢谢您开导我,这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您回头给大嫂买点水果。」

那司机十分感激:「那那兄弟,那就太谢谢了。」

「没事,不用客气。」凌子寒说完,开门就走了。

那司机还想说点什么,已经又有客人上了他的车,他只好再看了一眼凌子寒高挑的背影,便把车开走了。

奥运花园占地十分广阔,里面的园林设计非常漂亮,很有格调,每天都有不少市民和游客来这里散心或者观赏。现在正是春季花展,到处都摆着各种各样的鲜花,温室里还有罕世名种,草坪上种的树也是百花齐放,色彩缤纷,香气扑鼻,在阳光下显得喜气洋洋,让人一见便心情舒畅。

凌子寒独自在园中走着,看着那些盛开的花朵,白色的大玉兰,粉色的桃花,红色的月季,黄色的迎春,还有百合、鸢尾、牡丹、芍药、月季、凤仙、玫瑰、杜鹃、兰花、天堂鸟、郁金香、银莲花、仙客来每种花都有上百个品种,千姿百态,五色斑斓,实在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那些花朵自顾自地尽情开放,至于有没有人欣赏,是在深谷还是在闹市,它们根本就不在乎,那种在阳光下张扬的身姿充满了一种懒散的骄傲。凌子寒看着,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他慢慢地从花丛中走过,来到中心广场。这里有个巨大的音乐喷泉,周围用广场砖铺设出抽象的图案。当中有不少雕花长椅,以便游人休息。除此之外,这个广场的一大特色就是上千只白鸽。它们与人和谐共处,每天都有不少游人来与它们合影,也有不少人买了谷子喂它们。

凌子寒在广场边买了两袋谷子,随后找了一张空椅坐下,悠闲地喂着鸽子。

那些鸽子十分漂亮。有着雪白的羽毛,黑亮的眼睛,咕咕地叫着飞到他面前,有的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有的索性飞到他的腿上、肩上,有的则展翅飞到空中,去啄他手中的鸽食。

凌子寒看着这些像小孩子一般争先恐后的鸽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喂得高兴,便去买了十多袋鸽食,一直坐在那里逗鸽子,浑然忘了时间。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身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他转头一看,不由得笑道:「爸,你怎么有时间来这里?」

凌毅他身边拿起一袋鸽食,一边喂鸽子一边微笑:「我来看看你。」

凌子寒自然不会问父亲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事实上他一直怀疑,只怕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他父亲不知道的。凌毅在他心里,已经到了近乎神的地步,天下万物,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从来不会乱。

听着父亲的话,他笑着说:「我挺好的,只是体力还有点差。」

「不光是体力差的问题。」凌毅笑着,眼里掠过一丝慈爱的光。「你太累了,得好好休息,不然,童院长只怕会跟我大发脾气。」

「童叔叔啊。」凌子寒愉快地笑起来。「他确实很关心我,而且,他居然不怕你,敢跟你发火,实在是了不起。」

「你这是什么话?我很可怕吗?」凌毅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一直温和地笑着。「对了,晚上你没事吧?」

「没有,怎么?」凌子寒喂完了手中的谷子,轻轻拍了拍手,

凌毅淡淡地道:「回家吃饭吧。」

凌子寒立刻说:「好。」

「那就走吧。」凌毅站起身来。

凌子寒这才发觉,此时已是夕阳西下,他竟然在这里呆了大半天。一点东西也没吃过,连口水都没有喝过。

这里离梅苑不远,凌毅与凌子寒索性安步当车,并肩往家走。

记忆中,似乎他们父子还没有共度过这样悠闲的时光,虽然沉默着。两人心里都觉得非常舒服。

在他们身后,遥遥地跟着几个凌毅的警卫。他们只是暗中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并没有打扰他们。

回到家里,也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吃饭。保姆赵小兰新婚不久,丈夫是梅苑里的花工。在院里有单独的宿舍,夫妻俩就在那狭小的房间里安了家,却也过得很幸福。凌毅本就长期一个人生活,因此特许她下午做完饭就可以回家。

吃完饭,凌子寒把碗碟收回厨房,顺手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这才出来。坐在客厅里陪父亲喝茶。

凌毅拿出一个黑色丝绒镶金边的盒子,随随便便地递给他,轻描淡写地说:「国家颁发给你的。」

凌子寒已经拿过各式各样的不少勋章,包括国外一些政府通过外交渠道送来后,由他父亲秘密交到他手里的。这一款他以前也拿过一次,此时心情平静,接过来打开。

这是一枚共和国英勇勋章,是奖励给功臣的最高荣誉。

自三十二年前国家设立了这种最高级别的功勋以来,总共只有十九个人获得过,其中就有他们父子,不过,总共只举行过六次隆重的授勋仪式,而像他们这样的人,是永远也不会公开授勋的。

凌子寒习惯性地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勋章的纹路,随即关上盒盖,平静地说:「爸,我记得第一个获得这种奖励的人是你,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凌毅想了想,微笑起来:「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快三十了,很不成熟,能得到这种荣誉,还是很兴奋的,没你这么冷静。儿子,你比我要强得多。」

他很少表扬儿子,这样的说法,已经算是高度赞扬了。

「不,我远远比不上你。你干了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有过半点疲倦的样子。」凌子寒安静地笑着。「我却觉得有点累了。很惭愧。」

「用不着惭愧,这不是你的原因。」凌毅轻声说。「要说惭愧,应该是吕鑫,还有我。这两年多来,你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一直在超负荷工作,这是不应该的。你明天会正式接到通知,给你三个月的休假,另外还有一笔奖金。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一下,把身体状态调整过来,尽快恢复原有的水准。」

要在以前,凌子寒再是清心寡欲,也会感到很高兴。他可以与雷鸿飞聚聚,如果有机会,还可以一起出去旅行,痛痛快快地纵情于山水之间。不过,如今却有点意兴阑珊。这么长的假期,以前从来没有过,真不知道拿来干什么才好。

他想着,还是对父亲点头:「好,我会好好调整的。」

凌毅似乎明白他的心情,却一个字也不提,只是温言说道:「天宇也获得了同样的奖励。他最近像在改装自己的车,又在网上破解一种新的反追踪程序,忙得很。我看他挺快活的,你也可以去看看他。」

「哦,好。」凌子寒想象着卫天宇在家里忙碌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凌毅看着儿子沉静的眼中始终有一丝淡淡的悒郁,心里也有些难过,很想抱住他安慰一下,犹豫片刻,终于克制住了冲动,只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凌子寒有点明白了,父亲大概很清楚他和雷鸿飞之间的感情,如今也知道这份感情的破碎,甚至知道他内心的难过,只是他们都习惯了沉默,所以向来不提,或许永远都不会提起。他不想在父亲面前显得软弱,便转移了话题:「对了,那个岳婉怡,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这个算是与工作沾边的话题,原是不该随便提起的。但家里并没有别人,又安装有最先进的反监控系统,问题不大。凌毅看了看儿子,知道他今天心情十分低落,也愿意跟他聊点别的。「还没有确切情报。有迹象显示,她目前潜伏在中亚地区,很可能正打算潜入我国。目前,国际刑警已经确认她为极其危险的恐怖分子,并向全球发出了绿色通报。她在海峡那边搞的那次行动确实让不少人出了一身冷汗。也正因如此,鉴于鬼秋奋不顾身阻止了这一骇人听闻的恐怖袭击,曾经向他发出逮捕令并提出引渡要求的十一个国家都颁布了特赦令,国际刑警也就撤销了红色通告,不再通缉他。现在,石磊已经不再把精力放在鬼秋身上了,而是全力追缉岳婉怡。」他看着儿子笑了起来。「我查过这个孩子,虽然他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不过确实是个极为优秀的警察,很正直,在危险面前英勇无畏,抓过不少国际知名的大罪犯。这次他在B国立下大功,受到了国际刑警总部的嘉奖,而且升了职。」

凌子寒也笑了:「这个年轻人确实很不错。如果我不是鬼秋,倒也愿意跟他交个朋友。」

凌毅看儿子的精神好多了,便温和地说:「你身体不好,就早点休息吧。岳婉怡的事有别人在做,你就不用操心了。」

「好。」凌子寒笑着点头,轻松地拿起勋章,上了楼。

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将那个盒子锁进已经放了不少类似盒子的抽屉里,却并没有洗漱休息,而是坐到了宽大的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看向窗外。

明亮的月光下,一大片梅林绿叶葱茏,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仿佛在给他无言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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